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汴京春闺 > 40-50
    第41章


    别看策哥儿平时年纪小, 但是他用红绸子拉芷琳出去的时候,小步子走的很稳,喜娘都说:“小公子真的是少年出众。”


    前面有两个仆妇引路, 还有策哥儿的乳母在一旁跟着,生怕策哥儿走到一半走不动了。因此乳母仆妇也跟着夸策哥儿,策哥儿听了挺着小胸脯,继续走着。


    芷琳生怕自己走的步伐太大,弟弟会踉跄, 尽量缩小自己的步子。


    陆经也耐心的等着,他是念了几首催妆诗,又射圃,过三关斩六将,方才进来接新娘子。终于,见到策哥儿身后跟着拿着羽扇遮面的新妇。


    芷琳现在面对陆经也要调整心态, 以前她作为朋友, 当然说话没什么太大的顾忌,毕竟二人没有太多利益纠葛,可是作为夫妻, 就不能够那样了。


    来不及多想, 就被塞进了轿子里,因为衣裳太多又长, 还有专门的人帮忙送进去, 也是挺滑稽的。


    要说心里她肯定是很舍不得张氏和策哥儿的,尤其是张氏, 她自从出生就没和她娘分开过。


    可是她也知道只有自己过的好,娘和弟弟才会更好,章伯父虽说很好, 但是章伯父并非策哥儿的亲爹,也不能完全指望他。


    人只有多一条选择,别人才不敢吃定你。


    夫妻之间也是一样,蜜月期过了之后,男人反而愈发从情爱中清醒,女人容易越陷越深,因为男人已经得手了,女人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她前世虽然没结婚,但是演戏也是经验丰富,每次为了做人物小传,会搜集很多资料,看很多纪录片和书,越看就越觉得,有些脾气爱好自由的女性结婚之后恐怕会慢慢磨平自己的棱角。


    陆经却是很欢喜,他骑在白马上,路边有人见新郎穿着大红袍褂,相貌出众,路人也不免被他喜悦感染。


    轿子落地之后,新娘很快就被抬到新房中,先行却扇之礼。


    陆经一动不动的看着芷琳把扇子卸下来,仔细端详着她的容貌,芷琳容貌愈发娇艳,还多了几分羞涩。


    这是他很少在芷琳脸上看到的表情,以前她都是站在他跟前侃侃而谈。


    喜娘见新郎和新娘二人都欲语还休,心知他们应该互相有意,倒是一桩好亲事。她做喜娘这么多年,也遇到过许多奇葩的事情,有那一见面就掐的,或者男方对女方相貌不满意,也有女方嫌弃男方家世低,露出不屑之态的。


    当然有那男女一相见,就互相倾心的,却是少数。


    眼前这对就是少数!


    却扇之后,便一起喝交杯酒,两个莲花盏中间用红线系着,一边太大的力气,另外一边便要靠近,陆经却没什么恶作剧的心思,越是喜欢一个人,越不能再外人面前露出狎昵之态。


    芷琳也很感激他如此,喝完蜜酒,还问他:“有没有人闹洞房?”


    “要闹也是闹我,等会子我出去了,那些人恐怕要灌酒的。”陆经笑道。


    见状,芷琳知晓他是要出去的,也不留他,只道:“既然如此,你且先去,我等着你回来。”


    陆经遂先在喜娘催促下先出去了,喜娘完成了任务,就要离开,芷琳又让人看赏。方才她进来的时候,昨日在这里铺床的曹妈妈就迎了上来。


    那喜娘离去之后,芷琳就问道:“方才进来时,四周都是人,不知这是个什么院子?”


    曹妈妈笑道:“好大一个内套的两进院子,头一进有两扇的小门,旁边有三五间倒座房,是咱们下人住的。垂花门隔在中间,从外院进来便是从垂花门进来,西厢房三间带着一间耳房,东厢房是一样的,正房高高的三间,左右两边各有两间耳房。正院门口各自种着花草树木,四周都是通达的游廊。”


    “唔,这样倒是很好,我的嫁妆放在哪里?也是在这个院子吗?”芷琳问起,不管在哪里,先把钱拢好。


    曹妈妈笑道:“您放心吧,都放在耳房和咱们住的屋子里面。”


    “这就好。”芷琳也环顾四周,这里说是三间,却和她在章家或者自家住的不一样,这三间都极大,前后隔开。


    前厅正中摆着香案供桌,两边放着圈椅,底下各自两边放着玫瑰椅,西边高案上放着几盆花,东边临窗则放着琴桌书架,东边一道门绕进去,才是真正起居之处,里面摆着紫檀木的罗汉床,东边则是摆着多宝阁和衣柜,多宝阁里放着几件宝瓶,地上大青釉瓷瓶里插着画轴,祠瓶旁便是几口箱子,西边则放着梳妆台、衣架、大铜镜,靠着墙边还放着沐浴的大木盆及洗脸架子。


    曹妈妈还道:“这里面靠着西耳房,有一道门可以打开,都是从这里送水倒水。”


    “如此说来还便宜。”芷琳笑道。


    春华想的周到:“姑娘,奴婢方才让这里的丫头去挑了热水来,您先沐浴更衣,前头还有一会儿呢。”


    “好。”芷琳自当同意,不过,她又道:“今日这院子里伺候的陆家下人有几个,先叫了进来,我给了喜钱再说。”


    曹嬷嬷道:“还不若等人来齐了一起发?”


    “也不知道何时人齐,先给了再说,不过是略表些心意,也不必她们如何感谢。”芷琳想的很清楚,陆经曾经说过这里老太太、太太甚至公公都给了丫头在这里。你就是给再多的钱,会比做妾来的更实在吗?


    做了妾侍,就是半个主子,生下来的儿女也是陆家的孙儿,多少好处没有。


    见芷琳这般说,崔妈妈喊了人进来,一时进来四五个穿白绫袄儿蓝褙子的丫头,都梳着丫髻,相貌俱是不俗。


    “不必行礼了,今儿辛苦你们了,我初来,不认得你们,你们各自也介绍一下。”芷琳道。


    打头的丫头插着两根花筒钗,看着俏丽极了,被人推着往前,略略福了一身道:“奴婢叫浣云。”


    “唔,看着是个有规矩的。”芷琳让人赏了两百个大钱,又有琳琅、拾翠、采蓝、绿筠陆续上前。


    原来这浣云、拾翠是老太太那里的,琳琅、采蓝是太太给的,至于绿筠是公公给的。


    芷琳遂选了浣云、琳琅进里屋伺候,又问道:“我初来乍到的,还要请教两位姐姐规矩才是。”


    浣云、琳琅连道不敢,做丫头的哪个不希望自己的主子是个宽厚仁慈的,今日见新妇巧笑倩兮,那样的和气,俱是一喜。


    尤其是浣云,本是老太太身边头等的丫头,比多少穷官家的小姐还要气派,又得老太太喜爱,是一刻也离不得她的,就是到陆经这里来,也是给了不少体己。


    那陆经平日行止没有不妥的,读书又好,人又生的俊,哪个不想得了主母青眼,早日先做房里人。只有做了房里人,再生下一儿半女的,做个正经的小娘,焉有不妥的?


    于是,把这府里的事情倒是隔着屏风说了个七七八八。


    “咱们老夫人娘家姓朱,娘家在洛阳,有个侄儿在京里弘文馆任官,常来往的。老夫人平素信黄老之术,清静无为,却又明事理,族里人遇事不决,都求到她老人家跟前。就更不必说待我们这样的下人了,简直是菩萨心肠。”


    芷琳却想真的清静无为,哪里还安插人手,可见这位老夫人表面功夫做的很好。


    又说琳琅是伺候陆夫人的,她却不欲多说,因她是被迫过来的,她和珊瑚本来和陆绪关系不错,珊瑚当时虽然和陆绪相好,可后来见到陆经,也想博一博,琳琅却满心不愿。


    可让她出去许配给小子,她家里人舍不得,陆夫人又见她含苞待放,性情老实,是个得用的,就给她提了月例,算是差一个窗户纸破了,就摆在明面上了。


    琳琅虽说不愿意多说,但也不好得罪芷琳,就道:“咱们夫人娘家姓秦,家里也是在京中,常常来往的,秦家的老奶奶最是和气不过了。”


    “家里平日晨昏定省不知怎么个说法呢?”芷琳把打湿了的头发用干布包着,又从浴盆起身,春华和秋蝉忙拿了寝衣服侍。


    外头两个丫鬟听到水声有些羞涩,但仍旧道:“家里原先也没有年轻一辈的过来,太太往老太太那儿去,也没有什么规律,有事便过去。”


    那就说陆夫人其实和陆老夫人感情也一般,芷琳暗自思忖着,又吩咐人把水倒了。


    又说前院陆经正被灌酒,他原本酒量颇好,但今日洞房花烛,巴不得早些回去,因为有时只抿个一两口,有时里面让人装点水。


    他表兄杨绍元也到了,还有李嵩这些好友也帮忙挡酒。


    那李嵩原本以为今日能见着新妇,没想到人直接往洞房那里去了,故而,还故作不快道:“等会儿我们可是要闹洞房的。”


    陆经打了个哈哈,知晓李嵩说笑,还小声道:“仰高兄快帮我再挡挡。”


    此时,夜幕降临,这边欢天喜欢,锣鼓喧天。杨绍元的小厮却找了过来,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杨绍元吃了两盏酒,佯醉装出恭,很快就到了关家。


    关雎也没想到最后自己还是要求杨绍元,因她快十八岁了,还未出阁,她娘便透露给媒婆听说她有上千贯的嫁妆,正所谓财不露白,孤儿寡母平日过的节俭,靠着缝补过活,没人留心,一旦露出,就会招祸。


    有那败家子,早就缺钱用,听了这个消息,还不得上门硬要强娶过来。


    没办法,关雎才想起杨绍元的小厮鹏儿,那小厮以前胖嘟嘟的,总爱吃东西,她还送过好几次给他。


    门外站着两个涂脂抹粉的女人,正捏着帕子,似乎生怕人听不到似的,掐着腰道:“关家太太,你老人家的女儿和我家的衙内,那叫一个情投意合,您就别做那拦路的鸳鸯啦?”


    关太太气的直发抖,她知道这些人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为了破坏她女儿的名声。


    “两位婶子,我们家在汴京,后头也不是没人,你们可别得罪错了人。”关雎站出来道。


    她这么一出来,两个女人拉着她不放,关家如今下人太少了,战力不足,连对付这两个妈妈子都有问题。


    还好这个时候杨绍元赶了过来,让人踢翻那两个女人,关雎虽然获救,想起方才的事情,后怕的瘫软在地上。


    杨绍元进来给关太太请安:“姑母,无事吧?”


    “唉,看来我们要换一个地方住了。”关太太见杨绍元帮她们出头,有意试探一下杨绍元的意思。


    杨绍元没有接话,只道:“叔祖母想着您和表妹,还是住家里的好。”


    关太太听出杨绍元似乎完全没那个意思了,心中亦是明了,才强撑道:“我们还是换一处地方住吧。”


    如果杨绍元再挽留一下,关太太可能就答应了,但杨绍元没有再说,而是道:“我表弟陆经成婚,我是溜出去的,现下怕是还要过去,你们放心,我把鹏儿留下,有什么事情再跟我说。”


    关雎冷不丁的问道:“陆表弟和谁成婚啊?”


    要知道陆经年纪算不得很大啊,当年她们在杨家的时候他还在变声期呢。


    杨绍元笑道:“和孟姑娘啊。”


    关太太赫然道:“孟家那个丫头怎地就嫁到陆大学士府上去了?”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孟夫人改嫁到章家之后,章府尹可是三品官。”关雎连忙补了一句,生怕她娘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出来。


    杨绍元也就不参与这其中谈话了,他现在无力纳关雎,一来是关雎毕竟是他表妹,家里人知道也有不少口水,二来,他和宋氏感情不错。


    宋氏是个贤惠的女子,越是如此,他也越不能这样。


    等杨绍元离开之后,关太太看向关雎道:“我们搬个地方吧,那姓杨的靠不住,他如今娶了大官的女儿,本就和咱们不是一路。”


    关雎点头:“女儿知道。”


    关太太又道:“我说那张氏改嫁做什么,原来是为了她女儿,现在她母女二人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关雎垂头不语,要说条件,其实关家也不是不好,她叔叔当年也做着官,一家人在一起也其乐融融。后来到杨家也很好,偏偏娘又和张氏撕掳起来,杨绍元也不肯娶她,母女俩是哪里都去不得了。


    “娘,别羡慕人家了,王小娘子的娘不是也改嫁了吗?怎地她还没有定亲呢?每日早晚做活,过的还不如女儿,可见有些事情是命。”关雎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成亲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


    关太太皱眉:“说来说去还是我没本事,可靠男人算什么本事?”


    关雎算是下定了决心,“娘,不如咱们回家吧,投靠叔叔婶婶,他们看在原先我爹的情分上总不能不管我。那里还有咱们的祖屋呢,他们总要匀一间给我们吧。”


    关太太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与其如此,还不如回杨家呢,好歹姮娥那丫头都说亲给翰林的儿子了。”


    杨家关雎又不想回去,母女俩叹了一口气,又让余姑连夜去找房牙去,打算次日就搬家。


    且不说他母女如何,那杨绍元赶到陆家后,酒席已经快散了,陆经早已去了新房。


    却说那陆经回到新房里,里面点了无数的灯盏烛火,如白昼一般。芷琳正拿了几罐茶出来,见他回来,熟稔的问道:“我也不知道你爱喝什么茶?就拿了几罐出来?你若觉得好的,我这就分茶。”


    有建茶、阳羡茶、顾渚紫笋这几样的。


    陆经指了指头:“我就是吃的酒太多了,有没有蜂蜜水?”


    “有啊,用林檎和蜂蜜一起在小泥炉上煮好不好?正好你去梳洗一番。”芷琳歪着头看他。


    陆经也是爱净之人,自然答应,又很松快,到底来了自己人,他笑道:“那我去找衣裳?”


    “好,你的衣裳在竖柜里,我想同你商量把多宝阁搬到前面去,这里再放一个衣柜才好,否则我们的衣裳可放不下。”芷琳把茶罐放在台上,又拿了一罐蜂蜜出来,从果盘切林檎。


    “这些你安排就是,不过,你是不是没吃饭啊?”陆经关心道。


    芷琳笑道:“浣云从老太太的小厨房端了几样小菜过来吃了,你就放心吧,反正我有不懂的不知道的,嘴长在我身上,我都会问的。”


    陆经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自从进门,脸都是一直带着笑,他从柜子里拿了寝衣出来,又唤人倒水,他平日沐浴都会泡半个时辰左右,还会放不少花瓣或者白矾那些,今日却提前出浴。


    这个时候芷琳不由笑道:“正好我的林檎蜂蜜水煮好了,你坐在哪里,我端过去。”


    陆经要和她坐在一起,芷琳用玻璃盏装好,又拿了一个零嘴盘来,这里装着各样干果。这些都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嫁妆算不得最厚的,但却是最齐全的。


    二人原本是很熟悉的,可如今却有些陌生,但对视一眼,皆有些害羞。


    还是陆经开口道:“我盼着这一天许久了,今日终于盼到了。”


    他这般的热情,目光那般灼热,芷琳忍不住道:“我这不是来了么?”


    她很少碰到这种热情澎湃之人,还有些不知所措,陆经当然看到了,他早已倾心芷琳,如今新妇在怀,那样的美丽,忍不住隔着桌子,抬起她的下巴,亲了一口。


    芷琳抬眸看他,以前那个在她眼里懵懵懂懂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他松开她的唇,用吃茶掩饰尴尬,呷了一口茶,不由起身,到外面看了看,见外面守着的人是曹妈妈和两个伺候芷琳的丫头,他吩咐人把热水送到西耳房就下去。


    “怎么又要送热水?”芷琳问出这个话题,就发现自己蠢了。


    房事之后都是要沐浴的,她竟然忘记了。


    再看陆经,陆经可没有那种急色的感觉,只听到外面下人的脚步声走远了之后,才和芷琳说起了体己话:“我这里看着伺候的人多,都是各处派过来监视我的,你也要小心一些,不可完全信任她们。”


    当时他不过说了几句软话,芷琳就对他说了许多贴心话,陆经心里感激非常,但也要提醒她,在陆家可不能轻信谁。


    现在在你面前卖好的人,可能到时候背后就把你卖了。


    自小在这种复杂的人家长大,陆经如今愈发驾轻就熟。


    芷琳心道,这个人真是事事为我着想,她就道:“你放心吧,我除了你,怎么会信任别人?只是她们都要在这里当差的,她们监视我们,我们也未必不能从她们那里探听消息啊。”


    “你心里有数就好。”陆经很怕芷琳吃亏。


    说到这里,芷琳心中温暖,又问道:“你平日起居在何处?”


    “我在外院读书,并不在这里读书,男子白日多在外院起居,寻常有事就回来。不过,那是以前,你若是有事,只管打发人到梧桐院找我便是。”陆经笑道。


    “梧桐院?凤栖梧枝,寓意倒好。你放心,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能处理的。可是我想在东厢房也辟一间屋子做书房,你答不答应?”说到最后,竟然有些撒娇的意味。


    陆经心里一热,上前从椅子上抱起她到床上,轻笑道:“你说的,我都答应。”


    芷琳勾着他的脖子,且说她二人本就年轻,如干柴遇到烈火,一触即发,鸳鸯帐在金钩滑落,两个人影交叠在帐幔深处,呜呜咽咽,听的门外的画眉都羞的不敢学舌。


    好一会儿云雨初歇,方才的热水算是用到正经处了,芷琳已然是身上酥软,完全无法动弹,还是陆经抱着她过去的。她还抚着他后背道:“你累不累?”


