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炎帝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搁下手里的折子,起身下榻,往暖阁里头走?。
房景明还跪在东次间的榻前,大气儿不敢喘,余光瞧见那扇隔扇门开了?又合上。
里头有?纱屏挡着,他什么也?看不清。
温棉正?趴着,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药,见皇帝忽然走?进来,愣了?一下
「不是在外?头跟人说话么?进来做什么?」
昭炎帝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忽然开口。
“怎么,朕叫他来,你心疼了??”
温棉:……
「又发什么疯?」
昭炎帝盯着她的脸,见她那副愣怔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子火苗子开始跳跃。
“你想清楚了?。”他压着嗓子,缓缓道,“你现在已入了?后宫,身份不同寻常,再让人知道你曾与他有?私,于你名声有?碍。”
温棉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那不是,全怪你吗?
别人知道了?,也?只会怀疑你与我有?私吧。”
「毕竟与人家房景明定亲在前,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说,皇上你做小三啊。」
皇帝那张老脸,瞬间挂不住了?。
他虽没听过小三这个词,但也?能猜出这是什么意思。
昭炎帝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等着,你若是对他念念不忘,朕的手段不想用?在你身上,但用?在他身上,朕难道会顾惜吗?”
温棉趴在床上,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这位哥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来到了?强取豪夺的剧场?
昭炎帝原本在生气,可盯着温棉那双眼睛,心里头的火气霎时浇灭了?。
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无奈。
如今听见她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骂他,还挺有?意思的。
他什么也?没说,板着脸,道:“反正?你现在已经是朕的人了?,这事板上钉钉,往后别的事,你就不要再想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他心想,温棉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有?没有?真心,都无所谓。
她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皇帝重新坐回榻上,望着跪在下首的房景明,声音淡漠:
“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你也?不必惦记着朕的人,朕赐你一桩好亲。”
房景明心头一跳,头垂得更低了?。
“鲁家有?个四姑娘,赐你为?妻。”
房景明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鲁家?承恩公?府?
可他今儿早上还听说,承恩公?被弹劾了?,漕税那案子闹得沸沸扬扬。
昭炎帝道:“承恩公?再怎么样,朕也?不会祸及他们家女眷,你只管放心。
你娶了?谁,是你的事,朕不会因为?这个,动?你的官位一根汗毛。”
房景明何等识趣。
鲁家出事是板上钉钉,皇帝应是跟鲁家的什么人做了?交易。
那边求的,是把鲁家姑娘平平安安发嫁出去?,别跟着吃挂落儿。
皇帝挑中了?他。
一来,他是翰林院的,清贵安稳。
二来,他跟温棉那点子事,皇上心里头膈应,正?好借着这门亲,一石二鸟,把他打发得远远的。
若他欢欢喜喜地答应还好,若他梗着脖子不答应……
皇帝要将他的未婚妻纳入后宫,就用?罪臣之女来换,一看就知道是敲打。
房景明心里憋屈极了?,他不愿意娶鲁家姑娘,可难道还能拒了?皇帝的旨意吗?
他叩头。
“微臣,领旨谢恩!”
昭炎帝坐在榻上,看着房景明那张脸,忽然开口:“你心里怎么想的,朕知道。”
房景明身子一僵。
皇帝顿了?顿,道:“朕只告诉你一句,她虽跟你定过亲,可一无良媒,二未下聘,自始至终,她都不是你的妻。”
房景明心说有?父母高堂做媒,有?交换庚帖,怎么就是无媒无聘了??
要说无媒无聘……
他往上悄悄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跟上了?一层蜡似的。
他忙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后背冷汗涔涔。
皇帝咬牙切齿地摆了?摆手,叫他退下。
/
屋子里才?清净没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粘杆处的太监进来了?。
他跪在御前,双手呈上一本密折。
“主子爷,这几日监察御前侍卫苏赫,已有?了?结果?。”
皇帝接过折子,翻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才?看了?几行,他便“啪”的一声把折子合上。
咬牙切齿道:“好个苏赫,果?然偷人偷到朕的宫中来了?!”
他抬起头,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一对奸夫**,通通赐死!”
粘杆处太监正要问“用匕首还是白绫”,忽然“啪嚓”一下,里头传来一声脆响。
是碗摔碎的声音。
皇帝脸色一变,顾不上再说什么,起身就往里走?。
温棉趴在床上,药碗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药汁溅了?一地。
她正?撑着身子,要去捡那些碎瓷片。
皇帝几步抢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瞧了?一遍。
没有?划伤,也?没有?烫着,他这才?松了?口气,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温棉抬起眼,望着他道:“我怎么听您在外?头说苏赫的名字?他是怎么了??”
皇帝脸上的t怒气,忽然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苏赫偷情?,偷的是他后宫的人,这话说出来,他脸上能挂得住?
“你别管。”
温棉扯了?扯他的袖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您就告诉我吧,我在这儿趴着养病,怪闷的。”
皇帝看着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起身出去?,把方才?那本密折拿进来,递到她手里。
温棉接过折子,翻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与苏赫在一起的是乌贵人?”
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森然道:“不意朕的后宫里,还有?这样的事儿。”
温棉趴在那儿,恍然大悟道:“那此前斋宫太监捡到的绣春囊,难道是……”
“那倒不是她的。”皇帝说,“的的确确是太后安插进来的人手意图狐媚君上的东西,只不过她看到后心虚,想快点解决此事。
本来朕那时便该查到他们的鬼蜮,谁成?想淑娴二妃借此生事,这才?叫朕忽略了?她也?在其中。”
温棉眨眨眼:“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皇帝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说傻话的孩子:“怎么办?按宫规办,大启律有?云:‘职官奸军民妻,杖一百,徒三年;若奸内府妻女者?,绞。’
侍卫与宫妃私通,便是绞罪,无可赦免。”
温棉听了?,眉头皱起来:“不过就是两个人在一起了?而已,你又不喜欢她,何至于呢?”
皇帝瞪大眼睛,活像见了?鬼:“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他们在给?朕戴绿帽子!”
温棉慢悠悠道:“那你给?多少个女人都戴了?绿帽子了??怎么别人给?你戴,你就受不了?了??”
皇帝被她这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你你……你简直胡搅蛮缠!”
温棉赶紧放软了?语气:“您别急,您听我说。
乌贵人进宫这么多年,还只是个贵人,您也?不喜欢她。
她一个人在宫里熬着,跟守活寡似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您何不成?全一对有?情?人呢?”
