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没想到章少尹想娶自己, 见女儿看着自己,她又道:“我都这把年纪了,若还嫁人, 岂不是又要受气?”
“娘,我也是觉得您还年轻,就是再醮女儿也支持。可就怕重新嫁人之后,生活反而不如现在舒心。”芷琳是很担心这一点。
孟家虽然算不得巨富之家,却在张氏和她的打理之下, 蒸蒸日上。而且现在张氏没有小妾和乱七八糟的亲戚,只有儿女在身旁,算是过的很舒心了。
但她同时也知道张氏是有隐忧的,陆经那边还未必能够实现,她们家如今也只是富而不贵,没有权力, 就很容易被人宰割。可即便是芷琳, 也有些恐惧,立马和别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尤其是章衙内还曾经求娶过自己。
母女二人对章少尹突然这般, 不是高兴, 反而有些惊吓。
章少尹却不是章衙内那样,他这个年纪, 是个很成熟的男人了, 思虑的也多一些,所以特地约了张氏出来说她的顾虑。
张氏当然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涟漪的, 除了自己本身还年轻,也不愿意青灯古佛一辈子外,还有就是儿女没有父亲, 总是没有底气,所以,她也很矛盾。
芷琳却鼓励张氏:“娘,如果您现在五六十岁或者更老些,自个儿做老封君比去人家家里更舒服。可您如今才四十个春秋,就要清心寡欲,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女儿不愿意您这般。”
像张氏是那种很自视甚高的人,却要被迫低调,精神上某种程度是很压抑的。
“去吧,至少您察觉对方有问题,也不会觉得有遗憾。”
张氏借着上香去了佛塔寺,很快在一个小院子里见到了章少尹,他此时负手而立,看着一颗高树,还是一如当年。
似乎意识到张氏的脚步声,章少尹转过身来,见到张氏莞尔一笑:“你来了。”
张氏行了一礼,心里先平复了一下,“承蒙您相请,不知所谓何事?”
章少尹看向她:“之前派人上门,总觉得很唐突,现下想还是先问问你的意思。”
张氏看向他,就把自己的顾虑都说了:“我女儿如今到了说亲的年纪,儿子又还小,我不止是我一个人,很多事情都要考虑,就怕拖累您。”
她说的很委婉,其实就在说自己儿女的事情,从儿女的事情上也能看出一个人的诚意。
章少尹听出来了,张氏本人应该是对他有好感的,可是碍于儿女,他也立马做了承诺:“我只有一个儿子,我兄长也只有两个儿子,家里都没有女儿,如若你能过来,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会帮她说一门好亲事。至于你的小儿子,我也会好好抚养。”
张氏感叹一声:“先夫在世时,我饱受妾侍之苦,如今只想清静一些……”
即便要再婚也要非常谨慎才行,她问的很清楚,章少尹却看出她的警戒之心,他解释道:“先妻在世时,为了子嗣给我纳了两个妾,等她过世后,一个体弱多病在家中养着,另一个则放了契。”
其实张氏也没想到章少尹竟然如此坦诚,这样才是交流的诚意。
……
芷琳早上去园子里去了一趟,孟家的下人当然也是议论纷纷,原本以为人家上门娶的是芷琳,没想到张氏可能再嫁,若是她再嫁了,她们这些下人又何去何从?
大多数人都喜欢很平稳的生活,不愿意做太大的改变,一旦改变,适应的依旧是如鱼得水,若是不适应的,可能就要被淘汰了。
张氏顾虑的多,毕竟她儿女都还小,而且到时候财产怎么弄,都很麻烦。但章少尹就没什么麻烦,他现下属于谁都管不到他了,甚至还升了官。
张氏回来就和芷琳道:“他说他原先只是少尹,我是三品诰命,他不好上门,如今他升任开封府尹,就是三品官了,所以上门求娶我。你的事情我也说了,若是我们能成,你也就不必系在陆家身上。”
人总要有舍便有得,与其天天觍个脸上门求这个庇护那个庇护,还不如自己来。将来女儿能够出嫁,甚至嫁个好人家,反过来又可以和自己互为犄角。
芷琳道:“您不必为了我的事情如何,最差女儿嫁个读书人,照样打理生意,衣食无忧就好。”
张氏摆手:“不够,完全不够,弱肉强食的地方,什么道理都是说不通的。我也算对得起你爹了,守了三年孝,也得为自己打算一二。”
“可是女儿不太想去章家住,女儿就住这边吧,到时候您和弟弟过去就好。”芷琳总觉得有点尴尬,她支持她娘寻找自己的幸福是一回事,可是她和章衙内那里又有些尴尬。
张氏笑道:“我知道你想什么,章家在景明坊有一处宅子,景明坊在东华门内,比咱们这里还近呢。”
啊?芷琳没想到她娘能够谈这么多,她真心为娘高兴。
自己的事情没有进展,娘和章伯父的事情却是很快,就连章衙内都震惊了,他也没想过他爹竟然再续的对象竟然是孟夫人。老子的事情,儿子没法管,更何况章少尹如今已然是章府尹了,更是不一般。
儿子是不好说老子的不是的,章衙内只能喝几本闷酒,倒是其妻韩氏却瞠目结舌,甚至回到娘家说了这些事情。
韩家是孟芷萱的外家,孟芷萱在她外家把张氏的名声早已败的差不多了,韩氏也是有继母在,但她养在婶娘家中,说话也是没有顾忌:“这个事儿能不能快些告诉孟表妹,她那位守寡的继母,也不知怎地,就要嫁给我家公公了。”
韩二太太不解道:“这事儿和芷萱说也无用,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能抵挡得住?只是这张氏我记得年纪也算不得太小了,怎么还要再醮,好女不侍二夫啊。”
其实如今有钱的寡妇许多人抢着要,并非个个都要做贞女,但张氏并不是什么花容月貌的年轻少妇,早就徐娘半老了,竟然要嫁章府尹?
那章府尹韩二太太是见过的,若非见过,她也不会震惊了,那个人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身形保持的挺好,望过去俨然三十如许的人,没想到他竟然会放着年轻未婚女子不娶,去娶张氏。
韩氏更担心的是:“据说孟夫人当年赶走庶子,赶走继女,截留了不少孟家钱财,该不会这次她把所有的钱都带去章家吧?”
韩二太太听了愈发觉得不妥,连夜去信给孟芷萱,不过三五日,孟芷萱那边就收到了来信,她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孟箕还未到,张氏却要再嫁了?
她先是和丈夫戴平说起此事:“这个张氏肯定是想把我们孟家的钱财全部当作自己的嫁妆,她自己怎么样我不管,不能把我们孟家的儿子带去章家吧?凭什么啊?”
戴平倒是说了一句实话:“应该也是为了三妹妹她们考量吧,章家和张氏都是相州人,指不定以前就认得。章玉衡时任三品官,章家也是世代为官,这事儿也不好办,不如让姑母把你弟弟留下,总不能孟家的孩子让别人养吧。”
孟芷萱又赶紧去信跟孟姑母商量,孟姑母看了气不顺的很,连忙到了孟家。
这个时候张氏正带着策哥儿在玩,策哥儿除了清明或者探春走亲戚时出去,几乎都不怎么出门。还好孟家够大,策哥儿能够跑到这里跑到那里。
张老太太她们年纪大了,这次女儿再婚,她们总算是觉得可以跟着大儿子了。她们留在这里,一来因为孟家绝对条件好很多,二来也是怕女儿单独寡居,有宵小觊觎。
策哥儿正摘了一朵花给张氏,张氏看着儿子道:“你随便摘花,小心你姐姐等会儿打你,我可跟你说,你姐姐要是打你,我可不会拦着啊。”
“不要和姐姐说。”策哥儿最怕姐姐了,他小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最知道谁该怕,谁不怕。像他娘是完全宠溺他的,不管他做什么,娘虽然埋怨他,但是还是对他很好,可姐姐不会纵容他,有时候还打他的小屁股。
见儿子撒娇,张氏正准备说话,却听说孟姑母来了,她冷哼一声,“就知道她会来,出事儿的时候不见她帮什么忙,扯后腿的时候却是一把好手。”
很快她让人把儿子送到芷琳那里,去前面见孟姑母。
姑嫂二人的交流很少交心,即便当初她们住在杨家,孟姑母也是一直和张氏都有隔阂。现下她过来,当然知道孟姑母所为何事。
“大姐过来了。”张氏笑吟吟的迎了上来。
孟姑母看了她一眼,单刀直入:“我风闻一些事情,听说你要再嫁。说实在的,我也不赞成女人守寡守到死,但你要是没有儿女,我保证不说二话,送你出嫁。可现在,且不说芷琳已经及笄了,策哥儿年纪还那么小,他爹为国牺牲,现在却要认别人做爹?情何以堪。”
张氏缓缓道:“正是为了儿女前程,我才要再醮的。且不说我家芷琳明年就十六了,婚事未决,策哥儿现在年纪还小,到时候请先生,前途如何?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力有限,无法操持。”
自从张大舅卸任之后,张氏这种不安全感就更强烈了,恰好这个时候章玉衡似从天而降。她曾经在章家做过三年厨娘,对章家很了解,对章玉衡也很了解,且章玉衡官位显赫,对她也有些感情,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肯定要抓住。
况且,孟旭三妻四妾都对她一般,凭什么让她守贞?
只要她有了身份,到时候女儿即便不嫁陆家儿郎,也能够嫁一户极好的人家。就是她自己,也不必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别人她怕被吃绝户,章家她不怕,再说了,这些钱财她早已嫁妆单子的名义给女儿了。
孟姑母反反复复都说什么后爹对儿子不好云云,完全老调重弹,根本不提张氏现在忧心的问题,张氏当然只坚持自己的。
最后,孟姑母道:“既然你铁了心了,那也好,你把我们孟家的钱财交出来,我给策哥儿放着,到时候等他长大了给他。”
“笑话,给策哥儿和我琳姐儿的我自然都留着,倒也不必你来拿这个钱。当初,策哥儿的爹下葬都差钱的时候,你才给了多少,别忘了,当初策哥儿的爹可是帮你男人说话了,才被贬出使辽国的。否则,他前途大好,清流一派,年纪轻轻的四品官,却死在异国他乡。这么些年,你除了出一张嘴,还帮过我们家什么?”张氏终于不吐不快,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孟姑母没想到张氏一下跳反,指着张氏道:“我再怎么样也接你去我们府上住了几年,没想到你如此没有感恩之心,怪道外人都说你没有心肝,手段狠辣呢。”
“呸,你也好说这个,去你家吃穿用都是我们自己的,还帮你脸上贴金,你管我们什么了?真好意思。”张氏早就想和这个伪君子撕破脸了,现在正是好机会。
二人争吵一番,孟姑母铩羽而归,张氏便把芷琳喊过来,好一阵吐槽:“早就想跟她闹翻了,现在倒好,还要我们的钱财给她保管,她算哪根葱啊。”
芷琳见她娘这样痛快,不由笑道:“您怕是早就看她不爽了吧。”
“我忍的不行,现在好了,总算人舒泰许多了。”张氏不喜欢给自己留后路,进退维谷之时,先解决掉一方再说。
芷琳安慰了几句,又道:“娘,您和章伯父好事将近,可您把那些房契地契都给了那么些我做什么?”
“防备之心都要有,一部分钱财我带着,一部分你拿着,否则,年日越久,咱们未必能守住。”张氏道。
张氏已然定于暖炉节之前出嫁,她本来再醮,自然不同于初次成婚,大操大办恨不得全城皆知。
八字合了之后,又令阴阳生在九月二十行礼,二十八日接张氏过门。
章家并没有含糊,特地送来三十六盘羹果茶饼,一幅金头冠,一幅鎏金银冠,再有金臂钏、金手镯,金帔坠,一幅金头面,又有销金大袖、黄罗销金裙、缎红长裙、红霞帔、销金盖头、红色翘头履。两套宫装锦袍、四套销金衣裳,二十抬绫罗绸缎,三百贯礼钱。
到了九月二十八日,章家派了家丁过来搬了张氏的嫁妆过去,张氏把家财一分为二,东华门的铺子给女儿,金水河五百亩地分拨给女儿,鸡儿巷宅子给芷琳,至于字画也是分了一半。
芷琳和策哥儿也跟着坐轿子一起过去了,策哥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问芷琳:“姐姐,我们去哪儿玩啊?”
“不是去哪儿玩,是换个地方住。”芷琳看着不谙世事的弟弟,搂着弟弟,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可她想娘应该比她们心情更复杂,也想的更长远,钟家、杨家都不可靠,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自家住熟悉了的地方,却要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重新面对新的人,想必也是很复杂。
策哥儿闹着要吃点心,芷琳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给他:“你慢点吃,今天跟姐姐一起睡好不好?”
平日策哥儿是不挑的,今天他不知道怎么,仿佛知晓这些事情一样,立马道:“我要跟娘一起睡。”
“娘今日有事,你今天跟姐姐睡还不好啊?姐姐那里可是有很多玩意儿的,还有一套磨喝乐呢。”芷琳看着弟弟。
街上吹锣打鼓,余妈妈正好买菜回来,不小心看到了袁妈妈曹妈妈几个熟脸,上前打听,才知道孟夫人再嫁了,嫁的还是开封府尹。
也难怪今日,这么多排军开道,看起来声势浩大的。
余妈妈赶紧回去跟关太太说了:“真没想到孟夫人竟然再嫁了。”
关太太手里针线还没停,听到这话,忍不住皱眉:“孟家有田有地,做什么还要改嫁?这样说出去多难听,即便是她闺女,日后想嫁个好人家,人家一看她娘这般,谁敢娶啊?”
其实余妈妈也有意劝关太太:“其实您还年轻,也未必不能再醮,姑娘将来如果出嫁了,您又何去何从呢?”
“胡说,这样的事情我可不会做。”关太太想这个年纪嫁个老头子,到时候给人家倒尿盆,简直是受罪。
余妈妈见劝她不动,见关雎在次间,又和关雎说话去了,关雎感叹一声:“孟夫人嫁给谁了啊?”
“听说是嫁给开封府尹章大人。”余妈妈想总算有人问她这个了,方才关太太都不问。
听余妈妈这么一说,关雎就明白了:“原来是嫁到仕宦之家,怪不得的。”
“姑娘认得章家?”余妈妈还奇怪。
关雎想了想,这还是杨绍元跟她说过的:“相州章家,一门五进士,我如何不知道呢?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章家,如果是的话,这位孟夫人,不,张氏还真是眼光独到。”
其实关雎只是人天真烂漫些,但经过了一些事情,她才能够理解很多人的选择。就像梁媛家里,如果不是住在杨家,怎么可能她哥哥还能娶那般的媳妇。
余妈妈道:“咱们太太倒是好一些,自家自立自强也是好事。”
“我也这么觉得。”关雎笑道。
余妈妈见自家小姐这般乖巧,不由道:“姑娘,您放心,您肯定能够说一桩好亲事的。”
关雎摇摇头,有些灰心,上门的人倒是有,可都不是什么好人家,甚至连官宦人家都没有。有住在街角的祝秀才,西街的彭掌柜的儿子,娘都不是很满意。
“小姐,您也别太灰心了,指不定日后遇到的更好呢。”余妈妈道。
关雎道:“我娘是想让我嫁到仕宦之家,可我们现在天天憋在家里,去找谁呢?”
余妈妈知道关雎说的是实情,太太是一心一意的想让姑娘做官家的儿媳妇的,那些小门小户的她才看不上呢。
可太太哪里认得谁,那些媒人婆说的天花乱坠,一看就靠不住,只骗谢媒钱罢了。
二人正说着,外面说送热水的来了,此时,正是黄昏时分,最忙的就是这些送水的了。她们住的地方在巷子最里面,路上的石板凹凸不平,送水的老翁骂骂咧咧,很不耐烦。余妈妈给了银钱,一个月一百一十八个大子儿,之前不过九十文,现下是越来越贵了。
“这伙人给大户人家送水那个点头哈腰,对咱们却这样。”
真是每个人都会看人下菜,关雎隔着窗户想着。
另一边芷琳跟着花轿过来,章家在景明坊的宅子应该是刚刚修缮了一番,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漆味。
来迎她的妈妈看起来也很和善,她自称是管理内院的妈妈,是二管事朱兴诚家的,也用她男人的姓,人称朱嫂。
那朱嫂道:“我们老爷早就吩咐了,要把东院给姑娘住。”
芷琳跟那朱嫂走着,只见院外如今种着几株桂树,如今正金桂飘香,间或还有一些桃树、海棠。附近还有假山怪石嶙峋,百竿翠竹,进了院子里面,中间一道甬道,两边种着香草香花,正房一共三大间,还带两间耳房,廊下挂着灯笼,看起来灯火通明。
曹妈妈和春华秋蝉等人原本颇为担心,现下见状都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章家这般用心,她们都没那么陌生的感觉。
就是芷琳本人也觉得没那么抵触了,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立马着手让人把箱笼收拾起来,收拾完之后还有人送饭过来,章家的饭菜很清淡可口,似乎也不是那么难适应。
至于张氏那边也是礼毕之后,回到房里,见章玉衡进来,立马起身,章玉衡笑道:“累不累?”
“我这个烧火丫头那么重的菜刀都拿过,这些事哪里会累啊。你还记得么,有一次你很怕狗,正好被我看到,用菜刀帮你把狗赶走了啊。”张氏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孟旭面前就生怕他知道自己的过往,可是在章玉衡这里,她却很放松。
章玉衡笑道:“你这丫头还记得这事儿呢。之前看你还那样端着,现下还是和以前这般。”
张氏只是笑,但不知道怎么,笑着笑着就哭了。
第32章
来到一个新环境, 人总是有些兴奋劲的,尤其是芷琳是个大人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春华做了一碗杏仁饮过来:“姑娘是不是觉得胃里空空的, 奴婢冲了一碗杏仁饮,还有咱们常吃的点心。”
“好吧,我吃些东西。”她想自己反正也是睡不着,就拿了吃食来吃,可吃多了又睡不着, 只好找她们说话。
春华很为芷琳着想:“姑娘,章府尹没有女儿,您跟着太太过来后,就是这家唯一的女儿。到时候您的亲事,也多了章大人为您作主,其实奴婢很为您高兴。”
“我也希望娘能够得到幸福, 否则, 即便将来我出阁了。外祖父母终究年迈会去,二舅舅二舅母他们一家一直觉得住咱们家,是咱们家离不开他们, 我娘大抵想着, 与其受这么多人掣肘,还不如拼搏一把, 况且她对章家也颇为了解。”芷琳说的是心里话。
做女儿的, 总是最贴近娘的想法,她翻来覆去一阵, 很快进入梦乡。
到了次日,芷琳换了簇新的衣裳,鹅黄色的抹胸, 月白色的百迭裙,里面一件和抹胸同色的直袖短衫,外面罩着刺绣印金绿色直领对襟长衫。头上梳着小盘髻,插上浅色珠花,修长的脖子戴着一串水晶项链,看起来就清新可人。
策哥儿就不必说了,身穿红缎子衣裳,头戴湖蓝色福禄寿虎头帽,胸前佩戴长命锁,煞是可爱。
姐弟二人现下就要过去给章玉衡张氏请安,听袁嫂说章氏宗亲来了几位。
“我和策哥儿也要拜见这些宗亲吗?”芷琳问起。
袁嫂笑道:“小姐说哪里话,肯定是要的,咱们家来的是相州大老爷,七老爷,还有他们的内眷。”
芷琳有些紧张,因为一想到亲戚就会有无尽的烦恼。
可没想到当她们姐弟给章玉衡张氏磕头请安后,又分别给章家宗亲行礼,他们竟然非常友好,章七太太还抱起策哥儿道:“这小子生的可真好。”
芷琳还得了不少礼物,都价值不菲,她握住这些匣子,不由得想这些人对他们的态度,某种程度就是章玉衡本人的态度。
说来也巧,章衙内的新婚妻子韩氏还是孟家大姑娘孟芷萱的表姐,她身量中等,鹅蛋脸儿,生的倒是不错,就是嘴角略微有些下垂。
其实芷琳是比较大方的,之前章衙内虽然求娶过自己,但如今二人变成兄妹关系,那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所以她也没什么负担的喊了一声“嫂子”。
韩氏原本想阻止这场亲事,但孟姑母无法阻止,章衙内更是管不到他老子头上,故而,韩氏也只得接受了,但态度上对芷琳也不会太熟稔。
芷琳当然能看的出她的态度,她对孟芷萱那边的人都敬谢不敏,也不会想着和韩氏打好关系。
其实有时候人就是太追求别人的认同,就活的很累。
张氏一身大红褙子,头戴翠冠,整个人看起来一扫之前的郁色,看起来气色也很好。等中午人散了,她就问芷琳:“如何?住的习不习惯?”
“住的很习惯,您就放心吧,我都这么大的人了,上回在杨家都住了这么久,这里专门给我收拾出来的院子,您还在家里作主,怎地就不好呢?”芷琳笑道。
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张氏盘算道:“昭化坊那边除了一些老仆,我想就留在那里,不赁出去。”
“二舅他们住那里也好。”芷琳倒是没什么想法。
张氏道:“这座宅子是留给策哥儿的,但如今我们来了这边,恐怕许久都不会回去。他们住个几年还好,就怕将来子又有子,孙又有孙,倒是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我们这一代,我和你大舅舅二舅舅关系都不错,到了下一代,不知道如何?”
历史上倒是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占据了别人的土地田地,久了就理所当然当成自己的了。
策哥儿一个人哪里抵挡得住。
芷琳便道:“您不妨暗示几句就好,这些年她们吃喝住几乎都是我们家负担的,二舅母和我们的关系也不错,若说破了,也是损害了双方情谊。”
“这倒是,这正是我顾虑的点,也怕人家说我们过河拆桥。但是我总怕策哥儿势单力薄,到时候有些事情到了那一步就难说了。”张氏想的多了些。
芷琳就笑道:“这有什么,咱们如果不负责那边的开销了,到时候让下人都找他们拿月钱去,他们当然就会知难而退的。家里门房的管家,人家巡逻要钱,洒扫浆洗这些人也是要工钱的。”
如果是一般人,觉得现下你好我好大家好,肯定不愿意提前切割,但是张氏深谋远虑,她可以在可控范围内,互惠互利。张家穷困些,她家缺少人气,所以张二舅一家住进来,张氏把她们的花销都包了,但如今张氏再嫁,张二舅家里却打算一直住下去,这就不太好了。
说白了,张二舅家子孙兴旺,策哥儿却年少,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再过十几年,人家住在那里的时间比你都长,怎么可能还听你的乖乖走人啊。
“这样做太明显了,算了,我回去暗示一番。”张氏道。
母女二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定下计策,芷琳突然问道:“娘,章伯父对您好吗?”