    “不累。”陆经只觉得舒服得四肢百骸一塌糊涂,难怪人生四大喜事,洞房花烛夜摆在金榜题名时前面。


    芷琳清洗了一番,又和陆经准备上前歇息,毕竟如今已然深夜了,到了明日早上还有不少繁琐的礼仪。


    只是她临睡之前,突然想起杨琬说陆经身体有问题的情况,她见陆经都十分正常,甚至比正常人还勇猛,完全没问题。如今她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听信她的话。


    第42章


    芷琳正在睡眠中的时候, 觉得脖子很痒,但她睡的太沉了,眼皮都睁不开, 正不耐烦时,又觉得从脖子往下一直延伸,最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睁眼看到了陆经。


    “官人。”她口中呢喃,似乎有无限缱绻之意。


    陆经替她擦拭身上, 又笑道:“咱们该起来了,若是迟了,不知道说什么闲话。”


    芷琳瞬间清醒过来,赶紧坐了起来:“你提醒的对,我要快些起来。”但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她又斜睨了丈夫一眼:“看你做的好事。”


    陆经却是笑的很高兴。


    二人把里衣穿的差不多了, 又让下人进来, 曹妈妈等的心焦,但进来之后,见陆经和芷琳在说悄悄话, 瞬间比吃了蜜还甜。


    春华手很巧的替芷琳梳了个小巧的髻, 戴上嵌珠罗纱四君子花冠,两边各插一根二十八颗珍珠制成的栀子花形。


    金银冠子她也有, 但是昨日戴着金冠子进门的, 今日不好戴。


    这就是赚钱的好处啊,虽然不能什么都随意挥霍, 但是有些物质上面自由还是好的。现下春寒料峭的,芷琳还要穿上雪里金遍地锦滚花狸毛长袄,外罩一件粉红色云锦斗篷, 还别说穿起来暖和,就是看起来都暖和。


    说来说去还是搞钱最重要,芷琳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又见陆经今日也穿着大红斗篷,不由笑了。但又想新婚,大家似乎都要穿的这般打眼才是。


    转念想陆夫人看到了不知道会不会生气,在她看来可能自从儿子死了之后世界就是灰色的了,她的儿子死了,陆经却是越过越红火,不免打眼。


    可也不能因为她,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人家的日子也不过了。


    芷琳把陆夫人的心思猜的很准,因为她和陆经到了正厅的时候,陆夫人的脸瞬间晦暗不明,尤其是新人夫妻都是那样的年轻,一看就是对未来期许甚多。


    她们的人生还有希望,可是自己的儿子却长眠于地上,陆夫人开始啜泣起来。


    陆家其她人面面相觑,陆经更觉得难受,觉得陆夫人是故意给芷琳好看。芷琳知晓陆夫人未必针对陆经,但她没有必要去解释,只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


    还是陆老夫人笑道:“经哥儿,你让你媳妇上前,我有好东西给你们。”


    陆老夫人的相貌生的很英气,看起来很懂道理的样子,很让人信服的长相,芷琳却知道人不可貌相,曾经她见过一个非常正经的老演员,私生活乱的很,和平时形象完全不同,而一个长的很妖艳的女明星却很不会来事儿,即便演技形象不错,也一直都是女三女四,容颜蹉跎,最后退圈。


    陆经看向芷琳,芷琳跟着他一起过去,陆夫夫人给她的是一对绿玉镯,看起来水头不错,芷琳忙插烛似的道了万福:“多谢老太太。”


    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道:“你婆母那里,你多包容些。”


    如果她真的是个小姑娘,肯定会立马感激陆老夫人,觉得陆夫人不给面子,可现在她是个成年人,只是道:“太太是为了官人和我高兴,喜极而泣呢!”


    陆夫人身边的嬷嬷道:“可不是,太太盼着您进门盼了好些年了。”


    陆夫人眼皮红红的,吃下芷琳敬的茶,见陆夫人没什么话,她也静静地站着。还是陆大学士道:“新妇进门,你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陆经和芷琳忙道是,接着就有陆家来的一些族人,和章家一样,陆家从远处过来的人也就那几房人,都各自赠送些礼物。


    想象中的剑拔弩张都没有,芷琳请完安后,甚至还不需要站规矩,就能够回家了。


    只是没想到回房后,陆经却非常生气:“她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呢?”


    “啊?”芷琳惊讶的看着他,并不觉得自己受什么委屈。


    陆经以为芷琳不懂,就解释道:“今日是咱们成婚头一日,她却故意哭,就是故意触霉头。这些我就不说了,亲戚们都看着,分明表现对你不满,这样让你如何自处?”


    “我原本以为她会不接我的茶,或者说话难听,她却只是自己哭。如此对我,丝毫没有影响,你别担心。”芷琳反过来还要劝他。


    陆经气笑了:“娘子,你也真是能忍耐。”


    芷琳连忙握着他的手道:“就是嫡亲的儿子,真娶了儿媳妇过门,做婆婆的都未必能给好脸色,更何况咱们这一点的情况。之所以我没有什么失望,是因为我没什么指望。”


    陆经本来气呼呼的,被芷琳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清醒了很多,他素来最看重这些情义。即便嘴上说失望,心里不是没有期待的,所以觉得陆夫人公然不给他们脸,现下想来自己何必这般在意,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你说的是。”陆经坐了下来。


    芷琳道:“我昨儿说换柜子的事情,你赶紧叫几个粗使嬷嬷过来。”


    陆经失笑,她这位妻子还真真是执行力极强,说什么就立马去做。


    多宝阁搬到西厅,卧房里又搬了衣柜出来,芷琳又给了赏钱,还道:“就当是给你们的喜钱。”


    这些下人都不免想新进门的少奶奶人生的漂亮,出手也大方的很,倒是个和善的人。但是现在陆夫人管家,新夫人就是天仙下凡,怕也是没用,县官不如现管。


    芷琳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打赏也只在新婚时给。


    东西收拾齐全了,芷琳开始把家里带来的书画拿出来让陆经挂,随意拿了两件陆经都不由道:“这可是真品啊,娘子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什么深藏不露,当年她们那些人要分家,都想把地啊钱啊全部分走了,倒是这些都不要,我们就收起来了。”芷琳笑道。


    二人一边聊天,一边布置,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中午还要安排亲友吃席,芷琳又换了一身衣裳过去,陆夫人已经恢复如初,见到芷琳她心情很复杂,一面觉得孟家装神弄鬼,为了把女儿嫁过来,恐怕买通了庄嬷嬷,一面又觉得庄嬷嬷说的也未必是错的。


    “怎地不早些过来?反倒让亲戚们等你。”陆夫人皱眉道。


    芷琳道:“因不知道家里规矩,不敢贸然出门,还请太太和诸位伯娘婶娘千万别怪罪。”


    “这孩子说哪里话,我们自小也是看着经哥儿长大的,他娶了媳妇,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陆五太太连忙道。


    “官人方才也和我说,族人都对他很好。”芷琳笑道。


    这位五太太说话还很亲热,三太太就不同了,劈头就问起:“听说你是孟家的女儿?怎么又从章家出嫁?”


    一听就是内涵张氏改嫁的,这是不怀好意的问题,但若是大声辩驳,一下破防了,日后人家就更容易戳你这点。


    所以,芷琳就道:“您应该不住汴京吧?”


    陆三太太瞬间反应道,这是不是说我是乡下人,但她即便知道,也只能忍着气道:“我们陆家族居洛阳。”


    “那就难怪了,我父亲数年前因为出使辽国,为国捐躯,弟弟虽受了皇恩,有了荫封,到底年纪还小,可不就在章家出嫁么?”意思就是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陆三太太还要道:“这么说你娘是改嫁了?”


    一旁的陆夫人不言语,倒是陆五太太面色不愉,觉得陆三太太说的太直白了些,正常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些话,根本说不出来,实在是令人尴尬。


    这样的话何止是尴尬,分明十分失礼,芷琳当然不会就着她的话题答,只是道:“三伯母可曾知道城东一位老人为何活了八十八,耳不聋眼不花?”


    陆三太太摇头:“这我并不知道。”


    “因为他少管闲事。”芷琳缓缓道。


    一时气氛凝滞,陆三太太到底也不是什么敢于掀桌的人,有些讪讪的,往后坐了。陆太太眯了眯眼,没想到新进门的孟氏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陆太太对儿媳妇爱答不理,别人也不敢随便搭话,在陆夫人心目中,孤立别人最让别人难受。她小的时候,虽然很得家中喜爱,可是因为性格娇气,没有长姐受人喜爱,那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芷琳对她不搭理自己更好,午饭用完之后,亲戚们还要抹牌,陆夫人身边的妈妈让出身边的位置,让她在旁边看着她们抹牌,芷琳正好坐下来休息会儿,只是很无聊。


    干坐了几个时辰,到了晚膳用了饭,送陆夫人回房,她才到家。


    这个时候芷琳见了陆经,就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我好不生气,正想说我娘改不改嫁,关你何事?可我转念想来,我越在这个事情上大声嚷嚷,到时候这事儿愈发被人做文章,所以那般说了。”


    “还好你应对得当。”陆经越听越生气,娘子之前多么坦然不太动怒的人都生气,可见她们对她不尊重,完全是对自己不尊重。


    芷琳看向陆经:“我要同你道歉,她们这个样子,显然你比我受的苦最多,可你为了我这么着急,我却以己度人,还觉得你小题大做,可见是我的不是。”


    很少有人会真正的感同身受,包括芷琳自己都是,她在家中被张氏当宝,什么时候都为她遮风避雨,然而到了陆家,这才第一日,就能感觉到不快。


    陆经见芷琳这样说,忍不住搂着她道:“要我说你才是真的受苦,我平日在外读书,倒是你要听她们聒噪。”


    “我现在对你家还不是很熟悉,所以呢,我一切都按捺不动。”要一招制敌,就得多观察,不能贸然行动。


    这个陆夫人若只是虚张声势倒也罢了,若是真的下手狠辣,存心作践,那就别怪她了。


    谋定而后动,她在孟家见的不少。


    这些负面的想法,芷琳也不愿意说,她从来把上下班分的很清楚,在婆婆那里类似上班,上完班后,回到家里就不要喋喋不休的说着家里的事情了。


    故而,她不免问起:“你平日晚上都做什么?”


    “看书、读书,或者出去和朋友吃酒。”陆经也只是偶尔能够出去一下。


    芷琳想他的生活还是很干净的,像章衙内还常常在外走马章台,不过,昨日也能看出来。她笑道:“要不要我弹琴给你听?说起来,还是数年前杨家小姐生辰的时候你听过的,这几年都没弹给你听了。”


    陆经坐在美人榻上,好整以暇的等着芷琳弹琴。


    芷琳弹的是广陵散,她这几年在章家无事的时候常弹,章玉衡本也是爱好音律之后,还会指正她,这让她有时候灰心的时候,会自勉一二。


    如今她们夫妻同心,自然无坚不摧。


    她在弹的时候,神情投入,衣袂飘飘,陆经听着琴曲,心想果然不是曲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近来听《广陵散》,弹的人多是表现得十分温文尔雅,指法夜似乎很高超,然而这曲子是战前弹的,需要干净利索,甚至有肃杀之气。


    陆经坐的地方前面也有焚香,气味不是平日常薰的,应该是娘子从娘家带过来的,香味很清新,他想有芷琳陪伴多好啊。


    一曲罢了,陆经抚掌:“弹的真好。”


    “我还以为你听完会想睡觉呢,没想到还听完了。”芷琳歪着头打趣。


    陆经上前,扶着她起身,又问道:“你用的什么香?怎地这般别致。”


    “真是个衙内,这也不知道,橙子皮加点花椒啊,老百姓人人都知道的。”芷琳家里常常备橙子皮或者橘子皮,为了制作肥料,所以经常这般。


    陆经被她说的只是笑,二人旋即让下人送了水来,分别沐浴后,芷琳靠在床头看书,陆经便靠在薰笼旁边读书写字,倒是安静的紧。


    她们这边和乐融融,陆夫人晚上和陆大学士又是怀念儿子,又讥讽道:“那孟氏牙尖嘴利,连长辈也敢顶撞,幸亏是她三伯母不曾计较,若不然,咱们的脸往哪里搁呢。”


    陆大学士讶异:“我看儿媳妇不是那样的人啊?”


    孟氏完全容仪照曜绝异,卓尔不群,压根就不像是那种对抗长辈的人,他心里很清楚,哪里是陆经或者孟氏不好,分明是妻子根本就不喜欢嗣子。


    陆夫人当然背后说了许多小话,陆大学士听的昏昏欲睡。


    到了次日,芷琳上了陆家族谱,今日三朝回门,她原本想早些回去,陆夫人要不就和陆家长辈亲戚们说话说的停不下来,要不就叮嘱芷琳和陆经。


    另一边家里张氏带着策哥儿等着,见人一直不到,也不好去催,还好快中午时女儿和姑爷才到。


    “怎么回来这般晚?安排了一桌菜,难不成就这么点个卯回去就是?”张氏摊手。


    芷琳和陆经都齐道:“太太一直拉着我们说话,我们好不自在的。”


    连章玉衡听了心中都不愉,无论如何,芷琳虽然并非自己亲生,但也是从章家出嫁的,这陆夫人好不知事。张氏听了原本极度生气,可见女儿和姑爷这般好,又想若是做婆婆的太好,恐怕就妨着媳妇。


    这陆夫人针对陆经,也针对芷琳,她二人自然感情很好,日后更偏向自己这边,这倒是极好的的事情。


    这般想来虽然算不得丧事喜办,可张氏也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算了,算了,可怜见的,你们都不容易,芷琳,策哥儿很想你呢。一开始不知道你出去就不回来了,昨儿跑去你那里拼命扒门。”


    芷琳听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娘,平日我在家总做自己的事情,没多少功夫陪策哥儿,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些话陆经听到耳朵里,对陆夫人愈发不喜。


    她们只吃了几口,时辰就到了,芷琳只得和张氏说过些日子再见,张氏百般不舍,也只得随女儿去了。


    陆夫人却是极其幸灾乐祸,还对身边的华妈妈道:“嫁到我家,就是我家的人了,今儿我知道她们着急,但偏偏我就不急。”


    她说的痛快,华妈妈是新近的妈妈,是个诚恳人。她还想太太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性情虽然偶尔有些骄纵,但多半很善解人意的,怎地现在这般会难为人?


    芷琳从娘家回来后,就在想陆夫人也不是什么丧子之痛导致如此,兴许以前没有受到什么挫折的时候,心里即便有什么不好的念头,也顾忌名声,还能自我约束。如今儿子一死,她似乎有了保障似的,不管做错了什么事情,一句没了儿子,就成了挡箭牌,自然做什么都无所顾忌了。


    这样的情况之下,陆经还能娶自己,也是着实不容易。


    陆经当然给自己道歉,芷琳却摆手:“说起来,她哪里是为难我,分明是为难你。我看你是个骄傲的男子,何必为了她这般。我初见你时,你那样的明媚,和现在完全不同。”


    “你说咱们俩不能总让她这么折腾啊。”陆经想的远,他有在大家族生活的经验,很清楚这些,“咱们大人她难为就罢了,就怕到时候你生了孩子,她若强行要抱过去她那里养着,可怎么办?”


    “别急,我才进门几日,并不清楚她真正的路数,且先看看。”欲速则不达,芷琳当然知晓这个道理。


    三朝回门之后,来参加婚礼的亲友们也都陆续回去了,她算是真正的陆家媳妇了。


    这院子里有各处的下人盯着,外面有陆家的长辈,要挣脱出来扫清障碍,着实不容易。可越是不容易,她就越要走好,只有铲除障碍物,才能成为坦途。


    这个打算,她甚至都没有告诉陆经。


    白日陆经要去外面书房读书,她则要去陆夫人处晨昏定省,陆夫人不喜欢她,也怕她窥探什么,几乎是请完安,就让她回来。


    芷琳便照顾自己那些花儿,娇花修剪叶片,一如往常一样。


    累了进去吃点茶水,要不就看看书,中午小憩一会儿,醒了找人说话。


    今日找浣云,明日找琳琅,后日找绿筠绿卿,总之是什么都能聊几句。但看似闲聊,她也能够体察出这些下人后面主子的心意。


    浣云是有事没事夸老太太如何慈善如何好,琳琅则总是心不在焉,两个绿则是红袖添香善解人意之类的。


    这四个人分别体现了后面主子的性格,浣云显然殷勤献的最多,她是真把自己当陆经的人了,所以巴不得自己快点合纵连横。琳琅分明不愿意来,却被陆夫人派了过来,说明陆夫人对手底下的人都不了解,简直糊涂彻底。


    至于绿筠绿卿,懂诗词交际,还有些文人的清高,就像陆大学士,不关心后宅。


    头一个,她不能跟陆老夫人联合,如果这样,恐怕自己就是陆老夫人的炮灰,更刺激陆夫人。等她和陆夫人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都要求陆老夫人作主,到时候她就是话事人了。


    至于其她的,不足为惧。


    曹妈妈端了燕窝粥来:“姑娘吃一盏,这还是从孟家带出来的,太太也说让我们给您快些吃了。”


    “好,那我吃些吧。等会儿晚上,还要往正房那边去。”芷琳道。


    下半晌她小憩之后,就先过去了,那陆夫人见她过来,不免道:“也不知道是我脸盲,还是你的脸长的太平常,看了这么些日子,面对面的,我都不认得。”


    芷琳看过《金锁记》,里面把儿媳妇一步步逼死就是先从容貌羞辱儿媳妇,挑拨儿子媳妇的关系,最后用妾侍逼的儿媳妇死了。


    她没想到宋朝的婆婆也来这一招,不由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依照儿媳看,无论长什么样,都是爹娘给的,只要心善,比什么都好。”


    “心慈则貌美,心若不慈,不知道怎生个夜叉模样?”陆夫人啧啧两声,似乎在说芷琳心不善,所以难看。


    芷琳心道这厮就这点手段,立马反唇相讥:“太太说的很是,心不慈的刻薄人,可不就生个夜叉模样,依照我看,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所以还是要多做善事,否则就容易遭报应,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夫人本来胆子不大,一直想拿芷琳话柄,想断章取义大做文章,可毕竟不愿意真的鱼死网破,可她看芷琳神色不善,心下大骇。