皇帝冷笑道:“成?全?你倒会替别人着想。”
温棉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万岁爷,您是天下之主,要什么有?什么,可有?些人,一辈子就那么点念想。
您抬抬手,成?全了?他们,不好么?”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可知当初是谁把你关?进毓庆宫后面的?”
温棉愣了?一下:“难道是乌贵人?”
那绣春囊是在斋宫发现的,毓庆宫就在斋宫旁边,乌贵人是第一个看见的。
苏赫以前是先太子的伴读,毓庆宫那地方他熟得很,他们俩在那儿私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乌贵人那时候,怕是吃醋了?罢。
她跟苏赫的事,本就见不得光,偏生瞧见苏赫身上有?条温棉的手帕,醋劲儿上来,能不把她往死里整?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算了?,那些事,都过去?了?。”
昭炎帝没想到温棉竟然会这么说,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透她的心。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倒是心善,是物伤其类?”
温棉不明所以。
皇帝愤愤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温棉趴在床上,想问他到底怎么处置这件事,伸着脖子喊:“嗳,嗳!”
可那人脚步不停,转眼就没影了?。
她气馁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荣儿轻手轻脚地进来,蹲在地上收拾那些碎瓷片。
她用?笤帚将碎片扫起来,用?帕子包好,又拿抹布擦干了?地上的药汁,这才?凑到床边,压着嗓子道:
“我怎么听着,你跟皇上又吵起来了??”
温棉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是啊,我跟他真是合不来。”
荣儿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我这话你未必爱听,可我这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
她顿了?顿,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继续道。
“皇上如今对你,是有?几分宠爱,可你要是一直这么闹下去?,把那份情?分闹没了?,往后色衰而爱弛,那可怎么办呢?”
温棉抿了?抿嘴,垂下眼皮。
她轻声道:“我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你放心。”
到了?晚间,外?头刮起大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盖过了?风声。
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回禀主子爷,启祥宫的乌贵人,殁了?。”
温棉猛地抬起头,脸色都变了?。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就站在床边,垂着眼皮看着她。
“您赐死她了??”温棉声音发颤。
皇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赐死她,朕留着做什么?”
神武门外?,一条漆黑的小路蜿蜒向前。
一个男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低着头,赶着一辆板车。
车上坐着一个女人,裹着件青布斗篷,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渐渐远去?。
风歇,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洒在他们前头的路上,亮堂堂的。
明月将各处都照的亮堂堂的,一寸一寸地扫过紫禁城。
乾清宫的烛火下,温棉望着皇帝,声音哑哑的:“您真的赐死他们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皇帝走?到床边,不耐烦道:“没有?。”
温棉惊讶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板着脸:“朕做了?活王八,这事儿只有?你知道,你可别给?朕说漏出去?。
但凡外?头听到一句,朕要你好看。”
温棉赶紧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她顿了?顿,忍不住笑了?,“没想到,您也?挺有?人情?味的。”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朕是什么怪物不成??”
要不遂了?她的意,她日后能念叨死这件事。
温棉对皇帝大为?改观。
她原以为?,这位爷就是个普天之下都得听他的大爷模样,说一不二,杀伐果?断,哪管别人死活。
可如今瞧来,倒也?不全是那么回事。
他对不相干不偏爱的人,倒也?有?些仁慈和体贴。
外?头赵德胜的声音响起来:“主子爷,奴才?赵德胜求见。”
“进来。”
赵德胜躬身进来,禀道:“主子爷,太后娘娘的凤驾已移至畅春园了?,同行的有?敬妃娘娘。”
皇帝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了?。”
他拿起手边一本折子,翻了?翻,对赵德胜时也?对温棉道:“传旨礼部,几个十二岁以上的皇子,先封贝勒,办差办得好,再往上升。”
温棉听得莫名其妙:“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皇帝看了?她一眼,慢悠悠道:“他们既做了?贝勒,便能出宫建府,入衙办差了?。
朕会让他们的母亲,随他们往府里居住。”
温棉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您这个时候,不怕他们的母亲在外?头再找男人了??”
皇帝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又凶又无奈。
温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没想到,皇帝能为?她做到这份上。
皇帝又拿起一本折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是升你哥哥官的。”
温棉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拦:“您先别急!无功无德的,怎么好升官?”
皇帝道:“你哥哥还是有?些本事的。”
温棉急了?,扯着他的袖子:“你别急!待我出去?跟他们仔细说说,我怕我哥哥突然得知这个消息,直接吓晕过去?!”
皇帝怀疑地看着她:“出去??你怎么出去??”
温棉忙垂下眼睛,压下心虚:“当然是求您一个恩典,允我回家看看呀。”
昭炎帝怀疑未减分毫。
“是吗?”
“是的呀。”
天黑了?。
昭炎帝歪在东次间的榻上安睡。
温棉趴在床上,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把龙床让给?我睡,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那朕与你同睡?你我二人已是夫妻,这也?无妨。”
“那不行。”
昭炎帝小小地哼了?一声。
温棉小声说:“要不,你还是让人把我抬回去?罢。”
皇帝没动?,呼吸匀匀的,像是真睡着了?。
温棉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趴在那儿,望着窗棂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脑子里转个不停。
一辈子,就在这深宫里了?么?
纵然这人是皇帝,纵然他真心待她,她也?不是不感动?。
可还是不甘心。
她想好了?,等他醒了?,她要跟他商量一件事。
/
过了?几日,温棉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她收拾妥当,跟皇帝说想回家一趟,跟哥哥嫂子亲口说说这些事。
皇帝点了?点头,准了?。
温棉原以为?皇帝不会爽快地答应她出宫,没想到能这么顺利。
欢欢喜喜地揣着个小包袱,往神武门走?。
这么多年了?,她t终于能看看紫禁城以外?的地方了?。
才?走?到顺贞门,后头一阵车轱辘响,温棉回头一看,一辆青帷马车追上来,赶车的竟是赵德胜。
他满脸堆笑,跳下车来,打了?个千儿:“温姑娘,上车罢,主子爷吩咐奴才?驾车送您。”
温棉没多想,撩开帘子就上去?了?。
一进去?,愣住了?。
皇帝端端正?正?坐在里头,穿着身米色江绸的常服,好整以暇看着她。
温棉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在上头做什么?”
皇帝挑了?挑眉,淡淡道:“朕不得去?拜见拜见大舅子?”