猝不及防的被女儿问这种问题,张氏忍不住一臊:“好,自然是好的。”
“您好我就放心了,反正我们母女到哪儿都是一条心。”芷琳笑道。
却说张氏出嫁之后,孟姑母那边当然觉得丢脸,很臊,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家抱怨一二。倒是谢太夫人很佩服张氏,私下和闵姮娥道:“张氏比你那位关家姑母好太多了,她很会审时度势,你如今大了,我也要和你说一说。”
“外祖母,姮娥恭听。”闵姮娥也不解,因为二舅母那边似乎一直在说张氏多不好。
谢太夫人就解释道:“张氏死了丈夫之后,把可能夺家产,已经成人的庶子赶走了,顺利得到了诰命头衔,连她的那个遗腹子也有个恩荫,到这里应该算是很好了吧。可是到底不同了,就看她女儿被唐家毫不留情的退亲,就可以看出她们家或许算不上穷了,地位却没有了,她女儿都这般了,她儿子呢?再过十年,走门路都不知道往哪里走。”
谢太夫人不好当着晚辈说自己儿子儿媳妇的不是,就明确说明这一点。
闵姮娥不解道:“孟家并不是很缺钱,只要张氏好生养着小哥儿,等那小哥儿长大了,不就苦尽甘来了?”
“你也说养大了,万一中途那孩子夭折了呢?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一个孩子要养大却不容易。那她到时候女儿又出嫁了,就一个人,怎么度过慢慢余生?”谢太夫人还没有讲的太直白,有章府尹做靠山,她儿子若是顺利长大,前程有人帮忙,若儿子一下夭折,她也老来有伴,还有女儿能够时常关心她,进可攻退可守。
闵姮娥则道:“但关姑妈哪里有问题呢?”
“她既然不准备再醮,投奔娘家却拎不清,这不就有很大的问题吗?你看张氏可是把她家的亲戚都接到一起住的,宁可损失些钱财也要笼络人,明明怪你舅母,却面上还和平相处,这就是你没有能力的时候,必须放低自己的态度。”谢太夫人不喜欢关太太那种明明是走投无路上门的,还搞东搞西,好像别人都欠她的,一股清高样。
这些话和曾经别人教她的都不同,闵姮娥回到自己房里,想了半天。外面说梁媛过来了,她又起身相迎。
梁媛是带着一盒松子过来的,说的很热闹,闵姮娥想曾经有一段时间梁媛和她联系不太多了,如今她定了亲事,梁媛和她又往来起来了。那梁媛这种人叫审时度势吗?
不,这种人是趋炎附势。
真正审时度势的人应该看到如今杨绍元和杨绍康兄弟都不会娶她,赶紧另寻他路,就像张氏母女,看到杨家帮不上忙,就赶紧出去了。而不是像梁家这样,跟无骨虫似的,永远攀附杨家。
比起杨家作为孟家姻亲,第一时间知道张氏出嫁后,陆经近来在国子监准备岁考,过了一日才知晓了。
他现在已经逐渐让庄嬷嬷排除了秦玉光,正准备让她来选芷琳,没想到张氏再醮,这就要换一套说辞了。之前想让陆太太觉得孟家好拿捏,芷琳八字又好,到时候这个儿媳妇只能听她的,和她一条心,现在就不能这般说了,他得再想一套说辞。
不过,他也很是担心,孟夫人再醮,芷琳也不知道在新家过的如何?
他还是得快些把亲事定下来,这样有了陆家做靠山,她也不会被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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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章府尹孤家寡人好几年,如今娶了张氏,自觉和以往不同,张氏会亲自下厨做些签菜,二人有兴致的时候,还会对饮几杯。
暖炉节的时候,芷琳还和张氏一起操持起来,张氏管起家来当然是老资格了,完全是信手拈来。她又是名正言顺的主母,还懂不少旧日汴京和相州的规矩,韩氏都没有插手的地方。
芷琳则是心系自己的花,如今十月了,菊花卖的最好,前些日子重阳节就卖了不少,尤其是她们家还提供了为酒家扎缚门户的业务,菊花更是卖的便宜,这让丁掌柜笑的都合不拢嘴了。
就是她们自家花店的门头也用菊花做了门户,这是芷琳本人想出来招揽客户的。
“姑娘,您怎么来了?”丁七知晓主母再嫁之后,觉得芷琳不会再关注这些店铺里的事情,毕竟如今身份不同了。
芷琳却笑道:“我为何不能来?如今正是菊花生意最好的时候,我就来看看。”
她当然也要检查一下,开花铺的品控有问题,有时候奸商为什么容易变成奸商,就是因为监管力度不够。
说起来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有几盆花有问题,她指着一盆道:“你们看这盆花地步的花瓣这样很干瘪的,颜色也有些泛黄了,说明花已经是开的极盛了,一定要摆在最前面卖,否则马上就凋谢了。还有这盆花,叶片花叶了,可能是蚜虫病,要用胰子水去治。”
小满和小凤在这里的一年,差不多是可以出师了,芷琳一说,她们俩就知道如何做了。
如今这里又请了三位小娘子在帮忙,芷琳跟小满小凤嘱咐,让她们要把店顾好,还道:“你们俩日后就可以轮换休息,不必那么累了。”
小凤喜道:“姑娘,您说真的么?”
“是啊,之前是人不够用,差哪一个都不成,如今人多了起来,每日这里留三个人就足够了,除非是重阳那样的节日你们都来去,其余的日子每个月休息四日,日后若咱们这里生意好,人更多的时候,就休息的更多。”芷琳希望花铺的福利能够越来越好。
但这就得先培养更多能够独当一面的人,这样才能快些把福利到位。
花店这边巡逻完了之后,才回到景明坊章家,章家离花铺很近,一会儿就到家了。今日难得章玉衡也在家休息,芷琳平日只和她娘接触,对这样的一位男性长辈,她多半都避开。
现下章玉衡在这里,芷琳当然也是大方的上前问安。
张氏笑道:“怎么不带两盆花回来?是不是太重了。”
“是太重了,就没带回来,我就买了些果子点心回来。”芷琳让人拿过来。
章玉衡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和继女相处,尤其是芷琳这样钟灵毓秀的姑娘,一看就很有主见,他也怕自己说错什么,反而惹得芷琳在这里住着不舒服。
所以,他只问一些人家感兴趣的,就比方插花方面的。
果然芷琳也说一下现下开的菊花:“京师一般而言,以龙脑为一,也就是小银台菊花。只是小银台是名品,我也不过才六盆而已,您若喜欢,我送两盆给您?”
章玉衡摆手:“你好不容易养活的,你自己放着吧。”
尬聊也要尬聊出水准来,就比方芷琳前世经常看探案剧,甚至她本人还客串过探案剧的单元女主,正好章玉衡如今任开封府尹。她便问起:“章伯父,您以前任过知州,如今又任府尹,是不是经常要办命案啊?”
章玉衡没想到她小姑娘问这样的问题,点头道:“一般来说京城诉讼案件,或者命案就是我们开封府负责。”
“可我听说就是你们也不能随意判人死刑是吗?”芷琳的确非常好奇。
这就是比较专业的问题了,章玉衡道:“若是地方上命案,就需要州府复审、提点刑狱司终审、刑部三法司会审才行,还要三次奏报给官家。那京师就更复杂了,差不多需要复奏五次才行。”
看来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死刑都是非常谨慎的。
章玉衡也没想到芷琳也是什么话都能说上一点,就比方她还问自己身宫:“您是什么身宫呢?”
“我是磨蝎身宫。”
“韩愈有诗说‘我生之辰,月宿南斗。’”芷琳想现代所谓的十二星座,其实在隋朝的时候就传入过来,不过这个时候不叫十二星座,而是叫黄道十二宫。
这个话题张氏立马就可以参与进来,不一会儿他们聊星座倒是聊的很开心。
章玉衡聊完半天,才想这姑娘还真的有几把刷子,人家表现的特别感兴趣,自己看似很高兴的参与,实际上一直都是人家带着自己走。
等芷琳走后,他当着张氏的面夸道:“三娘被你教的很好,若是男儿,我看是个人才。”
张氏骄傲道:“那还用你说,当时孟旭过世,我们东华门那个绸缎庄子的人侵吞货物,把那里弄的乌烟瘴气。是她一手把店撑起来了,如今店里花田这一些人几乎都在她手里管着,很听她的话。”
“若非愿意做赘婿的都是些歪瓜裂枣,我都想招个赘婿上门了。”张氏是说的真心话。
章玉衡笑了。
芷琳从正房出来准备回去,没想到遇到之前遇到章衙内的儿子,章嘉言,小名言哥儿。芷琳也不知道和这个小孩儿说什么,他也是快些往前面跑了。
回到院子里,春华小声道:“朱嫂说小少爷打算要挪出来住,他乳母还哭了呢。”
“可韩氏不是进门了么?”芷琳不解。
春华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韩氏其实是想养着继子的,但是身边的人反倒是劝她:“您这般年轻,总会有自己的孩子,如今养的好倒罢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您怎么自处?”
韩氏本人就是继母进门之后,活的更透明人似的,人家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今孩子还这般小,她就不能视若无睹。所以,她依旧坚持道:“到时候我跟大爷说一声,就让小少爷在我这里养着。”
实际上韩氏的举动也很得张氏的称赞,张氏并非是那种以立场去论这个人好坏的人,即便是她当年进门,也是照顾过孟芷彤的。至于之后,孟芷彤怎么样,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但稚子无辜。
进了十月,天气开始冷了起来,章玉衡让人拿了妆花缎出来给大家裁衣裳。张氏现下就不必选那些老旧颜色,她喜欢烟霞色就选烟霞色,想选大红就选大红色,就连芷琳也是各色的衣裳做了不少。
韩氏也拿到了新衣裳,正好又是她大伯过生日,穿着新衣服回娘家。今日人倒是来的很齐,尤其是孟芷萱也回来了,她夫君八月发解,明年打算参加省试。
到时候当然还要行卷,戴家也并非一般人家,孟芷萱正跟外家的舅母们道:“我家官人如今结交了不少人,过几日还打算去陆大学士府上行卷。”
韩舅母道:“陆家也是很有文脉的,陆衙内的亲事据说很让陆夫人着急呢。”
“要我说杨家很有可能,毕竟陆家祖上和杨家曾经互为姻亲。”孟芷萱扬言。
韩舅母讶异:“没听说啊,虽说杨老太爷现下还任盐铁副使,可是……”
孟芷萱笑道:“我听说陆衙内是过继去的,如果再添一个贵女做妻子,那还了得。正好杨家几个姑娘都各自有不足,指不定就是她们家。”
韩舅母也觉得有道理。
殊不知,庄嬷嬷正在按照陆经的安排说起:“绪少爷原本年轻,到了阎王殿里也是少不得被人欺负。幸亏得到仙鹤引路,让绪少爷竟然位列仙班。”
“仙鹤?哦,我记得,是孟家那个丫头送来的吧。”陆夫人到现在还记得。
庄嬷嬷点头:“正是,我看这姑娘倒是很有灵气。只不过家世略逊色了些,华而不实,帮不到咱们少爷。”
陆夫人哪里真心想让陆经如虎添翼,陆经现在就不太受控制了,如今底下有不少下人就不听使唤了,看来他就是想和自己分庭抗礼的。
可丈夫装傻,老太太也没什么用。
这个陆经不贴心,原本侄女儿秦玉光嫁过来,可八字和自己不对付,甚至上次秦玉光过来,她就突然晕了过去,要不然就是牙齿疼,要不然头疼。
她还得快些把亲事定下来,否则到时候丈夫在外面定了,她拿不出人选来就被动了。
“孟家现在还住在杨家吗?”陆夫人问。
下人自然一番打听,又说孟芷琳已经随着她娘改嫁了,陆夫人一听还讶异道:“这张氏一个半老徐娘还越嫁越好了。”
陆夫人到底是官夫人还是懂不少的,权知开封府,在垂拱殿分班入奏序列中,开封府尹位列宰相、枢密使、三司使之后的,也难怪张氏再醮的,身份还更高了。
庄嬷嬷又道:“我记得戴家那位奶奶不就是孟三姑娘的亲姐姐吗?不如您找她要孟三娘的八字,老奴来算一算。”
陆夫人赶忙跟孟芷萱要过来,庄嬷嬷算了半天,一拍大腿:“哎哟,这孟三娘和少爷简直是天生的冤家,一辈子的怨偶。倒是和您很合,必定为您马首是瞻。”
陆夫人当即就道:“咱们马上就派媒人提亲去。”
第33章
陆家人上门提亲是张氏没想到的, 没想到陆经那小子还真是可以,举凡男子没有半点能为,做事藏头缩尾的, 女人跟了他是没有半点好处的。
难得陆经才多大的年纪,竟然真的差使陆夫人遣媒上门了。
张氏还要问章玉衡的意见,也想听听无关利益人客观的看法,章玉衡还在想为这个继女操持一下亲事,没想到陆大学士家竟然上门求亲了, 他不由道:“这倒是一门极好的亲事,陆大学士乃是文胆,很得官家信任,门生颇多。就是不知道陆公子如何?”
“陆公子我们倒是见过,生的一表人才。不过,你也要帮我们掌掌眼。”以前张氏是没办法张罗这些, 如今外有丈夫, 当然不同了。
章玉衡当仁不让:“这你就放心吧,我自会考较一番。”
张氏笑道:“这我就放心了。”
这个好消息,张氏当然也把女儿喊来告诉她了, 芷琳也很诧异:“没想到这般快, 虽说他当时说的很诚恳,可我总怕他在家里掣肘太多, 时机不容易得, 如今还真是恰逢其会了。”
“这样也很好,虽说咱们如今到了章家, 可你毕竟不是章家嫡亲的女儿,即便让你章伯父为你择亲,恐怕也是不会有陆衙内好的。”张氏是看的非常清楚的。
芷琳也同意:“您说的是, 至于我的嫁妆,咱们与其占人家便宜,到时候让别人说闲话,不如就咱们自己出,即便章伯父要帮女儿出,咱们也不要。”
有些便宜没必要占,人不求人人最强。
张氏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但她道:“既然你这般说也好,咱们嫁妆都是现成的。只不过,现钱倒是不是很多。”
“这怕什么,即便如今说了亲,也不会这么快出阁,咱们花铺还能赚啊。”芷琳很有信心。
张氏摆手:“倒也没有这般,这两年咱们出的少进的多,手里现钱还是多的。”
“娘,这些钱您和策哥儿还要用的。策哥儿比我可怜,从未见过父亲,虽说章伯父也很好,但策哥儿将来总是要自立门户的,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芷琳好歹是十几岁了,爹过世了,但该受的教育都受了,家里还是亲娘作主,过的还是很好的。
提起这些张氏就很心酸:“策哥儿连自己的亲爹是谁都不知道,我虽然知晓他住在章家,若是改口是好事,可又觉得不忍。”
“有些事情等他大了,懂事了他就知道了。如果他感念章伯父的抚养,改口顺其自然,如若他不愿意,您也不必勉强,您改嫁是为了生活越过越好,如果这也顾忌那也顾忌,还有什么意思?”芷琳想借力可不是真的完全让人家安排。
听女儿一席话,张氏也是醍醐灌顶。
陆家送的帖子,张氏先留下了,过了几日,章玉衡回来对张氏道:“我见了陆大学士和陆衙内,那陆小衙内年纪虽轻,颇有礼数,才学上等,可堪大任。”
既然章玉衡都这般说,张氏很快就回了信,两边很快过了草帖,女方送过去的草帖上写了父祖官职,祖父孟侃工部郎中,父孟旭左谏议大夫追封龙图阁直学士,一本宅孟家三小娘子三月初三婶,母张氏,奁田五顷,庄园五十亩,商铺二十二间,奁具万贯,缔姻五千贯,古董字画五十件,鸡鸣巷宅子四十二间。
其余还有金银绸缎若干,陆家看着女方的帖子都非常讶异。
因为平日孟家从未露富,且张氏颇为低调,没想到这样的富贵。
但这件事情一旦开始,再要结束就非常难,如今女方是章玉衡的继女,不是普通人家。就连她娘家侄女嫁进来,嫁妆恐怕连这十之一二都没有。
陆大学士显然也很满意,还夸陆夫人道:“你倒是寻了个好亲家,孟旭原本就是清流,座师是钟相,章玉衡更不必说,他原本任少尹,运气倒好,任期没到,因为前任办错了案,他便权知开封府。”
因为总觉得过继儿子让妻子心里不舒服,所以陆经的亲事陆大学士便都交给陆夫人,好让她也能一抒郁气,如今看来陆夫人还是很认真的在办这件事情,毕竟为陆经找的亲事还不错。
当然,如果这姑娘是章玉衡的亲闺女那就更好了。
亲事差不多在腊月定下来的,张氏只告知了孟姑母等人,孟姑母也就派人过来看了一下。一来张氏公开打擂台,让她心里很不爽,二来也是杨老太爷上朝时晕了过去,家里乱作一团。
大长房一个钱氏和儿媳妇宋氏都要侍疾不说,家里忙不过来,还要请她们二房的人帮忙去。就连杨琬杨瑢这些外嫁女也都回来探病了。
江隽也是陪着杨琬一起回来的,这江隽虽然寒门出身,但是气度不一般,杨家人对他也颇为礼遇,很快杨绍元等人就请他去前厅叙话。
杨琬也和妹妹杨琼还有闵姮娥等人一起说话,闵姮娥还笑道:“琬姐姐,你去看过孟姐姐没有?”
“这倒没有。”杨琬自己也是有点心虚,毕竟江隽前世是孟芷琳的丈夫,虽说这辈子她不算是抢人家的丈夫,但总有些不好。
闵姮娥就道:“孟姐姐前些日子大喜了。”
杨琬一问杨琼,才知道孟芷琳竟然和陆经定亲了,她焦虑极了:“这怎么好呢?”
难道因为她和江隽成亲,所以这辈子和孟芷琳的命运从此不同了。
殊不知她此话一出,闵姮娥和杨琼都觉得很奇怪,按照陆经现在的条件,是要比杨绍元还好的。孟芷琳即便是章家女,也算上嫁了,怎么杨琬这般不高兴呢?
终于杨老太爷过世,杨琬看到芷琳上门吊唁,她还是受不住内心谴责,让人把芷琳请过来。
芷琳还奇怪呢,杨琬虽说以前在杨家时和自己不错,也帮过她,但时移世易,二人许久没什么往来了,见她一脸神神秘秘的,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怎么了?杨姐姐。”芷琳不免问道。
杨琬声音有些突兀的道:“听说你跟陆家定了亲,原本我该恭喜你的,可是你知道陆经是被过继到陆家的。陆夫人或许对陆经也并不是很好,孟妹妹,你如今是章府尹的女儿了,也未必一定要嫁到陆家去。”
芷琳没想到她这般关心自己,但她从陆经那里早就知晓这些,虽然很感谢她的这番好意,但也不能辜负陆经。
人家可是说到做到了。
“杨姐姐,多谢你的关心,但此事已定,你说的那些我也知道,你放心。”
杨琬一听,见人家心知肚明,甘愿去跳火坑,就为门第,自己倒也不多劝了,缓和道:“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灵堂奏起哀乐,杨琬想过不了多久,陆经恐怕也是没命。
到时候孟芷琳又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呢?