    第43章


    以前陆经都是学到深夜, 现下都会提早一个时辰回来,回来之后,继续在家里读书, 但有芷琳相伴,就没有那般枯燥了。


    芷琳和他都是先沐浴之后,让下人各自出去外院歇下,才放心说话。


    不免把今日陆夫人阴阳怪气她的事情说了,还道:“今日我这般说, 夜色森森,她有些怕,但想必明日会更反弹。我想我跪了,她也是肆无忌惮的打压,连下人也伙同欺负我,我反抗了, 至少能让一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她怎地如此过分?这还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人么?连市井妇人都不如。”陆经斥责。


    芷琳都想说陆经外面看起来光鲜, 内里是真的不好过,她现在最怕的是自己生了孩子,被陆夫人抱走。嗣子养不熟, 但是孙子从小养起就未必了。


    她必须在生孩子之前解决掉这个陆夫人麻烦, 否则,后患无穷。


    当然, 解决不是下毒药这些伤阴鸷的事情, 而是用一种法子,可到底用什么法子, 她得想一个妥当的法子才行。


    兵贵神速,再拖几年,陆夫人还没怎么样, 她们反而受限于身份不对等被害。


    “官人,你这两天都提前一个时辰回来,我自是欣喜,就怕人家捏着这个把柄羞辱我。”芷琳提出自己的想法。


    陆经原本想说这是新婚期间,就是恩爱些又如何,但他知晓陆夫人的为人,无事还要挑三分,更何况捏住这个把柄,到底不好。


    故而,就笑道:“娘子说什么,我就怎么做。”


    还真被芷琳说对了,陆夫人想利用陆经在书房提前回来,羞辱芷琳离不得男人,但没想了几日,陆经还是一如往昔,她是扼腕。


    芷琳人虽然未去,但会送些宵夜、点心过去,这些宵夜甚至都不经过小厨房,是用她们的小炉子里熬煮的。


    有时候是咸口的,用干贝虾仁熬粥或者鸡丝饽饦、冬瓜瑶柱老鸭汤,有时候是甜口的,杏仁茶、水芝汤、核桃赤小豆黑芝麻汤。


    陆经没回来的时候,她会翻看一下账本,看看书,敷脸,反正事情还挺多的,等他回来了,二人会聊几句,兴致来的时候,夫妻亲热一番。


    其实别的都还好,陆夫人也是间歇性出点问题,一个月左右,她从进入陆家的小白,算是比较熟悉这里的业务了。


    照着浣云和琳琅的指点,芷琳还做了些针线过去,陆老夫人有偏头疼的毛病,所以她绣了茱萸红的抹额,给陆夫人则做了一双锦袜,一双罗袜。


    陆老夫人夸道:“你这手艺还真好。”


    “是老太太不嫌弃罢了。”芷琳笑道。


    陆老夫人心想这孟氏倒也是个妙人,她那个糊涂儿媳几番羞辱,她都平常应对,也没有露出什么哀戚之色,对下人都颇为公平,对丈夫关心,对长辈算不得十分亲近,但也会礼数做足。


    故而,她不免多拉着芷琳说了几句:“我们家里人少,清静的很,你们快些开枝散叶,家里就热闹了。”


    芷琳便作害羞状,现下她还不着急,顺其自然的事情。


    不过,她现下不好出门,只能委托陆经出去帮她巡铺,顺便去庄子上看看,“我听我娘说,今年年成不好,你去查验一下他们有没有把粮食储存好。”


    陆经点头:“我马上就过去,你放心,以前我随我爹也去看过庄田。”


    芷琳颔首:“如此就好。”


    陆经想他虽然锦衣玉食,可名下没有任何财产,妻子却是身家丰厚,铺子打理的好不说,还有各处产业。


    芷琳很是谨慎,不免道:“若是从庄上带东西回来,想必太太那边会问,说我差遣你。你就说只是途经,别人托你带回来的。”


    平日陆经就想为娘子做些什么,如今也算是找到机会了,遂借着出门访友的机会,先去了金水河庄子,他和这里的郭庄主很熟,郭庄主请了敖庄主过来,陪着陆经四处看了看。


    陆经没想到芷琳的这块庄田这般肥沃,几乎都是上等田,他以前从未想过吃软饭,但现在觉得自己和江隽也没两样,甚至吃的更厉害。


    敖庄主道:“虽说有些灾害,但咱们庄子靠着金水河,到底无虞。”


    “一旦庄子上有什么事情,你且去陆家找我便是。”陆经嘱咐。


    在金水河出来后,他又骑马去养植园去了一趟,只是没想到从养植园出来倒是看到了江隽,江隽热情请陆经过去用饭,陆经想着他家在不远处,遂过去了。


    “原本还想请你过来的,不曾想道左相逢,还未谢过你上回大婚还记得帮我引荐。”江隽这样的寒门子弟,虽然有才学,但是无人引荐很难得到看重。


    陆经笑道:“江兄哪里话,你是才困于浅滩,日后必将风起云涌。”


    二人说笑进门,杨琬听说陆经过来,亲自出来上茶,但见陆经举止清洒、眉宇轩轩,不似江隽书生之态,但珠玉之态,令人自行惭秽。


    她是有意打听道:“真个没想到孟妹妹与你缔结鸳盟,你们成婚了个把月?如何呀?”


    陆经提起芷琳当然是说不出的好,有意为妻子扬名:“不是我有意夸她,我们陆家上下就没有不喜欢她的。平日是极其孝顺,我们老太太太太那里时常进菜进针线,就连我也受益,晚上读书累了,她也是汤水夜宵不断。更别提对我身边的下人,公正断事,老小皆服。”


    其实外人谁知道你们家人怎么样啊?有名声不好的,基本上都是自家人在外说的。


    杨琬没想到芷琳过的这般好,也是,如今陆经还好好地,听江隽说陆经虽然官宦出身,但学问不错,更重要的是除了陆大学士提携,还有章府尹这个岳父提携,连行卷都不必。


    她怕陆经看出端倪,上完茶就下去了,这次的宴饮倒是安排的很丰盛,可惜陆经心思不在吃食上,用了一顿饭,他就往东华门去了。


    东华门的花铺经过好几年的重组、提拔,以及芷琳有意梯队建设,如今排班都有秩序,有人家中有事也好请假。


    陆经过来问了问丁七,丁七笑道:“您让姑娘放心吧,我这里没什么大事。”


    当然,他们四处也都有送东西来,且不说新的糯米、小麦粉,且说鸡鸭鱼肉香油都不少。丁七则让他把一季的账上的钱装来了,还道:“过完年就是淡季了,到了四月份生意才会好些,您让姑娘多担待些。”


    陆经帮忙把这些银钱物事都带了过来,芷琳先让春华记在账上,又让厨下用人参炖了几趟,往老太太、太太还有公公那里送些,她们夫妻晚上则坐在一处用饭。


    陆经就调侃道:“娘子你好些产业,倒是我什么都没有。”


    “说这个做什么,我的不也是你的么?等你日后为官做宰,我不是也妻凭夫贵么?”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多少男人要吃女人软饭,女人也可以要些回报吧。


    陆经嘴甜道:“娘子,我的人也是你的。”


    正吃饭说这些,芷琳拿筷子虚点了点他:“今日你也忙活一天了,要不就别去书房了,早些安息才是。”


    陆经含笑应下,又说今日去江隽家中,芷琳不免想起杨琬告诉她陆经有疾的事情,见陆经和江隽关系极好,她还在想要不要说?


    但最终她还是告诉了陆经:“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听到的消息,但我想你对我的心意,我是能够体察出来的,所以我和我娘都没有理会。”


    陆经听了放下筷子,还很疑惑:“我和她并无任何往来,说起来我的身体一直很好。要不然,你当陆家为何过继我?就是我壮实罢了。”


    简直是晴天霹雳,陆经都无语了,甚至本来对江隽还很不错的,都不愿意提携了。


    芷琳道:“这事儿我不知道缘由,但总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你说的是,日后有事情也别瞒我,说起来,若非是表兄,我也不会提携他。”官场可不是随便提携人的,你再是干才,可人家提携你,你背后坏人家的姻缘,将来未必不会反水。


    关于杨绍元,芷琳就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还说呢,当时谁把我和别人作堆的。”


    陆经被她逗笑了,说真的,自从娶了芷琳,总觉得一切都变得容易轻松,他再也不苦大仇深了。


    清明之前,芷琳接到钟家的帖子,钟相是她爹的座师,当时她还做过钟十八郎的古琴老师。芷琳刚嫁过来时,钟太夫人的生辰,她特地让暖房选了两盆牡丹送去,钟老夫人当然也知道她的用意,这次就请她们夫妻过去。


    芷琳着意打扮的一番,又在陆夫人面前道:“太太可有什么嘱咐我的?”


    陆夫人道:“你们家和钟相家比我熟,我倒没什么好说的。”


    那陆夫人原本想着她不过是张氏带去的拖油瓶,所以并不放在眼里,但是现在钟家都下帖子了,说明她们家还是有些关系的,不是随意可以拿捏的软柿子。


    其实到了钟太夫人这个地步,身边长期围着一帮人,芷琳她们要插进去也是很难的。所以,她也只是营造出一种不错的关系,但是不深交,让外面不知所以的人,也知道自己的本事。


    只是没想到她在钟家看到了张氏,母女二人对视一笑,赶紧坐在一起说悄悄话。


    张氏连忙拉着女儿的手道:“怎么样啊?姑爷对你好么?”


    芷琳见她娘如此着急,知道她是关心自己,不由把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都说了,末了还道:“女儿在想老太太是希望我和她斗的,这就说明老太太压根就斗不过她,因为公公有所偏心,所以我宁可忍一时之气,也不会这个时候先斗起来,要解决就一下解决完。”


    “你若要我们帮什么,只管打发人请我来就是。”张氏见女儿胸有成竹,也是放心了。


    芷琳想章伯父虽然好,可自己到底不是章玉衡的亲女儿,关系要用在刀刃上,能自己解决的尽量自己解决,所以她道:“您放心吧,怎么不把策哥儿带来?”


    “一出来走亲戚,就拘束的很,还不如让他在家好好玩些日子,到时候读书了,再想要玩耍就难了。”张氏笑道。


    母女俩人正在说完,听钟家太太道:“你们母女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大家正说你们送的花好。”


    这是芷琳自己嫁接的牡丹,一盆是红白二色,一盆是粉紫相间。


    一共也不过四盆,就送了两盆来,着实很打眼,非常贵重。


    芷琳见钟太太说起,忙笑道:“旁的我并不懂,若是花草之事,您要什么花,只消得跟我说一声就是。”


    钟太太以前见芷琳还是姑娘的时候,不大爱说话,现在虽然嘴不大会讨巧,但她花儿种的还真不错,不,算得上非常顶尖了,只是运气不好,没什么名号。


    中午吃了席后,太太奶奶们听了出戏,众人才散。


    芷琳和陆经先送张氏回去,她二人才在马车上说话,芷琳见陆经吃醉了,不由得皱眉:“酒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少喝一些。”


    陆经脸色酡红,把下巴放在芷琳肩膀上道:“大家都喝,我若不喝,岂不是没面子?娘子且饶过我这一招吧。”


    对他的亲昵,芷琳白日还不是特别习惯,推了推他:“好好好,我知道了,这就是你们男人家的面子么?”


    陆经只是笑。


    二人到了家,先派人去正院告知陆夫人和陆太夫人,芷琳亲自熬沆瀣浆给他解救,陆经捧着道:“总算又喝到了。”


    沆瀣浆喝下去后,不仅能让人很快清醒,同时周身通畅,很是舒服。


    芷琳用手背贴了条他的额头:“你今儿还要不要读书的?若读,我就把那条长案替你清理出来,若是不读,就去榻上靠一会儿,等会儿让人送热水来沐浴一番。”


    陆经摇头,跟小娃娃似的:“我都不想,就想等头脑清醒了,去书房读书。”


    以前他是想证明自己,让自己更有话语权,但现在他希望能够和妻子单独在旁过日子,如此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妻子都好,他们就有自己的小家了。


    “既然你要去书房读书的,我就不拦着你了,免得你没考好,到时候怪我。”芷琳笑。


    陆经显然现在是舍不得走的,这样缱绻的氛围,让他觉得自己情丝怎么斩都斩不断。


    很奇怪,他们俩只是坐在一起,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就很心满意足了。陆经正和芷琳说起他的好友李嵩:“过些日子他家妹子要出嫁了,李家请了我过去,娘子也随我一道去吧。”


    “你又怕我没朋友啊?其实我不在意这个,你看我养花养的多好,这些都是要功夫的。”芷琳有时候也是哭笑不得。


    陆经拉着芷琳的手道:“我是想娘子若常常有宴席,多认识一些人,也不必成日在家受气。”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往外走走,不和家里人打交道。芷琳却摇头:“治标不治本,我和钟家来往,是为了寻求一份人脉,让太太知道我背后有谁,不敢轻易动弹。可终究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凭什么我们避出去呢?除非你一时能考上进士,我们俩才能远走高飞,否则,还是要想法子。”


    遇到事情最不应该打退堂鼓,芷琳很不喜欢这般。


    “娘子,我是不是很没用?”陆经看着妻子美丽的眼睛,有一丝惭愧。


    芷琳摇头:“你能够娶到我,很不容易了。你看好些男子,都做不得自己的主,咱们俩心心相印,心有灵犀,还能终成眷属,我觉得是上天眷顾。”


    此时正值春天,她穿的春衫薄裙,那裙子层层叠叠似花瓣铺洒开来,看的陆经眼睛发直,一时起了兴,在她耳边呢喃:“我又改变主意了,我想先沐浴,再去书房。”


    芷琳脸一红,陆经直接抱着她到了床上,外面的下人都退了下去。


    她们夫妻二人感情极好,好到不似寻常的夫妻那般,院子里寻常不让人伺候。陆夫人把琳琅喊过去,几番问询,琳琅就道:“少奶奶说体恤我们下人,不让我们守夜,莫说是我们,就是她贴身的丫头,也是往外院去的。”


    “那她平日可有与你们打听什么?”陆夫人问起。


    琳琅道:“她倒是向我打听您爱吃什么,爱什么的花样,说是日后孝敬您。”


    陆夫人沉吟片刻,又问她:“我看你还是个姑娘的打扮,可是少奶奶不许你进房伺候少爷?她还真是个醋汁子老婆。”


    琳琅不敢说她自己不愿意伺候陆经,只道:“别说是奴婢,就是浣云姐姐,也是没伺候过少爷,少奶奶到底在房里作主的,我们也不敢……”


    “什么不敢?明日我就找她来。”陆夫人道。


    次日一早,芷琳过来时,陆夫人就劈头盖脸说了一番:“做正妻的,最重要的是要有气度,那些房里人,有的是你公公亲自挑出来的,你要容得下人才是……”


    芷琳才不会受人pua,即便是古代,也有不少压根就不娶小老婆的,即便要纳妾,也是无子之后才说的过去,这个陆夫人又开始鸡蛋里挑骨头了。


    故而,她直接出言打断:“太太,儿媳这些日子一直在抄写经文,为已故的绪大伯超度,毕竟他英年早逝,很不容易。所以,也没想过太太没想过这件事,倒为我们成婚一个月,就要给陆经纳小老婆的事情着急,您为我们开枝散叶着想,我们很感激。但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先敬好先人,无愧祖宗,才给子孙后代积德……”


    陆夫人倏地站起来,指着她道:“你,你竟然敢跟婆母顶嘴?我家没有这般不孝顺的儿媳妇。”


    芷琳垂着头,只不搭理,还是陆夫人身边的华妈妈道:“少奶奶,您就少说几句吧,说起来,太太也是为了您好。”


    这是劝她低头,芷琳道:“华妈妈说的是,是我的不是,给绪大伯抄写的经文,就不抄了吧。”


    陆夫人气了个半死,但她也知道,芷琳说的有道理,马上清明节了,她竟然都忘记为了儿子祭扫做准备,一心还在陆经后宅打转。


    芷琳继续把她的话当耳旁风,端了一盏茶,只当赔礼。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去老太太那里告状,只是出来对浣云道:“也真是奇怪,咱们院子里的事情,太太怎么知道的?还要求我安排琳琅做小娘。”


    浣云当时站在次间,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但这些日子,少奶奶很器重她,连绿筠绿卿两个都吃醋。


    她还在想琳琅不碍事,没想到她是在太太这里下功夫。


    隔了几日,琳琅就出事了,陆经曾经有一尊玉佛不见了,竟然在外面的古董店找到了,说是琳琅的爹偷出去卖的,被谁偷出去的,当然就是贴身伺候陆经的琳琅了。


    陆夫人本来对琳琅寄予厚望,没想到她家竟然如此辜负信任,陆老太太也插了一脚,让把人赶出去。


    陆夫人虽然强行保住了琳琅一家,但是琳琅是不可能在内院伺候了的。


    府里的丫头就没有不想到陆经这里伺候的,陆老太太年迈,陆夫人喜怒无常,唯独陆经,年轻有为,将来还要继承陆家的。因此,这里的丫头也怕别人抢饭碗,都是严防死守的,生怕再来新人了。


    对于芷琳而言,如此最好,剪除了陆夫人的耳目,这个琳琅一开始不大上心,她还没把她当回事,没想到她也是个耳报神,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这些日子她按捺不动,就是一直在打听事情,后来干脆透露给浣云听,浣云那边怕琳琅上位,当然会让老太太出马,这一来,陆夫人的人就彻底出局了。


    陆经也听说这事儿了,还道:“这下算是她打了自己的脸了。”


    “什么她打自己的脸?这玉佛恐怕就是她让人卖的,琳琅的爹娘不过是她的白手套而已。”芷琳又解释了白手套的意思。


    见陆经还愣着,她笑道:“说起来还要感谢你跟我说了玉佛的事情,我又问过这府里的管事平日最爱去哪家当铺去,查验之后,这事儿往浣云那里暗示几句,她就知道了。即便没有她,我也会安排,就是没想到她们安排的这么快,这也是我的运气。”


    陆经咋舌,他没想到他这位娘子的确颇有手段。


    第44章


    显然琳琅是个小角色, 没了一个小丫头,陆夫人迟早会再找机会送几个丫头来。她的眼里钱不是大事,恶心人才是大事。


    你讨不讨好她, 根本不重要,屁股决定脑袋。


    在她的位置上,对嗣子防备,对嗣子媳妇更要打压,否则人家就得篡夺她的位置了。陆经还好点, 多半的时候都在外院读书,危及不到她的地位,但芷琳进门后,两个女主人,谁管家就成了问题?