温棉:……
赵德胜在外?头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醒过神,踉跄着坐了?上去?。
/
今日冷得出奇,好在马车里有?火炉,只不过烧得久了?,难免闷气。
帘子掀开一角,外?头飘来细细碎碎的小雪,零零星星地落在地上,又化了?。
远处灰濛濛的天,近处白了?一层的枯树枝,一晃就过去?了?。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细碎碎地落下来,洒在温家宅子的青瓦上,洒在那几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
宅子比从?前扩了?一进,新盖的几间厢房还有?新漆的味儿,院子里扫出一条小路来,直通正?屋。
温大毛正?蹲在窗户下,拿火钳子拨弄着炭盆里的火,盆边煨着几个蜜桔。
王春娥盘腿坐在炕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纳鞋底。
蜜桔在炭盆边煨了?好一会儿,皮都烤得软了?,透出一股子清香。
温大毛拿火钳子夹出来,烫得龇牙咧嘴,两手颠来倒去?地折腾,嘴里直吸溜气儿。
待那桔子不烫了?,他小心剥开皮,里头热气噗的一下冒出来,桔瓣儿黄澄澄的,甜丝丝的。
他掰下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烫得直呵气,另一半,他顺手往窗户边一递,塞进王春娥嘴里。
王春娥嚼着嚼着,冷不丁又叹了?口气。
温大毛会意:“又在想钗子的事?快别想了?,多想劳神,究竟于事也?无益。”
王春娥叹道:“我怎么能不想?那钗子多贵重啊?都怪我,那日王夫人叫我过去?说话,我一个不稳当,竟给?丢了?。”
温大毛蹲在炭盆边拨着火:“可见咱们穷人就没有?穿金戴银的命,我听说京兆尹又抓了?一批三只手,说不得咱们在赃物里能找到。”
王春娥:“我是在人家里丢的,怎么找?那么大一对钗子,戴在头上,我寻思着掉了?也?能听见响动?罢?结果?呢,一点儿声儿没有?。
你说,该不是有?鬼,从?我头上偷走?的罢?”
温大毛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别胡说八道了?,什么鬼不鬼的,青天白天的,哪来的鬼?
大丫二丫,过来,爹煨好了?橘子,拿去?吃。”
大门外?,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
温棉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缝往外?瞧了?瞧。
很陌生的地方,她没见过,与记忆里也?不大相同。
那门楼比从?前高了?些,黑漆的大门也?换了?新的。
她忽然有?点不敢下车。
近乡情?怯,大约就是这么回事罢。
愣了?一会儿,温棉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直接跳了?下来。
温家这宅子,统共就一进,窄窄巴巴的,连个照壁也?没有?,大门一开,外?头街上的光景直通通瞧进院里。
院子里四五个孩子正?在疯跑,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兜着尿片子,个个造得跟泥猴儿似的。
小脸冻得通红,黑一道白一道的,也?不知是鼻涕还是土。
有?个小子的棉袄袖子磨得锃亮,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花,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子戳泥坑。
还有?两个丫头,辫子散了?一半,跟草窝似的,脸蛋一鼓一鼓的,不知道在吃啥。
温棉站在门口新砌的台阶上,忍不住就滚下泪来。
蹲在廊下拨火盆的温大毛一抬头,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倒抽一口冷气,腾地站起来。
“嗳呦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回来了??孩儿他娘,咱家姑奶奶回来了?。”
他几步抢过来,见温棉眼圈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小妹别哭呀,是不是受了?委屈?你告诉哥哥。”
王春娥听见动?静,忙从?屋里跑出来,一见温棉,一把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
“妹妹你怎么能出来呢?是主子开恩,放你归家了??怎么不托人告诉我与你哥哥,我们好去?帮你提行李啊。
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冷的天儿,上炕暖和暖和。”
温棉倒不冷,她穿了?件艾绿缎子的狐肷坎肩,领口袖口露出一圈雪白的风毛,底下是漳绒袍子,料子又厚实又暖和。
头上梳着大辫子,辫稍绑着红头绳。
王春娥摸着她的头发道:“头发长出来了??上回见你,头发只有?一截,秃爪爪的,我还担心呢。
你哥哥越老头发越少,我只怕你也?这样,姑娘家没头发可不好看。”
温棉擦了?擦湿润的眼,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一阵喧哗。
温棉转头一看,就看见赵德胜正?与几个太监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大大小小的箱子摆了?一地。
最抢眼的,莫过于咩咩叫的三十六只羊。
温棉不知道赵德胜从?哪儿变出来这么多羊。
几个孩子一窝蜂涌了?出去?,兜着尿片子的那个跑起来两腿撇着,一颠一颠的,尿片子忽扇忽扇,露出里头白花花的屁股蛋子。
他们围着马车和羊,小手黑乎乎的就往上摸。
摸完了?车辕子摸轮子,摸完了?轮子又踮着脚够车帘子。
赵大总管和煦的就跟见了?金童玉女一样,一点儿不高兴也?没有?。
最大的那个小子吸了?吸鼻涕,伸着脖子往车里瞅:“嘿,爹你来看,这车可真大,比咱家的驴车大多了?。”
温大毛忙过去?,骂道:“嗳嗳,你们别乱摸,摸脏了?得给?车行赔钱。”
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箱笼盒子,只觉得不对劲,转头问温棉:“小妹,这是你带回来的东西?是宫里主子赏的?”
温棉走?过去?一看,那些箱笼里装的,干鲜果?品五十盒、方酥五十盒、饽饽一百盒、酒三十六瓶、羊三十六只。
各色绸缎四百匹、皮裘八十张、金银茶筒各一个、金银盆各一个、朝珠手串十盘、金银玉如意各一对、还有?好些簪环首饰。
温棉愣住了?,忙看向赵德胜。
她出来时,没见到后头还跟着人,他从?哪儿变出这么多东西来的?
温大毛越看这些东西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好像是聘礼啊!
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个青年男子。
男子穿着身米色的江绸袍子,外?头罩着件玄狐端罩,领口袖口露出一圈油光水滑的风毛。
往这儿一站,不怒自威,可眉眼间又透着股清雅的劲儿,跟那些个脑满肠肥的富贵人家,全然不同。
他站在这儿,把温家门口的泥地都衬得光彩照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对着温大毛和王春娥抱了?抱拳:
“在下今日前来,是向贵府提亲的。”
温大毛愣怔,王春娥也?愣怔,温棉更是愣怔。
“实不相瞒,家里有?些难处,只能暂且让温棉做侧室。
但在下不会委屈她,请温大哥和王嫂子放心。”
赵德胜在一旁看着,嘴都要撇到三里地外?了?。
主子爷嗳,您可是九五之尊,脚踩一踩这地儿,都是他温家天大的荣耀了?。
温大毛回过神来,脸都绿了?。
他窜上前,指着男人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了?。
“我看出来了?,您家里一定是富贵极了?,但我们家不稀罕这份富贵。
无媒无聘的,直接登门纳采,什么玩意儿?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们这些见色起意,强抢民女的人?”