二人说完又一齐到谢太夫人那里,张氏虽然再醮,有些人也只敢背后蛐蛐,当面顶多表现的冷淡些,但并不敢如何。
但张氏显然也是来坐一会儿就带着女儿告辞了,芷琳赏了马车就说了杨琬找她说的那些话:“她以前对我还算提携,想必也是好心提醒我,但好些事情女儿也不好和她说。”
“不说是对的。前儿过草帖,陆夫人亲自替你插了钗子,你章伯父又见了陆经,好生又夸了一顿,多好的亲事啊。”张氏其实并不好高骛远,她非常清楚女儿虽然跟着她改嫁过来,但其实并不愿意太过麻烦章家人。
人情债最难还,日子过的好的时候还好,若是一旦落魄了,就很难还清了。
芷琳笑道:“娘,也不是说要多好,只是目前最适合咱们的。陆经别说家世,就是那样的才貌也难寻啊。”
即便陆经是普通士子,再过几年也是有不少官宦人家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张氏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就别后悔,就像我嫁给你章伯父,也有些苍蝇嗡嗡嗡,也有人事上的复杂情事,可是咱们好好面对就行。”
芷琳笑道:“女儿也是这般想的。”
杨家死了这位老太爷之后,一开始看不出什么来,但是明眼人知晓,除非杨绍元过几年能中进士,否则很难起来。
今年本来是好机会,可杨老太爷这么一去,杨绍元明年要守孝,省试是没法参加了。
关太太听说杨老太爷过世了,还是上门了一趟,只是奠仪准备的实在是太少了,到底关家在杨家住过这么久,杨家可谓是对关雎的份例和杨琬她们是一样的。
但殊不知关太太不大会当家,今年冬天又很冷,她们不提前在便宜的时候买炭,等冷的时候再买,这个时候肯定就贵了,没有进项,只有出去的银钱,娘俩十天才吃一次荤。
关太太见众人对她不是很热情,又觉得自尊心受挫,有那不怀好意的,知道她和张氏不对付,大声宣扬张氏如今过的多好,孟三娘定亲的人家多么显赫,倒把关太太气了个倒仰。
回去的时候,见有媒人婆上门,关太太一听,竟然只是个牛皮商人,让人直接轰走了。
媒婆道:“关太太你也讲些道理,这已经很不错了,就这桩亲事我都是看着关小姐上回帮我给我女儿做嫁衣才介绍的。商户家殷实的紧,不缺什么。”
“竖子也敢肖想我家女儿。”关太太咬唇,怒不可遏。
余妈妈赶紧把人送了出去,安抚了半天,见关雎在问:“怎么娘回去吊唁了一趟,反而一肚子气。”
“还不是因为听了些闲话。”余妈妈不欲多说,也怕关雎难过。
关雎还不解:“什么闲话?难道是关于我的。”或许有人说她不自爱。
余妈妈这才说了实话:“是说孟三姑娘许亲了陆衙内。”
陆经?关雎皱眉:“我记得陆经不是一直撮合孟三娘子和杨表兄的吗?怎么现在自己倒是和人家成亲了。”
余妈妈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小姐。杨家痛失擎天之柱,整个家里不比往昔了。虽说现在看着还是有些大家气象,但总觉得杨家的人都变得尖酸啊,大抵也是穷生奸计。”
“妈妈,我觉得咱们也不能老是做这些针线了,这么一年,娘的眼睛都花了不少,看人也要凑到跟前才能看到。咱们手里有些本钱,不如赁个地方做些小生意吧。”关雎一直都在想自己应该自力更生才行。
她说的这话,连余妈妈都不同意:“您是大小姐,怎么能够出去抛头露面?万万不可。您看那孟姑娘,若非是她娘改嫁大官,她这桩亲事不知道还有没有呢。所以,千万不要降低自己的身段才是。”
阶级一段滑落,要再往上走就不容易了。
这些由杨老太爷过世之后的余波,对于芷琳和张氏就没有任何影响,芷琳还特地请章玉衡张氏一起去养植园赏梅,她自己特地喜欢烤乳猪、烤羊肉,家里放不开,正好去那里玩一天。
章玉衡也没想到自己白白得了个女儿,还这般孝顺。
芷琳还笑道:“提起来有些腻味,但是我也准备了梅粥。用落下不沾尘土的梅花,同雪水一起熬白米粥,既解腻,又风雅。”
“我只有辟谷的时候才茹素,平日也是吃荤的。”章玉衡笑道。
原本只邀请了章玉衡,但是章衙内韩氏夫妻也准备一起过去,芷琳也就没多说什么,她倒不是主动不请她们的,只是不太熟,贸然相邀很失礼,人家来也好,不来也不好。
韩氏过来当然是因为孟芷萱的缘故了,孟芷萱一直说张氏私吞了孟家的钱财给她女儿,那么她就要去看看她们的私产。
芷琳倒是没想那么多,等到了目的地,众人进来,此时冬日,路上看着树木枯槁,看起来很凋敝。但是养植园却不同,月季花攀墙而开,腊梅簌簌,茶花,朱顶红,金边瑞香都是繁花似锦,仿若仙境。
只是外面太冷了,她便道:“大家先去屋子里暖和一下。”
她如果要安排都是安排的很好,只有韩氏夫妻是新插入的,她就吩咐曹妈妈:“你把西边的客房收拾三间出来就好,炭盆子要先点上。”
正房是早就让人搬了寝具过来的,地上还铺了从昭化坊拿过去的礼佛毯,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大人都彬彬有礼,小孩子们一到新的地方就跑来跑去,芷琳招呼策哥儿和言哥儿两个过来,拿了热水喂他们。
“一定要多喝热水,要不然把你们俩个等会儿冻的没法跑了。”
策哥儿立马道:“姐姐我要喝蜜水。”
“蜜水等会儿我跟你调啊。你饿不饿?”芷琳看着弟弟道。
策哥儿嘻嘻直笑:“我的肚子咕咕叫了,你听到没有?”
“你都饿了呀!你不是在马车里吃过小点心吗?”芷琳很惊讶。
策哥儿跟扭糖似的在她身上缠来缠去,在一旁的章嘉言看的很羡慕,张氏在旁看到了,又招呼章嘉言过去。
就在她们略坐了一会儿,厅堂里已经摆好了饭菜,摆的满满当当的。男人们一桌,女人们和孩子在一旁。
韩氏拐弯抹角的问道:“妹妹怎么懂这么些草木?冬日竟然跟春日一样。”
芷琳一听就知道她想问什么,遂道:“我买下这养植园的时候,这里就有很多花农的,他们很懂这些,我只是建议了几样。”
古人除了没有手机电脑,智商并不比现代的人差,有的甚至还更高。
像有些花农,几乎是种了一辈子的花了,经验相当丰富。芷琳要做的是整合好自己的资源,把自己做大做强,所以她几乎是亲力亲为,即便是现在住在章家,她都每隔三五日去一趟铺子里。
生意不好的时候不要气馁,生意好的时候不要扩张太厉害,把握住大方向就好。
就像今年的菊花卖的特别好,因为价钱芷琳调整降下来了,以薄利多销的方式成功让各处都往这里过来了。
手里有钱,她才有底气。
“这个园子是你买的呀?”韩氏有些阴阳怪气。
芷琳笑道:“可不是,当时我大姐姐把二姐姐的嫁妆讨了过去,家里绸缎铺的伙计一听说我爹过世就把一船的绸缎直接自己拉走了。没法子,我也只得慢慢把人拢起来,这么几年才挣了些银钱,正好这里是位隐士居住的,我看颇有灵气,价钱也不贵,就用那些盈余买了下来。”
说完,芷琳还转过去同章玉衡道:“伯父,等会儿让娘带你去一处地方,在这里住的那个隐士据说常常在那里打座,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
章玉衡很捧场的说等会儿就去,又看了韩氏一眼,心想连句谢谢都不会说,能力太差了。韩氏分明还出自宰辅之家,怎么反倒不如孟家三娘子来。
用完饭,众人又一齐去梅林赏花,扫雪烹茶的确另有一番滋味。
章衙内见这里幽静干净,不免同芷琳道:“妹妹,下次可否让我请几个朋友来此处作客,正好那后头有行猎之处。”
这章衙内其实还算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之前见了芷琳就三番五次要求娶,后来芷琳拒绝后,和陆经定亲,他见了陆经之后,倒是相谈甚欢,还真把自己当妹妹了。
芷琳则笑道:“哥哥要用,我和他们交代一声,直接过来就是。只是我的花都精心养的,不许践踏才好。”
章衙内立马应是。
一瞬间气氛和乐融融,没想到孟箕却是冻的不行,他是从流放地回来的,原本在丰州有他爹的故旧借钱给他做生意,结果他的货被人拿跑了。
无奈,只得上京,他和孟芷萱不同。孟芷萱嫁的好,夫家有势力,外家虽然不如以往,但也不错,所以她不怕张氏,可是孟箕是真的被张氏状告到开封府衙门,他被打了,被流放是实实在在的受过苦的。
这一下,就把他的心气都打的没了。
所以,他根本不敢去昭化坊盘桓,而是让人去找孟姑母,因为孟箕养在祖母的身边,孟姑母几乎是看着这个侄儿长大的。这次也是立马安排人请了他进来,好生让人梳洗了一番,孟箕自小也是乖巧伶俐,很懂得哄人,又哭诉道:“我和金小娘都不知道所谓何事,就被人抓了,受了好大的罪,日后还请姑母收留。”
孟姑母想:“我早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那张氏也不是什么好人,如今带着钱改嫁了。我都担心策哥儿的很啊,他也太狠心了。不说了,你大姐很关心你,等会儿我派人告诉她去。”
“大姐她不在那家里住吗?”孟箕记得他被抓的时候,孟芷萱还住家里呢。
孟姑母笑道:“早就没有了,都去洛阳好几年了,你大姐夫发解了,翻年就要参加省试。若是省试过了,你大姐也算是有盼头了。”
孟箕陪着孟姑母说话,又听说张氏嫁的人是开封府尹,立马重重咳嗽起来,他没想到张氏竟然这般快就找了靠山。
“是开封府尹吗?”孟箕又重复问了一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孟姑母叹了口气:“是啊,就连芷琳那个丫头也因为这说了一门好亲,许配给了陆大学士的公子。”
孟箕皱眉:“如此说来,我是不可能报仇的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现下还是先安定下来再说。”孟姑母也是心疼侄儿。
到了次日,孟芷萱立马派人接了孟箕过去,姐弟二人说起对张氏的愤恨那是真不少,孟芷萱道:“你小娘死在庄子上,她也不帮忙延医问药,最后死了草席一裹,都不知道葬在哪里了,我听着都心惊。二妹妹比你好一点,但也就打发了一些破铜烂铁。”
孟箕又把昨日孟姑母的话说了一遍:“我听说张氏嫁给了开封府尹,三妹妹许配给了陆大学士的衙内,可是真的?”
他这样就像一个四处求证的绝望者,可孟芷萱听到这个更是气的不行,她夫君到陆家行卷,没想到被问及芷琳的八字,不曾想芷琳就和陆经定亲了,早知道她就不该上门,如今反而把敌人的羽翼丰满了。
两个人气的脸通红,无能狂怒起来!
第34章
交年之前陆经上门送年礼, 此时章家正热闹着,张氏和韩氏一起在忙家里的事情,芷琳刚让人把自己雕刻的水仙花二十盆送到店里去。
过年的时候各家都爱买水仙和一些花朵, 芷琳前两日在店里用暖房催开了牡丹等花,现下又把水仙送过去。除了大酒楼会来订购之外,还有秦楼楚馆的人也会专门定,忙完这一阵,她也是能够松快些了。
听外面袁妈妈让她过去张氏那里, 芷琳直接穿着家常袄儿就过去了,就是没想到路上碰到陆经了。
陆经眼神亮晶晶的,上回当着陆夫人的面,他不好表现出来,今日他单独过来的,当然就掩饰不住自己了。
芷琳倒是大方上前:“怎地今日过来了?”
“我是过来送年礼的。”陆经有好多话要说, 可是看到芷琳这样的模样, 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芷琳笑道:“你送的什么礼啊?”
陆经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家里准备的。”
芷琳又是一笑,听陆经问起:“你在章家过的怎么样啊?”
“过的很好, 我现在住的地方, 比我先前住的那地方还要好,之前我不是买了养植园吗?前几日还带着全家去那里吃烤乳猪炙羊肉呢。当时还在想, 要是你在就好了。”芷琳道。
这话听的人心里暖暖的, 陆经不由道:“那是什么样的?”
芷琳描述给他听,说完, 又问起他:“你怎么样啊?身体学业可还好?”
陆经拢了拢身上的鹤氅,神情有些难为:“我还好,只是听说我娘不是很好了, 唉,我很想回洛阳看看。”
“这么冷的天,就是我们上回出去一趟,我弟弟回来都有些发烧,就是我也是鼻塞流涕。你这么远回去做什么,很容易生病。况且,你已经被过继了,再惦记本身的家人,不知道你嗣父母又会说什么。对了,你哥哥怎么说?”这个哥哥当然是他的亲哥哥。
陆经摇头:“他并没有要我回去。”
“那就是了,说一句私心藏奸论,你现在也不是你本家的孩子,这个时候回去,你生母万一偷偷给你体己,你哥哥们肯吗?”芷琳对别人说话都保留三分,可是对陆经实话实说。
陆经还狡辩几句:“不可能的,我们兄弟的感情都很好的。”
“是很好没错,我也相信你们肯定是好的,可是亲兄弟明算账,你这个时候回去,恐怕首鼠两端,到时候两边都不理解你。”芷琳非常清楚。
陆经皱眉:“这么严重吗?”
“这只是我的看法,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其中区别。就像章伯父对我很好,可是我坚持嫁妆都用我们家的,不拿章家一文钱,要不然日后就说不清楚了。既然你将来要继承陆大学士的家业,也不会再变,就不要做的让人家忌惮你,若真的惦记,可以托你哥哥带些补品回去。”这也是芷琳的肺腑之言,人不能既要又要。
陆夫人虽然有点问题,但你陆经也该把自己的身份做好。
陆经没想到芷琳说的这般透彻,他嘴上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岔开问起芷琳过年的安排,等回去的时候,仔细一思索,想起他跟哥哥说自己想回去的时候,他哥都不正面回答。恐怕未必是为了自己好,而是怕娘私下给体己他,毕竟当年娘最疼的就是他这个小儿子。
是啊,人不能既要又要,他总觉得自己是被迫的,一幅受害者心态,可实际上,他也不是没有享受到好处。
未婚妻都能把事情想的如此透彻,自己一个男人天天瞻前顾后的。
因为芷琳的一番话,陆经只往洛阳那边送了补品,其余的就没有要求了。这样陆夫人虽然嘴上抱怨道:“这陆经平素多惦念那家人,我看也是假的,不过是做给我们看的,荣华富贵真是迷人眼啊。”
身边的人只能干笑,也不好说别人的不是。
但也因为如此,陆夫人没法子找茬,只当着陆大学士的面阴阳怪气几句,还反而被陆大学士斥责了几句。
至于孟箕回来之后,孟芷萱想着当年张氏说过要把洛阳的一处庄子给孟箕的,遂派人直接到章家讨地契。
张氏冷笑的看着孟芷萱派来的人道:“她好大的架子呀,随便派个人来讨要,让孟箕那杂种过来,我亲自给他切结。”
她现在可不怕孟箕孟芷萱这群人了,一拍桌子,孟芷萱派过来的下人一个哆嗦。
孟箕是晚饭时候过来的,衣裳还算整洁,孟芷萱夫妻也跟着过来。一路上,孟箕记得孟芷萱的提醒,如若张氏不愿意给,他们就闹将出来,让她没脸。
没想到他一过来,张氏就把地契给了他:“喏,这个承诺我一直没变,即便家计再艰难,不得不寄宿在亲戚家的时候,我也没有准备。当时你大姐出嫁前,你爹又在昭化坊买了一处宅子,钱几乎花的差不多了,后来你爹过世,咱们家铺子被盗,你大姐和你二姐的姨母逼着我一定要把嫁妆难走,所以洛阳的一座庄子和家里的体己几乎都给他了,如今你既然改过自新回来,这庄子就好好打理。”
孟箕也没想到张氏竟然给他了,他嘴上客气了两句。
在一旁的孟芷萱则在打量章家的摆设,果然非富即贵,她虽然不满意张氏说她,但她也提出异议:“太太,现下你们都到这里住下了,昭化坊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就让大弟弟搬进去住吧。”
张氏顿时变脸:“孟芷萱我劝你也不要得寸进尺,成日挑唆着他们兄弟阋墙,孟箕犯了大错,我仍旧愿意分家财给他,这是我曾经做他嫡母心善,你还不知足。”
这个时候芷琳从外走进来,也道:“是啊大姐姐,大哥哥在京里犯了大错,兴许去了洛阳,又有一番发展。你不劝他好好在洛阳,反倒撺掇他当出头鸟,你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看热闹啊?”
“三妹妹,你现下怎么说话如此不尊长了?”孟芷萱很不满,毕竟以前芷琳只是个小妹妹说不上话,不如她在家里的地位一呼百应。
芷琳笑道:“大姐姐,我娘也是你的尊长,你不是也大呼小叫吗?”
张氏暗道女儿反驳的好,孟芷萱以前在家里常常明里暗里使绊子,她自己眼里对长辈都颐指气使,还想别人尊重她,也是好笑。
见女儿出面反驳,张氏轻咳了一下:“好了,孟箕你拿着地契先回去,日后就好好过日子。你父亲过世,门庭稀落,早已大不如前,能够有一份产业,将来娶一房媳妇,也算是告慰你父亲在天之灵了。”
孟箕比孟芷萱胆小,立马道:“是。”
“那你们先走吧。”张氏放下茶盏,准备送客。
如此她们才出门去,张氏等这些人走远了,才对芷琳道:“还好你跟我说过了草帖之后,咱们家的钱财就不能够听之任之,把敖管事从洛阳调到金水河的庄子上,又让你大舅家趁早找一处栖身之处。”
芷琳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其实大舅家里本来就有些家底,只不过是一时寻不到栖身之处,暂且在咱们庄子上栖身。可不能总想着真的在那里颐养天年,到底这庄子您说过要给大哥的。”
“是这样没错,要说我还有点舍不得,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把这庄子给了他,我也算是履行了当时的承诺。”张氏也不愿意做食言的行为。
芷琳点头:“是啊,您不给他这个庄子,他没钱了,日后指不定还做出什么事情出来。如今把干系说清楚也好,这些年的赁钱佃租您都攒着,到时候弟弟长大了,也是有钱有地有宅子的人啊。”
什么时候钱都非常重要,章家的下人为什么对张氏没有任何抵触,就是张氏带着大笔嫁妆进门的。
“这我肯定知道,就是你的嫁妆现钱到时候要带五千贯去,咱们手里现钱也不过三千贯,可还差着银钱呢。”张氏提醒。
芷琳道:“不打紧,也不是现在就嫁,还有功夫,您且放心吧。”
张氏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若是别人我肯定觉得这姑娘也太好强了,可是若是你,我觉得你所言非虚。”
“压力还是有些大的,但现下已然走上正轨了,拓展了不少地方,想必明年一年赚的肯定会比今年多的。”如今已经不仅仅是花铺的生意,还有批发生意,她是一定要走口碑路线的,慢慢积累口碑,这样就很容易有一批死忠。
孟箕摄于张氏如今的地位,以及拿了一处大庄子,有了唾手可得的进项,也算是心里有了底。至于孟芷萱也帮弟弟张罗起婚事来,她还很是挑剔,年纪太小的嫌弃人家不好生养,年纪稍长的梁媛又被她嫌弃。
最后才选定一位胡员外的女儿,今年十五岁,小名梨葶,家里做鞋履生意,在洛阳汴京皆有生意,嫁妆也颇为丰厚,她索性就着人在年后开春很快抬进门来了。
这是后话了,却说今年在章家过年,章家往年都比较冷清,如今进来芷琳她们一家人,又有韩氏也进门了,比往年还要热闹。
但冷也是真冷,百年难遇的寒冬,芷琳在年前让曹妈妈给花铺的众人一人送了二十斤黑炭,十斤猪肉,五十斤米。
花田那边送了则是让郭庄主安排,有的太冷的地方,早就用盆栽的方式放屋子里照料,也算是挽救了不少花。
曹妈妈回来之后,冷的身子骨直抖,芷琳让春华递了热茶过去,曹妈妈呷了口热茶,又道:“我按照您的话说了,说让他们初九开张,好好在家里休息过个好年。”
“这个年不知道多少人熬不过去呢,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样的雪下的太厉害了可不好。”芷琳摇摇头。
曹妈妈则提起一件事情:“生您的那一年也是下很大的雪,虽然没有现在这么大,可也真是冷的让人瑟瑟发抖。我也是那时候进来孟家,做了您的乳母的。”
“生我的时候都三月了,还下雪吗?”芷琳抱着汤婆子问。
曹妈妈点头:“可不是,二月份地下冻的没法子走,三月初还下大雪。”
不知不觉曹妈妈把热茶喝完了,身体也暖和了起来,谷雨从外面提了饭回来。丫头们摆了饭,芷琳用完,又听谷雨道:“姑娘,我方才去提饭的时候,见到大奶奶那里来了客人,像是大小姐。”
“也不稀奇,大姐的外家是韩家吗?不用管。”芷琳摇头。
却说孟芷萱在韩氏这里,正说起近来的气候,说完又提到韩氏这里:“你现下怎么样啊?我和张氏那关系,总不好过来的。”
韩氏道:“原本家里是我管家,可张氏一进门,慢慢就把管家权拿了回去,虽然也常常让我协理,到底不同。”
“她也真是不计较,当年在我爹面前可会装了,我爹一去,把我们这些人都赶走了,你可要小心一点。”孟芷萱还记恨张氏芷琳一起怼她的场景,当然想来找苦主一起吐槽了。
韩氏倒是不敢说什么,就怕被人听了去,只道:“可我又怎么样呢?我公公对张氏可好了,张氏带来的那个儿子,倒比亲孙子还亲。”
韩氏心里是叫苦连天,在娘家的时候被继母欺压,结果嫁到婆家被继婆婆挤兑,也真是命苦的很。
“你也不要太老实了。”孟芷萱暗示。
官大一级压死人,婆婆大一级,儿媳妇也是不好反抗的。虽然张氏平日从不让她站规矩,但是一家不能有二主,家里张氏掌家,她就没有地位了。
可即便不能够掌权,她也未必不能拉拢一些人啊。
见韩氏有些决心,孟芷萱的目的达到,就先回去了。章家有孟芷萱过来捣乱,江家也不平静,因为何家的人过来接人,江母当然很生气,她尤其是不喜儿媳妇自作主张,简直乱来。
“你知不知道何家对我们江家是有恩的,何家的那些族人要是真的好,我怎么带着秀娟上京呢?”同为女人,江母知道这个出身高贵的儿媳妇可能不喜欢何秀娟,可不喜欢归不喜欢,你不能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啊,完全可以想别的法子。
杨琬笑道:“娘,您是极其慈悲的人,儿媳妇很了解,我对何妹妹也是巴不得她留在这里,可是您也知道一件事情,瓜田李下,知道的人当然说咱们知恩图报。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把人家何家的女儿掳过来做什么事情,于官人的名声也有碍。”
她话说的冠冕堂皇,心中早就做了打算,杨家虽说不如之前,可烂船还有三千钉,她祖父曾经做过宰相,祖母现下还是魏国太夫人呢。
之前是儿媳妇对婆婆天然敬畏,也为了争取丈夫的喜爱,所以不动,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现在就让何秀娟在这里得人心,等她成了气候,自己提供宅子,提供钱粮,到时候便宜她了?
江母气的说不出话来,“什么掳来的?谁会说这样的话?”