    年长的不愿意放权,当然要从各个方面侮辱你。


    就像当年张氏进门, 婆母朱氏为何把孟箕那个庶长孙放在身边, 就是这个意思。有筹码对抗儿媳妇,让你总是不那么顺心。


    这么说起来陆夫人还更没底一些,毕竟陆经是过继来的, 根本不是她亲生的, 她的那种不安感就更强了。


    但芷琳不会只守不攻,总是被动挨打, 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这个想法得先和陆经商量, 她先问他:“你觉得靠你自己能够高中进士吗?”


    陆经皱眉:“这不好说,多少大才子都未必得中, 更何况我?”


    “我在想一个问题,陆大学士是没有儿子才过继了你来,可是他万一有了儿子呢?”芷琳看向他道。


    听到这里, 陆经不由道:“他就是有了儿子,宗法上他也还是我爹。”


    “是这样没错,但他们会不会担心你抢家产呢?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到时候他们有了儿子,他们分家产也罢,不分也罢,你也年纪渐长,到底能够当家作主。可陆夫人的视线就会转移了,这不就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吗?”芷琳笑道。


    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就是釜底抽薪。


    陆经听了,起初觉得不妥,但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即便陆大学士有妾怀孕,那也未必怀的是儿子,即便生下来,也比他小很多,恐怕还要靠他。


    他们不在意,那最在意的人不就是陆夫人。


    可他们作为晚辈,怎么能够让长辈妾侍怀孕呢?芷琳在想解决方法,陆经就按下她的肩膀:“这事儿你别操心了,我知道怎么做。”


    陆大学士有几位门生,是很愿意为恩师分忧的,尤其是庞翰林,那可是人精中的人精,正苦无门路,投其所好,尤其是陆大学士平日除了看看书画,几乎无欲无求。


    但陆经的这个消息递的非常及时,而且陆经本人都不在意,庞翰林当然投其所好去安排。


    至于怎么安排,芷琳这边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陆夫人时常言语训斥几句,她也不似以前那样反对。


    端午之后,天气开始燥热起来,中午大家吃罢饭了都在睡午觉。拾翠今日过来的早一些,正欲进门时,听里屋男女主人正在说话。


    但见香炉青烟袅袅,里面提到了老夫人,她就住了脚,侧耳倾听。


    “你说的是真的?那女子果真是身段极好,宜男之相。”


    “可不是,到底我不是这府里嫡亲的儿子,只是底下人顾忌我和太太,不好直接送进来。你也别挡着老太太的面透露风声,要不然到时候老太太把人弄进来怎么办?”


    “不能吧,浣云可是老太太给你的人,当然向着咱们,就是知道了,恐怕也不会说什么。”


    “也是,那个拾翠到时候就放她出去吧。”


    ……


    外面拾翠听了大骇,匆忙跑出去,她不是老太太明面上抬举的人,浣云很得少奶奶喜欢,将来肯定要抬做妾的,她却要被赶出去,既然如此,她还不如攀附老太太呢。


    她本来就是老太太的人,当即就去了老太太那里,陆老夫人听了之后,沉吟片刻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少爷和少奶奶亲口在里面说话,她们像是很怕那个女人进门,可老太太,奴婢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孩子还是自家生的好。”拾翠低头。


    之前陆大学士爱重妻子,即便有通房,去的也很少,如今那个通房年纪也大了,那里跟冰窖似的。


    陆太夫人想儿子年纪也不小了,若是不博这么一把,将来陆经掌了家财,陆夫人霸占儿子内宅,儿子更没有自己的骨肉,不如自己做一回坏人。


    当即,陆老夫人就差人把庞翰林喊了过来,让他把那个女子送进来,见那姑娘一股灵秀之气,二十岁上下的模样,绿衫黄裙,皮肤尤其白皙。


    又细细问了几句,知道她原先也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儿,爹还做过通判,只是死在了任上,家业凋敝,又有老母幼弟要养,故而愿意做小。


    她不禁生的有些颜色,还精通书画,只是家贫无嫁妆罢了。


    陆老夫人先把儿子喊了过来,陆大学士摆手道:“娘,您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什么节外生枝,就是你再生一个,也不会冷落经哥儿。这些年你媳妇不是也想开了么?再说了,她也未必能有身孕,这姑娘家世堪怜,你也只当给她一口饭吃吧。”陆老夫人很了解儿子,以前他是喜欢秦氏,总想着秦氏不容易,即便过继了陆经,她怎么样对陆经,只要不是太过分,她们都当看不见。


    但是她三天两头的训斥新妇,骂的那些话她都听不下去,长此以往,迟早闹出大事来。


    还不如就让儿子有个贴心人,有个嫡亲的骨肉。


    好说歹说,陆大学士勉强同意。


    至于陆夫人那边,陆老夫人先把陆夫人叫过来,指着那女子道:“你看她如何?”


    陆夫人不以为意,以为是给陆经的,忙笑道:“是个好模样,看着性情身段,也不错。说起来孟氏也太瘦了些,难怪进门好几个月,半点动静也没有。”


    “是啊,所以我就想让人聘了进来,这样也是为你分忧。”陆老夫人道。


    陆夫人懵了,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叫为她分忧?


    很快陆老夫人派管家去下聘,陆夫人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气的半死,回了娘家哭诉:“我为他生儿育女大半生,他要过继我也过继了,如今好了,他是临老入花丛,竟然还想着纳妾……”


    这个时候,芷琳正和张氏说话:“您看看她自个儿,给陆经那么些女人,动辄喊我过去训斥说我不贤惠云云,如今落到自己身上,就哭天喊地,真是可笑。”


    张氏没想到女儿比她还厉害,这就是夫妻同心的好处,她道:“她如今自己的事情一大把,就没功夫找你的麻烦了。”


    “可不是,说实话我还盼着新进门的李小娘能够生个一儿半女的,到时候陆家有真正的骨肉了,我们俩日后分家分出去,自个儿过日子最好。”芷琳总觉得如果他们麻溜滚快点,和陆大学士这边还有一分香火情,这就够了。


    如果陆经屡试不中,那这样的官场关系也没什么太大用处了,和她夫妻二人做个富家翁最好。


    张氏却道:“她们让姑爷母子分离,凭什么随便就分家出去?”


    “娘,有舍才有得,就像您把洛阳庄子都分给二姐和大哥一样。”


    “也是,我听说你公公就要升官了,姑爷的地位愈发水涨船高,但内种心酸,又有谁知道呢?”张氏感叹。


    陆大学士近来纳了一房小娘之后,又升任参知政事,算得上副宰相了,家中瞬间热闹起来。


    新进门的李小娘熟读诗书,为人谦和恭谨,还时常表现出烟视媚行的样子。陆夫人如临大敌,还要交际应付,不愿意放权,因此错漏频频。


    她是甩锅都没处甩,因为芷琳是完全不管事的,老太太就更不可能管事了。


    但下人们就惨了,被打板子的、扣月钱的,都被陆夫人甩锅,还有一个被冤枉的差点轻生,芷琳让曹妈妈把人救下了。


    “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年纪轻轻,哪里需要如此。”芷琳真的觉得陆夫人有问题,这个丫头巧慧是陆夫人的贴身丫头,也算是比较有能力的。


    巧慧道:“我是府中家生子,奴籍还在,又不能去旁处寻事,回去还要背负一个罪名,还有什么意思。”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上回我在太太那里,被骂成那样了,你也是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若是气性大点的,指不定就上吊了。”芷琳想起陆经回来,她就派人去问了问,陆夫人那意思就说她是想男人想的。


    “可如今我的境遇又不同了,可见人生在世,遇到不好的事情,先活下去,唾面自干。”


    她当然把自己救下巧慧的事情让陆经报到陆大学士那里去了,陆大学士骇然,他刚升了参知政事,不知道多少政敌盯着,御史们也在府外盘桓,无事还要生非,更何况若是出了人命大案,他位置还没坐稳,恐怕就被拉下来了。


    这次陆大学士没有不管内宅的事情,而是亲自把陆夫人好好地说了一顿,让陆夫人也是后怕的很。


    陆经不免问芷琳道:“我还以为你会告诉老太太,你不是说后宅的事情都不必和父亲说吗?”


    “因为只有涉及到老爷的事情,老爷才会管,而且这事已经不是内宅的事情,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芷琳可是见的多了,她爹就是如此,以前为啥默许董小娘侵吞蚕食属于张氏的权力,因为后宅就这么点地方,董小娘有儿子,比张氏来的早,在孟旭那里不一般。


    在不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大多数人都爱和稀泥。


    陆经却想妻子自小生存环境复杂,岳母本来就是孟家继室,家中都分好些派系,后来嫁到章家,更是客居,没想到嫁给自己,她还要操心这些。


    想到这里,他握着芷琳的手道,正欲说什么,又被陆老爷喊了过去。


    芷琳暗忖难道是想要自己管家吗?这也不是没可能,陆夫人频频出错,言行愈发不得体,老太太年纪大了,那就只有自己能管家了。


    但她觉得机会也不大,因为陆夫人不会让,陆老爷还是得妥协。


    她猜的是准的,陆经回来对芷琳道:“老爷是安我的心呢,如今府上沸沸扬扬说李小娘生了儿子就云云,他老人家说我永远都是家里的大郎。”


    “你怎么看?”芷琳问他。


    陆经笑道:“我呀,不怎么看,还是先好好读书。若是中了进士,于我于族里都好,若我没中,到时候得了荫封,看人脸色。”


    这话说的还透彻,只是芷琳不喜欢他自嘲:“我不许你看人家脸色。”


    陆经失笑:“我只看你脸色好不好?”


    “好。”芷琳甜甜的道。


    陆经搂过她,忍不住亲昵的亲了亲她,之前他为何会觉得芷琳很成熟的,分明十分可爱。


    又说陆大学士升了参知政事之后,赵雪梅就兴奋了,她就知道张氏有办法,只是没想到张氏这个人这么有办法。


    一个没爹的姑娘,还能嫁到副宰相的儿子。


    可惜了,她都为自己做嫁衣。


    当然,调换孩子的事情也只能偷偷告诉孟芷琳,让她认自己这个生母,否则让张氏知道了,不仅要对付自己,万一还把王蔷接走,到时候不管芷琳了怎么办?


    她得赶紧把王蔷嫁出去才行,她虽然很不喜欢王蔷,可是也没有到丧心病狂的程度,比如故意作践她,把她嫁一个什么赌徒或者爱眠花宿柳的。


    但要拼尽全力给她嫁妆,把她嫁的多好,她就更不愿意了。


    媒人婆介绍了一个后生,是甜水巷倒是有一户小小的人家,过的不穷不富,家中老父在车马行做个车夫,领着三四个袋家,平日不是替富家雇车,就是替买卖人运货,一个月三四贯家,郊外还有祖田十亩。有个大儿子,早已成婚,在相国寺前面摆个小摊卖些馒头,再有两个女儿,一个已经嫁了出去,如今还在家里的就是小儿子和小女儿。


    小儿子便是赵雪梅想给王蔷说亲的对象,因是家中小儿子,受家里宠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人又不能吃苦,但好歹有他爹娘照看,至少日子不好不坏。


    那家看中王蔷的手艺好,会持家,娘改嫁给了官员,又有后台,嫁妆六台也不嫌少,很快就在七月之前把人接了过去。


    抛却这个包袱,赵雪梅就打算上门,可惜陆家一天接到许多帖子,她一个六七品小官的夫人根本不算什么,她的帖子石沉大海了。


    这个时候芷琳和陆经正回了章家,因为策哥儿正要开蒙。


    陆经特地选了自己曾经有一本大儒注释过的蒙文送给策哥儿,芷琳也是选了上等的文房四宝,还有两套衣裳。


    “姐姐。”策哥儿看到芷琳就跑过来了。


    芷琳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等会儿章伯父和你姐夫都送你开蒙,我也在家里等你回来吃饭,好不好?”


    策哥儿重重点头:“那你不许走了,等我回来吃饭。”


    小孩大人样,芷琳笑嘻嘻的,目送弟弟一行出门,张氏打发韩氏整治菜,她们娘俩悄悄话:“你们新进门的李小娘怎么样?”


    “我公公倒不是那种宠妾灭妻的人,但婆婆那个人一急就频频出昏招,我看再过些时日,我就能掌家了。只是这样有利也有弊,她连玉佛也敢当,恐怕也有不少烂摊子。”芷琳道。


    张氏道:“熬过这些时候就好了,你看我现在完全不需要看人脸色了,等你弟弟愈发大了,我就越不用担心了。”


    “我也这般想的,万事开头难,这些日子我已经好过多了。”有些人天生运气好,芷琳是好坏掺半,福祸相依,所以总能够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活法。


    她也不想和别人交谈总说家事,就道:“这些日子干旱的一滴雨都没下,我看今年收成恐怕都成问题了。我和丁掌柜那边说了,今年的花苗减少三成,要不然,到时候干旱起来,人连粮食都没了,哪里有钱买花儿?”


    甚至芷琳还打算给庄上佃户减租,或者干脆免了,让他们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张氏颔首:“这样是对的,生意哪有一直好的,兴头上的时候赚一笔,平日俭省些,日子也过得去。”


    “可说呢。对了,我把杨琬的事情告诉陆经了,他很是生气,如今不和江家郎君往来了,杨琬上回还递了帖子过来,我就没接。因为我听说陆经之前就去过江家了,既然去过,杨琬为何不核实清楚,什么都不知道,就在我这边鼓捣退亲。”芷琳摇头。


    张氏皱眉:“她这个人很难说,谢太夫人身子骨也不是太好了,你姑母她们最后的屏障若是倒了,我恐怕杨家也不复往昔。”


    “人生起起落落,真是难说的紧。”芷琳如是想道。


    她们娘俩这个时候在说起谢太夫人的时候,还不知道时隔两日,谢太夫人就真的没了。芷琳要和陆夫人一起去府上吊唁,陆家和杨家还是姻亲,她们都穿着浅色衣裳上门。


    不过婆媳二人不和,都是各自坐马车,在门口一起进去的。


    陆夫人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当年绪哥儿过世时,芷琳似乎送了一对白鹤花篮给她们,当初她还挺喜欢她的,很支持她嫁给杨绍元。


    转眼数年过去,如今她成了自己的儿媳妇,说起来也是感慨。


    “经哥儿媳妇,你扶着我进去吧。”陆夫人道。


    比起看着李小娘诞下一个儿子,还不如陆经呢,至少等孟氏生下孩子之后,她抱在身边养着,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孙子,比小娘养的可好多了。


    芷琳被陆夫人突如其来的热情也是懵了,但她也不会在外面和婆婆干仗,还真的搀扶陆夫人进门。


    杨琬看到陆夫人就莫名焦躁紧张起来,但是没想到她竟然和芷琳相处的极好,还很亲昵。这还是前世那个恶毒的恶婆婆吗?


    芷琳哪里顾忌到杨琬的情绪,她到了谢太夫人这里也是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位老人当年要接她们母女过来,后来她及笄,谢太夫人也去了。


    所幸,她最关心的外宿女闵姮娥出嫁了,看起来过的不错,还长的比之前气色要好很多。


    “孟姐姐。”闵姮娥见着芷琳也很激动。


    芷琳道:“节哀顺变,好久没见了,你长的越发好了。”


    闵姮娥笑道:“多亏了外祖母教养我,姐姐呢?”


    芷琳点头:“官人对我很好。”


    二人也不过这么浅浅交谈几句罢了,接着又要排队上香,上香完,谭氏请陆夫人和芷琳到里面说话。


    谭氏是二姐孟芷彤的姑姐,一开始非常反对,后来孟芷彤嫁过去产下一子,她弟弟谭方官运亨通,现下已经在洪州任知州。


    因此,谭氏态度转变很大,现下当着芷琳还道:“你二姐真是有福气,嫁进去没多久就生了个儿子。”


    “二姐其实女红也很好的。”芷琳不希望夸某个人是她很会生,虽然她也并非很喜欢芷彤,但当时二人住在同一个院子,知道芷彤其实很能静下心来刺绣,做的女红的花样很灵巧。


    谭氏知晓孟家三姐妹都是不同的母亲所出,故而关系都很一般,难得这位三姑娘在外面没有贬低过其余的姐姐们,不似孟芷萱,别的倒好,对张氏和自己的亲妹妹弟弟都很一般。


    哪里知道如今她看不起的三妹,相反嫁的最好,陆家近来在政坛一下从大学士到参知政事,宰执天下。她上回碰到来杨家的陆经,这小子喜气洋洋的,回去的时候还要去樊楼买烤乳鸽回去给娘子吃,就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很好。


    芷琳坐定之后,旁边坐着的是杨琬的婆婆,这个妇人皮肤微黑,一看就是做惯了活计的,身体也很硬朗。


    “你是陆衙内的娘子?怎地最近不见陆衙内过来了?”江母很喜欢陆经,长的好,脾气爽朗,虽然是衙内,又没有那种骄矜之气。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儿子好容易结交到,可近来几次陆经那边都没有送帖子过来。


    芷琳当然不会说实际原因,只是道:“我家官人如今在家中苦读,莫说是您家了,就是我娘家,他都没功夫过去,还是我兄弟读书,我们去了一趟。”


    杨琬看平日对自己不假辞色的婆婆都对孟芷琳这般讨好,不由想陆经怎么比前世多活了三四年,到底会不会和前世一样呢?