温棉脸色都变了?,连连拉哥哥的袖子。
温大毛转身安慰她:“你别怕,哥不会叫你做妾。”
赵德胜在一旁看得直啧舌。
好家伙!好家伙!
这位温国舅不得了?,国舅爷的位分还没正?经坐上呢,这国舅爷的款儿,已经摆上了?。
别说国舅,哪个国丈敢指着皇帝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人一脸的?
皇帝新女婿登门,被大舅子为?难,真是奇景。
你也?不想想,谁家聘礼能有?这么贵重。
温国舅瞧着不温不火,眼下是要凉了?。
第67章 羊肉酸菜锅子
皇帝心里头说不上来是气还是笑。
赵德胜直咋舌,这位舅爷,为人也忒憨直了些,这一地聘礼,是照着聘皇后的规格来的,但凡舅爷有点见识,也该瞧出来人身份不一般。
除了皇家?,谁家?下?聘里敢有朝珠?
王春娥倒是觉出点不对劲来。
她在一旁看着那些箱笼,心里头直打鼓。
那一堆簪环首饰光华灿烂,件件都t是珍宝,拿出一件来,放普通人家?身上,都是压箱底的东西,这儿竟然有一堆。
她看着都心惊胆战,手心里直冒汗,张了张嘴,想问小妹究竟怎么?回事,可话还没出口,巷子?口忽然一阵马蹄声响。
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腰上系着明黄带子?,满脸怒气冲冲。
他跃马进?胡同,却?被前头马车挡住,勒住马,正要开口骂人,一抬眼,却?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他皇父么??
完颜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滚下?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儿子?给皇父请安。”
温大毛一愣,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少?年腰上的黄带子?。
系黄带子?的人嘴里喊的什么??
皇父?
温大毛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大哥!”
温棉和王春娥赶紧扶住他,又是掐人中,又是抚胸口,折腾了好一会儿,温大毛才倒抽一口凉气,悠悠醒转过来。
温大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雪地里,咚咚直响。
“奴才罪该万死?,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奴才从没见过皇上,这才眼瞎错认,求皇上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他一叠声地说着,恨不得把自己贬到泥地里去。
昭炎帝摆了摆手:“无妨,朕此番是微服出宫,倒也不要紧。”他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罢。”
温大毛被自己老婆和妹妹一左一右架着,两腿打着颤,好不容易站起来,脸上还挂着冷汗。
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见自己爹跪下?了,也跟着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小脸脏兮兮的,棉袄上还沾着泥,一个个偷眼瞧着那个穿玄狐端罩的人,大气儿不敢喘。
等温大毛站起来了,他们也跟着挨个儿爬起来,凑到一块儿,你推我我推你。
皇帝转过脸,看向完颜景,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完颜景跪在地上,支支吾吾道:“儿子?……儿子?是路过。”
皇帝盯着他,没说话。
完颜景本就心虚,被他爹这么?一盯,全盯出来了。
他今儿早上给淑妃请安,淑妃告诉他,他之前看中的那个侧福晋,被他皇父给娶了。
他还不信,跑出去一打听,满宫里都知道了。
好家?伙,好个温棉,难怪看不上他,原是有更?好的前程。
不仅如此,他与众兄弟开府建衙的旨意?也下?来了。
他们得封的爵位不是王爷,不是郡王,竟是个小小的贝勒。
完颜景当即就恼了。
定是温棉在皇父跟前吹了枕头风,进?了狐媚之言。
他不敢在乾清宫找温棉的晦气,就想着来温家?找找茬,问问他们怎么?教出这么?个狐媚子?的女?儿。
这才打马来到这小胡同口,谁知皇父竟在此。
完颜景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正想上马开溜。
皇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你等等。”
完颜景身子?一僵,又跪下?了。
皇帝看着他,淡淡道:“你即刻启程,去广东。”
完颜景一愣。
“广州海关那儿,近来有些账目不清,你去盯着。”
商阜之地,自古便是聪明人汇聚之地,那些商人一个恨不得长八百个心眼子?,这一趟,也好叫他历练历练。
往后别这么?横冲直撞的,叫人坑几回,就知道长脑子?了。
完颜景战战兢兢叩头:“儿子?领旨。”
他爬起来,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昭炎帝转过身,脸上那点子?冷意?霎时散了,笑得一脸和煦,对着温大毛和王春娥拱了拱手。
“今日?朕是微服出宫,咱们不论君臣,哥哥,嫂子?,里头坐罢。”
温大毛两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哥哥?!
嫂子??!
我的老天爷,皇帝比他年纪还大些呢,这声哥哥,他哪儿当得起?
王春娥也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民妇当不起。”
温棉见哥嫂这副模样,有些心酸,一手拉着哥哥,一手拉着嫂子?,安慰他们,一同步入屋里。
/
温家?是才富起来的,故而家?里也就雇了两个人。
一个是帮厨洗衣裳的老婆子?,一个是跑腿看门?的老头儿。
平日?洒扫庭院、整理屋子?、下?厨做饭,都是王春娥的活,家?里孩子?又多,她难免顾及不周全。
这会儿皇帝突然来了,屋里铺陈得着实不堪,连个像样的待客地方都没有。
王春娥急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跑进?一会儿跑出,把炕上的旧褥子?掀了,换上新的。
又把桌上的粗瓷碗收了,翻出两件像样的茶具,拿袖子?擦了又擦,才敢摆上去。
皇帝也不嫌屋子?窄小,抬脚就往里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自在得很。
温大毛哪敢坐,缩着手站在炕边,两腿直打颤。
可瞧着皇帝那副自在模样,他心里渐渐稍稍安定了几分,壮着胆子?亲自给皇帝斟了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王春娥掏出几块碎银子?,塞给那跑腿的老汉,吩咐道:“快去街上买各色果子?,越贵的越好,今儿家?里来了贵客!”