“自然是何家人亲口跟我说的,到底人家是何家的人,何家族里也来接人了,我们也不好留别人外姓女啊。”杨琬是下定了决心。
江母也无可奈何,毕竟何家人都过来了。
大雪天,杨琬都不留人,虽说安排了马车,送了行李,但完全是赶人的样子。何家的人还一口一个会照顾好何秀娟的,何秀娟也是有苦说不出。
就这样杨琬算是送走了这位潜在的情敌,只不过很奇怪的是还没有传来陆经的死讯呢?按道理陆经是满了十五岁就过世的,现下好像没听到什么讯息。
真是奇怪。
很快到了元宵节,外面的雪还是很大,街上甚至还有被冻死的人。原本这样的日子,应该出去游玩的,可是太冷了,张氏心疼儿女,就让她们待在家里。
“天气太寒,气血容易不足,既然如此,就好好在家养着,不必出去。”
芷琳含笑:“您放心吧,您没看女儿现下都胖了一圈了。”
张氏笑道:“胖点气色好,我就不喜欢骨瘦伶仃的姑娘,看着就感觉太单薄了,风一下就吹走了。”
芷琳想现代社会可是以瘦为美的,宋朝审美也是偏纤细一些,倒是差不多,时下女子虽说不会刻意减肥,但是身姿窈窕穿衣裳也的确更好看。
但做娘的要的还是女儿身体康健,希望女儿开心快乐就好。
到了张氏这里,芷琳赶紧去看策哥儿,几日不见,策哥儿单独自己手里玩着七巧板,竟然不理她。
芷琳无语道:“策哥儿,你都不认识姐姐了,姐姐来看你,你都不看姐姐一眼啊。”
策哥儿才放下手中的七巧板,又在炕上过来,小手一叉腰:“你怎么这几天都不来啊。我还留了好些吃食给你呢。”
“天儿太冷了。”芷琳也有点心虚,她不做事儿的时候,就喜欢不修边幅在在家睡觉发呆,关键是不修边幅就不好出门了,自然不会来看弟弟。
说来也奇怪,小孩子记性都是忘性很大的,但是策哥儿却记性很好,也很亲近她这个姐姐。
策哥儿只和姐姐置气一会儿就和姐姐和好了,又缠着姐姐讲故事,又缠着姐姐给他糖吃,芷琳帮他抠痒痒,又和他玩叶子牌。
小孩子玩叶子牌不是打牌,就是跟现代打拖板车一样,就是有一样的牌就全部收起来,看谁收的最多。
陪弟弟玩了一上午,芷琳还陪张氏用饭,张氏看了看天色:“我打发人给你外祖母她们送了炭火过去,等天气和暖了,我就过去先跟他们通个气。”
“您决定好了,到时候我陪您过去,日后就让几个老仆把园子打理好,平日多洒扫看屋子就成。”芷琳对她娘的一切都表示支持。
张氏颔首,又道:“还有半个月就是省试了,杨绍元也是可惜了,原本解试考的极好,如今却因为守孝错过了。”
“您管他家的事情做什么,他至少选了宋家女儿,将来科考一途那也是有人扶持的。您说他也真是的,既然要选这些仕宦家的女儿,何必招惹关雎呢?”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就是贱呗。”张氏忍不住爆了粗口。
芷琳忙道:“这个人说白了也是不负责任,分明知道不可能,还这样对人家女子。我看他便是成婚了,也未必消停。”
“你是怕他带坏了女婿?”张氏笑道,一下就知道女儿为何斥责杨绍元了。
芷琳赶紧摆手:“我可没那么无聊。”
说起陆经,也不知道他生母怎么样了?
陆经没有回家,遗憾的是生母的确过世了,他哥子要回去奔丧,他也是忍不住痛哭出来,而他还没办法服全孝,只能按照隔房侄儿的规矩来穿孝。
陆夫人自然也派人回去送了奠仪,没办法,陆大太太可是陆家宗妇,地位非同凡响。
实际上陆大学士对她道:“要不然你带着经儿回去奔丧吧,好歹也是尽咱们的心意。”
“我当然是想回去洛阳,可是现下天气不好,那雪下的腿肚子都埋进去了,我们怎么走?还不若等开春了,到时候我们再回去。本来绪儿就是因为跑出去骑马人没了的,若是经儿再没了可怎么办?”陆夫人这话说的冠冕堂皇,陆大学士当然也是没法反驳。
陆夫人是一直拖到二月中旬,雪化的差不多了,才带着陆经过去。
芷琳当然也是听说了,毕竟两家现在是姻亲,章玉衡原本打算让陆经过来考较一番,没想到听闻他奔丧去了。
现下已经退下厚重的袄儿,穿上轻薄的袄儿,张氏看着女儿道:“他跟着陆夫人回去也好,若是自个儿单独跑过去了,恐怕这边也要说闲话。”
“我也是这样想的,还有天气极其恶劣,人伤心难过又疲惫之下容易得病,现下已经好很多了。”芷琳也放心了。
第35章
三月初三, 芷琳十六岁的生辰,此时天气晴好,似乎一扫过去的寒霾, 不少人疯也似的出来踏青,她们也是不例外。
张氏带着一双儿女出门,她和韩氏并不亲近,既然不亲近,也没必要强行相邀, 到时候游玩兴致都坏了。
外面当然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了,便是张氏本人都是心情舒畅,毕竟女儿亲事有了着落,她和儿子也有安身立命之处。
“娘,咱们前些日子回去跟二舅父他们说了, 也不知道他们何时找房牙?”芷琳问道。
张氏道:“总是把咱们的话说出去了, 至于他们何时搬,咱们也不必咄咄逼人。虽然一时得罪了他们,但只要我地位高些, 他们还是照旧有事会求我。”
这是她往长远想, 她只有一个这么小的儿子,不得不打算多一些。
一群人到了城外金水河, 芷琳先去看了看自己的花田, 询问了一下花田的情况,不免道:“还好当时当机立断把牡丹移植到盆里, 如今三月正是牡丹盛开的时候,咱们还能往各处送去。”
如今这里一亩田大概可以种八百多株牡丹花,二十亩差不多就是一万多株, 除去虫害被冻死的,也差不多有一万多株。
即便一株只卖五钱的批发价,全部卖了也有五千贯。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能够卖一大半就不错了。
策哥儿摘下一朵,戴在自己头上,对着水缸跟照镜子似的,歪着头自我欣赏。惹得张氏直笑:“没想到咱们小哥儿这么这么爱美,长大了肯定是俏郎君。”
芷琳转过头看弟弟,也是捂嘴直笑:“策哥儿和爹爹生的像,爹是有名的美男子,自然如此。”
张氏不免道:“你章伯父前几日有客来,不知晓策哥儿的情况,还夸策哥儿像你章伯父,这群人也是为了奉承上官,睁眼说瞎话。”
她们母女都没有皈依者狂热,不会到了章家就踩孟家,以期得到别人的认同。
实话实说,孟老爹容貌还是极其好的,年纪轻轻进士及第,张氏当时嫁过来,不知道多少人还羡慕她呢。
牡丹花基本没什么大问题,又让花田吴花匠过来,如今吴花匠总揽花田的进出货物,芷琳查了查每一笔出去的账本,又把花铺的帐拿着对,记录了几笔有问题的账,这才带着她娘和弟弟离开,下一个目标则是养植园,对账之后,她们打算去樊楼吃饭。
张氏年轻的时候倒是四处都去过,当了官夫人反而有了顾忌,这次是芷琳提出,想到樊楼用饭,张氏也欣然同意,又差人去问章玉衡来不来,若是他过来就一起到这里庆贺。
没想到章玉衡立马说过来,甚至还比他们三人快,早已在雅间候着了。
芷琳想她娘和章伯父看起来能够互相调侃,看起来很轻松,和她爹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是这样。作为子女,虽然有些尴尬,但无论如何,章伯父也算是能够托付的良人了。
“芷琳,等会儿章伯父请啊。”章玉衡道。
芷琳笑道:“您放心,我不跟您客气。”
章玉衡知晓芷琳的性格,绝对是不占人便宜的,越是如此,越觉得她有骨气,还很有主见。
店里的大伯拿着水牌过来,芷琳点了几道菜,又看着桌上摆的花,觉得樊楼这样的地方,怎么就随便插的,忍不住动手随意摆弄了一下。
张氏问起:“咱们家有没有卖花到樊楼?”
“没有,多半还是附近的一些酒楼,但他们平日买的并不多,就是节日会多一些。像今日花朝节,走街串巷的卖花郎多半从我们这里进的货。”芷琳觉得必须发展多种途径。
就比如批发鲜花业务和排版局、酒楼这些地方都是并行的。
章玉衡不由道:“三娘还是挺懂这些生意经的。”
“虽说谈钱俗气,可是我总觉得梳理财务更让人变得事事明白。”许多事情说白了还是钱的事情。
就像韩氏即便出身大家,为何不被大家看重,和身份背景关系不大。韩氏继母手下长大,手头一直紧,但又高高在上,总怕下人捣鬼,管家管的下人到手的越来越少,上头的章家父子生活也缩水,但张氏平民出身,四处做活,深知下人不容易。
到了章家之后,头一个按时发月例,困难的时候亲自到一些老仆家里走动,给病了的仆从让茶房熬药。
她都不需要怎么拉拢,人心就往她这里靠了。
对张氏而言,公中的银钱就该都用到公中,在操守人几乎没人说过她。
樊楼的菜自不必说,桃形的馒头,干烹羊肉,羊头签都是芷琳特别爱吃的菜,就连策哥儿小人也是吃的有滋有味的。
章玉衡不由道:“我让人把梅花包子买来,那包子褶子像梅花,咬一口汁水都要溢出来。”
张氏笑道:“这也好,不如多买些,到时候回去给嘉言他们也送些过去。”
几人是吃的大腹便便回来的,芷琳几乎都要撑着墙了,因为实在是太饱了。她还给在守家的的谷雨带了两个梅花包子回来,谷雨喜滋滋的拿到外面吃去。
芷琳褪去大衣裳,换了一身家常衫,又把曹妈妈喊进来道:“如今我娘管家,咱们不求帮什么忙,可不能让人说嘴。偷奸耍滑,赌博误事,若是被人发现了,别人不发作,我是头一个要发作的。”
曹妈妈道:“姑娘放心,我一定把这院子管的好好地。”
别人家的小主人容易受老仆轻慢,究其根本是说话不管用,但芷琳这里不同,她早几年就随她娘管家,自己打理生意,到时候还要带着她们一起陆家,可以说现在她身边的人都在考察期,如果不合格的,到时候是肯定不会带去陆家的。
“你们有心就好,我总怕因为咱们的关系让娘难做就好,俗话说行一百里半九十,别最后末了还给我娘添乱。”芷琳道。
众丫头都说知道了。
要管别人,就得先让自己做好,不过这还远远不够,对潜在有敌意的人最好还能把小辫子抓在手上才行,这样都能井水不犯河水多年。
这就是张氏应该操心的事情了,芷琳不拉后腿就成,毕竟将来要在章家生活日久的。
孟芷萱的丈夫省试没过,便继续到国子监读书,很快还结识了江隽,江隽虽然寒门子弟,可是不卑不亢,读书又上进,一看就是潜龙在渊。戴俊和江隽叙了交情,没想到双方还是亲戚。
戴俊笑道:“内子和尊夫人还有些姻亲关系呢。”说罢还把孟姑母和杨琬的关系说了。
这就更让江隽欣喜,紧接着两边女眷也是走动起来。
杨琬和孟芷萱以前本来也认识,不过杨瑢脾气和杨琬合不来,孟芷萱作为杨琬的姻亲,明面上也不好走动,现在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关系,就不必再顾忌了。
孟芷萱不提张氏那里,别的方面还是很会交际的,杨琬也是如此,二人在一处不免提起芷琳来,杨琬呷了一口茶,暗自打听道:“长房先伯母陆氏便是陆家女儿,如今三丫头和陆家定了亲,这一来大家都是亲戚了。”
“咳,那丫头也不知道烧了什么高香,陆大学士简在帝心,膝下只有陆经一个儿子,日后她嫁过去想必是享福的了。”孟芷萱提起这个就不爽。
杨琬听孟芷萱这话完全就是见不得孟芷琳好,心想孟芷萱自己得了一份贵重的嫁妆,又有名臣之子做夫婿,还这般嫉妒妹妹。
她在心里有些鄙视孟芷萱,但面上还是提醒道:“这也没什么,如今三娘身份也不一般啊。”
“什么不一般,说起来章家怎么也不会把她当亲生女儿啊。”孟芷萱是不觉得章家疯了,把别人家的女儿当成自己家的女儿。
杨琬却想也难怪孟芷萱最后被孟芷彤连累的那么惨,还真是有点问题,你都嫁出去了,管什么,只要人家比她好她就嫉妒,连自己妹妹都踩。
不过,她更想打听陆经的情况,不由道:“说起来陆经不也是在国子监读书吗?你也不必太见外了,日后还是要好好相处的。”
“人家可是大学士的公子,我们怎好高攀。”孟芷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想着,若是让戴俊早日和陆经结交,提前在陆经知道张氏母女的真面目,也未必不好。
两人凑在一处看似亲热,实则除了陆家的事情,都说的冠冕堂皇,并不交心。孟芷萱虽然也认可江隽,但官场上没人提携可是很难走的,像杨琬当年不趁着杨老太爷在的时候找一门好一些的亲事,反而下嫁给江家这种连寒门都不是的人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等戴俊他们夫妻离开之后,江隽褪下外裳,杨琬见他脸色酡红,嘴边有油渍,只用袖子擦了,她心里就有些嫌弃。
江家不是什么高门,即便江隽好容易考到国子监,可以往的习惯却是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都和她们格格不入。
比方他爱吃辛辣之物,尤其是一些咸菜,简直是没有就无法下饭。
无论当日的饭菜多么精致可口,他仍旧爱吃剩饭,什么水泡饭加点酱萝卜,再加一个炒鸡蛋,胜过无数美食,这是杨琬无法理解的。
她忍不住想孟芷琳爱插花、弹古琴,都是十分高雅的爱好,前世他们怎么相处那般融洽的呢?
江隽躺下休憩,此时还是大白天,杨琬不好在里屋,只能出来,不妨她身边的妈妈过来道:“奶奶,您猜我今儿出去见到谁了?”
“谁啊?”杨琬也好奇。
“是关家的下人,就是那个余妈妈,我上前问了她几句,才知道姑太太住甜水巷那边,关太太生了好大一场病,她好容易好了,关小姐也染上了风寒,母女俩也是难过的很。”下人都同情。
虽说关太太清高劲儿她们不喜欢,但是孤儿寡母的也很可怜。
杨琬却柳眉一竖,她没怪她们都是好的,就是关家母女把孟家逼走了,最后孟芷琳要嫁给陆经了。
说起关家母女平日常常做针线,天气最寒冷的时候,母女俩还要在一起做针线,又舍不得用炭,不到冻的不行,绝对不用。
她们买的都是最差的炭,买不起上等的银丝炭,家里熏的烟雾缭绕的,眼睛都快熏瞎了,还不暖和。还是关雎说动关太太买了些银霜炭,母女二人才稍微好一些,但因为漏液做针线,冻的病了一场。
做针线得来的银钱,买药也差不多用光了。
余妈妈心疼道:“太太,您也不能太自苦了。”
“那又怎么样呢?那些银钱是我们姐儿的嫁妆是不能够用的。”关太太还是很坚持。
因为太冷,关雎现在跟着关太太一张床上睡,母女二人真的是相依为命了。关雎吃下药,又道:“娘,现在天气好了,到时候咱们去跟王家姐姐说一声,让她把活计交给我们吧。”
她们母女做针线活是从王家铺子里面接活,管着铺子的是一个姓王的姑娘,人看起来醇厚,也很仗义。
关太太忧心:“你也是十六的人了,亲事也没定下来,杨家咱们回去就太尴尬了,不如回老家去吧,让你叔叔婶婶帮你一把。”
现在的关太太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她们母女在这里就跟孤岛一样,京城居住大不易啊。
关雎却比她娘明白一些:“娘,咱们还是靠自己吧,如今路上也不平静,盗匪横行,咱们母女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到达。我只是偶感微恙,您别担心我。”
关雎身体极好,病了几日,就去王家绣铺了,王家统共王蔷一个绣娘带着两个老妈子。王蔷看到关雎很高兴:“高小姐,你的绣活真好,前些日子绣的鸳鸯戏水、龙凤呈祥的盖头都被抢光了。”
“能卖出去就好,我是病了些时日才出来,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活计给我?”关雎问道。
王蔷笑道:“你手艺好,就是没有活计,我也要留给你啊。你先进来等一会儿,等我把这一阙绣完,就交代给你。”
看着王蔷忙前忙后的,关雎羡慕道:“王姐姐,你真是能干,我羡慕你的很。”
王蔷却是眼神一黯,她拼命做活计,可娘还怀疑她偷钱,昨日骂了她半天,还是大姐从婆家回来,劝住了她娘。
就连大姐都说娘一直很疼孩子的,怎么对她这么苛刻。
当然大姐也劝她,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娘改嫁到人家家中,继母难做,但最终还是为了她的亲事,让她一定要体谅才是。
但王蔷现在因为做生意,和以前混混沌沌不一样,她总觉得娘根本就没有想让她嫁人,上次有媒人上门,娘就直接把人打发了。
所以对关雎的言语,她不由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倒是我羡慕你们呢。我大字不识一个,不像你们知书达理。”
读书多好啊,读书才能增长见识,让自己变得更好。
所谓知书达理,好些还是杨绍元教她的,虽说他最终没有娶她,但是对她很大方,也真心教了她很多东西。
双方都陷入沉思,一直到王蔷忙完了,把新接的绣活拿出来交给关雎,赵雪梅才从里面出来。
赵雪梅想着昨天骂了那死丫头,又想着还要靠她挣钱,现下又特地带了烧胡饼过来:“想着你爱吃胡饼,我就买了些过来。”
王蔷看到胡饼,很是欢喜:“多谢娘了。”
“傻丫头,你还跟娘置气不行,有时候我骂你,也是做给那家人看的。哎呀,等会儿我再带你去昭化坊看看。”赵雪梅当然也是把张氏当对手的,还得常常往那里走动。
这不去不知道,一去竟然发现张氏去年就改嫁了,甚至芷琳也许配给陆大学士的公子了?赵雪梅又嫉妒张氏那厮,竟然也改嫁了,可想着自己的女儿竟然高嫁,也是很欢喜。
“舅母,您说的可是真的?芷琳可算是出息了。”赵雪梅很高兴。
张老太太道:“可不是,我见过我那外孙女婿,生的跟天上的神仙似的,又是大家子出身。见了我这个老太婆都耐烦的很,我耳朵有些背,他专门坐下来跟我讲的清清楚楚的。”
赵雪梅听的与有荣焉,又想自己现在若去认女儿,想必会坏事,不如等孟芷琳出嫁之后,她再上去认亲,如此一来,就把张氏抛出去了。
那个时候才是她收网的时候。
不过,张老太太道:“原本你表姐想把宅子赁出去的,可我们在这里,她不好赁出去。还好我们打算去洛阳,到时候你就不必往这里来了。”
张氏当然愿意奉养自己的父母,可是张老太太不傻,女儿改嫁了,这个宅子就是孟家的,她们外姓人住在这里,就不那么名正言顺了。
钱财上一时含糊不清,日子长了就说不清楚了。
儿女不和都是老人无德,这句话还是外孙女芷琳说的,张老太太可不傻,女儿混的好,将来亲戚之间走动,人家才会真心帮你,否则,你什么便宜都占,到时候人家可不会帮你,倒霉的还是自家。
赵雪梅没想到张老太太她们要去洛阳,她的消息渠道倒是少了,可没关系,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女儿要嫁给谁,日后密切关心就好了。
四月清明节,以前祭祀的人都是在纸马店买些祭拜用品,如今也会在茉莉花开订购祭拜用的花束。丁掌柜价钱定的也便宜,九文一束花,大概三朵左右,即便是穷人也能买的起。
但即便是便宜花,也是用彩绳缠着,就是买些麻绳,劈细一点,用染料染上就好。
只要稍微包装一下,还真的卖的不错,白花青绳,跟水墨画一样。
用便宜花吸引人进来,里面牡丹花卖的极好,今日是小满带着两位女伙计插花,她们都是经过芷琳培训的,瓶插牡丹、马头花篮等等。
“小满姐,真羡慕你,你现下已经是咱们的管事了。”新来的很羡慕。
小满笑道:“你们努力干活,姑娘肯定也会安排的。刚开始店还没开起来的时候,我们是辛苦一点,如今我们每个月除了过节,几本书每个月能够休息六日,包三餐,包住,发衣裳,干的好工钱还涨,已经很不错了。”
小满现在月钱比刚进来时多了不少,存下不少体己。
每个月好几日休息,她还能去看自己外祖母袁妈妈,在章家那边,姑娘和太太都会拿点心送给她吃,太太还赏了她两根梅花簪子,还允诺到时候帮她许一桩亲事,她愈发要替姑娘看好店。
丁掌柜在外面让人运了一批货到人家家里办丧事,进来还同小满道:“也不知道姑娘会不会来?”
“今日姑娘出去踏青,那边大人和咱们陆姑爷都一起出去呢。”小满有内线消息,当然知道的多一些。
丁掌柜颔首:“上回有街头的几个泼皮过来,这些人背后是大人物,我不敢说话,还是陆姑爷直接下马用马鞭指着他们,这群人才抱头鼠窜的。”
小满想小姐和姑爷真是郎才女貌。
另一边,张氏和章玉衡特地让芷琳和陆经在一起说说话,芷琳看他个头一下子蹿的很高了,比自己都高一个头了,她又问起他家里的事情:“你既然回去奔丧了,怎么样?心情好点了吗?”
陆经看向芷琳:“还真是被你猜中,我母亲的亲信妈妈拿了一匣子东西给我,里面只是一座观音罢了,我两个哥哥都觉得娘给了体己给我,对我是阴阳怪气,冷嘲热讽,我都没法在家里呆了。”
“时移世易,你娘说不定早就知道这些了,所以冷着心肠让你过继来,日后至少你的前程不愁了。”芷琳倒也不说什么人心不古了,毕竟疏不间亲,有些话点到为止。
陆经叹了一口气:“我还没满十六岁,每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也是太多了。”
芷琳忍不住笑:“方才见你骑马而来,那样的飒爽,章伯父都对你赞赏有加,你倒好,还把自己当孩子啊。”
第36章
被芷琳调侃, 陆经一点也不生气,他能找一个人说知心话都很不容易,所以愈发珍惜, 也不反驳,反倒是问起她:“现下四月,正是牡丹花开的时候,你们花店生意如何?”