    第45章


    张氏来的稍微迟了一些, 她如今是开封府府尹夫人,女儿还嫁给了陆大参家,到底与以往不同了。


    芷琳见她娘过来, 先和陆夫人说了一声,又亲自迎了她进来。


    陆夫人还问张氏:“我听说策哥儿已经发蒙了?”


    “是啊,正在读书呢,我也从不指望他读书个什么名堂,只要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张氏虽然不太喜欢陆夫人, 毕竟难为自己女儿,但是大面上是一点不露出来的。


    江母没想到在这个屋子里一下碰到这么些贵妇人,她知晓自己格格不入,但转念想,若非儿子出色,杨家也不会追着下嫁。


    陆夫人在这中间身份最高, 但她心神不属, 这种丧事,每次过来都如乌云罩顶,让她想起自己的儿子。如今听张氏说孩子平安就好, 又想起绪哥儿不在, 眼圈又是一红。


    张氏和芷琳见状,又好生劝慰一番, 但二人都不往陆绪那里带, 说的都是让她别为老太太太过伤感。哭很容易伤身的,芷琳方才来哭了一场, 眼睛都糊着了。


    那谭氏让杨绍元之妻宋氏过来招待诰命,宋氏进来之后,见陆夫人哭, 难免又劝慰几分。


    芷琳亲手捧了热茶道:“太太也吃些茶,缓一缓。”


    这么好表现的机会,平日就是懒惰的人也要勤快三分,芷琳本就是十分知机的人,递茶拧帕子都亲力亲为。


    陆夫人吃了几口茶,方才头脑发懵,现下也反应过来了。


    芷琳还问道:“不知太夫人何时出殡,往哪条道上走,咱们也好设个路祭,送别一二?”


    这是正经事,来人家家里一趟,哭几声就走了,什么后续流程都不知道,回家了还要打发人来问,多麻烦。


    宋氏道:“我们打算请僧道先做个法会,唱七七四十九日,到时候往西山下葬去。只是往哪儿走,我如今也不知晓,到时候有消息再告诉你们。”


    “好,须得提前几日说了,我们家里也好备下。”芷琳道。


    二人都是年轻媳妇,宋氏上头的婆婆钱氏是继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常常使绊子下黑手,对钱还算计的清清楚楚,芷琳上头这个婆婆也不是丈夫亲生的娘。她们俩却都不是在外爱抱怨的人,聚在一起也都是说些外面的事情。


    中午吃了茶果,她们才告辞。


    陆夫人回到家中,就很累了,芷琳不免道:“太太快去歇息会儿吧,今日也是累了。”


    “唔。”陆夫人嗯了一声,但又对她道:“我听说经哥儿精神有些不好,你让他晚上读书也别太累了。”


    芷琳知道陆夫人这个人是一时晴一时雨,别因为她一时关心就感动,故而,脸上道是,并不放在心上。


    回去的路上,春华正道:“姑娘,我真是没想到杨大姑娘的婆母竟然那般质朴,见着我们太太,还说她送的酱菜好。”


    “庄稼人能不怯场已经很强了,不过我看杨姐姐似乎有些羞耻。”芷琳说出自己的观察。


    春华道:“杨大姑娘那样的场面人,以前在杨家的时候,比咱们表小姐还要得意几分。又好面子,爱办宴席,下嫁到江家那样的人家,婆婆穷苦闹笑话,她肯定心里不自在。”


    “这有什么不自在的,天底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她们既然图江隽的人才,旁的自然也要包容些,否则江隽有才有貌,若还有个好家世,早就被抢了?”便是芷琳自己,也是图陆经才貌,像陆夫人这般的人,她也还要忍让。


    春华又问起:“您今日让太太帮您把脉,如何?”


    芷琳笑道:“已然有了好消息。”


    她和陆经身体都很不错,两人成婚时,又是年轻夫妻,恩爱一如往昔,有孩子那是迟早的事情。


    春华立马扬起笑容:“这才是喜事。”


    “你就先别声张了。”芷琳敛下笑意。


    也不知道那个李小娘怎么样,她若早日有身孕,那就是这个家嫡亲的孩子,她们也无意争什么,到时候自家过自家的日子就是了。


    若是没有身孕,就再想别的法子。


    她有喜的事情是晚上陆经回来,她告诉陆经的,见他喜的要窜到房顶似的,立马拉住他:“你急什么?是要闹到众人皆知吗?如今我肚子还未出怀,也不知道能不能坐稳胎,你还是安生些吧。”


    哪里知道陆经已经陷到自己思绪里了,还道:“娘子,你说是生男孩好,还是生女孩儿好呢?我觉得先生女孩儿好,像你就更好了。我可以教她骑马,你可以教她养花,咱们一家……”


    他正畅想的时候,见芷琳睡着了,忍不住摇摇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竟然要做爹了。”


    想到这里,他扯开芷琳身上的薄被,看着她平坦的肚子,觉得很神奇,他就要有一个家了,不是吗?


    她们夫妻都没往外说,芷琳也是一如往常,她贴身换洗的衣裳都是身边的人洗,外人还真的不清楚。


    古代不像现代,有各种检验技术,即便是大夫都未必是很准的,所以芷琳小日子没来,就专门找她娘看了,张氏也是让她先别声张,等出怀了,瞒不住了再说。


    李小娘当然不知道这些,她嫁进来之后,生活优渥,还能救济娘家,已然不错了。她小意温柔,又知书达理,陆参政平日和她评鉴一下书画,一个月也有七八日在她这里留宿,她在庞翰林就得到叮嘱,知道陆参政什么都好,就是没儿子,虽说过继了隔房的侄儿来,但也想要亲生的。


    可能不能有身孕,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李小娘漫无目的的走着,见巧慧从正房出来,似乎是往少奶奶那里去,她想了想,不理会这些闲事。


    上次巧慧差点投井,后来经过陆参政整顿,还是回陆夫人身边伺候了,据说当时就是被少奶奶救下的。


    巧慧这边过来,是要跟芷琳传一个消息:“我偷听到华妈妈和太太说,日后若是您有了孩子,想抱在身边养着。”


    说完她就匆匆走了,芷琳想这和她们夫妻料想的是一样的。


    表面上看过继了好处无穷,但在这个还没有得到好处的过程中,不知道会遭遇什么。所以,她照旧还是没有跟任何人提及她有身孕的事情。


    甚至连张氏那边,她都让张氏不要说出去。


    张氏属于憋的狠了,只和章玉衡说一说,章玉衡本来就是个淡人,每日上衙门已经是筋疲力尽,现在听家长里短,常常听的火冒三丈,起来练剑发泄一番。


    张氏还追着他道:“你也帮忙说几句啊……”


    “要不把女儿接回来吧?”不知不觉章玉衡也是把芷琳当女儿看待。


    这几年承欢膝下,他打座的静室四时花朵都沾着露珠,节礼得的鞋子针线,还会送他礼物,平日一起同席用饭,更是妙语连篇。


    说实话,自从芷琳出嫁,策哥儿上了蒙学,他们两个老的在家安静的很。


    张氏见他这般,不由笑道:“我倒是想,可陆家怎么可能放人,我想到时候咱们过去帮着说几句话。”


    “齐家治国平天下,要我说陆参政若是不把家治好,迟早也出乱子。”章玉衡想陆士钊做官没问题,某种程度还很得皇帝信任,但是家里怎么一塌糊涂。


    张氏脾气急,不免道:“这谁不知道,唉,当初图的就是姑爷这个人,生的多好,对我们芷琳那是没话说,可我女儿从来没受气,现下倒是要受气了。”


    “做儿媳妇的有几个不是这般。其实祖母养孙儿,也不是不可,但就陆亲家这样的,迟早在中间调三斡四,孩子养废。”章玉衡还挽了个剑花。


    张氏自己受过婆婆小娘的气,就不想女儿受,但没办法,只希望女儿尽量熬过去吧。


    章玉衡倒是有心,他本来就是少年得志,在读书上颇有心得,儿子是废了,虽说也读书,但饶是请了不少名师,也是没用,擎等着荫封。但女婿是读书的材料,尤其是成亲之后,读书愈发进益,他便把陆经请过来,专门辅导他的功课。


    说来陆经也觉得神奇,他还拜在大儒名下,但章玉衡说的非常精简,可总让人醍醐灌顶。


    连他同窗李嵩都对他刮目相看:“你小子不错啊,功课愈发进益了。”


    “这也算是意外收获了,我岳父平日在家都爱穿道袍的,话也不多,还爱打谜语,没想到真是厉害。”更重要的是他决定娶芷琳的时候,那时候岳母还没改嫁,这也算意外之喜了。


    李嵩很是羡慕:“咱们这样的人家,哪个不能恩荫,但要走的长远,还得真正从科举上走。我看你虽然年轻,天资却高,如今又多了些人指点,到时候必定功成名就。”


    “不敢当,不敢当。听闻兄长不是要和何家姑娘成亲吗?那可是一桩好亲事啊。”陆经赶紧恭喜起来。


    他以前是无所畏惧,如今跟芷琳一起,芷琳常常很低调,卖茉莉花卖的那么好,一个六月就卖了好几百贯,人家却是不声不响的,他也学着低调很多。


    李嵩听陆经提起何家,只淡淡的笑道:“到时候,我的喜酒,你可要过来帮忙才是。”


    “好说。”陆经当然乐意。


    中秋时,芷琳的肚子已然出怀了一些,她不吃冷酒,也不吃螃蟹,很自律。家里请了杂耍、说书、木偶戏的人来,可惜没有小孩子,大人们高兴都很矜持。


    李小娘喜着喜着,倒是不舒服起来,陆老夫人是过来人,赶忙让人请大夫来,一把脉,还真是喜脉。


    顿时,陆夫人的脸色就很难看了。


    陆老夫人和陆参政都很高兴,陆经和芷琳就更高兴了,陆参政见陆经有如此胸襟,越发喜欢他光风霁月的样子,再次喊他过去道:“即便生下来,是个男孩儿,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家里的长兄。”


    “老爷何故说这个,儿子从不想这些。”陆经道。


    陆参政笑道:“你岳父很是看重你,前儿我们一起上朝,他说你是可造之材。”


    “岳父的话,儿子实在是不敢当。”陆经含笑。


    那陆夫人则是喊芷琳过来,还遣出去心腹,对她道:“好容易过继了你家官人来,如今若是她生了,你们又退到哪儿去?你们也该进益些才是。”


    芷琳想就凭你的道行,也想挑拨我,若真的让陆经归还本家,她们就去投奔章伯父,章衙内读书不成,还巴不得陆经为章家所用呢。


    况且她也不差钱了,今年生意虽然比往年差一些,但很够用了。


    所以,芷琳就道:“太太,李小娘有了孩子这是好事儿啊,这说明家中人丁兴旺。”


    陆夫人皱眉看着她:“我这是为了你们好,你不知道么?你得多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你若不中用,自然有更中用的人,也不要妨碍别人。”


    芷琳讷讷道是,心想自己的机会来了,她本来还想何时公布自己有了身孕,如今正好了。


    在外面等着的曹妈妈她们都很担心,但见芷琳出来,身体摇摇欲坠,差点倒地,一下就昏了过去。


    这里乱成一团,春华让人叫了软兜来,让人送芷琳回去,又打发人请大夫过来,大夫一来,才宣布芷琳有了身孕。


    当然,巧慧等人本来就差点因为陆夫人甩锅轻生,这个时候大肆宣扬陆夫人骂了怀孕的儿媳妇,要给儿子给妾侍云云。


    陆参政听到又把陆夫人骂了一顿:“我看儿媳妇并无不妥,你倒好,经哥儿都成婚了,何必管她房里的事情,我看儿媳妇心里有数。”


    如果一直生不出来,还拦着别人生,那就有问题。但人家进门半年也有了身孕了,这个孩子的重要性某种程度比李小娘的还重要。


    陆夫人气的暴跳如雷:“我根本没说她什么,她都是装的,跟那个李小娘一样,都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人家装也要人家有这个理由装,我已经够纵容你了,从绪哥儿过世后,我就说咱们不折腾了,过继一个算了,你也同意了。就经哥儿这样读书好,人才好的,我都亏心过继人家,如今好了,你是三天一大闹,两天一小闹,再这般,你就在家做个居士,家务交给儿媳妇,什么你都别管。”陆参政一顿呵斥,让陆夫人也是闹了几日平息了。


    芷琳现下有身孕差不多四个月了,肚子刚刚出怀一点,既然喜讯公布,张氏顺势带着策哥儿过来了,她还是先去拜会陆老夫人陆夫人,策哥儿戴着虎头帽,衣裳穿的鲜亮,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哄的陆老夫人不放手。


    “小衙内生的可真好。”陆老夫人道。


    张氏笑道:“顽皮的很,如今刚上了几天学,还稍微没那么淘气了。”


    陆老夫人一直让人拿各种各样的糕点来,张氏看的也是心酸,若是陆绪在,又何必这般呢?就像自己若是没儿子,还不是对孟箕心有隔阂,但隔阂归隔阂,也不能随便乱找事。


    自家女儿对别人的钱财基本都没有任何贪欲,如果孟箕像陆经这样,说实在的,她好好地何必改嫁。


    陆老夫人看向张氏:“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儿女双全,必定有后福的。”


    “那我就承您吉言了。”张氏含笑。


    只是她打算去拜见陆夫人的时候,说陆夫人生病,张氏就知道带着儿子去了女儿那里。她进去的时候,陆经正坐在床边要喂汤,看她过来,才站起来行礼。


    “你就喂吧,我过来了,难道芷琳就不喝汤了?”张氏打趣。


    芷琳斜睨了陆经一眼:“给我吧,我的手又没坏。”


    陆经连忙端了过来,芷琳接过汤碗,让陆经带着策哥儿出去玩耍,她小声和张氏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因为这个,她也不敢塞人过来,日后我房里的事情估计也是不会管了的。”


    “她也真是没事找事,若是对你好些,何至于此。”张氏叹气。


    芷琳道:“我看她也是大势已去了,公公更上一层楼,已然是副相了。婆母如果不能往前走,还一直拖后腿,到时候她怎么样,我看我是完全不用出手的。”


    张氏赞同:“日后姑爷如果中了,她就更辖制不住了。”


    “女儿也是这般想的,反正我们想的是自在,她不难为我们,我是没闲心管她如何的。”芷琳道。


    张氏不说陆夫人人,只是问她:“怎么样啊?这几天身体舒不舒服?”


    “还好,就是有时候容易抽筋,我会偶尔吃一根香蕉,平日并不怎么太过忌口,还挺好,没有太大的问题。”芷琳摸了摸肚子,也觉得很神奇。


    张氏又帮女儿把脉,说了许多宜忌:“多吃些容易消化的食物,别吃那么难咬的,也别太由着自己的嘴。螃蟹、绿豆、西瓜、海货、辣子都要少吃。哎呀,你要是在家,我保管把你照顾的很好,偏偏在人家家里……”


    芷琳拉着张氏的手道:“娘,您放心吧,我肯定会把自己照顾的很好的。”


    母女二人又说了许多私房话,芷琳不免拿着一张帖子道:“这位好像是娘的表妹,竟然往我这里递了帖子过来,我也不好见她。”


    张氏一下就知道是谁了?她拿着帖子一看,就知道是赵雪梅。


    她递帖子过来是为了什么,别人不明白,张氏却非常明白。但此时,张氏却感觉很后怕,这件事情她一直觉得过去了这么久了,彼此不在同一个阶层,她也不愿意说过去。


    但现在她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女儿,以免弄出更大的事情来。


    “芷琳,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


    芷琳见她娘这么郑重其事,还不由得道:“您这是怎么了?难道还有什么大事么?”


    “这关系到当年的那一件事情……”张氏娓娓道来。


    “我当时还是产妇,产房乳母又没来,到处都是一片乱,如果她狗急跳墙了,我怎生是好?所以按捺不动,先把你换回来,等她以为换成功了,离开之后,我才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也挺坏的,我就想让你以为不是你的女儿,好坏都凭你的心意。”张氏到现在提起赵雪梅都觉得恶心。


    这种事情芷琳前世听过很多,什么真假千金这些,但都是小说里的,或者电视剧情节,没想到差点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她觉得我是她的女儿吗?难怪以前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芷琳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张氏难为情道:“我好心收留她,反而闹出这样的事情来,我也没脸和别人说,还有我的处置也不大妥当,所以我就一直很烦提起来。但现在,我怕她不知死活的在那儿说这些,就告诉你们,你们也有个防备。”


    芷琳听了很是唏嘘,等陆经回来之后,告诉他了,还道:“咱们俩可不能让别人换了孩子,我娘嘱咐我一定要跟你说,让你守着产房。”


    “娘子,还有这样的事情吗?偷龙转凤原来还真有。”陆经觉得自己听戏文一样,但觉得自己态度轻佻,连忙道:“你放心,我是肯定会保护好咱们的孩子的。”


    赵雪梅当然不死心,重阳登高的时候,陆家一行人出去,赵雪梅也跟着过来,还买通了人要进来和芷琳说话,若是按照之前芷琳早就打出去了,但是现在她想把事情说清楚。


    当然,她也怕赵雪梅暴动,特地让陆经站在屏风后面。


    如果不把话说清楚,赵雪梅会一直缠着她,甚至她蝎蝎蛰蛰的,被陆夫人知晓了,还会大作文章。


    赵雪梅原本想着这次见不得面,下次就直接下帖子到陆夫人那里了,因为她是绝对要认回自己女儿的。


    她们分离的太久了,虽然是血缘的母女,可长久的不接触,女儿恐怕完全不信任她的话,只会听张氏的话。


    张氏毕竟是三品官的妻子,她却只是小官之妻,甚至那个吝啬的小官,马上连官都做不成了。


    “我有一件大事要同你说,你还是先屏退左右才好,这可关系到你和你娘。”


    第46章


    赵雪梅的说法是当年她婆婆王氏说她要是生下女儿来, 就溺死自己的女儿,所以,她迫不得已换了孩子。


    “我可都是为了你好。”


    原来她以为芷琳会谅解她的这片慈母之心, 孰料芷琳却笑道:“你弄错了,我娘曾经和我说过,她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亲戚,那个亲戚却想换回她的孩子,她把人支开切林檎, 把孩子换了回来,这是给彼此体面。赵太太,你不会连你自己的女儿都不认得吧?”