又取出几块银子?,交给帮厨的婆子?,去广和居买桌席面。
说完,她系上围裙,一头钻进?厨房,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温棉见嫂子?进?了厨房,便对皇帝和哥哥道:“我也去帮帮嫂子?做饭。”
皇帝点了点头。
温大毛心里那叫一个绝望。
老婆走了,妹妹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对着皇上,那两人真不够意?思。
厨房里,王春娥见温棉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压低嗓子?道:“小妹,到底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会来咱家??我说他怎么?对你……”
好似很不一般。
温棉垂下?眼睛,轻声道:“我可能要进?宫了。”
王春娥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又是喜,又是忧,又是舍不得。
“也好,也好……是好事呢,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嫁给主子?爷,旁的不说,这辈子?肯定衣食无忧了。”
其实姑嫂俩心里都明镜似的。
宫里那些不受宠的妃嫔,日?子?过得什么?光景,她们不是没听过。
色衰而爱弛,失了宠,月例银子?那几个钱哪够使?的?还得自己熬着眼做绣活,托太监带出宫去卖。
可这会儿,谁也不提那些。
王春娥只是攥着温棉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我看主子?待你好,都亲自来咱们这破落户家?里了,可见是有几分真心的。
以后咱们两个,再见面可就难了,你哥哥要是知道了,还不知怎么?伤心呢。”
说着说着,她伤心起来,抹了一把泪。
顿了顿,又问:“那皇上待你如何?”
温棉点点头:“挺好的。”
王春娥松口气,转身揉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白粉满天。
“嗳呦!我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上次送我的那对点翠红宝簪子?,丢了!”
温棉笑道:“这事儿我知道。”
便把太后和承恩公夫人拿那簪子?说事,告她偷盗宫中财物?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王春娥听得脸都白了,一把抓住她胳膊:“我的天呐,竟是挨了打,差点死?了一遭了?如今怎么?样了?可好了没有?”
温棉点头道:“早就养好了,嫂嫂放心。”
王春娥拍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唉,我算是看出来了,宫里那些人,一个恨不得长八百个心眼子?。
他们一定是早就瞅见皇上待你不一般,才这么?做的。”
温棉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半晌,去跑腿的老汉和老妇买了果子?点心与席面回来。
王春娥又亲手做了几道菜,四喜丸子?、红烧肘子?、芥末墩儿、肉末烧饼,都是京城招待女?婿时做的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圆桌。
她把孩子?们都叫到厨房里,让他们在灶台边的小桌上吃,不许上正桌。
正屋里,温大毛和温棉一左一右坐在皇帝身边,陪着吃饭。
温大毛酒量浅,跟皇帝喝了两三杯,脸就红得跟关公似的,眼睛也迷瞪起来,说话舌头都大了。
昭炎帝看着他,笑道:“大舅哥放心,棉棉跟我在一块儿,我必不会委屈她。”
温大毛一听这话,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他抹着泪,抽抽噎噎道:“当年我爹娘给我们兄妹俩取名,家?里穷得连件厚衣裳都没有,我爹给我取名叫大毛,盼着我以后有大毛衣裳穿。
给我妹妹取名叫棉,盼着她这辈子?不缺棉花,暖和一辈子?。
万岁爷,主子?爷,您是皇帝,是九五至尊,若哪日?我妹子?惹您生气了,盼你将她发还归家?。”
他说着,趴在桌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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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白花花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土砖地上t,落在炕沿上,落在温大毛脸上。
亮得人眼都有些睁不开,满屋子?都是明晃晃的。
温大毛一骨碌从炕上坐起来,脑袋疼得跟要裂开似的,他揉着太阳穴,迷迷糊糊地伸吟。
王春娥在炕边纳鞋底,头也不抬:“醒了?”
温大毛嗯了一声,忽然一愣,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昨晚做了一个好怪的梦,我梦见皇上来咱家?了?还说要纳小妹进?宫为妃?”
王春娥抬眼看他,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什么?梦?那是真的。”
温大毛脸色一白,脱口而出:“我的天呐,那我还梦见我还跟皇帝比划拳喝酒呢!”
王春娥点点头:“对,是真的,你酒量不行,偏要喝,还跟皇上比划拳,把把输,把把喝,还想灌皇上酒来着。”
温大毛脸都绿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这么?大胆,差点从炕上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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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温绵正坐在桌边用早膳。
桌上摆着几碟子?京城人家?常吃的菜,她就着粳米粥吃。
昭炎帝下?了朝,从外头进?来,换了衣裳坐过来。
温棉放下?筷子?,道:“万岁爷,我有件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
皇帝低头看她,嘴角噙着笑:“什么?事儿?说。”
他盯着温绵的眼睛,想听听她心里究竟在琢磨什么?。
可奇怪的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往日?只要盯着人眼睛,那些心思就跟流水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可这会儿,他盯着温棉那双亮晶晶的眼,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邪,往旁边扫了一眼。
那几个太监宫女?被他盯一眼,心里头那些七七八八的念头就冒出来了。
这个想“今儿御膳房不知做什么?”,那个琢磨“万岁爷怎的又看咱”。
唯独温棉,什么?也没有。
昭炎帝心里头正纳闷,温棉忽然伸手拉住他,把他拽进?东暖阁,“砰”地把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望着他,深吸一口气。
“万岁爷,我想出宫。”
皇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事到如今,你我成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还想离开?”
他盯着她,眼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温棉,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温棉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昭炎帝愣住了。
暴涨的怒火停住,他罕见的空白了。
“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也是人肉长的。”
温棉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他。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其实是很感动的。
说实在话,我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
皇帝脸上的神色,慢慢松动了一些。可那眉头还拧成疙瘩,嘴硬道:“一点点?”
温棉歪着脑袋看他:“那你要多少?呀?反正现在,我对你的喜欢就是一点点。”
皇帝无奈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算了,一点点就一点点罢。”
他顿了顿,又道:“既如此,你为什么?总想着离开?”
温棉目光掠过窗棂,看向外面。
“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一个小地方,我来到这人世?间,总要出去看看。
要是就这么?一辈子?锁在这四方的天地里,那多亏呀。”
皇帝不能理解她的话。
在他看来,这世?上男子?或许有些闯荡的心,想出去见见世?面,可女?子?么?,哪个不是安分随和的?
生在哪儿,长在哪儿,嫁在哪儿,一辈子?就落在哪儿。
顶天了,也就是从闺阁挪到后宅,从娘家?挪到夫家?,挪来挪去,从没见哪个女?人如此心野。
像温棉这样,跟关不住的鸟儿似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看着她,他忽然笑了。
“你只是想出去而已,咱们去圆明园住。”
不在大内,这总不是四方的天儿了吧?
温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什么??什么?园?”