“我都不敢相信,定了一半了, 还有些客商从我这里定了不少。”芷琳笑道。
陆经听了与有荣焉,抚掌而笑:“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做好的。上回有人想去你们那里闹事,正好被我碰见了,教训了一顿。日后你让丁七他们直接找我就是。”
“日后要找你自然会找你的,我和章伯父也说过了,让开封府惩治那几个恶霸地痞。”芷琳道。
陆经负手而立, 又说起哪里有好吃的, 芷琳很捧场:“我只去过樊楼一次,但真想再去一次,真羡慕你们。”
“我也不是天天去。”陆经道。
二人说了些轻松的话题, 策哥儿就要过来, 陆经一把抱住他,还掂了掂:“策哥儿重了不少啊。”
芷琳在旁道:“马上就要三岁了, 我还在想送他什么生辰礼物呢?”
小男孩都喜欢跟大孩子或者更大的一些人玩, 策哥儿就很亲近陆经,莫说是芷琳, 就是张氏看着也高兴。说白了,嫡亲的姐夫肯定是更亲近的。
其实她们交谈也不过一刻而已,大人们也不会放任她们一直交谈, 芷琳就和张氏策哥儿一起单独去给孟旭祭拜。
这里有一阵子没来了,都生了杂草,张氏忍不住道:“一个个嘴里喊的好听,结果连坟头都不来。”
章家亲眷都葬在相州,孟旭却葬在这里,张氏虽然改嫁了,但两个孩子是孟家,总得过来祭拜一番,也算是全了夫妻情谊。
芷琳带着弟弟在坟前烧香磕头,又到前面庄上和章玉衡陆经汇合,正好遇到杨家一行人。陆经和杨家大长房的人很熟悉,连忙过去和杨绍元说话。
杨家大长房的长一代就是杨绍元的亲爹了,原本在西京做官,后来丁忧回来,也是陆经嫡亲的姑父。
众人相互厮见一番,钱氏以前对芷琳虽说没有鼻孔朝天,但也基本无视,现下要多热情就有多热情。张氏见了杨绍元的媳妇宋氏,还特地赏了她一对镯子,又夸奖道:“真是个可意的人儿。”
芷琳在旁边观察宋氏,她发现宋氏其实并不是那些容貌姣好,机敏伶俐的人,但她身上难得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宽厚之感。钱氏一看就精明至极,正常人都要防备几分,她有一种让人不设防的感觉。
杨绍元还问起陆经:“怎地今日你不陪着舅母出去,反而到了这边?”
这个问题就很复杂了,陆大学士和陆夫人肯定是希望他们单独祭奠自己的儿子的,陆经也不愿意过去,正好借着机会过来和芷琳他们说说话也好。
所以,他就含糊说了几句。
杨绍元也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其中曲折,不免劝道:“大丈夫当以前程为主。”
就像他即便很喜欢关雎,可是关雎不适合做他的妻子,陆经也同样应该这样,再喜欢本生爹娘,终究在陆大学士家里前程会更好。
以前听到为了前程抛弃一切,陆经很不耻,即便现在也不是很认同,但他也清楚,他就是再想和曾经的爹和哥哥们一如以前也是不可能的了。
杨绍元又介绍起妹夫江隽,称他才华盖世,日后想必成就不小,陆经一听便道:“家父正是求贤若渴,表兄找机会推荐给我便是。”
杨绍元知道陆经的为人,言出必行,很讲义气,在他身上总能看到“人情味”。
很快陆经就和江隽见面了,二人相见,皆对视一笑,当时他们俩同时在孟家避雨。只不过人生很奇妙,陆经成了孟家的女婿。
杨绍元还道:“你们都认识啊?”
二人都哈哈大笑,陆经和江隽交谈一番,他作为衙内,虽然如今还只是个少年,但到底接触的人多,也很有一番自己的识别人的法子。
江隽才学的确很不错,人也上进,也不迂腐,为人如沐春风,日后绝对是走上坡路的人,也难怪杨绍元如此提携的。
而江隽见陆经虽然有些衙内的骄矜之气,可为人不失为赤诚君子,二人倒是一见如故。
陆经当然也不能说引荐就引荐,也要多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拿手的诗词歌赋,就像人家介绍你你得有作品啊。
二人的往来就多了一些,江隽还邀请陆经到家中吃酒,杨琬和陆经曾经也见过,但那时陆经年纪还小,是个少年,还在变声期,如今却轻裘宝马,头戴金冠,众星捧月之中,活脱脱一个贵公子的模样。
江隽虽然也俊秀,但是人靠衣装马靠鞍,陆经气势完全不同。
就连江母见了陆经都夸道:“真不愧是大家公子。”
“老人家过誉了,听江兄说您老人家爱吃酱菜,正好我岳母尤其擅长烹制小菜,我就拿了过来。”陆经把张氏芷琳都不当外人,张氏现下又管着家,反倒比陆夫人那里方便。
江母见他拿来的酱菜一小坛,都是用白瓷装着,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揭开来竟然是酱肉和茄子,酱肉泛着金黄色,茄子不是那种稀烂的,反而有些韧劲。
她欣喜道:“这可真好。”
陆经当然不可能只带一瓮酱肉上门,还有时下最新鲜的果子,都是些吃食,不贵重,大家往来也很自在。江家这样的人家自尊心很强,你若送绫罗绸缎或者那些金银器物,人家还以为你瞧不起呢。
江母还问起:“小郎君都成婚了吗?”
陆经只是笑,江隽在旁道:“陆大郎君定的是为国捐躯的孟学士的女儿,约莫明年才成婚呢。”
江母最佩服那些有骨气的人,一听就喜道:“虎父无犬女,日后你们成婚,我可要去吃一杯喜酒的。”
陆经连忙道:“伯母放心,到时候 您就不去,我也用车马来接您过去。”
众人和乐融融的,杨琬连忙下去置办酒菜,听的身边的心腹道:“奶奶,听说是大舅爷介绍咱们姑爷给陆衙内认得,如此一来也真好。”
杨琬却想前世这个时候她都要嫁过去冲喜了,怎么现在陆经活蹦乱跳的,一点事情都没有。
“奶奶,咱们那些鲍鱼要拿出来吗?”
“不必,弄些羊肉就好。”
羊肉已然是上等席面了,但管事总觉得以陆大衙内的身份,应该是用最好的上等席面吧。但杨琬哪里有心思想这些,总觉得陆家害自己害的不轻,心里上就对陆家没有好感,也不愿意拼命招待。
外人并不知道这些,陆经还以为江家不甚富裕,倒也不会嫌弃,用完之后,二人相谈甚欢,回去拿了一本他的文章,回去送到陆大学士那里。
至于陆大学士要不要请江隽过来说话,那就看他的文章能不能入眼了,反正陆经也算是给了杨绍元一个面子。
别看陆经表现的非常热情,实际上他现在也不是真单纯少年,说白了你有才干没错,但若不为自家所用,到时候反倒为他人做嫁衣。
又说芷琳这边也在过端午,张氏早已打理好了各色节礼,往各处送去。章家也是难免有别的官眷上门拜会,张氏遂带着韩氏和芷琳一起招呼,叫韩氏是因为韩氏是家中长媳,芷琳这里则是觉得她应该接触这些人,到时候即便嫁到陆家去了,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她就是要做到大家挑不出错的同时,也要知晓女儿即便没了亲爹,也比人家有亲爹的都活的好。
芷琳当然知晓她娘的意思,但同时她也要宣传自己的茉莉花,手腕上带着茉莉花串,还在她娘接待客人的地方主动搬了自己的宝珠茉莉、素馨花、栀子花来,微风吹过来之后,满室馨香。
张氏又重新到了女主人的这个地位,坐在上席招呼大家,芷琳在附近坐着看她娘如此,忍不住想也别怪男子要权力,多半女子也是如此的。
只不过娘平日不爱出风头,是十分务实的人,如今出面这般交际,也大抵是为了自己。
芷琳本来生的就好看,气质卓然,手腕上带着的茉莉花串又别致,让这些夫人们看着都忍不住眼馋,等端午结束之后就去找花店买。
现下茉莉花卖的最好的,当然是茉莉花开,也因为如此茉莉花卖出去了不少,甚至还有一位妃嫔的嫂子也进宫介绍。宫里离东华门最近,平日这些宫妃就常常让人出来买一些时令蔬果,现下只不过替换成买花了。
她们要用大量的茉莉花做花冠,自然不能够只买几盆做数,都是拿着银芴在买,芷琳的两百盆茉莉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竟然都卖完了。
就这短短几个月,牡丹花上回赚了三千八百两,茉莉花六百两,还不提别的花束,就赚了快五千贯了,这些钱搬到家里的时候,芷琳都觉得自己傻眼。
“娘,女儿真的赚了这么多钱吗?”虽然有期待,但是没想到终于得到回报了。
张氏都不敢相信:“就那一百亩地能种出这么多吗?”
“一百亩地很多了,除非是皇商,才能十几顷地这样的种,若不然普通人哪里敢这般啊。”芷琳想如果自家成为皇商,承接官府造办,不需要多久,三五年就能赚一大笔钱了。
但这些要等机会,若等不到还是好好把这些花打理好。
既然来了这么些钱,芷琳先跟平日伺候她的下人们都一人发了红包,给策哥儿买了一套泥人,一床五到七个泥人,差不多三十贯,给她娘买了一片珠子抹胸,差不多十三贯,又给章玉衡、章衙内父子一人一方端砚,言哥儿一顶翠纱帽,韩氏那里送了一对珠花。
芷琳送礼物略表心意,韩氏却是很生气,因为她得到的这对珠花不过三五贯,像张氏得的那一片抹胸可是十几贯。
送礼物应该是每一个人都得一样的,不要厚此薄彼才对。
但对芷琳而言,这也不是大节送礼,不过是自己的心意罢了,她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弟弟策哥儿虽然年纪小,可是和她血脉相连,二人很亲近,策哥儿算是最拥护她的人,正好也是他的生辰,她当然要买好点的东西。
她娘就更不必说了,章伯父上回生辰还特地请她到樊楼用饭,送了两匹上等绸缎给她裁衣裳,至于章衙内,自从她娘嫁过来,他完全以兄妹相待,这些人自然和韩氏不同了。
韩氏本来在家被忽视,指望嫁过来之后从此翻身做主,没想到上头多了个张氏就罢了,芷琳对她还不恭敬,她生闷气。
张氏问起女儿:“你不必理会。”
“我自然是不必理会,她算什么,我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芷琳可不觉得自己有错,她过生辰的时候韩氏可是什么都没送。
张氏有时候非常佩服女儿的勇气,她在家里养花的时候,早晚娇花,平日还自己制作草木灰肥料,也有不少人非议,现在真的是一笔就赚过来了。
私下芷琳还给张氏买了一盒人参:“这些拿来救命用的,女儿自己藏了一盒,这一盒您自己收着。”
张氏猝不及防的捂嘴直哭:“你这孩子……”
“娘,干嘛呀,日子越过越好的时候,您倒是哭起来了。”芷琳知晓娘其实也没有想到她能够撑起一个家。
母女俩正说话的时候,外面说章玉衡进来了,见张氏眼圈发红,很关心的问芷琳:“你娘怎么了?”
芷琳就道:“是我给娘送了些东西,她就哭了,您帮我安慰一下吧。”
她说完就准备离开,没想到章玉衡道:“三娘你先别走,我有事情同你说。”
“不知是何事?”芷琳住在章家还是颇为舒心的,毕竟家里人少,事情也少。
章玉衡笑道:“你别紧张,是我的侄女八娘到汴京待嫁,要在咱们家里住些时日,你们可要好好相处才是。”
他是觉得芷琳为人聪明,能干,比男子还要强上三分,是敢冲到前面干的,很有魄力的女子。妻子张氏当然有些魄力,但是书读的不多,芷琳完全是引经据典,据说为了开铺子把相关条文都能背下来,一个人管着那么铺子花农,服服帖帖的,很不容易。
更有甚者,当时陆经并非完全看着他的地位娶芷琳的,分明应该是早就看中了,让陆夫人来提亲的。
章玉衡有时候想还真是每个人不能小觑。
所以也是真心把芷琳当自己女儿,能够和章家人多融合,到时候章家也是她的娘家。
章玉衡是一种说法,张氏却偷偷的对芷琳道:“那个八娘的爹娘我认识,之前我在章家的时候,他们那一房还当着大官。章家一门五进士里,头一个考中进士的就是他们房,这个八娘是他们家小女儿,你先观望一下。”
“他爹娘怎么样呢?”芷琳问起。
不是说子女一定会像父母,但是言传身教还是很重要的。
张氏笑道:“她爹我不知道,但是她娘很讲究,明明是来做客的,对咱们下人很苛刻。她不吃蒜不能吃多盐,香菜葱都不能放,说是吃了一股味儿,还逼我做素羊肉。”
“什么是素羊肉?”芷琳不明白。
“就是吃起来和羊肉一样,但其实是素菜,可根本不知道怎么做。我只会做素鹅,所以我用山药豆皮试了试,结果她大发雷霆呢,要打我板子。还好她说了不算,当时章老太太还是颇讲道理的,就这么一个人。”若非如此,张氏也不会过来跟女儿说这个。
芷琳咋舌:“还有这样的人啊。”
张氏颔首:“不过她对下人是一个样子,对同一个阶层的人倒是很讨人喜欢的,那时上下的人都觉得她不错。”
原来这样,芷琳道:“就跟某些做官的人一样,对老百姓斥责刁民,倒是搞关系一把好手,所以官运亨通的很。”
“说的也是,那看起来是我杞人忧天了。”张氏道。
芷琳摇头:“她娘是这般,这个章八娘若是这般还好,若只学到她娘的狠辣,怕是也烦人。”
章八娘是由她娘和哥哥一起上汴京,在中元节之前赶到了,章八娘嫁妆颇多,搬了一两个时辰才搬进来。她们这房在族里排行居二,因此章八娘的亲娘人称琮二太太。
琮二太太早已不认识张氏这个曾经的小厨娘了,只是听说章玉衡再娶,娶的是一位三品官夫人,见到张氏还很客气,“这就要叨扰你们了。”
张氏也自然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琮二嫂客气了,三郎安排到前院住,你们娘俩就住在东跨院旁边的朝云院,有什么不妥的,只管同我说。”说完,又让韩氏带着她们母女过去。
让韩氏带过去也有个顾虑,当时章玉衡置办了这个宅子之后,东跨院最好的院子给芷琳住了,但芷琳是孟家人,孟家的人在章家占据了这么好的位置,到时候被人家说闲话就不好了。反正章八娘,明年年初就出嫁了,何必闹意见。
琮二太太带着女儿先去了朝云院,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一水的石磨砖,庭院里种着大片的芭蕉叶,门口挂着竹帘,里面布置的很是雅致。
“侄儿媳妇,你们收拾的可真好。”
韩氏知晓这是芷琳过来布置的,但是琮二太太也没有问谁收拾的,她也乐得默认,还道:“伯母看看哪里不合适,我与太太说去。”
其实她以前也不是这种人,甚至还很诚实,但是管家几个月之后直接交权,还被一个继婆婆管一头,心里当然不舒服。
甚至她还从一位老仆口中打听到丈夫曾经像芷琳提过亲,甚至提过好几次,是孟家拒绝了才娶的她。这个秘密简直快逼疯了她,甚至让她一直盯着芷琳和章衙内,生怕二人做出什么不伦的事情。
所以,现在琮二太太和章八娘住芷琳的间壁,也算是减轻了她的一些心理上的负担。
不过,现在她不知道琮二太太母女底细,也就不多说。只是在章八娘道:“我方才走过来,见旁边种着各种奇花异草,不知道住的是谁?”
韩氏一听戏肉来了,就道:“哦,那里住的是我们太太带来的那个女儿。生的是西施的面孔,嫦娥的身段,好个标致的模样,我公公对这个继女视作亲女儿,最好的吃的喝的用的都往那边搬。还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是陆大学士的公子,不仅年貌相仿,家世还更好,才学又好。”
章八娘闻言皱眉,琮二太太倒是脸色没怎么变,只问了些平日的规矩,就说要收拾箱笼,韩氏就先告退了。
这韩氏一走,章八娘就道:“叔父是怎么想的啊,对一个外姓人这么好,反倒是让我们住这个小院子。”
“那又如何?现在人家的娘是章家的主母,你叔父如今官位做的又高,又能怎么样。你也不能偏听偏信,人家家里的事情少管。”琮二太太三十五岁才生的这个女儿,疼的如珠如宝,她也是大家子出身,当然也不能随便让女儿被人家拖进去。
章八娘虽然在家年纪最小,但因为从小定了一桩不错的亲事,怕人家小看,所以把她养的杀伐果断,有所谓的大家气度,到哪里都不怯场。
偏偏她相貌还不错,人也算聪明,所以走到哪里都众星捧月,没想到这里住着一个外姓人,待遇比自己这个本家好。
尤其是晚宴时,她见到了芷琳,芷琳穿着打扮十分入时,首饰也是戴的崭新的,黄澄澄的,在灯光下都耀眼的很。更别提她姿态优美,容貌很是美丽,似乎一下倒是把她比下去了。
芷琳倒是很大方的上前和她说话:“不知道八娘年庚几何?我今年十七(虚岁)了。”
“我比你大一岁。”
“那我要喊你姐姐了。”芷琳笑道。
那章八娘却道:“快别,我在家里年岁最小,不习惯人家喊我姐姐。”
第37章
芷琳听到章八娘这么说话也是一愣, 没想到她这般失礼,可能是在章家遇到的人大部分都很正常,让她忘记了不是每家都这般的。
她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氏在旁听到却十分生气,如今章家二房早已不如前,甚至怕人家悔婚,特地到章家来,就这还敢针对自己的女儿。
但她这个人是越生气, 就越要冷静的人,因此只当没听到。
而芷琳坐下等开席的时候,就几乎不跟章八娘说话了,在一旁的韩氏看的窃喜的很,她没想到自己吹的风这么奏效,也怪张氏母女为人高傲。
桌上的菜十分丰盛, 如今汴京最崇尚这种大宴, 桌上还必须看菜,也就是看不吃的菜,干果、鲜果、雕花蜜饯、咸酸、肉脯各用高脚碟装着, 更别提各色菜肴, 水陆毕陈。
但显然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吃食上,琮二太太方才听到女儿的言语就觉得不妙, 不管她们心里怎么想, 但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一开始就这么高调得罪人, 可不是什么好事。
等饭毕,琮二太太就想法子弥补,夸起策哥儿道:“真是个机灵的小子, 你日后也是有福气了。”
张氏笑道:“可不是,说到这个我是不好谦虚的,我那女儿自不必说,人人夸的。先前还给钟相家的孙儿做过女先生,我儿子年纪虽小,可承蒙他爹余泽,也领着朝廷俸禄,我是什么心都不用操了。”
“哟,那可真好。”琮二太太干笑几声。
张氏又道:“这些日子正是暑热的气候,你们上京热吗?”
琮二太太忙道:“并不是很热。”
“这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往年我们热的受不住的时候就往庄子上去,我不耐烦用冰,总觉得一面冷一面热的。”张氏笑道。
琮二太太心想这张氏言下之意便是她们带来麻烦了,可人家笑吟吟说的,她被噎的不行,到不敢多说什么。
章八娘却是作主惯了的,她看着张氏道:“婶娘,我听说汴京的姑娘们都爱打马球,不知道我能不能参加呢?”
芷琳想这人可真有意思,一来就反客为主了,听得张氏道:“汴京的确时兴打马球,各处都有,只不过要有人给帖子组队才行。”
“那婶娘能帮我弄一张帖子来吗?”章八娘咄问。
这个语气张氏就不喜欢,芷琳见状,莞尔道:“八娘子还真是心急,等你到了京里,大伙儿知道你了,自然会下帖子的。”
章八娘立马看向芷琳:“你去参加过吗?”
“以前去过几次,如今倒是不怎么去了。”芷琳绵里藏针的回了过去,意思就是现在不能直接带你入圈。
吃了几个软钉子之后,章八娘回到朝云院就生了闷气,袁嫂送她们娘俩回去,还说着张氏的指令:“我们太太说,您和八小姐舟车劳顿的过来,吃食每日三顿,都有专人送来。太太还拿了一匹绸子一匹纱来,到时候给您和八娘子各自做一身衣裳。”
琮二太太听了这话越发觉得心气不顺,可真说哪里不顺,她又挑不出错来。
等袁嫂离开之后,章八娘道:“娘,咱们不是在京里有宅子吗?不如咱们住自己的宅子去吧。”
“胡说什么。”琮二太太当时要住在这里就是以汴京的宅子年久失修才住的,否则章玉衡也不会让她们过来住。
本来章玉衡的性格也有些特殊,年少时剑走偏锋,只爱修道,若非是伯母以死相逼,也不会成婚入仕途,他可不是好拿捏的。
章八娘撇嘴,心里很不快。
芷琳这边却正和曹妈妈道:“明日我要去花铺一次,要不然中元节的时候娘是不会让我出门的。”
次日一早,芷琳就到了花铺,今日她又专门教了店里的人插鸡冠花,宋代人习惯用鸡冠花中元节祭祖。
她拿了修剪好的鸡冠花道:“插鸡冠花的瓶子,多选这种青瓷色或者是蓝釉色,还有形状要选这种玉壶春瓶或者纸槌瓶这样的敞口瓶,尽量多插一些。”
她示范了一遍,毕竟鸡冠花是今年才开始种的,说起来花田里的品种也是越来越多了。
小满道:“姑娘,那除了只插鸡冠花,还能不能和其他的搭配呢?”
“当然可以,按道理说鸡冠花属于秋花,原本农家其实也有人种。我想既然要供祖,那鸡冠花必须要独占鳌头的,像大瓶插花,可以砍些枯木来,旁边点缀一簇簇白色的花,在枯木偏右边再插上鸡冠花。”她说完又示范了一遍。
小满如今是惯常插花的,芷琳教了两边她就学的差不多了,其她时候就需要自己练习,反正照着芷琳插好的练就好。
丁掌柜问起:“咱们这鸡冠花用什么装才好?”