    “什么?”赵雪梅近来上了年纪,眼睛也花了些,可对那日换子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甚至惊心动魄。


    芷琳道:“事情就是我说的那样, 我娘早就和我说过了。”


    赵雪梅仔仔细细的看着芷琳的脸, 饱满光洁的额头,一双含水的眸子,鼻梁挺直, 分明是张氏年轻时的样子, 但她不相信,使劲摇头:“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这个时候陆经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喝止:“别再往前走了,话已经和你说清楚了, 看着彼此稍微沾亲带故的份上,我就放过你,否则, 你若是冥顽不灵,本衙内可不会放过你。”


    这一番话让赵雪梅却是愈发上头:“陆姑爷,我真的是她娘,她不认我,你看这……”


    她想肯定是芷琳不愿意认她,所以编出来的幌子,这个孩子怎么能这样呢?她多么爱她啊,把她送到孟家那样的好人家,可她竟然不识好歹。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呢。


    陆经看她癔症了似的,不由道:“让人送她出去,神神叨叨的。”


    赵雪梅出去之后神情恍惚,但这神情恍惚后面有七分是装的,她如果不装疯卖傻,人家就要追究她换孩子的事情。


    她浑浑噩噩的到了家后,见王蔷正好从婆家回来,还笑道:“娘,我给您带了些鱼来,是我公公载的一个客人送的。”


    越被打压的,就越孝顺,这话没说错,王蔷其实是她这几个儿女里最孝顺的。


    赵雪梅忍不住扶着女儿道:“好孩子,好孩子,是我误了你啊。”


    王蔷莫名其妙:“您,您误了我什么。”


    赵雪梅摇头:“都是我的不好,你官家女儿,却嫁给贩夫走卒。不,这都是张氏诡计多端,都是张氏的错。”


    见她娘这般,王蔷觉得她娘是不是病了,也是这么多年她娘一个女人带着她们兄妹三人过活,日子很是艰难,后来虽然改嫁,但也十分操劳。


    赵雪梅没脸和王蔷说这些话,尤其是女儿还很孝顺的时候,但她把自己的体己私房都悄悄给了不少给王蔷,这让王蔷很感动。


    只可惜,一个月后,赵雪梅的男人在官场犯了错,官没了,还被罚铜,打算回到原籍,赵雪梅后悔了,不愿意回去,但也由不得她了。


    王蔷还不明白:“为什么啊?娘,要不干脆您留下来吧。”


    “好孩子,你别管我,我这里还有一匣子首饰,你密密藏着。你是个实心人,姑爷却游手好闲,又爱博戏,也不是过日子的人,还是把钱留到,若是有一日你们实在是没钱了,才拿出来救急。”赵雪梅现下无比后悔。


    她现下多么想和女儿亲香,多么后悔给王蔷说这样一门不靠谱的亲事,可惜她是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和那些贩夫走卒为伴。


    王蔷捧着这么些钱,仿若在梦中一样,她一直以为娘不喜欢她,原来不是的。家里的宅子是哥哥的,她和姐姐都不会争,但娘上次已经给了两百贯给她了,如今这些首饰也值当一百多贯,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


    赵雪梅离京之后,陆经特地过来和芷琳说了一声:“便宜她了。”


    “就当为肚子里的孩子积德了。”芷琳摇头。


    赵雪梅若是成功了,她们的人生和命运就完全不同了,可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证据了,闹出来真假不明,反而让别人大做文章,只能惩戒一番了。


    陆经见芷琳靠在榻上,不免问道:“今儿怎么样了?”


    “我还好,今儿有些不爱动弹,上午躺了一上午。”芷琳摸着肚子,觉得很受罪,她以为只有生孩子最难过,没想到怀孕就很不舒服。


    听说芷琳不舒服,陆经笑着逗她:“那要不要我抱你床上睡会儿?你本来就该多休息。”


    只有撒娇的和他比手掌大小,又看着他的耳垂道:“为什么你会有耳洞啊?”


    要说陆经平日对芷琳算得上千依百顺了,可问到这件事情他却含糊,芷琳越发好奇,非要追问,他才道:“我娘因为生了两个儿子之后,四十岁又有了我,所以特别想要个女儿,然后,就总把我做女孩儿打扮。我小时候也不知事,见族里的姐姐们戴耳坠子,也吵着要戴。”


    一想起小时候的小陆经这般,芷琳忍不住笑起来,陆经还委屈:“你看看你,都说我说了,你肯定会笑话我的。早知道,还是不说为好。”


    “对不起嘛,我是觉得你太可爱了,真的,快过来给我靠靠。”芷琳拉着他,就觉得非常可爱。


    陆经想自家在外面也是众人十分佩服的衙内,到家里成日被妻子说可爱,也真是的,但还是老实的把胸膛肩膀给妻子靠着。


    说来陆夫人现在很少找茬了,说白了,现在她的话已经不大管用了。


    秦家老太太倒是过来了,无非就是求官求钱的,以前看在陆夫人的面子上,陆大学士安排也是有的,但如今愈发在高位,就愈发留心名声。


    秦家老太太是为了自己弟弟来说项的:“你舅爷家里的永平,三年前因为争地,捅了人家一刀子,已然往外地跑了,如今那户人家死了。总不能让他游手好闲,得给一份差事才好。”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我跟老爷说一声就是了。”陆夫人不以为意。


    秦老夫人满意了,又劝她:“如今你也不要总和你那媳妇为难,在宅子里,得拉拢一帮人,打倒一帮人才是。是了,你姐姐从外地回来了,虽说大姑爷一辈子只做学问,仕途不大好,可你外甥却有本事,发了解,到时候要在京里参加省试呢。”


    陆夫人听到大姐回来,天然抗拒:“我家里事儿多,就不回去了,大姐缺什么,到时候我送去就是了。”


    “你看你,听到你大姐要来,那是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秦老夫人也未必不了解小女儿的心结。


    陆夫人蓦然变得很抵触,神情也变得低落了许多。


    曾经她一直觉得人就是不那么聪明又如何?有的人就是天生的运气好,命好不成吗?可到了这个岁数,她丈夫虽然做着高官,和她是半点关系也无。


    她没有子嗣,失了丈夫宠爱,婆母对她淡淡的,儿媳妇更是桀骜不驯,和她也不是一条心。


    送走了秦老夫人,陆夫人一个人坐了很久,晚上,芷琳过来请安时,她才察觉到天黑了。芷琳看着陆夫人这般恍惚,倒是不多说什么。


    陆夫人却想了个主意:“你姨母过几日要来咱们家,到时候你出面替我招待,我着了头风,总是不大舒服。”


    “是,您说的儿媳记下了,只是姨母喜好儿媳并不知道,太太可否派个人过来告知一二?”芷琳如是道。


    陆夫人道:“到时候让华妈妈过去。”


    芷琳应是,她现虽然未曾完全管着陆家,但是也开始协理家务了,家里家外总要多操心。等回到院子里之后,芷琳让人找了华妈妈过来,说起来华妈妈是陆夫人那边的人,平时也偶尔来芷琳这里,但没有真正深入了解。


    今日她过来之后,就察觉不同,倒不是什么摆设,而是人的警觉性,那院子大门口守着一个人,正院门口也是专门有人打着帘子,她要进来,还得丫头先去回话,等少奶奶同意后,才有人出来接她进去。


    进来屋子里之后,也没有熏香,外面的桌子上摆着几碟鲜果子和带着露水的鲜花,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少奶奶孟氏着一件银红的家常夹袄,衬的皮肤愈发洁白如玉,脖颈修长,她正翻看着厨房的账本,见自己进来,站起来道:“妈妈请坐,想必太太也和你说了,说是姨太太要到家里来,我也不知道这位姨太太喜好脾性?不如妈妈同我说说。”


    华妈妈以前只是陆太太身边的三等丫头,但也听过一些,就道:“姨太太原先在家的时候,爱吃面食,和咱们太太相反,太太爱吃米。”


    “除此之外呢?”芷琳追问。


    华妈妈笑道:“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就记得姨太太爱吃面食,不爱吃汤汤水水的东西。”


    芷琳微微颔首:“您说的我记下了,到时候我就照着汴京上等席面安排。”


    也不能听她的都安排面食,人的口味本来就是很容易改变,她记得小时候她非常讨厌吃茄子,可是上了大学后,吃过一道地三鲜,才疯狂爱上茄子。


    华妈妈想这位少奶奶非常有主见,这和陆夫人不同,陆夫人一日三变,不,一日七变,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折腾的下人是苦不堪言,少奶奶倒是很有大将之风。


    问到了自己想问的,芷琳才和她说起一些家常,听说华妈妈有女儿要出嫁,特地赏了两匹彩缎,四根喜鹊登梅的簪子。


    其实做下人的,虽说是陆夫人那边的,但是得了赏赐哪里有不欢喜的,把那赏赐让人抱着回去了。


    她离开之后,小满来了,她是来送柜上的银钱的,芷琳把账册留下,看着她道:“现如今十月了,菊花最旺的时候过去了,那些梅花、腊梅、水仙、月季、茶花都得准备起来了。”


    “您放心吧,丁掌柜这些日子和那边花田那边的花农在商量。”小满笑道。


    芷琳突然道:“你每日在街上,有没有发现近日流民变多了?”


    小满想了想:“我们还好,吃的都是您让人送过来的粮食,但是上回丁掌柜说有些人闻到饭香,翻墙过来,几个伙计抓到了他们,以为他们是来偷花的,没想到是闻到咱们店里的肉香饭香。”


    “今年虽然没有去年那般冷,但是日子也难过的紧,你也跟丁掌柜说一声,米粮口粮每日都算自家的量。”芷琳如是道。


    小满见芷琳这般严肃,连忙应下。


    以前芷琳是很少吃陈米的,但看今年的场景,她就打算用陈米做一些食物,陈米可以用来做醋,做酒糟,还有做米糕。


    这是一个大家主母应该必备的,即便家中再有钱,也不能浪费。


    陆家也有陈米来,她就亲自带着厨房的人一起酿醋,做酒糟,她知道公公丈夫都好风雅之物,所以还加入玫瑰,酿玫瑰醋。


    当然,这些丁掌柜那边也要安排好,不能太过浪费,若到时候自家都不够吃了,又去哪里弄?


    陆经想芷琳虽然也赚钱,但是为人精明,做一步想十步,但不亏待身边人。不似别人,有钱就挥霍,尤其是非常仔细。


    “娘子,你冷不冷?”


    “不冷啊,家里的银霜炭一直烧着呢,我都是忙完就躺一会儿,或者在咱们院子里走动一二。”芷琳笑道。


    陆经提起李嵩:“李兄的亲事也要定下了,到时候你替我备一份礼,我送过去。”


    芷琳连忙在自己的记事簿上记着,又道:“明年八月开封府就要发解了,一些琐碎的事情交给我就是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岳父点拨几句外,我如今每隔几日就要去章家,进步比之前都大,所以我学起来也是游刃有余的,你有身子的人,还是别操太多心了。”陆经看着芷琳的肚子,又开始做习惯性的动作,几乎就是把手覆在她的肚子上。


    说起陆经,江隽也是明年八月参加漕试,漕试也叫别头试,是给官员亲属们准备的考试,十中取三,江隽如今是杨家的女婿,当然也在其中。


    这是江隽最欣慰的事情,他还因为在上元节写了两首诗,得到某位大学士的赏识。


    但是让别人不遗余力的提携自己,那还少了些什么,甚至还不如陆经,陆经已经由他岳父介绍,一篇策论名闻东京,再有他本人就是参知政事的公子,压根不需要行卷,那些所谓的考官恐怕都会上门提点。


    可他也不好意思对杨琬说,他和他娘现在吃住都是用人家杨琬的,大舅子杨绍元也是不遗余力的介绍过,已经对他很好了。


    杨琬不知晓江隽的想法,在她看来前世即便没有陆家,江隽仍旧是那个探花郎,所以当初有些懊恼,自己分明是为了芷琳好,结果还被埋怨一番,断了丈夫和陆家的往来。


    看来她只能改变自己以及和自家人的命运,别的人的命运,她是没办法管到了的。


    但江隽没日没夜的读书,二人同房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她进门这么许久,也还未有身孕。江母不免当着下人埋怨:“成日燕窝鱼翅吃的,那些补品跟不要钱似的,却是肚子空空,压的男人喘不过气来。”


    下人还要劝:“老太太,少奶奶是个大家子出身,她既然吃得起,娘家又常常送这些,您何必多言语。”


    江母道:“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便是山堆着的嫁妆又如何?总有用到头的那一日,我是怕她享福惯了,将来我儿做了官,改不了这个习性,坏了我儿的名声。”


    其实江母是说到做到,她本人早上就一碗稀粥,一点咸菜就行,中午吃两碟菜,好日子才吃些荤腥,平日都是吃的简单,别人怎么劝她都不听。就这一点上,杨琬觉得婆母是故意羞她,江母则觉得儿媳妇分明下嫁她们这样的寒素之门,却还过的这般奢靡,不是长久过日子。


    婆媳二人在生活习性上不同,对许多别的事情看法也不同。


    杨琬极其喜欢宴会,如今靠着杨家还能够接到帖子,每次出门要专门请一个会梳头的婆子过来,还会置办时兴首饰衣裳,争奇斗艳,这些都极其让江母看不惯。


    更怕将来儿子做了官,儿媳妇太过奢靡,让属官们觉得儿子也是贪官。


    下人见江母如此,也知道她固执,就道:“您这是多虑了,何必想以后的事情,我看上回见的陆家少奶奶,穿着打扮比咱们家少奶奶还要名贵呢。”


    江母道:“陆家是副相,咱们是什么人家?她若是想过这样的日子,就该高嫁才是。”


    下人撇嘴,并不是很认同。


    冬至时,芷琳就送了不少米糕、米酒、炭火给伺候自己的人,这不走公中,相当于是额外的福利。


    花铺下人也是差不多,丁掌柜正和下人道:“外头好些人家里都吃不上饭了,咱们这儿一日三顿,冬至还发这么些的食物,大家可得惜福才是,平日别浪费了。”


    小凤喜滋滋的道:“掌柜的放心吧。”


    她和小满不同,并非孟家家生子,她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如今米价很高,压根就不是拿钱买得到的,还好这个时候,一人发了一篓米糕,够家里人吃好几天了,还有醋和米酒,走亲访友有面子。


    女孩儿家想的多,伙计们则多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丁掌柜还要劝他们:“你们吃穿店里包了,月钱都攒下,到时候娶媳妇用。别把钱都给家里了,也别都乱用了。”


    花铺如此,花农那边亦是如此,这样才能细水长流。


    冬至过后,秦家的姨母才过来,这位姨母当时说过几日过来,但是她在京里找宅子,安置好了,才上门来。


    一见面,就觉得她和陆夫人完全不同,陆夫人属于比较以自我为中心的,做事情能麻烦别人就麻烦别人,秦姨妈却是个非常自立自强的人。


    陆夫人还问道:“姐姐怎么不早些过来?爹娘那里院子大的很,何必这般见外。”


    “我们一家上京来,还带了几房下人,人多口杂,住在一起容易生口舌。还不如赁个宅子,到时候我们自家往来也便宜。”秦姨妈笑道。


    说完,见芷琳扶着肚子,连忙道:“你有身孕的人,是不能久站的,这么些丫头婆子,哪里要你这般。”


    陆夫人当着姐姐的面,也道:“你坐下吧。”


    长辈们都站着,她哪里敢坐,芷琳当然推辞。秦姨母看出来了,遂坐了下来,芷琳方才坐下。


    这让芷琳对她的印象还不错,尤其是秦姨母说起自己儿子要上京科考云云,陆夫人不接话,秦姨母也是不卑不亢,人家吃完饭就走了。


    回房之后,陆经靠在薰笼上看书,还奇道:“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姨母来了么?”


    “来了是来了,但就吃了一顿饭,我看姨母要告辞,太太也没留,大家就散了。”芷琳退下大衣裳,也靠在薰笼上说话。


    陆经见她靠过来,一把把她卷过来,坐在自己腿上:“这样更舒服。”


    芷琳以前不太习惯,但陆经太过粘人,所以她也逐渐习惯这个肉垫子。她看着他,有些恍惚道:“我总觉得她们虽然是姐妹,但是感情并不是很好,太太之前抵触接待她,秦姨母是个傲气的人,也是不肯受嗟来之食的。”


    都说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但有些人天生不爱求人,人家自立自强也很好。


    陆经觉得诧异:“你说姐妹二人,怎么性情如此不同呢?前儿太太有个表弟,听说原先跟人家争地,把人家捅了一刀,去外面躲了好几年。太太也没跟老爷说,直接让庞翰林安排到衙门做事,虽说也不是安排做什么官,但也太滥用职权了。”


    “总该跟老爷说一声吧。”芷琳觉得不妥。


    陆经摇头:“我若说了,恐怕就要说我告状了,这种事情她干的这么习以为常,肯定是经常干了。你看秦家人,都没做什么官,一个个的日子过的可不比你我差。”


    第47章


    今年蝗灾、旱灾轮着来, 粮价居高不下,即便用钱买,也买不到什么好米。外面的日子很难过, 王蔷的日子却很好过。


    她娘给她几百贯,她本身也是会过日子,又勤俭惯了的人,家里裁缝衣裳、烧菜都是自家来,也不需要破费什么, 故而,这个灾年,她还没饿肚子。


    只不过,她听说关家不大好,自从出嫁之后,王蔷和关家母女的联系也少了很多, 但她在自家铺子里做活计, 也能碰到关雎。


    以前关雎相貌不错,皮肤白里透红,身上有一种自然的香气。现如今, 关雎明显不如之前了, 身上的衣裳总感觉穿了许多天,都捉襟见肘了。


    听说她家刚买了粮食回去, 王蔷还道:“你家就那么几口人, 一石粮食都够了。”


    “虽说是一石粮食,可买来的都是些陈米霉米, 我娘还说我不会买。”关雎都愁死了。


    王蔷笑道:“我公公常常帮人拉货,我知道在哪里买,要不我带你过去吧。”


    关雎应下, 王蔷又带着她往州桥那边去,二人在路上不免交谈起来。关雎见王蔷已经做妇人打扮,就道:“王姐姐是已然出嫁了吗?”