“圆明园。”皇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自古历代皇帝,在园子?里头办公的,也不是没有,日?后你我长住圆明园。”
温棉张了张嘴。
她头一次觉得穿越到这里是件好事,但再大的园子?,也只是个稍大的囚笼罢了。
她还算识趣,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看着皇帝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心想,算了,先?不刺激他了。
皇帝挪到园林办公,这事儿在历朝历代都有例子?。
前朝摄政王权摄朝政,皇帝居大内,摄政王居昭明园,六部都跟着摄政王挪窝。
摄政王在园子?里奏折照批,大臣照见,园子?倒成了真正的朝堂。
本朝皇帝勤政,除了惯例去热河行宫羁縻漠北漠南,从不去园子?里。
如今说圆明园就在畅春园旁边,打着就近奉养太后的旗号,满朝文武不仅没劝谏的意?思,还直夸皇上孝顺呢。
可宫里头那些妃嫔,哪个不是人精?
便有人暗自骂起来。
才封了个宸妃,什么?册封礼都没办呢,就撺掇着主子?爷挪到园子?里去了。
去就去罢,怎么?主子?爷就只带她一个人?
可骂又能怎样?太后如今在畅春园呢,想说句劝谏的话,都递不上去。
不过等妃嫔们跟着儿女?出宫后,发现天地更?大,日?子?更?自在了,便也不再想这些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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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进?了圆明园。
冬日?的园子?,是另一番天地。
湖面冻得足有五六寸厚,冰面白茫茫一片,映着灰蓝的天。
远处的西山覆了雪,亭台楼阁的瓦上积着雪,檐下?挂着冰凌,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晃眼。
皇帝住在九州清晏,那是园子?里的正殿,平日?里办公歇息都在那儿。
温棉本以为能自己挑个小院儿住,好歹有个自己的地盘。
谁知皇帝压根不放人,走哪儿带哪儿,跟有瘾似的,非得把她搁眼皮子?底下?才踏实。
温棉没法子?,只得跟着住进?了九州清晏。
这地方大得很,皇帝住东头,她住西头,说是分住两边,其实还是在一个大屋子?里头,隔了几扇隔扇门?罢了。
温棉心里头琢磨不透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说是给她自由吧,可这自由是有边界的,只能在他划的那一圈儿地界里头,她想怎么?扑腾怎么?扑腾。
可说要走出那个圈儿,门?儿都没有。
但要说不给自由吧,他又做出了这么?多改变,且一直守着承诺,她不点头,他绝不碰她一根手指头。
荣儿和簪儿也都跟过来了,如今换上了大宫女?的衣裳,月例银子?也涨了,底下?还管着几个小丫头。
荣儿一边铺床,一边絮叨:“嗳呀,还是得往上走才能见着好东西。
你快看看这枕头,里头填的除了决明子?,还有玉粟,又明目又安神,外头有钱都买不着呢。”
温棉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荣儿见她满脸愁容,凑过来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不高兴?”
温棉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怎么?说,末了只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皇上如今待我,怪怪的。”
荣儿一拍手:“是呀!我也觉得怪怪的!”
温棉一愣,忙问:“真的?你是怎么?想的?”
荣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笑嘻嘻地用肩膀头子?怼她。
“按理说,你二位已是夫妻了,那什么?,怎么?还不入洞房呢?”
温棉没好气地拍了荣儿一下?。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荣儿道:“大礼未成,究竟算不得夫妻,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迟早会分开啊……”
后面的话,温棉听不清了,她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些什么?。
皇帝心里没有底。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心,不确定她会不会跑,所以才寸步不离地盯着,像守着个随时会飞走的鸟。
得让他安心。
只有他安心了,才会松一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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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几个大臣捧着折子?进?了九州清晏。
一进?门?,就觉着哪儿不对劲。
御案后头还是那个主子?爷,可这屋里头,怎么?瞧着跟从前不一样了?
许是因为在园子?里,御驾所在之处颇有一些野趣的小玩意?儿。
窗台上搁着俩雪人,一大一小,都圆咕隆咚的。
紫檀架子?上几盆绿莹莹的水仙,打着骨朵儿,盆里有鹅卵石叠成假山。
屋子?里连熏香都换了,不是平日?那股子?龙涎香,倒像是果木的清甜味儿,淡淡的,挺好闻。
议政议了半个时辰,皇帝正听着户部的人说漕粮的事,赵德胜忽然轻手轻脚地上来。
他手里的方形红漆托盘上有个大攒盒,盒子?里搁着几样果子?点心,还冒着热气。
皇帝皱着眉头看赵德胜,他仪政时不爱吃东西,嫌不好看,这狗奴才疯了,敢明知故犯!
赵德胜两腿肚子?转筋,还是硬挺着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万岁爷,这是娘娘吩咐奴才送来的。
说您议政议了半t天,定是饿了,让您吃点东西垫垫。”
皇帝愣了一下?。
他接过碟子?,低头看着那几个攒盒,心里也像攒盒一样,被攥成一团子?,霎时软了。
他终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温棉那丫头,开窍了?
他招呼臣工们都歇一歇,下?去吃些点心茶水,松泛松泛。
大臣们都看到大总管是从后头来的,心知肚明他奉的谁的命。
又见到皇帝完全没有罚的意?思,个个心里纳罕不已。
等臣工们都离开了,皇帝这才拿起一个饽饽,咬了一口。
是冬菜香菇馅儿的,咸香咸香的,可他愣是吃出了一股甜味儿,从舌尖一直甜到心窝子?里。
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点了点头,声音都比平时软了几分:“告诉你家?主子?娘娘,朕知道了。”
批完折子?,天已经擦黑了。
皇帝回到后头,温棉正等着他用晚膳。
冬夜漫漫,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晚膳摆在炕桌上,几样家?常菜,当中是一道羊肉酸菜锅子?,热气腾腾的。
羊肉片得薄可透光,在汤里一涮就熟,蘸着麻酱小料,香得能吞掉舌头。
粥是粳米红枣粥,熬得糯糯的,上头飘着几颗通红的小枣,甜丝丝的,正好溜缝儿。
见温棉没有动筷,就干坐在那儿等他,皇帝心里头像是有根弦儿,悄然给拨了一下?。
这不就是老百姓家?里头,媳妇儿守着饭桌等爷们儿家?来的寻常景象么??