“用那种长耳篮子或者花斗,编造篮子或者花斗不必用竹子,用嫩柳枝才好。毕竟,柳枝插瓶也是敬畏神灵之意。”芷琳道。
丁掌柜连忙记下来。
芷琳又去后面看了看,见没什么事情就先回去了,她回去的时候,正好碰到出来走动的章八娘。章八娘倒是走上来问:“你这是出去了么?”
“是啊。”芷琳不打算告诉她自己去花铺。
章八娘却刨根挖地的问:“你自个儿出去的?出去做什么?”
芷琳笑道:“我出自自然是有事,我还要去临帖,就先告辞了。”她说完就进去了,留下那章八娘愈发觉得古怪。
章八娘听她娘的先去韩氏那里,至少昨日韩氏对她还是颇为友好的,她日后嫁到京里后,娘和哥哥都要回去的。他们在汴京除了章玉衡家是举目无亲,如果张氏对她们并不热络,也就意味着将来她在婆家受气后,是没人会给她作主的。
故而,她去韩氏那里,就提及此事。
韩氏吃了一口青梅,笑道:“我倒是听说了一些,尤其是去年酷寒,她家花田靠着几个忠心的老仆打理的极好,所以卖出去了不少。”
“什么?她还行商贾之事吗?”章八娘很惊讶。
她们这边的人家当然也有赚钱的路子,有几顷良田,两个铺子,但这些都是交给别人打理,她们学会查账就好,哪有人亲自下场的。
韩氏点头:“可不是,据说也是很擅长打理,她的嫁妆听说比八娘你还多呢。”
“她何时成婚啊?”章八娘蹙眉问起。
韩氏道:“具体还未定,但我想也就这两年吧。是了,妹妹喜欢打马球,不如到时候我帮你去娘家问问。”
其实韩氏在娘家哪里有什么地位,只是如今嫁到章家,多了这门引起,韩家才对她重视起来。当然,她最多嘴上捧着章八娘,也未必真的安排什么。
章八娘听了却很高兴,她想那张氏的儿子也不是章家人,日后叔父若是去了,这个家还是堂兄堂嫂作主,她何必拜错菩萨呢,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倒也说的热络。
中元节当日,丁掌柜送来一盆鸡冠花到章家,芷琳送到张氏那里,张氏还问:“你还别说这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咱们家花铺的花就是不一样,错落有致,每一朵花都开的极盛,不像别家。”
“好的花店还是很多的,咱们家如今还是起步阶段呢。”芷琳笑道。
张氏又问起:“住在你间壁的琮二太太母女还好吧?”
“还成,我听守院子的小丫头说她们母女往韩氏那里跑的多。”芷琳就不太在意这些人,说白了她们曾经也暂住过杨家,谁会在意她们的看法?
就连关太太,一旦触及人家的利益,都被赶出去了。
张氏叹道:“我发现那孟芷萱也是个搅家精,跟她有关的人,都被她训的跟咱们斗。”
“娘,她在那里说小话是一回事,可那些人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啊。就像二姐,平日看着人畜无害的,事事都有人家出头,可最后还不是她自己同意的。”芷琳道。
张氏笑道:“也是,还是你说的透彻,我看她们反而住到明年就走,日后不理会就是。”
“唔,所以她们的份例那些一定要给足了,咱们少接触就好。”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个章八娘很乖张,不似省油的灯。
张氏微微颔首。
不一会儿,芷琳又去旁边帮弟弟洗澡洗头,策哥儿很听话,沐浴也不会哭闹,洗的香喷喷的,换上衣裳,就道:“姐姐,我能不能做进士了?”
“进士?你想考进士啊?”芷琳惊讶。
策哥儿点头:“我要读书考进士。”
“你呀,还是多玩两年吧,等稍微大点了再读书。读书可是很累的,很伤脑筋的。”芷琳现下脑子动多了都不舒服,更何况是那些要科举的人。
策哥儿哪里知道这些,不知道听谁说进士好,就一个劲儿的说。
当然,当芷琳道:“你要不要去姐姐那里玩儿?”
小孩子只要出门都高兴,芷琳派人跟张氏说了一声,就带到自己院子里玩,她院子里安了一架秋千,但策哥儿太小,下人芷琳都不相信,她自己亲自推着策哥儿玩。
策哥儿玩了之后,芷琳又让人把陀螺拿出来给他抽着玩,她平日铺子里的事情,还有自己也需要私人空间,多半窝在自己的院子,不曾和弟弟在一起玩耍。偏偏这府里的其他人,她和娘都不放心,所以策哥儿让别人带出去都很少,芷琳只好抽空带着他玩。
“姐姐……”策哥儿玩的咯咯笑,又流了一身汗,芷琳帮他沐浴了一番,让他到自己床上睡了。
春华感叹道:“姑娘对少爷真好。”
“主要是他亲我,以前我也以为我没办法和小孩子相处。”尤其是她听说这些孩子你对他好也没用,因为三岁以前的记忆根本都不记得,而且小孩子还喜欢哭闹。
可是芷琳是真的很喜欢这个聪明又可爱的弟弟,每次她烦恼的时候,看到他的笑容,他对自己的亲近,都让她的不安定感消失。
姐弟俩在一起,晚饭过后,张氏还特地过来,看策哥儿正在啃鸡腿,还打趣道:“你在娘那里还要娘追着你吃饭,在姐姐这儿就乖乖吃饭了?”
“还不是今日玩累了,方才他睡了午觉起来,就说肚子饿。”芷琳笑道。
大抵知道母亲姐姐在嘲笑他,所以策哥儿用手捂着眼睛,惹得芷琳和张氏纷纷大笑。等策哥儿吃完饭,张氏才带着儿子回去。
间壁的琮二太太母女到了这里之后,张氏几乎不找她去说话,好吃好喝是供着,但是人家就是不跟你交流。你也找不出什么错处来,难道还要到章玉衡面前说张氏不理会她?
她倒是想这么说,章玉衡也未必站在她这边。
况且男女大防,叔嫂不相通,她也不能私下去找章玉衡。故而,只能她自己主动上门了。
此时正值中秋节前夕,张氏带着芷琳置办节礼,芷琳给花铺的员工都发了小饼、石榴、橘子、酒水等等吃食。
因为她去过东华门好几家店铺,所以她也正跟张氏说:“秋社的时候,我就去附近转过一圈,这家昌明果子行的橘子卖的又鲜亮又便宜,掌柜的人还挺小意的。”
张氏听了报价道:“那我就选这家。”
正在此时说琮二太太过来了,张氏连忙让人请了她过来,二人寒暄几句,琮二太太倒是很会说话:“来家里住了些时日,承蒙你们多照顾,亲自上门道谢。”
“琮二嫂客气了,说起来也是听我们老爷的吩咐。”张氏想琮二太太若是真心来交好的,倒也罢了。
琮二太太跟张氏天南地北的说了一通,还道:“我也置办了一份节礼,想往颜家送去,弟妹不如帮我筹算一二?”
“正好了,我们家往陆家也送了一份,你要不看看?”张氏把给陆家的礼单拿了出来。
琮二太太哪里知道汴京的风俗,自然说:“这样也挺好。”
张氏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这里备下一份,直接送过去就好了,哪里还要嫂子你操心。”
琮二太太亲热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我们也不了解这些风俗。”
“也太见外了。”张氏想总归人家都来家里住了,还计较一些小事,也不应该。
琮二太太言语就更亲热了,回去的时候她跟章八娘说了,章八娘不解道:“娘,您何必俯就她,咱们又不是没有带银钱来?”
“你这孩子也真是傻,东西咱们要,你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话谁不会说几句,将来你去颜家之后,妯娌不少,比张氏恶劣的人还有,那你怎么办?都要跟人蛮干吗?”这个时候做娘的就要开始教女儿了。
说着漂亮话,背后下手不误,这才是高招。
一开始剑拔弩张,很容易让人对你防备。
章八娘听了也是似有所觉,隔日就往芷琳那里去,芷琳还很诧异,迎了她进来:“八娘子来了,可是有何事?”
“你就叫我八姐吧,说起来汴京风俗好些我都不懂,到时候还要请教你呢。”
“好说。”
要人家把人脉介绍给你当然不可能啊,芷琳可是知晓她娘刚和张氏见面就去了韩氏那边,在韩氏那里可是说了不少话。
韩氏这个人手头紧,张氏只需要随便给点小钱,就能拉拢一两个人。
当然就知道琮二太太两面三刀,一边在张氏这里卖好,一边在韩氏那里拱火。韩氏以为自己手段挺高明,其实早就被琮二太太看破手脚,反而多加利用,比方让她协理中秋,怎么刺激她不管家云云。
所以,芷琳现在对章八娘也是带着防备,那章八娘却见芷琳院落和她们家完全不同,甚至多宝阁上还用青铜器插着饱满的万年菊,墙壁上挂着的是五代荆浩的字画,她是识货的人,看着都咋舌。
“孟妹妹还用的博古之器?”她爹也爱金石之物,因此家中银钱不知道浪费几何。
芷琳笑道:“是啊,这是家父留给我的,这样的器物,放在箱子里也未免太蒙尘了。”
章八娘道:“原来你是从孟家带来的啊。唉,妹妹的亲爹说起来也真是让人佩服,我爹都常常在家里说起。”
芷琳当然也客气几句,章八娘到底年轻,一下就看到芷琳桌上放的一张请柬,是请他过去捶丸的。
“孟妹妹会过去吗?”
“不愿意去,这些日子也太热了,哪里有闲情去捶丸啊。”芷琳是真的不想去,尤其是夏天要上妆,一出汗妆就花了。
章八娘不由道:“既然你不去,我也无事,能不能让我去参加?”
“这可不成,不是我不愿意,是汴京下帖子,都是下到具体的人的。不如下次我见到李小姐,跟她说一声,让她给你下个帖子才是。”芷琳道。
章八娘当然很不高兴,她在相州的时候,算得上闺秀里的翘楚,自认为自己在汴京也不算差。所以她娘带着她上京待嫁,就是提前想利用叔父的影响力,增加自己的人脉。
可是没想到张氏母女这般不配合,给脸不要脸,尤其是这个芷琳,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她不由得道:“我让你带我去一次捶丸,你就百般推阻,我看你是根本都不想让我好。别忘了,这是我们章家,可不是你家。”
芷琳没想到她竟然还是来闹了,她也不甘示弱道:“的确不是我家,可我娘住在这里,也是章伯父邀请我住下的。有本事,你对大人们说去就是了。你和你娘住在这里,我娘都是悉心照顾,你想蹴鞠、捶丸这些都是要人家下帖子的,我都答应了说日后若是遇到帮你说,你却如此咄咄逼人,还诘责辱骂于我,就你这样的态度,你去找别人才好。”
“分明是你不愿意带我去,你还颠倒黑白?”章八娘气道。
“为什么别人就一定要围着你打转呢?去年我也同样有打马球的帖子,我也没去啊,因为我怕暑气,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们去岁热的都往庄子上去了。”
章八娘辩驳不赢了,气咻咻的走了,回去跟琮二太太好一番哭诉,芷琳当然也告诉张氏。
张氏冷笑:“这孩子还以为在自己家呢,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天天颐指气使的。你放心,这事儿,我会跟你章伯父说的。”
芷琳却摇头:“娘,您若不说,充其量只是小孩子纷争,若是说了就闹大了。”
“你章伯父不是你爹那样的人,这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跟他说一下。”张氏拍拍女儿的手,示意她别管。
有一等懦弱的男人,见了妻女受辱,只会让她们妥协,闹出去让人家看笑话,以妥协去寻求和平。也因为如此,都要女人自己去争斗。
可章玉衡不是这样的人,张氏等章玉衡回来就说了这些:“芷琳很怕我告诉你,说到时候搞的鸡犬不宁,可我想虽然这是小事,总要告诉你一声,到时候万一人家先颠倒黑白,我们就说不清楚了。”
“你怕什么,我不信我的枕边人,难道信别人不成。芷琳这孩子虽然我和她接触的时间不长,可是也知道她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章玉衡又不傻,张氏好端端的针对琮二太太母女做什么。
张氏笑道:“反正我就这么一说,你这么一听,小孩子吵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章玉衡拍了拍她的手:“你们记住你们是我的家人,我记得我那里有一个嵌翡翠玛瑙的银镯,你明日拿过去送给芷琳,让她别生气。”
“你这么有钱呢?”张氏调侃。
章玉衡摊手:“我说给你保管,你当初不是不要么?”
张氏觉得都是半路夫妻,虽说他们感情不错,但是财产上愈发得分开,反正她有自己的儿子,兴许章玉衡百年后,她就跟策哥儿过。
到了次日,张氏给芷琳一个镯子,说是章玉衡送的,芷琳突然一下就不怎么生气了。
“娘,章伯父人真好。”
张氏忍俊不禁:“这么快就被收买了啊?”
芷琳也狐疑:“女儿也奇怪呢。”
话音刚落,母女俩哈哈大笑。
第38章
有了章玉衡安抚, 芷琳心情当然也是好多了,其实她心情原本也不是很差,因为她本来也没有当自己是章家姑娘, 所以也没什么伤心难过的。
芷琳这边送了一千贯到张氏那里,这是置办嫁妆用的,从芷琳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张氏就开始帮女儿攒嫁妆,已经攒了不少了, 但还缺一些,她就把章衙内喊来,让他帮忙置办。
“还缺一顶纸帐、亮格柜、衣匣、裙匣、镜架、罗汉床,都拣上好的打。”张氏道。
章衙内当然不缺钱,但是帮忙置办嫁妆也是肥差,这里面有很大的油水。上回孟家那小子上门来, 张氏就给了一座庄子, 可见张氏手里还是很有钱的。
对张氏的要求,章衙内写了单子,就下去置办。
既然拿了张氏这边的银钱, 韩氏即便是偶尔在章衙内这里说几句不是, 反而被章衙内驳回去,气的韩氏不成。
原本章衙内也不是很喜欢韩氏这种, 千篇一律的官家女的样子, 每日只盯着后宅,无事还要生非, 对外表现贤良淑德,心向着娘家。对比她强的,唯唯诺诺, 对比她弱的,重拳出击。
如果孟芷琳是章衙内嫡亲的小姑子,她还敢这样吗?
人家分明和她无碍,甚至章衙内认为他们家又没有从小养育过孟芷琳,反倒是孟、陆联姻,他和陆家成了姻亲,让他们受益。
再有策哥儿年纪虽小,可人家早就有了门荫,长大了就能出仕,将来也是臂膀。
韩氏听了孟芷萱的话,和张氏母女斗没讨到半分好,如今连章衙内这里也说不上话了,愈发觉得挫败,但也不好和别人说,但总是比之前老实点了。
张氏才不怕她,她当时嫁给章玉衡就是考虑到章玉衡本身就有权力,谁有权谁就是话事人。
芷琳这边则关心菊花扦插的事情,特地又去了金水河一趟,嘱咐吴花匠道:“你今年一定不能太节俭,用那种老枝条,完全误事。就用那菊花顶端的新枝的芽头,有四五片叶片就好。”
吴花匠忙道:“小的省得了。”
“你看我把最容易种的菊花给你种,田亩给的最多,给的人手最足,反倒是没有种牡丹的存活高,你自个儿想想。”芷琳想这个吴花匠老是喜欢自作主张,若是再如此,她必定会再请花匠的。
吴花匠这才被吓到,不敢多事。
金水河郭庄主这边正好送了不少磨好的白面去,说来也巧,郭庄主送过去的时候,张氏庄上的人也送了过来,张氏便让孙鹏请他二人吃酒一番。
芷琳则更张氏道:“今年在咱们那里预定菊花的多,好些人都觉得咱们家的价钱合适,损害的少,都是极好的菊花。甚至还有洛阳的商人要定呢,虽说和大花商比不了,但比之以前,已经不错了。”
菊花是打算重阳之日大卖的,且开封乃称菊都,大家对菊花的接受度也比较高。
张氏笑道:“你看你说起生意来,头头是道。”
“刚开张的时候,不知道田里浪费了多少花,女儿说起来都心疼,当时真是强撑着的。如今已经比以前大好了,不头头是道,也要头头是道来。”芷琳道。
中秋前,陆经又上门了一趟,张氏又请他过来用饭,把家里人索性都喊一起见面,也有一等炫耀女婿的意思。
陆经相貌是相当的好,人又体面,如今人长大许多,显得不那么单薄,便是琮二太太见到这样的美少年,也忍不住问起:“小郎不知年作几何?”
“小子今年十七(虚岁)了。”陆经道。
琮二太太感叹:“真是翩翩少年郎。”
陆经对这种夸赞已经到了免疫的地步,他正和张氏道:“上回从您那儿拿的送给旁人,都说吃了好。”
“我还有更好吃的呢,都是留给你的。”张氏想起陆经丧母,陆夫人又是那个样子,觉得女婿还是个孩子呢,自然疼他。
陆经本来就是家中小儿子,备受宠爱,有人疼他,他还巴不得呢。只是见不得芷琳,他有些失望罢了。
琮二太太没想到陆经竟然和张氏如此亲近,也难怪张氏这个人这般倨傲,也不惧怕人家说什么。
陆经趁着人少的时候,还道:“我听说三娘的花铺近来生意不错,除了牡丹楼,就是她家的最好了,东华门数一数二的。”
“那是之前了,这些日子还好,勉勉强强的。”张氏也知道一些。
陆经不由道:“上回我让李家给三娘送了帖子,怎地不见她过去?”
张氏叹了一声,“说起来,三丫头素来怕热,就没过去。但是因为这个倒是闹出一场事故来……”
她便把章八娘如何排揎的事情说了,还道:“并非我们小气,而是她们一开始就挤兑。”
陆经一直觉得自己过的挺苦,觉得芷琳比他过的好,至少亲娘亲弟弟在,没想到她也会被挤兑,他听了非常生气。
“无事,下次我再请李家下帖子就是。您让三娘在家里好好地,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同我说便是,好歹我在外面跑。”陆经其实也不甚自由,但他是男子,又比女子好不少。
北宋上层也是非常讲人际关系,你若是不拉帮结派,被人家孤立就不好了。陆经就很怕芷琳会被孤立,所以有空就帮她。
不过,尽管如此,芷琳倒是兴致缺缺。
陆经在章家吃了一顿饭就去了李家,他和李嵩关系不错,尤其是同时拜在大儒黄廷机门下,称为师兄弟。
李嵩的爹也在京为官,曾经和洛阳的陆父是同窗,官拜宝文阁待制,他爹原本乃是寒门子,因为榜下捉婿,寻到富贵权势人家,多受提携,在京中为官。
陆经见李嵩在练剑,观看了一会儿,不由抚掌而笑:“兄长剑术愈发见长。”
“你小子怎么有空过来?”李嵩笑道。
陆经则笑道:“方才去章家送节礼,在那边吃完饭后,想消消食,正好就来到仰高兄来看看。”
李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来的正好,近日我得了个好东西,想给你看看。你就是不来,我原本也是要去请你的。”
说着让人取了画来,原来是他近来得的一幅画,二人品鉴了半天。李嵩打趣道:“我看你去章家该是另有所图的,你就这么喜欢那位孟姑娘吗?要我说你如今的身份就是娶宰相女儿都是不在话下的。”
陆经失笑:“兄长怎么问这样的问题,这不是很正常吗?”他想李家靠上娶,从此和别人不同,但他不需要如此。
即便他没有过继,当时对亲事迷迷糊糊的,没有想法,但肯定也不会为了上娶什么都行。
曾经他们族里有位小叔叔,因为是家中庶子,没分到什么银钱,但相貌出色,家里就为他寻了一桩贵亲,也就是只看家世,并没有去了解性情。没想到那位小叔叔成婚之后,才发现新妇有问题,动不动就疑神疑鬼,闹自杀,不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故意闹的,是真的割腕上吊。
小叔叔当时在衙内做一个捕贼官,因为常常出门公干,也有不少被解救的女子表示好感,那位小婶不去查证,就到处说小叔叔没良心,又一次割腕时,小叔叔终于忍受不了,宁愿去讨饭,也不想耗在那里。
最后留下一纸和离书,就不知行踪了,到如今族人都还没找到他。
可见婚姻嫁娶,无论男女,都要娶性情稳定,夫妻同心,性情好的。
但有些事情,也没必要跟别人起纷争,李嵩莞尔,二人又说别的话题。
倒是琮二太太正跟儿子问起:“上回让你去颜家送礼,你看颜家人怎么样?”
“中规中矩。他们还留儿子吃了一盏茶,颜大人还留儿子说了会话。”章四爷道。
琮二太太不由道:“那怎么今日陆衙内上门了,颜家人只打发管家送礼来,难道是对我们家不重视吗?”