    “我这都嫁了半年了。”王蔷笑道。


    关雎感叹一声,她一日不嫁,做针线那点钱也是杯水车薪,家里这一年搬新家,每日柴米油盐,冬日天冷,都要用钱。


    她想去大相国寺摆摊,去卖些刺绣女红用品,但娘又不许她抛头露面,真是恼人的很。


    王蔷就不便和她出主意了,如今家里的铺子哥哥继承了,她在那里帮忙,能挣些钱,当然不愿意别人抢生意了。


    二人在一处买了米之后,忽然见一行人过来,中间的男子一袭深衣,骑着红枣马,马蹄有一只雪白,王蔷觉得很稀奇,关雎解释道:“这样的马叫‘雪里站’,听说跑的极快,日行千里。”


    “你真有见识,我就什么都不懂。”王蔷傻笑。


    关雎看着马上的人,不是陆经又是哪个?听闻他娶了孟芷琳,以前看他只是少年,现下立在马上,蜂腰猿臂,面若冠玉,萧萧肃肃,英俊无比,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位长随,前呼后拥,路上不少女子脸都是红的。


    这些曾经和她都是平起平坐,在一个场合的人,只有她掉队了。


    这一年的冬天,关雎亲自上门到杨家,去求大舅母谭氏,她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没办法,她现在觉得没钱没权,简直寸步难行。


    谭氏起初对关雎不冷不热,但关雎坚持每天过来请安,甚至给她做衣裳,虽然她未曾表明意思,但谭氏知晓她要什么。


    谭氏趁着过年和杨琬说了,杨琬介绍了一个国子监的寒门学子,今年三十岁,因为志在举业,一直没有成亲。


    关雎面有难色,正好孟姑母倒是认得一个富家子,是个秀才出生,但房里人据说好几个,不是那种老实的。


    说白了,就是家里从商的,关家怎么也是书香世代。


    关太太希望女儿选那位国子监的太学生:“他家里虽然贫苦些,可没有那些烦恼,到时候若是等他一朝考中,你享福不尽啊。”


    “等不了了,娘,女儿承认,女儿实在是不愿意过穷日子了。杨家自从外祖母过世,早不如前,若是外祖母在的时候,咱们母女若是回来了,无论如何,女儿的亲事肯定和闵妹妹差不多,即便不一样,肯定也不会差大远。可现下,杨家外面看着不错,萧索了许多,娘,钱和权总得要一样。”


    关太太抹着泪道:“你这孩子,你要是嫁一个商户,日后可翻不了身了?”


    “娘,那位林秀才愿意娶女儿,也是因为女儿是杨家的外甥女儿。林家有钱,女儿的日子大概也是很好过的,至少不为生计发愁,到时候您也不必受苦,一举两得。”真有钱又有权的人,干嘛娶自己这个嫁妆一般,丧父的孤女呢?


    关太太拗不过女儿,但也和关雎搬了回来,打算明年出了谢太夫人的孝再嫁人。


    以前关雎最活泼不过的,在家里是一会儿都待不住,如今却是一步都不踏出大门,谭氏等人虽然知道她的过往,但看她现在这般也很是唏嘘。


    杨琬却道:“她也真没眼光,要嫁一个商人,我介绍的这位可是太学生。”


    之前她二婶给孟芷琳介绍太学生,人家还看不上孟芷琳了,可见为了关雎她也是费了力气的。


    谭氏看着女儿道:“她这般选了,日后好与不好都是她自己过,你又何必管这么多。倒是你舅舅马上要上京了,到时候你带着江姑爷回来,大家也都见一面。”


    “是。”杨琬想起舅舅就笑了。


    舅舅谭方虽然后期遭罪了,但是前期还是干的很不错的,她只要提醒舅舅,舅舅避过去了,那就一切都好了。


    年过完之后,芷琳管家已经是管的驾轻就熟了,她的大丫头春华也许了亲事,是陆家大管家的儿子,先从陆参政的小厮做起,如今已然是长随了,再过些年,等资历差不多了,应该也是要提管事的。


    陆经也说过这小厮和旁人不同,做事很有规矩,不像别人一点蝇头小利都贪。


    人能够守得住底线,日后必定能成大事。


    芷琳摸着肚子,过年吃的太多了,感觉肚子发撑,看到肉已经是腻味了。张氏特地用梅子渍了肉脯过来,还劝道:“你也不能说不吃东西,总得吃点。”


    “娘,我脸胖了一圈了,虽说没有胡吃海喝,可饭量比以前大多了。”她还从未这般肿过。


    张氏摸了摸女儿的肚子,忍不住道:“没关系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你是平日太瘦了些,如今只不过是正常人的身量罢了。”


    做过女明星的人,对身材管理几乎是刻在骨子里了,芷琳也不例外。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穿越了,职业换了,但有些印在脑海深处的事情想忘了忘不了,甚至还会心生恐惧。


    那张氏见女儿还是恐慌,不免私下和陆经说道:“芷琳这是怎么了?可是你嫌她胖了?”她怀疑女婿是不是有内宠了。


    陆经恐慌道:“丈母哪里的话,我平日常常说她吃的太少,她哪里是听我的话的人。”他怎么敢嫌弃芷琳,人家不嫌弃他就不错了。


    要知道她才进门多久,陆夫人已经连受挫败,还把管家权成功拿在手里,这次过冬,她居中调度,把暖炉节、冬至、过年都办的很好。


    陆经原本以为自己是雄伟男儿,可是在芷琳身边,他总觉得自己比不上,时常要依靠妻子。


    当然,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要强了,有一些事情在他看来已然办的很好了,可妻子还是觉得没有办好,甚至晚上还会焦虑的睡不着觉。


    但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这是妻子对自己要求高。


    张氏看陆经也不是这般的人,就坐下道:“以前我只有她一个女儿,她爹呢,更疼前面的女儿,所以我就对她要求很高。又要读书,又要学插花古琴规矩厨艺。说句不怕你笑的话,对我现在这个男孩儿要求都没有这般。后来,她爹过世,家里家外也要她帮忙,就是在章家,她也是把各方面关系处的很好。你想,她也是个人,又不是神,我总担心她慧极必伤,女婿,你也要常常帮我劝解一二。”


    “好。”陆经应下。


    等晚饭时,陆经回到房里,见今日炖的牛肉锅子,还笑道:“我最爱吃牛肉了,娘子真是体恤我。”


    “就是知道才让他们做的,快来吃吧,我就喜欢看你吃东西。”芷琳自己曾经就特别爱看吃播,但她吃的不多。


    现下吃饭也是,陆经吃相很好,又吃的很香,不挑食,芷琳每次看他吃饭都特别满足。


    陆经听她这般说,就帮她也夹菜:“你也多吃一些,都快临盆了,到时候该要用多少力气啊。我想着都心疼。”


    他是真的心疼,只是这种忙他又无法以身相替。


    芷琳点头,吃下一颗白菜卷鱼饼,嚼了很久才吃下去。陆经平日很少看芷琳吃饭,只是觉得她吃的很斯文,但今天他特别观察,发现她其实挺爱吃的,但是看到酱汁多的,会在前面碗里摆一碗水濯洗一番,还会吃的很慢,咀嚼数次,米饭也只有浅浅一碗。


    “娘子,你很怕长胖吗?”陆经问。


    芷琳一愣,摇头:“我只是怕很失控的感觉,一旦失控,要恢复原状是很难的。就比如我吃饭,我当然可以毫无顾忌敞开肚皮吃,可一来肚子里的孩子大了,很难生下来,到时候有难产的风险,二来,我自己吃习惯了,人一旦长胖,要瘦下来就难了。我不会刻意的吃少,但吃七八分饱对身体也好。”


    陆经就突然不愿意劝她多吃或者如何了,他笑道:“娘子,还想吃酱排骨吗?我帮你把外面这层酱在米饭上吸去如何?我最爱这般吃拌饭了。”


    芷琳还以为他会说她,没想到他会这般,一时间竟然忍不住泪盈于睫。


    她并非容易感动的人,但有人能够理解她,实在是太好了。


    第48章


    生产的这一日没什么预兆, 芷琳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打圈的走着,正说起浣云的亲事来,曹妈妈就道:“浣云毕竟是老太太那边的人, 咱们不宜这么快就把人打发出去。”


    “我想的也是,但总不能不给她一个准话,可我怕说了之后,到时候反而闹出些事情来。”芷琳也有自己的考量。


    曹妈妈出主意:“依照奴婢看,您还是出了月子再料理这些事情, 更何况,她就是送上门去,咱们姑爷也不会看一眼,姑爷可不是那样的人。”


    芷琳笑了笑。


    主仆二人说完话,芷琳身下就坠坠的,曹妈妈一看不好, 就让人把稳婆请来, 也有小厮去章家请张氏过来,陆经很快从书房过来。


    陆经的快简直是走起路比跑起来还快,跟一阵风似的, 丫头婆子们都看重影了。


    产房里面关的严严实实的, 陆经在外面非常紧张,陆夫人也过来了, 她见陆经这样, 不由得想起数年前的事情她生儿子的时候,那个时候丈夫还只是个小官, 她们找乳母都难找,还是她亲自奶的孩子。


    转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别着急,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陆夫人难得安慰一句。


    陆经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他只是觉得妻子在受苦,怀孕初期,她什么都吃不下,后来脸上还长斑,甚至腿半夜还会抽筋,有时候肚子大的时候都没办法侧睡,还别提眼前这个太太,也是状况百出,能够这般已经很不错了。


    生孩子可没这么快,尽管芷琳已经准备好了,可稳婆却笑道:“现在还早呢?少奶奶看看想吃些什么?”


    芷琳摇头:“刚吃完饭,并不是很饿。”又问起春华:“我娘来了没有?”


    这个时候她最信任的人不是陆经而是她娘。


    春华忙道:“您放心吧,已经着人去请了。”


    张氏本来接待归宁的章八娘夫妻,这章八娘近来显然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只能寻求娘家帮助。可张氏哪里会真的为她出头,在她看来,章八娘之前狐假虎威,扯了章玉衡的大旗欺压妯娌,还整治妾侍,逼的人家上吊,这样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应下?


    所以,章八娘说着讨巧的话,韩氏跟着义愤填膺,张氏却打着太极。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芷琳要生了,张氏把早就准备好的人参和一些药丸带上,快些让人套车去了,留下韩氏和章八娘面面相觑。


    韩氏运气不好,入门不好一直没有身孕,所以听到别人要生孩子这样的事情就很敏感,也没有谈话的兴致了。章八娘只好先回去了,她现在很后悔,当时住在章家的时候,和芷琳闹的很僵,即便后来去弥补,也回不到之前。


    谁能想到一个寄人篱下的外姓女,竟然嫁的如此之好。


    同样是过门管家,芷琳嫁的是独子,没有妯娌们作怪,陆经更是爱护妻子,似乎什么都比她好。这放在几年前,她简直难以想象。


    张氏赶过来的时候,来不及和陆夫人多说就进来了。


    看到亲娘,芷琳才全身放松下来,又撒娇道:“弟弟呢?”


    “这个时候除了我这样的闲人,别人都有事情忙呢,你弟弟在读书呢。说起来他读书也是真聪明,但你章伯父说让我别总夸,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多少年纪小聪明异常的人,到了十几岁就和寻常人差不多了。”张氏笑道。


    芷琳靠在引枕上,也很赞同:“我也是这样想的,只要弟弟能养成好的学习习惯比什么都强。从小靠大人压着,自己没主见,长大了,大人管不着了,自个儿无所适从,有一天过一天。”


    张氏感叹:“可不是,所以我有先见之明,为他求了个恩荫,如何真不成了,至少不是白丁。”


    “有时候很想策哥儿,但他来了,我又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咱们俩年纪差的太大了,倒是他如今只喜欢他姐夫了。”芷琳想起策哥儿也是觉得可惜。


    张氏没想到女儿还吃这个醋,就道:“你弟弟这个年纪最爱和比他大的男孩子玩,在家和言哥儿玩,到你们这里,姑爷还是孩子心性,常常带着他玩,当然就喜欢他姐夫了。”


    “娘,我说的玩儿呢。我巴不得他能够开朗一些,总比我好。”芷琳想起她小时候随着爹四处做官,也有玩的好的伙伴,但现在名字都记不得了,弟弟能够长久在汴京,日后还要读官学,上书院,肯定比她好。


    母女二人拉着家常,突然,芷琳腿间一凉,稳婆在旁道:“少奶奶这是要生了,来,咱们开始准备了。”


    芷琳以前有过痛经的经验,但生孩子简直比痛经疼十倍不止,甚至还能闻到血腥味,鼻子里没有血,却闻到血腥味。


    她知道熬过去,生下孩子就好了,不管是男是女,她在陆家的地位算是稳当了。


    可现在真的难熬……


    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她感觉有东西从下面滑出来了,接着一声婴啼,稳婆喜道:“真称手,是个六斤重的小衙内。”


    曹妈妈连忙拿钱出来打赏,产房喜气洋洋,外面的陆夫人早就离开了,陆经还在外面站着,听说芷琳平安生产,就要冲进去。


    曹妈妈阻止道:“姑爷,里面乱着呢,您放心,有我们太太照看,肯定没事儿的。”


    “我还是进去看看吧。”陆经没有那么多的忌讳,他一想起赵雪梅换女的事情,都觉得有点可怕,现在她连张氏都不是很相信。


    谁也没想到陆经这个时候过来了,芷琳正是虚弱的时候,人不能动弹的时候是最无助的,即便你平日再能干都不行。


    但就在这个时候,陆经来了,他的手很热,就那样握着自己的手。


    “陆经……”


    “娘子,等会儿我给咱们儿子的脚上绑一个玉环,你放心,他身上的记号我都看了,屁股上有一条青色的印子。”


    “有你在,我放心。”


    原本芷琳只是觉得这个少年待自己很热忱,所以她嫁过来之后,也是非常认真的对待这段亲事。但她没想到,意外成婚的这个人竟然这么好。


    芷琳这边诞下儿子之后,正在吃晚饭的陆参政听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让人拿了鞭炮到门口放。


    这个时候陆夫人却道:“李小娘不也是快临盆了吗?她怎么样了啊?”


    她不喜欢李小娘,但是也不愿意看到嗣子得意,这种心理也真奇怪。陆参政见她问李小娘,两手一摊:“这话奇了,她的身子你应该知道的比我多,怎地问我?”


    陆夫人讪笑两声。


    李小娘那里宛若惊弓之鸟一样,她是运气很好,进门不久就有了身子,可是陆夫人对她极度漠视,所以她是很低调的。生怕人家注意到她,导致孩子被人诅咒暗害。


    身边的丫头是陆夫人给的,对她素来爱答不理的,见李小娘在做针线,又大声道:“少奶奶福气真好,这么一下生了个儿子出来。”


    李小娘想她其实和少奶奶境遇也差不多,同样是官宦千金出身,但父亲过世,孤儿寡母日子难捱。可少奶奶命好,能嫁给陆家少爷,她就只能做个房下妾侍了。


    饶是这样,陆参政对她也没有特别喜欢。


    所以她唯一的寄望就在肚子里,如果是女儿,既不得罪少爷少奶奶,她也有了依靠,若是儿子,她现在的力量怕是护不住啊。


    又说芷琳那边生下孩子之后,张氏几乎隔三差五要过来,策哥儿也是常常过来蹭饭。他以前在家都是最小的,所有人都要让着他,现在他做舅舅了,看到比他还小的婴儿,常常偷偷围在悠车旁边看。


    “姐姐,小外甥鼻孔会吐泡泡。”策哥儿觉得很稀奇。


    芷琳笑道:“你小时候还不是一样,小时候你还爱哭,你一哭,姐姐跳舞给你看。”


    策哥儿已经读书的人了,比之前懂事许多,听姐姐说他的糗事,还有些羞赧。张氏好心让儿子出去玩,又观察芷琳:“恶露排的怎么样?”


    “还有一点儿,这都过了二十天了,比之前少多了,我现在身体比之前好些了。”芷琳揉了揉自己的腰。


    张氏道:“你可不能不当一回事儿啊,女人如果得了月子病,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幸而你年轻,又有这么多有经验的人在旁边,当初我生你的时候,可真是什么都不懂的。听你外祖母的话,天天不能盥洗身子,也要闷着,结果身上底下反而不舒服。”


    芷琳连忙道:“我虽然没有似平日沐浴,但每日都专门洁净过身体的,就是怕这样的事情发生。”


    生育给多少女子带来不便啊,即便芷琳年轻,整整坐了一个半月的月子,身体养好了才出来。如此一来,满月酒就没有办,只打算到时候办个百日。


    说来也巧,她出月子的时候,正好碰上李小娘生产,陆夫人竟然连稳婆、奶娘都没有选进来,理由也是现成的,说牙人送的都不好!


    第49章


    “小官人名字还未取好呢?爹那边如何说的?”芷琳抱着孩子在怀里, 问着陆经。


    陆经笑道:“这我也没法子啊,也不好催。”


    “那咱们就先喊一个小名先叫着吧,总不能喊儿子, 哥儿那些。”芷琳用额头抵着孩子的小脸蛋,偏着脸问他。


    她是个取名无能者,要不然早就取了。


    陆经想了想:“他是咱们俩头一个孩子,自然和日后的孩子都是不同的,俗话说大丈夫文能提笔科场, 武能跃马疆场,不如文武合在一起,就叫斌吧。”


    斌这个字当然是个好字,可前世用斌的人太多了,芷琳就看向他:“再想一个吧?”