这么?一想,他的心窝子?登时暖洋洋的。
二人面对面而坐,俱吃得鼻尖冒汗。
皇帝吃得鼻尖冒汗,放下?筷子?,瞧了温棉一眼。
温棉正夹了一筷子?羊肉,裹了一层芝麻酱,又裹了一层韭花酱。
一大口塞进?嘴里,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像只存食的仓鼠。
赵德胜心道,这位姑奶奶,主子?爷就在您跟前儿坐着呢,您倒好,不惦记着伺候主子?进?膳,自个儿闷头造得这么?欢实,一点儿仪态也无。
这份自在,真是……
皇帝瞧她吃饭,却?不以为她不注重仪态,就这样毫无矫饰,多可爱。
这几日?养着,好歹养出些肉来,脸颊不再那么?瘦了,瞧着粉粉嫩嫩的,怪招人疼的。
昭炎帝看着看着,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了。
心上人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没反应?
他觉得自己有毛病。
又不是什么?旖旎氛围,人家?吃个饭,瞧把他激动的,忒没出息。
他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动了动,悄悄抬了抬腿,把袍子?往旁边扯了扯。
温棉正低头干饭,忽听得皇帝开口:“过几个月,除夕大年初一那几日?,咱们得回宫一趟。”
温棉抬起头看他。
“等过完年,咱们还照旧住园子?里。”
这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一生一世?一双人,大约就是这副光景罢。
温棉慢慢放下?筷子?,含糊道:“那您自个儿回宫呗。”
皇帝脸色一变,眼神沉下?来:“难道皇宫里有鬼,怕吃了你?你为什么?不乐意?回去?
你是不是又要逃?”
温棉赶紧摆手:“哪儿呀!我就是想过年的时候见见我哥哥嫂子?,我们都好些日?子?没一块儿过年了。”
皇帝盯着她:“那你就跟朕不想一块儿过年了?”
温棉眨眨眼:“咱们俩不是日?日?都在一块儿吗?”
皇帝又被噎住了。
他心里头那点不高兴,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温棉见了,没再说什么?,只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在麻酱碗里蘸了蘸,递到他嘴边。
“万岁爷,好万岁爷,世?界上最好的夫君……”她拖着长音,脸上堆着笑,“你长得这么?俊,就别拉着脸了呗。
来,吃一口羊肉,啊……”
皇帝心里头才生出的不高兴,不知怎的,就散了大半。
脸上还绷着,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你这像什么?话?”
他假意?斥了一句,却?张嘴把羊肉吃了下?去。
满殿的太监宫女?,齐刷刷把脑袋垂到胸口,眼珠子?都不敢往上抬一下?。
/
夜渐渐深了。
皇帝睡在西暖阁,帘子?已经垂了下?来。他刚阖上眼,忽听得隔扇门?轻轻响了一声。
他下?意?识伸手,从床头抽出那把常挂着的剑,眼睛盯着门?口。
门?开了,一个人影披着藕色的被子?,蹭了进?来。
馨香袭来。
是温棉。
昭炎帝愣了愣,手里的剑松了,愣怔道:“你怎么?来了?怎么?了?”
温棉裹着被子?,走到床边,低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我来找你睡觉。”
皇帝张了张嘴,平静的心湖骤然荡起滔天巨浪。
他的舌头像打了结:“睡、睡……睡觉?”
温棉一抬腿,直接爬上了龙床,刺溜一下?钻进?被子?里。
皇帝愣在那儿,手还僵着,下?意?识摸了摸她的手,凉的。
又摸了摸她的脚,也是凉的。
他想也没想,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把那双凉脚夹在自己腿间捂着。
晚膳吃的羊肉,这会儿在肚子?里直往上拱热气。
羊肉这东西本就壮阳补肾气,他这些日?子?一直压着,压得都快憋出内伤来了。
这会儿心上人就在怀里,软软的,香香的,贴得紧紧的。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在悄然溃散。
可还有根弦还绷着。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手脚渐渐暖过来了,便轻轻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生怕她发觉自己这会子?的模样。
忽然,一只小手从他身后伸过来,从腹部往下?,滑了下?去。
皇帝浑身一僵,脸腾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子?都烧起来。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喝:“温棉!”
“怎么?了?你不想吗?”
她顿了顿,疑惑道:“你真的……身体没问题吗?”
皇帝恼羞成怒,一把攥住那只不老实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你再这样,朕可就不顾不得答应你的那些事了。”
却?听后面传来轻软的声音:
“行的呀。”——
作者有话说:*快要完结了,番外大家想看什么呢?暂定有现代番外,其余的大家可以点餐。
以及皇帝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大家想看吗?
第68章 咖喱饭
皇帝攥着?她的手,声音都有点发飘,好像一直以来的美梦终于实现了,不敢置信。
“你?想好了?你?真的愿意了?”
温棉没废话?,伸手就去扯他的衣裳。
烛火晃了晃,映出男人?结实的身躯。
宽肩,窄腰,大胸,一块一块的腹肌码得?整整齐齐,硬邦邦的,跟刀刻出来似的。
他每日打布库,练出来的这一身腱子肉,这会儿全摊在?她眼前。
温棉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反正现在?也喜欢他,他身材又好,睡一觉不亏。
皇帝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发热,可又觉着?哪儿不对劲,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熟练?”
温棉没理他,堵住了他的嘴。
一夜春宵。
第二天一早,皇帝睁开眼,神清气爽,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眉眼间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他翻身下床,给还在?沉睡的温棉掖了掖被子,忍不住亲了一口?,这才走出暖阁,由着?人?伺候穿上衣裳。
皇帝忙忙碌碌一晚上,白天照常处理政务。
温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一动,腰酸得?跟要断了似的,腿也发软,整个人?像被拆了重装一遍。
想起床吃饭,但半天起不来,温棉趴在?床上想,这个人?,是有点东西的。
要是有个必吃榜,他一定能排到Topone那个级别,真是不错。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
身上那些?印子,她实在?不好意思让人?瞧见,便自己摸索着?把衣裳穿好,扶着?床沿慢慢下地。
脚刚一沾地,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隔扇推开,皇帝大步跨进来。
已是午膳的点儿了,回来陪她用饭,结果宫人?们说她还没醒。
皇帝才进门?,就见她这副模样,几步抢过来,一把捞进怀里,抱着?她,正要往床上放。
温棉两条腿一抬,直接勾住他的腰,手也环上他脖子,整个人?跟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声音惊恐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别老想那种事,节制一点,我饿了,去吃饭。”
皇帝忍不住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我的?难道我就是个色欲熏心的人??”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虽不中,亦不远矣。”
皇帝气得?要打她屁股。
“快走吧,吃饭去吧。”
皇帝愣了愣,想把她放下来:“行,你?先下来。”
温棉摇摇头,把他箍得?更紧:“不,你?抱着?我吃。”
皇帝心里头那只小?兔子,t扑腾扑腾跳得?厉害。
他强撑着?面?子,板着?脸道:“你?这像什么样子。”
话?虽如?此,手却不由自主地把她往上掂了掂,抱得?更稳了些?。
他扭头朝外头道:“赵德胜,让人?把膳桌布好,都出去。”
赵德胜在?外头应了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那叫一个乐呵。
他伺候了这些?年?,什么时候见过主子爷这副模样?