章四爷沉默了,这不明摆着的么?章家现下任高官的就是章府尹,可妹妹又不是章叔父嫡亲的女儿,不过是堂侄女罢了。颜家和章家官位相当,人家何必亲自上门。
再者双方数年未见了,当时只是交换了信物,后来还是托人专门上京周旋,亲事才实打实的定下。
他们这一房自从父亲致仕归家,这十年几乎和普通乡绅差不多。
琮二太太苦笑:“想当年我们这一房也算是煊赫的很,只是你爹退的早,如今却成了这幅模样。”
但章四爷也道:“娘,其实之前儿子娶媳妇,也没有节礼都往丈人家去的,有几个女婿喜欢往丈人家跑的。”
章四爷也承认自家阶层掉落,但是绝对她娘想的这个地步,所以道:“娘,您也别想太多了,好歹有叔父在呢。”
琮二太太心里不舒服了几日,过了几日又恢复了。
章家的下人却是议论纷纷,议论的当然还是章八娘和芷琳争吵的事情,袁嫂和浆洗房的表姐正说道:“也不知八小姐怎么想的,跑到孟小姐那里吵架去,孟小姐总笑眯眯的,为人也大方。”
“谁说不是呢?你是章家人是没错,可你也只是章家的亲戚,算得上本家人,可也分家多年了。人家主母娘子好吃好喝往那里送,亲自喊了汴京最有名的裁缝绣娘给她女儿做了四五套衣裳,这还不好,打听这个打听那个的。”袁嫂本来就是站张氏这边的,之前在韩氏底下,要不就安排她的亲信,要不就抱怨连连。
像她们这样平日管着二门出入的,韩氏管家的时候,一个月十二天到十六天的通宵守夜,她们常常熬的头晕眼花,每个月的月钱还要拿出来去看病。
但张氏管家之后,先是晚上规定门禁的时辰,到了时辰就检查一下火烛,催各处熄灯。又增加了人手,把之前那些老弱仆从都喊过来值夜轮换,如今她一个月就四五次通宵,身体都好多了。
她当然希望张氏管家,至少利好下人。
说白了,那些少爷有时候吃一桌菜就是一个下人的月例了,这点银钱支出根本算不得什么。
浆洗房的白妈妈道:“可着想从咱们家里出嫁,又巴不得家让她们,这种人就是拎不清。”
“就是的,咱们太太从孟家来,本来就有钱。小满那个小丫头,是袁嬷嬷的外孙女,都穿金戴银的,打扮的跟小姐似的,可见孟家对下人很宽厚的。”袁嫂不满。
这些话难免传到琮二太太和章八娘的耳朵里,章八娘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般憋屈过。
她憋屈不出来了,芷琳当然心情更好了,因为重阳节之前,菊花算是一大半都卖出去了,这比去年是好多了,今年价钱卖一钱一盆,扣除人力、肥料、税钱、本钱,还能够赚六千贯。
这绝对出乎芷琳的意料,但花的行情,也不是每年都好,现下能赚这么大一笔,已然十分不容易。
毕竟冬天除了过年买花的就少了,这些钱还要支撑下去。
但即便赚了这么多银钱,芷琳每个月差不多也只用五到六贯银钱,宋朝初年一百文钱可以买白矾、绿矾,就是现在一百文就可以在开封买一支写大字的毛笔。
一贯钱可以买一本晋朝王羲之《兰亭序》拓片。
张氏都看着芷琳道:“真的赚了这么多?”
“您看您一惊一乍的,早知道就不告诉您了。但您想啊,天底下的生意哪里有一直这么好的,咱们趁着能够赚钱的时候攒些银钱,等生意平淡下来,我们也不担心银钱啊。”芷琳想的很清楚。
因为她当演员的时候就知道,一个演员很难每部戏都很火,趁着火的时候努力存下一些钱,不要沾染一些不良嗜好,不要过高消费,人生就不会太过于大起大落。
说罢,芷琳拿了一千贯给张氏:“娘,这些银钱您帮策哥儿攒着,有什么不好跟章伯父说的,就用咱们自己的钱。”
“你这孩子做什么呢?我不要。”张氏推搡着。
但芷琳可是时不时搬花盆的人,力气大的惊人,一定要张氏收下,当时置办花铺的时候,家里银钱不多,可都是她娘支持她的,有了银钱肯定要回报。
见女儿一定让她收下,张氏道:“那我就替你收着,到时候你若没钱了,只管跟我要。”
“您拿着吧。”芷琳挥挥手。
张氏笑道:“我自小就听汴京人爱生女不喜生男,但那是对平民老百姓的,没想到咱们这样的人家也如此。”
张氏这里收下一千贯,放在自己的库房里,她本来也有自己的体己,如今女儿又给了这一笔钱,她得好好收着,备着她们娘三日后。
果然如芷琳所料,入冬之后,生意慢慢冷淡下来,不如之前势头那么猛了,但能够平账就已经是不错了。
翻过年去,章八娘出嫁,新郎官颜斯上门接亲,他是一个温和的年轻人,待人如沐春风。三日回门,琮二太太满意的不得了,芷琳见到章八娘已经褪去姑娘家的青涩,俨然年轻妇人的样子,这样的转变也让人稀奇。
不过,她和章八娘之前还吵过架,几乎是不说话的程度,所以吃完饭,她就先回房了。
章八娘正月成婚,再过两个月她就要十七岁了,和陆经的婚期定在明年年初。她很珍惜和娘还有弟弟在一起的时日,弟弟今年也大了一岁,听说明年五岁就打算开蒙,章伯父已经在和娘商量请哪位先生了,日子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今年这一年的日子过的很快,三月份她的家具就全部齐全了,到了六月份,绣品差不多都送过来了。
陆家那边也准备了新院子,之前陆经住的院子肯定不够夫妇俩人住,要准备一个二进的院子。但是院子都是按照陆夫人的喜好修缮的,她还把采蓝的月钱提了,意思就是默许她成为陆经的房里人,老太太房里的珍珠也是如此,甚至连陆大学士也指了两个丫头绿筠和绿卿,这俩人听闻识文断字,是难得的女博士人物。
陆经也是真的服气了,各大派系简直都要攻占这里,他是祈祷芷琳快些进门才行。
所以,趁着去章家送节礼,把这件事情跟芷琳说了,芷琳倒是很感动,也不打趣他,遂道:“她们都在那里,你是双拳难敌四手,如此,你还不如以读书的名义寻一个地方读书,到时候等婚期再回来。”
说罢又道:“不过,也不能选那些孤庙,那样太危险了,你若是不嫌弃,只管去我那个养植园去,那里清静。”
“这样不好,妨碍你的名声。”陆经想选一个古刹,住进去几个月就好。
芷琳则道:“既然你自己选好了,那我就不多嘴了。在外面要小心,你是个热心人,很容易交到朋友,可性子又对人不设防,有些人恶念都是一时起的,所以万万谨慎。”
陆经有些小得意:“我知道了,那你觉得我对你好吧?”
芷琳忍俊不禁:“知道你对我好。”
她说完话,又让陆经等着,拿了养植园的牌子给他:“你还是拿着吧,那里的客房都收拾的很好,过去想休息就休息,也有人烧火做饭。”
陆经推辞不过收下,芷琳这才放心。
他要告辞的时候,张氏又拿了一百贯给他,陆经硬是不要:“伯母放心,我手里还是有些银钱的。”
“手里有粮,心中不慌,这个道理你还不懂吗?你小小年纪,群狼环伺,实属不易。手里有银钱,至少有时候你打赏下人,收买几个下人为你说话才好呀。”张氏想过她儿子还太小,章衙内也算不得很靠谱,能依靠的人反倒是女婿。
若她看走眼,也不过一百贯的事情,可若是这个女婿值得托付,那这一百贯就是投资。对家送人头,自己怎么着也要接住。
陆经见她真心实意,倒也不好推辞,再推辞就见外了,便收了下来。
等他离开,芷琳才过来,张氏笑道:“姑爷如今眼里心里都只有你,这是好事。”
芷琳苦笑:“可她们家都拨了大丫头来,显然也是为了日后抬成姨娘的。”
张氏考较道:“那你打算如何?”
“我当然是为她们寻一个好人家啊,慢慢的把她们嫁出去,如此一来,也不算埋没她们,也为她们找下家。若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一边让丈夫和别的女人睡,一边私下残害别人,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芷琳想的很清楚。
张氏颔首:“只怕有些人未必能体会到你的好意,有些人天生好斗,无事还要生非。你看章八娘那样的人,她们还有求于咱们,还不是搞风搞雨,幸而她们只是借住几日。”
“娘,我知道的,您千万别为我担心,您就好好在章家和章伯父过日子,照顾好弟弟就好了。”芷琳平日不多关注内宅的事情,绝非她不擅长,而是前世这种明争暗斗的事情太多,且张氏有自己的规划部署,她不好自己上手。
陆经说要去外面读书的时候,李嵩主动作陪,有他来邀请,陆家人倒是没有怀疑,毕竟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人家要读书的时候,你不让人家读,这个问题就更大了。
等从家里出来,陆经就对李嵩抱怨:“兄弟,多谢你了。”
李嵩笑道:“说什么呢,都是师兄弟,应该的。”
陆经也懂人情世故,当即二人去了樊楼,请他吃了上等筵席,知道李嵩本人喜欢弹唱,还专门请了两个唱的。
再丝竹之声中用饭,李嵩问道:“你如今是发财了?之前还说家里月钱也不少,只是你不好用。”
陆经笑道:“偷偷和你说,是我岳母给我的。”
“哦?看不出来章夫人对你很好啊。”李嵩笑道。
陆经心里甜蜜的想还不是因为芷琳的关系,他偷偷喊着芷琳的名字,还不由想着如果能够快些到婚期就好了!
真巴不得一觉醒来芷琳就嫁过来了!
第39章
章八娘自从出嫁之后, 就在妯娌中格外出挑,她凡事爱掐尖,说话伶俐, 又爱反客为主,偏还有叔父做开封府尹,一进府上就先拿下颜斯,又在妯娌们独树一帜。
颜家有喜事,张氏和韩氏去过一趟, 回来就跟芷琳说:“你可千万别学她,她自己觉得自己不错,殊不知恩中招怨。”
“这怎么说?您不是说她颇有声望吗?”芷琳道。
张氏笑道:“爱揽事,爱面子,事情做的多,受益未必多。人家还觉得你有权, 都猜忌于你, 在高位时还好,一旦跌落,万人踩。”
这么说芷琳就懂了, 为何孟芷萱恨张氏, 并不是什么旧仇,就是张氏越过越好。但她们还不在一口锅里吃饭, 章八娘在颜家就不同了, 人家上有贤惠出名的长媳,底下还有受宠的小儿子, 别人都不傻,会真的任由你这般吗?
不过,芷琳道:“您说的是, 这人吧太出挑了容易招记,不愿意说话又容易被人欺负。可见,人活着真难。”
“也别说人家,你去陆家,虽然没有妯娌,但是两重婆婆,还给了房里人,也是不好对付。”张氏只担心女儿。
芷琳笑道:“上回您就跟我说怎么处置那些什么房里人,现在又说陆家长辈,我还没嫁过去呢,何必提这些不快的事情。”
“也是,当年你爹在的时候,咱们可以任由选,后来也没法子。”张氏也不舍得女儿,但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
说起来因为韩氏无生育,家里算是只有章嘉言一个男孙,家里对他很重视,连章玉衡都要隔三差五考较一下孙子的学问。
张氏和芷琳都是因为这个孩子才和章家结缘的,所以张氏对言哥儿也很不错,但她也有些同情韩氏:“她若是生个一儿半女倒好,后半辈子,总有个指望,可若是一直无子。后半辈子就难熬了。”
她自己也是做过续弦的,就只有芷琳一个女儿,在和丈夫前面妻子们的孩子对抗中,还能有些胜算。
“娘,这事儿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芷琳想韩氏才嫁过来没多久,也是压力山大。
张氏笑道:“我当然不会管,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可我不管,大爷也是要抬妾的,他们这样的人家,都打着子嗣的幌子,只恨不得多纳妾。”
芷琳想韩氏并非拈酸吃醋的人,这种事情反而她不会在意,她最在意的还是银钱。
章家这样的人家妇人常常要出去交际,每次出去衣裳家里是可以帮着裁,但首饰多半还是自己的,毕竟成婚的时候男方已经送了首饰过去。
章衙内对韩氏感情一般,自然不会拿体己给她置办首饰,她不愿意让人家觉得她总戴那几幅,就得自己让人去外面打。
这些银钱也不是很多,但对韩氏也是一笔不少的银钱。
张氏反而在孟旭如日中天的时候置办过不少首饰,章玉衡娶她又送了一些,还有女儿孝敬,反而支出很少。
韩氏当然现在没心情跟张氏争权夺利了,她心情很焦急,倒是孟芷萱很快送了个方子过来,还道:“这个药我听说早晚要吃,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很难的。”
“多谢你,也不枉咱们俩表姐妹的情谊。”韩氏笑道。
孟芷萱和她娘不同,她嫁到戴家后,头一年就生下一个儿子,陆续又生了一双儿女,算得上生育非常顺畅的。
所以她给的方子,韩氏很重视,谢了又谢。
二人又说起芷彤,孟芷萱又笑的合不拢嘴:“她呀,生了个大胖小子,妹夫爱她爱的跟什么似的。写信过来跟我,家里连冷水都生怕她喝了肚子疼。”
韩氏听了很羡慕:“还是孟二妹妹有这个福气。”
孟芷萱见状又安慰道:“其实你也很好了,我们那位太太旁的不说,好歹也没有塞人来。你就好好调养身子,以待来日。”
“嗯。”韩氏很感激,又觉得孟芷萱还是很客观的,如果她一直说张氏的不是,韩氏反而觉得她在挑拨离间泄私愤,可见芷萱是真的为她好的。
故而,她也多说一些张氏母女的动向:“策哥儿明年就要开蒙了,就是琳姐儿明年也要出嫁。她那个花铺似乎赚了不少银钱,上回我见她让人一箱子一箱子往家里搬。”
“看来以前都是骗我们的。”孟芷萱生气,想起张氏一个庄子就把芷彤还有孟箕打发了,不免问起:“你可知道她开的什么花铺?”
孟芷萱当然不知道以前家中产业,现下也实在是不好直接去,韩氏摇头,只道:“我就听说在东华门。”
从章家出来,孟芷萱就让人驱车往东华门走,东华门十分热闹,商铺林立,鳞次栉比。虽然此时已经不早了,还是行人如织。
她就一直盯着花铺看,有叫“竹花镜”卖竹子的店,各种紫竹,看起来贵气的很,还有大瓷盆栽的湘妃竹,新竹绕着老竹生长的慈竹,很坚硬的桃竹。除了卖竹子的店,还有叫“沁园春”的花铺,都是卖的外地的鲜花。
这两家花铺虽然也不错,但前面一家茉莉花开的店生意更好,窗口摆着像珠子似的茉莉花对,香味非常浓郁,除了茉莉花之外还有菖蒲,门外窗台底下放着大缸,缸里长的青色莲花,在一片青色从中,点缀着石榴花和朱槿,旁边还放着大簇的月季,各种颜色都有,让人流连忘返。
她都忍不住买了一盆茉莉,一小瓮青莲,出去之后找了半天也不知道哪家是芷琳的店,上了马车还长吁短叹。
她的丫头馨儿还笑道:“上回奴婢买紫薇花也是在茉莉花开的,我听他们掌柜说他们家从来不卖破损的花,也因此很有口碑。”
孟芷萱点头:“我看他们家卖的花都油亮,看到客人进去也是热情的很,不似别家,看到客人要不就呆呆的,介绍也是一问三不知。”
“是啊,谁说不是呢?只是,小姐,三姑娘要嫁到陆家去,反正横竖和咱们无关,就别管了。”馨儿觉得自家姑娘对底下弟弟妹妹太过爱护,什么都要她出头,到时候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姑娘本来娘家败落了,又和张氏母女交恶,日后还不知道如何?那位二姑娘本就是个拎不清,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的人,能帮上什么大忙。
若非是一些成见,其实大姑娘应该和三姑娘打好关系的,三姑娘在爹死婚事黄了之后,人家照样能够找到陆家这样更好的亲事,打理家业也打理的很好。
不过,她想有些话自己说了也没用。
孟芷萱一无所获回家去了,芷琳这边正和张氏一起打发下人往陆经那里送些吃食过去,尤其是在庙里读书,最馋荤腥了,所以张氏还特地让人做了蜂蜜烤鹅,外皮都烤的焦香酥脆。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药、新帐子这些。
陆经收到章家的吃食的时候,正是肚子饿的时候,陆家当然也会送东西来,但无非是些换洗衣裳来,多是一些点心。太甜腻的吃食,夏天本来天气热,他就更吃不下了。
还好章家送的烤鹅,配着酸梅酱,很是可口。
陆经的小厮还笑道:“少爷,章家人真好,还送了帐子过来,正好您成日在帐子里看书,把那帐子都薰黑了。”
“让你胡说八道,你请李家少爷来了没有?”
“请了,请了,您放心。”
李嵩姗姗来迟,陆经一看就道:“昨儿想必下山去了吧?”
李嵩没有搭话,坐下来驾轻就熟的啃着鹅腿,全然没有平日那般斯文,还不满道:“怎地没有酒水?”
“寺庙怎地好吃酒,再说人家也没送过来啊。”陆经笑道。
李嵩不免道:“恭喜你呀,难得娶这般妥帖的人家。”
陆经弯了弯唇,再旁边的小厮道:“李公子,您还不知道呢,孟家小姐很是能干,还不仅仅是人妥帖,生意也打理的很好,坊间还有个诨名叫‘茉莉孟家’。”
这下就让李嵩咋舌了,他一直觉得孟家自从失去家主之后就不行了,孟三娘跟随其母改嫁肯定是寄人篱下,配不上陆经这样鲜衣怒马的人。
毕竟当时他和陆经交好,也是有意把妹妹许配给陆经,哪里知道陆经被过继了,原想着自家无望了,不曾想陆经竟然娶的人身份也是一般,他真后悔自家当时没有发力,自然对孟家有些意见。
如今却发现孟家也是内秀的很,女儿能干,继父年轻身居高位。
陆经后来下山,因为当时天色太晚,还带李嵩去养植园休息了一番,李嵩才知道这还只是孟家一个小小的产业,宛若仙境一般,平日根本不许外人进来,都是小小的精舍,洒扫的也很干净。
陆经是很新奇,还特地让人带着去看花花草草,老农们都很热情的介绍,陆经是越看越佩服。
这次陆经回到家中已经是深秋了,没有想象中的热情欢迎,都是淡淡的说了几句,陆夫人因为招呼娘家人,还怪他回来不说一声。
陆经索性到家就开始读书,他想如芷琳所说自己搁在人家锅上吃饭,人家可以肆无忌惮的对待你,只有你自己立起来才行。
怎么立起来,读书无非是捷径。
陆经这边在读书,江隽也是如此,他们这样的寒门子弟愈发要努力。那样寒气逼人的早晨,江隽早已坐在书房开始读书了,他早上也吃的很简单,一碗热乎乎的油茶,半块烧饼,杨琬都没法子。
“那样好的吃食你也不动一口,偏吃这个。”她有些不满。
江隽笑道:“吃食太多,容易挑花眼,用早膳也要不少功夫,还不如就吃这些。多一些功夫拿出来读书。”
他读书算得上天赋很好,但没办法像杨绍元那般天生聪颖,诗词随口就成,所以只得继续努力。杨琬见状正和他商量:“重阳时,家里人请我们一起出去登高,我娘说让老太太也去,你说呢?”
“娘那里我去说就是。”江隽知道杨琬嫁给他之后,几乎家里的四时八节的礼物都是她在准备,自己唯独有好好读书,才算是报答人家这片心。
杨琬很满意这个说法,但她总觉得丈夫和她有隔阂。
今年重阳,芷琳这边的菊花提前已经卖给了不少脚店酒楼,还用低价批发给货郎、卖花娘那些人,但饶是如此,今年生意比去年还差点,芷琳早已有心理准备,所以心态上还是能够接受。
她拿了四千贯银钱后,给张氏打了两根满池娇金头簪子,一根金花筒桥梁簪,给章玉衡送了一顶玉发冠和玉孔雀簪子。
张氏有也就罢了,连章玉衡也有,章玉衡脸上淡淡的,他素来就不是特别有情绪起伏的人,但收到礼物还很高兴,私下对张氏道:“她也是有心了。”
“要不说生女儿好呢,女儿都孝顺。明年她就要出嫁了,这么一说,我还舍不得的很。”张氏感叹。
章玉衡许诺:“你放心,都住在京里,她嫁过去了又不是不往来了,咱们常常接她回来就好。”
“胡说,刚嫁过去的新媳妇,婆家哪里容易放人。你别哄我了,我如今是既担心女儿婚事不顺,又不愿意女儿嫁出去。”张氏长吁短叹。
章玉衡只好说些开心的事情,不过他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打座,和张氏说了一会儿话就去静室。张氏这里却来了人,是杨瑢生了儿子,请她们过去。
杨瑢也是偌大一笔钱财陪嫁过去,她在夫家地位也高,但是总嫌婆婆不能干。孟姑母也跟着说亲家母的闲话,说人家家里吃的跟猪食一样云云。
现下张氏当然不会去,毕竟她已经不是孟家妇人,再去和孟芷萱这些人见面也是无话可说。
芷琳不由道:“姑母怎么还接您呢?”
“杨家现在是因为还有谢太夫人在,所以仿佛一时还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二房是彻底不成了,二房的小长房无子,你姑母家里一嫡一庶两个儿子,你表兄还算可以,可素来有顽疾。她们能够指望的都只是大长房的杨绍元,杨绍元的确也还可以,要不然当时那么多人都盯着。可他连省试都要再等一二年才能参加,即便是考中了,要出头也得十年左右。那么这个时候,你姑母这样精明的人可不就想找个靠山,她们是又讨厌我们,又想狐假虎威。可你想上次你定亲,她都没有送添妆来,我哪里还理会她。”张氏摊手。
“为何有些人总觉得自己最聪明呢?”芷琳真的想不通。
张氏笑道:“有舍必有得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姑母属于是空手套白狼的人,她能套住你爹,那是因为他们是姐弟,可我和她没关系。”
张氏的意思是以前她们总想念及亲戚之情,生怕坏了情分,将来无人帮忙,可实际上你倒霉了,能够帮你的人几乎是没有。
人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芷琳想:“也真是唏嘘,当时谁也没想到爹竟然因为这件事情不仅贬官还丧命。”
“你爹完全是被忽悠惨了,为了你姑母且不说,就是钟家当初肯定也是许诺了很多的,但结果又如何?可见人死了,什么承诺都是一纸空话。”张氏想起孟旭,忍不住也是一哭,觉得心酸的很。
好好地一个家,也是无妄之灾。
虽然她和章玉衡感情不错,可是到底和孟旭也有夫妻之情,芷琳劝了几句,只道:“娘,您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也就不必再想孟家的事情了,有时候总陷入过去的事情也不好。”
张氏母女都没过去,对她而言,本来已经闹翻了,孟家对芷琳也并不关心,对策哥儿更是,自己何必假意维持呢?