    陆经忍不住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就会磨人,我去书房找来辞典去找。”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自从她生了孩子之后, 她和陆经的角色调换过来, 以前陆经对她是尊重,现在是很宠爱亲昵。


    “去吧,我还要打点李小娘那边的事情。”芷琳也是有事情要忙。


    去年一整年日子不好过, 卖儿卖女的多, 有些妇人也是一样,芷琳把她娘常用的牙人喊来, 先挑了两个乳母, 立了契约,每人三十贯, 期限两年。


    除了乳母之外,稳婆也要找,她找的人不需要多么会说话, 但一定要有能力,生产可不能出一点纰漏。尤其是她亲自生了孩子之后,才知道为什么叫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了一趟。


    李小娘虽然和她没有交集,但她肯定也是希望她能平安。


    陆夫人见芷琳为李小娘,还对华妈妈道:“对一个小娘这么孝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那小娘生的呢?”


    “您是眼不见心不烦,理她们做什么。”华妈妈道。


    陆夫人想来也是,又想自己什么时候提出把孙子抱过来她这里养着才好,只是现在丈夫也未必听自己的。


    芷琳把李小娘那边打点好了之后,就是自家生意了,马上牡丹花就要开始在花铺卖了,熬过了去年,今年的日子好过太多了,芷琳早就让她们把牡丹花多种一些。


    她借着回娘家的时候,特地去东华门看了一趟,丁掌柜常年在花铺,也是打理的愈发好了,虽然生意没有前两年那般好,但也颇过得去。


    她们看到她了也都很高兴,小凤还问道:“姑娘抱了哥儿来没有?我还给小衙内做了顶虎头帽。”


    “他还小,不能吹风,就让曹妈妈和乳母留下。你们要看她,到时候去府上就是了。”芷琳笑道。


    众人闲谈几句,芷琳先看了看花店的花,又同丁掌柜道:“到时候哥儿百日,你挑二十盆送到陆家去。”


    “您放心吧,到时候我提前让两个伙计送去。”丁掌柜道。


    推广完全可以从自家开始推广,她家的牡丹花品种都是重瓣大朵,且有损耗的都丢弃,基本上都是非常好的品控,就是多拓展销路就好。


    从花铺出来,她才到了章家,张氏和章玉衡知道她要来,都在家里,芷琳让人抬了礼物进来,又道:“上回我生小哥儿的时候,娘成日跑过去照看我,公公婆婆都说让我回来替她们多谢您。”


    “还怪客气的。”张氏知道女儿婆家送的礼物,能看出人家对女儿的尊重,现在看起来,女儿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母女俩当然不需要这样客气,但是礼本身也是别人衡量你的一种标准。


    像章家人如果看到陆家对芷琳的重视,就知道张氏有女儿做靠山,自然会有所顾忌。


    章玉衡起身:“你们母女好好说话,我还有些事。”


    这是章玉衡留空间给她们母女说话,芷琳笑道:“官人说过几日请您去家里吃酒呢,您可一定要赏光才是。”


    章玉衡听了也很高兴,临走时步履都轻快许多。


    张氏在他走后,让人送了两碟草莓来:“你吃这个,我特地着人买了回来的。”


    “怎地这么好吃的。”芷琳在自己家吃东西,一个接一个,没什么忌讳。


    “就是知道你喜欢才买的。你生了小哥儿后,我的心也就放肚子里了,我自己生育不顺,是以,对你我也是担心的很。尤其是姑爷原本是过继的,又不一样。”


    “说起过继,官人的哥哥也要上京,之前他们在家守孝,在外又做了两年官,如今进京来,到时候彼此见面也是尴尬。”芷琳叹道。


    张氏皱眉:“这有什么尴尬的,都过继了,以前的亲哥哥,如今最多也就算个从兄弟或者族兄弟,难道还当以前么?”


    芷琳点头,想了半天才道:“太太打着老爷的幌子做事,虽说做这样的事情你情我愿,可我总觉得危害极大,还是要跟老爷说一声才是。”


    这件事情陆经不方便说,子不言父过,对母亲亦是如此,如今的社会推崇亲亲相隐,说出真相不会收获诚实,反而让人觉得你挑拨离间,所以芷琳也得想个法子。


    张氏道:“你那个婆婆不堪大用,外表看起来倒是可以,稀里糊涂的。”


    “谁说不是呢?秦家姨母刚搬到京里,去年粮食短缺,还是我送了粮食过去的。可人总是这样,不可能一帆风顺的,公公醉心公事,不理会后宅的事情。”芷琳也埋怨陆夫人,还好现在她全权开始管家了。


    母女二人说了会儿体己话,芷琳留下来吃了一顿饭,又见了策哥儿,方才回家。


    没想到回家之后,陆经没回来,芷琳去看了孩子一趟,就在家里歇息了一会儿。虽说出了月子,但她还是要多休养生息。


    陆经这边却被戴俊、谭方请过去吃酒了,他们和陆经按道理说都是连襟,但平日里他听芷琳从不提起两位姐姐,只提起策哥儿,故而准备推掉,但有李嵩在,他也不好不过去。


    毕竟李嵩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他们还怕你不来呢。”李嵩拍着陆经的肩膀道。


    陆经摇头:“这话怎么说的,我肯定还是要来的。”


    李嵩知晓孟家的情况,就道:“女人家到底见识不多,你两位姐夫都是青年才俊,尤其是这位二姐夫,可是翘楚。若因为女人们的纷争,搞的对你前途受损,可就不大好了。”


    虽说陆经知道李嵩为他着想,但总觉得这话听的很刺耳,故而当场反驳道:“女子也是有不少英明之辈的。”


    他家娘子就是非常厉害的人物,见识丝毫不逊色于男子,甚至比好些男子都强,会钱生钱,家里家外打理的好,更重要的是她心性坚强,为人又乐观豁达,简直就是他最喜欢的人,怎么能被人家污蔑。


    李嵩忙道:“是我失言了,还不成么?”


    近来李嵩也娶妻了,何氏虽然出身不错,但是身体较弱,相貌平平,性格不拘小节,活脱脱似男人一般,他简直倒尽了胃口。


    只要有机会他都往外面跑,生怕回家和妻子相处。


    可陆经不是,他是本着过去打听一番,酒过一巡就推说家中有事回来了。戴俊倒是还好,他常年听妻子和张氏一脉的人不和,当然对陆经也是敬而远之,虽说妻子是巴不得他和陆经把关系打好,至于芷琳那里,不必在乎。


    但戴俊没有那么脸皮厚,见陆经也不是很热情,就熄火了。


    倒是谭方为官数年,如今调回京中做官,看到陆经、戴俊这样没有入仕,连功名都没有的连襟,跟看小孩子似的,略微指点了几句。


    陆经就有些不耐烦了,说实在的,论做官,他爹陆参政已经是副相,岳父也是开封府尹,这样的高官都极少摆谱,他陆经除了在娘子那里伏低做小,在外面怎么可能受别人的气?


    酒过一巡,他就提前先告辞了。


    留下李嵩道:“估摸着有事先回去了,听说他家娘子管的紧。”


    谭方原本就不太喜欢张氏和芷琳这一些人,当年就给了那么点嫁妆就把妻子打发出门,她们母女拿了大头,做的多过分啊。


    如今张氏和孟三娘都改换门庭,过上了好日子,这叫坏人没报应。


    他本来还想看看陆经知不知道张氏母女做的这一切,只是陆经看起来也不大成熟,随意说两句就恼了。


    这边陆经回去之后,芷琳刚沐浴完,脸上白里透红,他看着妻子这般,忍不住拉着她在床上耳鬓厮磨一番,又道:“今儿李嵩让我和你的两位姐夫用饭,我想他们应该都想通过我,拜在我父亲这里,可怎么看着又趾高气昂的?”


    “大姐夫以前在我们家住过,无甚主见,他家里规矩大,所以我那位大姐姐宁可一直留在京里,陪丈夫读书,也不愿意和婆婆一处。二姐夫因为年少有才,和我章伯父一样,好修道,但总有些别扭,指教起人来滔滔不绝,大抵只有我二姐吃那一套,我是不吃的,这年头谁也不是傻子。”芷琳道。


    陆经笑道:“看来你看人很准,的确如此。分明特地让李嵩请我过去,想和我打好交道,却又想说我的不好,让他来指教一番。”


    “这不过是他为了展现他比你强,想拿捏你罢了,靠他还不如靠章伯父呢。”芷琳冷笑。


    既然早已没关系,这群人还想干嘛呢?


    第50章


    大抵因为芷琳准备充分, 李小娘生产也十分顺利,平安诞下一个男婴。陆家上下就没有不高兴的,陆经还亲自拿了不少鞭炮去放。


    芷琳也是积极为这个小叔子张罗洗三, 脸上没有半点不快。


    曹妈妈有些担心:“您就不怕因为这个,到时候咱们姑爷地位受到影响。”


    “我不怕,他来了才是好事。”芷琳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民间多有引子一说,一般生不出孩子的夫妻都会收养一个孩子, 把自己的孩子引来,如此,愈发要对这个引子好,反而不会过河拆桥。


    再者,芷琳本人也有产业,巴不得单门独户过自己的日子。


    这个孩子的出生, 大家都觉得陆经夫妻应该难过忐忑的, 没想到人家却是一如既往,反而是陆夫人彻底破防,明面上都撑不住, 脸上是一点笑意也没有。


    李小娘也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 她竟然生下了陆家的继承人,此刻, 她只觉得上天待她不薄。


    陆经的长兄陆绰也来了, 他当然也担心弟弟,但见弟弟一点防备没有, 还傻呵呵的笑着,也是恨铁不成钢,但许多话, 他也不能宣之于口,只能让其妻来探探芷琳这边的口风。


    经过许多事情,芷琳现在不会再以身份判定一个人的品性,陆绰之妻寇氏是陆家宗妇,名门之女,比陆夫人出身高多了。她也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的样子,说话很斯文委婉。


    “弟妹一向可好?”


    “都好。”


    “哥儿的名字取了吗?”寇氏看到侄儿,拿了一枚玉佩系上。


    芷琳笑道:“前儿老爷刚把名字写了纸条送来,说是叫谦,谦虚的谦。我和他爹都说,日后表字也有了,叫‘子让’便是。”


    寇氏闻言一笑,总觉得谦字有谦让之意在,什么叫谦让,莫不是让他们自动退让吗?


    但她看芷琳的确是没什么太大怨怼,甚至还说起洗三是她操办的时候很得意的样子,寇氏想这个孟氏也是言过其实,都说她精明,也真是蠢。


    芷琳管不上这些,这孩子洗三后,过了一个多月,就是谦哥儿百日了,这次是大肆操办了。张氏准备了两车给外孙子的好东西,章玉衡自不必说,他前几日刚好闭关出来,这次陪张氏一起过来的。


    张氏还和芷琳道:“你章伯父吃黄精病吃的饿的紧,等会儿让姑爷多布些肉菜给他。”


    但凡血肉之躯,还当官事情冗杂,还要修仙者,多半撑不住。即便章玉衡很有毅力,张氏都能看的出来,他其实还是会饿肚子,所以常常等他出来,就热饭热菜送上,还学做那种有肉味的斋菜。


    如此一来,章玉衡很少有发怒的时候。


    芷琳太知道那种感觉了,碳水吃少了,就很容易抑郁,看起来好像高深莫测,其实纯粹就是饿的。


    “女儿知道,走吧,我先带您去看谦哥儿。”芷琳笑着带张氏过去。


    张氏看到外孙子不知道多欢喜:“都说外甥像舅,这一看还是真的,这孩子和舅舅长的像。”


    “策哥儿现下越来越懂事了,方才进来的时候,行礼如仪。”芷琳回想了一下。


    张氏不免得意道:“还不是我和你章伯父教的,你以为哪个孩子是天生就懂事的,更何况你弟弟本来是我老来子,被宠的不像样。”


    “这倒也是。”芷琳笑道。


    母女二人交谈几句,张氏出去见过陆夫人和陆老夫人,又和旁的夫人们交谈。芷琳则迎亲戚们进来,有杨绍元之妻宋氏,秦老夫人、秦姨母等人。


    杨绍元明年参加省试,有陆经帮忙引荐,他很得陆参政看重,宋氏当然也是与有荣焉。


    整个百日宴都办的很热闹,芷琳没有邀请孟芷萱、孟芷彤这群人,不喜欢的人就不必下帖子,没有太讨厌的人,她们一家是主角,筵席上还摆了她喜欢的牡丹花,这一天芷琳很是开心。


    孟芷彤就未必开心了,因为她又有了身孕,当初生了两个孩子的时候,她的确很幸福。可现在怀孩子之后,尤其是反应强烈,让她非常难受。


    偏姐姐孟芷萱还羡慕她:“你看你,和妹夫感情多好,我那位韩家表亲,就是嫁到章家的那位,一直没孩子,还要受张氏那个老妖婆压制。”


    孟芷彤拈了一颗梅子压了压恶心,才道:“我怎么听说陆家的妾又生了一个孩子,那陆经怎么办?”


    “活该,之前三丫头不是得意洋洋吗?以为自己嫁了个金龟婿,如今好了,人家有了自己嫡亲的儿子,哪里还有她的位置。”孟芷萱如今没有公婆在身边,单门独户的,说话完全没有顾忌。


    孟芷彤也跟着同仇敌忾:“是啊,得意不过一年,欢喜的日子也不过就那么点,想起来也是怪可怜的。”


    “有什么可怜的,以前我觉得陆经是个正经人,不和张氏母子一样,不曾想她和三丫头一成婚,两人一丘之貉。”孟芷萱嗤之以鼻。


    姐妹二人正说话,外面说杨琬过来了,孟芷彤虽然名义上是舅母,但当年她是住在杨家的时候和现在的丈夫认识的,辈分不对,让谭氏对她意见很大。虽然现在人家态度也和缓一些,她也不敢轻忽。


    杨琬对孟芷彤很亲近,还特地送了一罐糖渍樱桃过来,这一罐差不多一二两银子,待她走后,孟芷萱对妹妹道:“我看杨琬倒是很上道,知道谁是真佛,知道往哪儿拜。这樱桃可是洞子货,就这般送过来了。”


    “姐姐说什么呢。”孟芷彤有些不好意思。


    又说杨琬从这里回去之后,又被江母叫过去了,一顿问:“二两就买那么一小罐子东西,太败家了。”


    杨琬心想这点小钱根本不算什么,婆婆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即便是吃荤腥,肉都数着吃,她实在是受不了。


    但婆婆这般说,她看在丈夫的面子上不好多说,只笑道:“我舅母素来爱吃这个,我娘也说让我去的时候送这个。”


    江母不好说亲家母的不是,只苦口婆心道:“你这孩子,钱多没有日子多,还是不要浪费。”


    听和尚念经半天,杨琬才拖着身子回房。


    偏江隽在书房读书,江隽虽说天生有天赋,但是常常读书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毕竟前次杨绍元带他一起去文会,没想到陆经一日千里,写出来的文章,作出来的诗文进步非常大,甚至某种程度还在他之上。


    这些衙内本来就比他有人脉,唯独勤奋不如他,无法静心下来,可现在人家也开始拼命努力,还有人点拨,他很有危机感了。


    江隽不知道这些,杨琬却觉得自己是为了丈夫的前途,反而被家里人怪罪,心里很不得劲。


    要说陆经现在还未发解,现下要准备的是漕试,他从书房回来之后,还要在房里也学一会儿,但是在房里就是完全不同的读书方式了。


    他现下就躺在美人榻上,芷琳喂樱桃给他吃,还道:“草莓要不要也吃点?”


    “草莓少吃点,现下吃太多了。”陆经很享受这种氛围。


    芷琳也没什么事做,就专门坐在旁边,等他放下书的时候替他做眼保健操,抑或者是陪他说话,毕竟这是他们夫妻难得的相处时光了。


    白日她要打理家业和自己的生意,陆经要读书,二人只有晚上相处,当然她都是陪伴他。


    “你第一次见我是不是在那次杨琼的生日宴上?”芷琳问起。


    她当然知道是了,可就喜欢问他,毕竟第一次见面惊鸿一瞥。以往陆经都说是,可今日他却道:“其实不是,准确的说,当时我看到你的时候你似乎在跳舞,非礼勿视,我就走了。”


    芷琳听了很是惊讶,逼着问了许多细节。


    毕竟当年在杨家的时候,已经是好些年前了。


    ……


    到了次日杨绍元上门找陆经喝酒,陆经只好出去陪他喝酒,回来还哭笑不得的跟芷琳说:“原来是关姑娘要出嫁了,表兄看起来很难过。”


    “难过什么啊?他有宋氏那样的贤妻,宋学士那样的岳父,还这样假惺惺的,我也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喜欢人家就娶啊,就跟陆经一样,当时她和关雎身份都差不多,陆经还不是计划娶他。


    陆经睁大双眼:“你对杨表兄意见这么大呀?”


    “也不是,只看这件事情就有问题。关雎想清楚了,嫁了人,这不是好事儿吗?他总不能让人家做小吧,既然他不能娶她,那么看人家幸福有什么不好呢?”芷琳知道陆经和杨绍元从小一起长大的,疏不间亲,她现在也是就事论事的说。


    陆经听了倒没有偏袒杨绍元,只是道:“大抵是喜欢的不够深,当年我说要娶你的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


    芷琳递了蜂蜜水给他:“所以我就说人应该放下这些事情,都这么多年了,总不能既要又要。”


    陆经接过蜂蜜水道:“娘子,那我能不能有一个小要求?”


    “什么?”芷琳狐疑的看着他。


    陆经笑道:“我想在科考前,让你为我跳一支舞,好不好?”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