孟姑母当然非常生气,她和杨瑢道:“你看看,这都是一个圈子的人,她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我看她住在我这里的时候,怎地那般巴结我啊?真是没良心。”
杨瑢挽着她娘的手臂道:“可见农夫与蛇的故事是有道理的,日后咱们千万别理她们了,看她得意到几时。半路夫妻,能好到什么地步,到时候她从孟家拿的钱,怕是都被人吃的精光,连带着策哥儿还不知道如何。”
孟姑母虽然听女儿说的解气,但也是始终没有把话说绝。
谢太夫人没有去杨瑢家里,但是让人送了一份厚礼,闵姮娥今年年底也要出嫁了,难得谢太夫人让她出去松快一会儿,她便跟着孟姑母出去。
杨琬正好也过来了,和闵姮娥说着话,闵姮娥心道怎么之前琬姐姐很关心琼姐姐,现在琼姐姐没来,她也不问一声,也真是奇怪。
“闵妹妹,梁姐姐怎么样了?”杨琬就是想证实一下前世是不是都对得上。
梁媛前世也是一直没办法嫁给杨绍元,后来只好嫁给人家做续弦。
应该就是这个时候。
果然闵姮娥笑道:“梁姐姐近来有大喜在身上,自然是不好来的。”
“可是嫁给代知府?”杨琬加紧问道。
闵姮娥惊奇:“琬姐姐怎么知道,我们都是今日才知道的。”
果然如此,杨琬想那梁媛前世就是嫁给的代知府,代知府四十多岁,两榜进士,升迁的颇快,只是没过两年,那知府贪污被流放,梁媛也是守寡数年,算得上苦命之人。
杨琬想这么说起来,将来陆经还是迟早会死的,孟芷琳恐怕终究还是不成。
所以,她在暖炉节的时候往章家送了东西,张氏见了之后,当然也回了一张帖子,又想着杨琬为人比杨瑢这个亲表姐和芷琳的关系还好,索性还请她来说话。杨琬想还好自己之前对孟家人不错,故而置办了几色水礼,又上门来。
从杨琬走进章家就一直在观察,章家给芷琳住的地方几乎算得上很好了,可见她的待遇不错,现下孟芷琳的院子里也是花团锦簇。
芷琳没想到杨琬会过来,她想着见外客,特地换了一身衣裳,退红色的抹胸,同色夹衣,再加上一件水蓝色的半臂,领抹处绣着繁复雅致的花朵,底下则是一身花鸟裙,显得愈发雍容端庄。
“琬姐姐来了。”她下台阶迎杨琬进来。
二人挽臂进去,杨琬仔细问着芷琳的生活,芷琳笑道:“一切都好,章家伯父待我很好,这几年家业也兴旺了许多。”
杨琬笑问:“我早就听你大姐姐说你开着花铺,应该生意很好吧?”
“还成吧,也是运气,这几年尚且赚了些嫁妆。”芷琳知晓杨琬也不可能完全站在自己这边,所以也不忌讳。
杨琬自己也有铺子宅子,毕竟她娘出自谭家,当年出嫁带着丰厚的嫁妆,更别提杨家本来也是宰相之家,但一年能够赚钱差不多就是两个庄子和两间铺子,差不多两千贯,所以她问芷琳:“你这一年能够赚两千贯吗?”
芷琳只好稍微谦虚道:“生意好的时候差不多,生意不好就没有。”
其实她已经是虚报了,一个行业只要做到稍微高端,赚的钱肯定是相当多的。就像演员,一线演员,有流量的演员有号召力,所以招商几乎都是冲着她们来的,那头部的片酬肯定高,花行也是如此,
刚开始一年能赚三四百贯就不错了,后来慢慢的就是千贯,甚至万贯,这些就不好和杨琬说了。
这让杨琬非常震惊,追问了很多细节,芷琳打马虎眼过去。她可以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但是不希望人家真的了解的太详细。
杨琬聊到最后,才说明来意:“我听说你明年的婚期?说起来,就三个月了吧。”
“姐姐怎么好问我这些问题。”不是芷琳害羞,而是这种事情在宋代一般不会问闺中的女子。
杨琬见她对陆家毫不抵触,不免试探的道:“我曾经在杨家的时候听说过陆经身体并不是很好?当然,我也是听说的。”
芷琳皱眉,先是担心,但又道:“这倒是没听说过。”
陆经骑马都是不睬马镫,直接飘上去的,她还去李家看过他打马球,非常灵活,有的人打马球用脏招,陆经可是直接打了过去,腰部力量非常强。
杨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既然你还是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了。
第40章
杨琬就这么离开了, 芷琳等她离开,就把这些跟张氏说了。张氏先怀疑道:“难道她真的是好心告诉我们?毕竟她也不能空口白牙的说胡话吧。”
芷琳不免道:“娘,即便陆经有暗病, 这种事情她怎么能知道呢?当年我在杨家的时候,也从没有听到这样的传言。更何况,我向她打探陆经的身体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她又不愿意告知。若因为她的一席话,我们就怀疑陆经, 他要是知道了,又怎么看我们?”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到时候如果陆经真的有问题,那也是她选择失误。
张氏没想芷琳这般有魄力,也不由道:“你说的是,咱们不能随便听一个外人说了, 就去怀疑自己的人。”
“女儿就是这个意思。”曾经芷琳有一位专门的造型师, 给她做过几次出圈的造型,有一些明星想抢过去,不免先从她这里下手, 也是这样挑拨离间。
她那个时候还太年轻, 不免有所怀疑,还找好了替代的造型师, 结果被人捅给以前的造型师, 导致人家以为自己对她不满意,有了隔阂之后, 人家就离职了。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芷琳即便心里有防备,但一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别看平日芷琳都听张氏的, 但是关键时刻她是异常有魄力的人,完全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听从别人。
张氏把这些和章玉衡说了,章玉衡听了不由道:“你这个女儿,颇有伟男子气魄。其实你不必担心,我也是数次见到陆女婿,他看起来身强体壮,人还年轻。若他真有什么问题,那些成日在京里的衙内们都没有听说,她一个女子怎地会知道这些?”
张氏想女儿定了陆经之后,孟家姑母和谢太夫人都是钦羡的紧,她们这些成日在杨家生活的积年老人都不知道,更何况是杨琬本人?
再说了,杨琬的确和女儿关系是不错,可也不过就是比杨瑢稍微好些,难不成就好到了这个地步?
芷琳这边没听,张氏也是按计划推行婚事。
陆家那边也并非是铁板一块,陆夫人对孟家也有些不满,她儿子陆绪的未婚妻在儿子死后这两年也是和别人成了亲,她是愈发觉得孟三娘的亲娘张氏是个水性的妇人,据说张氏在孟家就对庶子小妾赶尽杀绝,到了章家之后,也是恶霸的很,把个韩氏压制的不行。
俗话说有其母就其女,陆夫人当时只是听信了庄嬷嬷的言语,但庄嬷嬷今年过世了,听说是儿子赌博,欠了不少债,她在外接了不少活,指不定是张氏母女买通了庄嬷嬷呢。
越是这般想,陆夫人就越着急,甚至半夜身上出了一身薄汗,把睡在旁边的陆大学士都吵醒了。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心神不灵。”陆大学士揉着太阳穴问道。
陆夫人摇头:“也不知怎么,我总觉得替陆经选的那个孟三娘,未必是好亲事。她娘那么厉害,想必她也不是善茬。”
陆大学士凝眉:“怎地说起这些了,新妇就要进门,难道你现在还要退亲不成?章家也不是吃素的。”
“我当然不是。”退亲几乎就是结仇了,陆夫人还没那么傻。
陆大学士就劝道:“要我说人生在世,心胸放宽一些不是坏事,她若不好,进门之后你调理一二,她若是好,你不就更好么?”
在陆大学士看来,他也是可以为嗣子寻一位才德兼备的女子,而孟三娘父亲过世,家族无靠,几乎是很难入眼,但是当初妻子选了这位孟姑娘,他也就随她去了。
没想到人要进门,她便要反悔了,这自然不行。
婚姻可不是儿戏!
陆夫人只好次日把陆经喊过来,先是问他读书的情况,见陆经道:“承蒙太太问询,儿子在庙里读书,虽然算不得十分大成,但也有几分悟性。”
“你哥哥以前都不需要你这么辛苦,书就读的很好。”陆夫人淡淡的说了一句。
陆经听了心里当然很生气,陆夫人这分明说他蠢货一个,但伦理道德关系约束着他,他顶多是不回话。
陆夫人见陆经不说话,还心想你继承了我儿子的一切,还敢给我使脸子不成。
但她也不敢真的作践陆经,拳怕少壮,现在的陆经,个头极高,肩膀也比之前宽了不少,目光炯炯,轻易人不敢近身。
他二人“对峙”了一会儿,还是陆夫人道:“你也不要累坏了身子,我听采蓝说你常常读书到很晚,给你端宵夜,你还不用,这也太自苦了?日后我让小厨房亲自做了,让她们看着你喝,否则熬坏身子怎么是好?”
陆经对陆夫人送的东西都不愿意喝,尤其是深夜让美貌侍婢送汤,那汤里有没有下一些助兴的药,无从得知。
本来他只是怀疑,但陆夫人现在让人看着他喝,他就愈发疑心,不免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太太,您就别担心儿子了,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读书不用功,将来如何为父亲和您争光?”
“你有这个心倒是很好。”陆夫人不满这么大半年了,陆经竟然完全不碰那些女子,她还很诧异,陆经该不会是个兔儿爷吧?
哪有美婢在怀,却纹丝不动的。
至于陆家为何有这么一场轩然大波,还是要和孟芷萱说起,孟芷萱的公公近来调到京中做官,她当然也是水涨船高,头一件事情,她是往陆家这边走,借此机会进了不少言语。
若陆夫人是个清白人,这种话一开始就知道是挑拨,但陆夫人对陆经没有任何感情,甚至觉得陆经鸠占鹊巢,她当然能够听得下去。
现在木已成舟的事情,她也无力退亲,也只能找找不自在了。
很快翻过年去,很快到了出嫁的日子,芷琳正在花铺吩咐丁掌柜:“放在暖房的花不要轻易拿出来。还有茶花,你让几位花匠,各自用陶盆种一些,尤其是近来黄茶、白茶虽好,可价钱太贵,还是多以红茶花或者山茶为主,梅花能够搭配茶花,老梅山茶最有‘疏影斜横’之意。”
贵重的花种就贵上许多,需要的人力物力也就更多,但达官贵人是少数,普通人能够买得起的也是寥寥。
所以还是以普通种类为主,稀有茶花为辅。
丁掌柜颔首:“您说的我记下了,城南的廖家要宴请学子,在咱们这儿定了许多盆花,一共差不多也二百贯是有的,都是些稀有品种。黄茶、白茶他们都定下了。”
京中豪奢之家,宴请常有的事情,也有自己的园圃花匠,但种类不是很齐全,常常要在外面买。
芷琳会专门在家栽培一些非常稀有的物种,还用油布重新做了暖棚,但是总的来说,还是以普遍性的花为主。
现下茉莉花开的业务已经是很多了,就像排办局的人常常过来这里买现成插好的花,非常便捷。
“好,这些账目要结算清楚,不要说这家是大户人家,就不收定金。”芷琳笑道。
丁掌柜道:“您就放心吧。”
如今丁掌柜的月钱一个月五贯,小满小凤一个月两贯五钱,还包吃住,待遇是愈发的好了。待遇越好,招的人才也多,丁掌柜底下还有两个伙计,也很是能干,芷琳也签下了他们,丁掌柜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对,随时有人取代他。
从花铺回去,张氏正熬了天麻鸽子汤:“来,你也喝点。”
“娘,您又亲自去做了?实在是不必如此。”芷琳笑道。
张氏摇头:“你看看你说的,什么不必如此,你是我女儿,我不关心你,还有谁关心你啊。”她又说起章八娘要回来帮忙的事情,“她是特地跟颜姑爷回来时说的,你伯父也在就应承下来。”
“既然如此,她应该也是不敢做什么的,毕竟坏了事,现成就是她的问题。”芷琳笑道。
张氏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再者,她现在可能也是示好。嫁过去一年了,肚子没有动静,婆家人听说颇有微词呢。”
这话芷琳就不同意了:“她才嫁过去一年,没有孩子这不是很正常么?”
“还是我跟你说过的,她风头太盛,颜家的妯娌们找不到什么说她闲话的,可不就在这个上面大作文章么?”张氏可算是太了解这些人了。
芷琳皱眉:“颜家那么多儿子还担心这个,陆家几代单传可不就更如此了。”
张氏道:“可不是,若是娘家人理解还好,可多半娘家人还站在婆家那边,觉得自家女儿不中用呢,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不过,你也别怕,旁人家里不管怎么样,我们家始终站在你这边的。”
“嘿嘿,我当然知道了。”芷琳笑嘻嘻的。
张氏又道:“你记得多储备些粮食,前几日你章伯父对我说外地蝗灾,粮价长的高,就连我们庄上都有问题了。”
粮食在一定程度上比什么都重要,芷琳就道:“好,女儿和敖庄主说一声。”
现在芷琳是一百五十亩花田,四百亩的粮食田,已经和郭庄主分开打理了。对于她而言是尽够了,因为她现钱不少,她观察过许多妇人家,体己基本来说都够用了。
章八娘、韩氏就不必说了,便是杨琬嫁的人家完全连寒门都称不上,也是没有任何经济压力。
芷琳本来就不是穷奢极欲的人,她本人还算能够赚钱的,一般不烂赌,钱是很够花的。当时说陪嫁银钱五千贯就好,现下靠着她自己,差不多就攒下了快两万贯。
很快到了成婚前一日,张家人都在洛阳并没有来,张氏便让曹妈妈带着芷琳身边的丫头们先过去铺床。
芷琳当然知晓两位舅舅为何没来?大舅舅原本以为会在洛阳庄子上养老的,结果孟箕可能要回来,张氏和芷琳提前让他们自行搬出去,二舅舅这边也是。他们若是在汴京,可能会过来,但在洛阳,要来汴京,是得花很大一笔路费,自然就不来了。
也难怪张氏宁可改嫁,也不愿意完全信任娘家人。
芷琳都觉得很唏嘘,很多人喜欢沉浸在一种表象中,觉得表面和气就好了,张氏是少有能够看到本质的人。
她能够在复杂的孟家脱身,让自己这个女儿有嫁妆有靠山,让儿子也有人一起抚育,已然比许多人强了。
却说芷琳嫁妆送来的这日,章八娘亲自来张罗的,她之前在家养的脾气一时半会改不了,这样的脾气当然也会震慑一部分妯娌,同时也是招人记恨。如此,她就愈发要跟娘家把关系打好,她真正的娘家在相州,现在自然想和张氏把关系打好。
原本她和韩氏关系还不错,后来发现韩氏四处抱怨张氏,在章八娘看来,家丑不可外扬,你韩氏回到娘家四处说婆家的坏话,并不能衬托你好。
更何况,她客观的说,张氏除了拢着管家权,在章家比韩家得人心多了。
人都是慕强的,章八娘办事情倒还算利索,说话也是无别人喘息的余地,陆夫人和陆太夫人二位都夸道:“好伶俐的口齿。”
这些嫁妆一样样抬进来,陆夫人倒是不贪图这些银钱,所以草草看了几眼,就在观察孟家的来人。曹嬷嬷是个皮肤白皙,人却很有一分气派,说话不疾不徐:“老奴是姑娘的乳母,我们太太就派我来铺床,另外,这是我们带到府里的下人,名单在这里,请您过目。”
陆夫人拿过来看了一下,孟家倒是没送多少人来,一个嬷嬷,两个贴身丫头,一个粗使丫头。曹妈妈看陆夫人满意了,心想太太真是老谋深算,一下子把下人的名字都写在里面了,难免陆家也也会防备。
你自成一体的时候,也缺乏了解陆家的机会。
曹妈妈等人见陆夫人允准,又带着下人去铺床,正忙碌的时候,陆经过来了,曹妈妈也是一喜。
“姑爷怎么来了?”
陆经见这里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心下一喜:“我就是过来瞧瞧,婚房劳烦妈妈收拾了。”说完给婚房的人赏赐。
曹妈妈等人收到赏钱,都欢喜上前行礼。
陆经又负手走了出去,他现在愈发不愿意下人探知他的心意,芷琳马上就要进门了,他们从前是作为朋友,如今却要成为夫妻了,到底不一样了。
婚前的一晚,芷琳是跟张氏睡的,母女二人还是单独过日子的时候,经常睡在一起,现下到了章家之后,反而很少同床说悄悄话了。
“娘,您嫁给我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既有些期待,又有忐忑。”
张氏笑道:“我可没你这么好福分,我是给人家做续弦的,又是个老姑娘了。想着嫁进去,就多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可不嫁又怎么样呢?你外祖母再疼我,两个嫂嫂未必容我,即便一时容我,还不是看在我赚的钱份上,可我辛辛苦苦赚的钱,不给自己的儿女凭什么便宜别人?”
尤其是她那时在娘家,多买些吃的,提进自己房里,竟然还有侄儿和嫂嫂不快,侄儿年纪小,就直接道:“姑姑,这些银钱日后娘说都是留给我的,你省着点用。”
童言无忌,这句话她们说者无意,可听在张氏耳朵里却如惊天大雷。
一直到今日,她都不后悔嫁给孟旭,因为那是她那个时候能够嫁的条件最好的官人了。
孟旭只是不爱她,到底还算是给了她身份,所以她在孟旭死后,无论是对孟芷彤还是孟箕,再不喜欢都散了财给他们。
甚至一开始,还打算和孟姑母好好相处的。
芷琳心疼道:“娘,我想说您若是有好家世就好了,可是后来一想,您都这么着了,还过的这么好,可见您是个本事的人了,什么家世不家世,对别人极为重要,对您不过是锦上添花。”
“看我,好好地要同你说你的事情,反倒是又说起我来了。年纪大了,最爱唠叨这些,我是想说无论是婚事还是人生,其实都是一场赌博。有的人投胎好,一开始顺遂,却未必能够善终,有的人像我们这种,折腾来折腾去的,也未必过的不好。女儿,过的好过的不好,都别瞒着娘,永远咱们娘俩都要商量。”张氏最怕女儿出嫁报喜不报忧。
芷琳笑道:“您放心吧。”
接着张氏也轻咳了几声,说起一些房中之事,芷琳听的总想笑,被张氏打了一下后背……
次日,天还未亮,沐浴之后,章家伺候她的丫头道:“姑娘昨儿睡的可见是很好了,脸蛋儿都红扑扑的。”
芷琳又是一笑,“看你们这么会说话,赏你们一人两百个大钱。”
她出嫁并没有带着章家伺候的丫头去,这些丫头平日也是相处的极好的,她也有些不舍。
头发擦干之后,张氏让人送了饭菜来,她怕等会儿女儿要上妆梳头没空,索性现在让她吃饱。芷琳在庄子上住过,一般只有要下田的农夫会这么吃,结婚某种程度看起来也是力气活啊。
她娘让人炒的肉丝,烹的鸡腿,红烧鱼块,还有炸的煎夹子,丸子汤,冰糖莲子汤。饭是加了鸡蛋炒的,芷琳吃的很香,两碗下肚,感觉整天都不用吃了。
刚好吃的整个人仿佛活过来似的,外面说喜娘过来了,芷琳还在问:“怎么不见策哥儿?”
除了娘之外,她最舍不得的就是策哥儿了,弟弟虽然年纪小,但却是她的好同伴,每次照料花草后面都会跟在后面,一时没看到他,芷琳还有些惦记。
丫头道:“您别惦记小哥儿了,这会子还太早了,况且,他今日还要牵着您出门去呢。”
“唉,怪想他的。”芷琳感叹。
丫头心想昨天晚上才在一处用饭,就一个晚上没见,就这么想了。
喜娘也是头一回见到芷琳,惊讶道:“没想到姑娘竟然是如此美貌,也难怪藏在深闺,外面的人竟不知道。”
“您谬赞了。”说罢又让人看赏。
喜娘心想自己实在是说的真话,这位新娘子皮肤吹弹可破,白皙的几近透明,眼睛特别大,她还没见过那样光洁的额头,和黑葡萄似的眼睛,仪态端方,令人不敢直视。
绞面时一种又疼又爽的感觉,喜娘手法还算轻柔,芷琳没受太多罪,绞完面再梳妆打扮。
就在这个时候,穿着大红绸子印金宝相花圆领袍的策哥儿跑进来了,“姐姐,我来了。”
“快过来姐姐这里,我有糖给你吃。”芷琳头偏不过去,只好用手挥了挥。
策哥儿很快过来,小胖手抓着芷琳的手,热热的,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子,张氏和芷琳教他读书,他是一学就会。
他和自己一样都喊章玉衡章伯父,大抵有母亲姐姐疼爱,似乎对父亲没有什么感觉。但这个时候,芷琳觉得他并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子,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是不是舍不得姐姐?”芷琳点了点他小胖手里的福窝。
策哥儿仰着头道:“姐姐,能不能带娘和我一起过去?”
芷琳笑道:“那章伯父怎么办?”
策哥儿小大人似的道:“姐姐,以后我能不能常常找你去,我知道成亲就是要去人家家里的。”
芷琳听的眼泪都出来了:“当然了,姐姐肯定会接你的。你可要快快的长大啊,到时候接姐姐姐夫回来,好不好?”
“会的。”策哥儿把头放在芷琳的膝盖上。
芷琳又叮嘱道:“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开蒙了,好好读书,要听娘的话,知道么?”
“听娘和姐姐的话。”策哥儿大声道。
芷琳还要说什么,他又跑出去了,两个时辰之后,梳妆打扮才完成,她穿着大礼服,只能端坐在床上,还好策哥儿又被送来了,他还抱怨:“方才我还在外面和言哥哥他们玩呢,娘非要我来。”
芷琳失笑:“你还说你想姐姐,让你陪姐姐,你倒是想着玩儿?”
策哥儿嘿嘿直笑,芷琳有他童言童语相陪,倒是觉得时间过得快些,刚到下午,就听外面道:“姑娘,姑爷来迎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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