今儿早上王来喜把个青瓷瓶子撞碎了,要是搁在?往常,不死也得?扒层皮。
结果万岁爷愣是没吭一声,脸色和煦的就跟打了胜仗似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一点不假。
膳桌布好,人?都退了出去。
皇帝抱着?温棉坐到桌边,她窝在?他怀里,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喂我,我现在?一点劲儿都没有,都怪你?。”
皇帝眼中含笑,心里跟吃了一罐蜜一样甜,拿起筷子,搛了一块鹿肉,送到她嘴边。
温棉嚼了嚼,眯起眼,嗯了一声。
她也搛起一块菜,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皇帝张嘴接了,嚼着?那块鹿肉,只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你?一口?,我一口?,一碟去了大半。
皇帝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屁股,声音里带着?宠溺:“真是个娇宝宝,以前怎么没见你?这样?”
温棉窝在?他怀里,含糊道:“以前我又不喜欢你?。”
皇帝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他赶紧又夹起一块蘑菇,塞进她嘴里。
别说了别说了,这时候可别说这话?。
温棉窝在?他怀里,忽然?抬起头:“皇上,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呀?我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
皇帝低头看她,没说话?。
她掰着?手指头数:“要说容貌,比我长得?好看的,一抓一大把。
要说性子,我天天在?这儿气你?,你?该不会是被我气出瘾来了罢?”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屁股。
“别胡说。”
他心里头,其实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得?起初,只是觉得?这丫头挺有趣的,敢在心里把他骂出个狗血淋头。
等他自己察觉到的时候,那份心思已经扎了根,拔都拔不出来了。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喜欢的,大约是她身上那股子烟火气罢。
热腾腾的,暖烘烘的,跟她在?一块儿,就觉得?自己也有家了。
她就像一团漂浮在?空中的小?火苗,暖洋洋的,自由自在?的,想往哪儿飘就往哪儿飘。
他看着?那团火,忍不住想靠近,想拢在?掌心里,既怕烫着?,又怕火灭了。
“你?别老问我。”他别过脸去,耳根子有点热,“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之前不是视朕如?洪水猛兽么?”
温棉眨眨眼:“反正你?长得?挺好看的。”
皇帝一愣。
“我以前不喜欢你?,纯粹是因为你?的身份,我不想困在?皇宫里头。
可你?愿意为我退那么多步,为我做这么多事,我也不是不能为你?忍受一些?事情。”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笑盈盈道:“反正现在?,我还挺喜欢你?的。
子正,你?要加油啊,一定要让我越来越喜欢你?。”
皇帝脸上的红晕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耳根子红了一片,连脖颈子都透着?粉。
他绷着?脸,故作镇定,可眼神飘来飘去的,就是不敢往温棉脸上落。
他清了清嗓子:“胡说什么,别乱说话?了,赶紧吃饭。”
温棉笑了笑,没再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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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天还墨墨黑,园子里的花木,让霜打了一宿,白刺拉瓜的,树杈子都压弯了。
屋里可热乎,地龙烧得?足,隔扇上挂着?毡帘,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冷风都透不进来。
皇帝就是让这份热给烘醒了。
他睁开眼,先觉着?不对劲,脑袋底下怎么软绵绵的?
他眨了眨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温棉的枕头上,盖的也是她的被子。
侧过头,旁边那张脸还睡得?正香。
皇帝愣了愣,昨夜睡时还是各枕各的枕头,各盖各的被子,怎么醒来后却全变了。
这就是叫出则同行,卧则同衾吧。
他素来睡的是玉枕,硬邦邦的,哪睡过这种软枕,可这会儿枕着?,倒觉得?也没那么不习惯。
转过头,看着?温棉的睡颜。
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翘,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
皇帝就这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像有蜜在?化,甜的他骨头都酥了。
西洋钟的钟摆哒哒响,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发觉自己还在?床上。
这辈子,他就没睡到过日上三竿的时候,醒了还躺在?床上,浑身不自在?。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慢慢坐起来,生?怕吵醒她,回头又看了她一眼,才悄悄下了床。
皇帝去前头议政了,召见了一拨大臣,商量朝政上的事。
今儿个来的,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还有粘杆处的几个太监。
三家一块儿去承恩公府抄的家,互相掣肘,如?今将多尔济在?任时贪下的东西都理清楚了,这才带着?账本来禀报。
皇帝翻了翻三家的账本,大差不差。
粘杆处的太监还抬进来几口?箱子,里头装的全是从鲁家抄出来的精品,一一摆在?御前,请皇帝过目。
皇帝命人?把该收国库的收国库,该入库的入库。
正吩咐着?,忽然?瞧见箱子里露出一角画来。
他抽出来一看,是几幅西洋油画,画的是他们那边的菩萨,一个个光着?身子,背后长着?肉翅的,有女的,也有男的。
他想起温棉喜欢这些?东西。
她曾画过牡丹,技法就是西洋那边的技法,还说小?时候跟洋教士学过画。
皇帝把那几幅画挑出来,翻了翻,把有男子的那几幅悄悄塞回箱子里,只留下女子的。
递给赵德胜,道:“拿到后头去,给你?们娘娘看看。”
赵德胜接过画,躬身退下。
底下那几个大臣,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他们这几日来九州清晏议政,早觉着?有些?不对劲,屋里的布置跟主子素日冷硬的做派,全然?不是一回事。
这会儿见主子爷叫人?把东西拿给后头那位瞧,心中便明了。
这位主子娘娘,是住在?九州清晏的。
嗳呦我的天爷。
几个大臣悄悄交换了个眼色,心里感慨。
后头,温棉接过那几幅画,展开看了看,眼睛一亮。
裸体女人?手拿苹果,是夏娃。
“这是他们西洋传教士带来的画吧?是用来传教的。”
她又去看其他几副画,有画天使的,有画西洋皇宫的,可看了几眼,她皱起眉头。
指着?夏娃图问赵德胜:“这副画应该是一对的,有男有女,怎么这里头就只一个女的?那男的哪儿去了?”
赵德胜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答。
晚上,皇帝议完政回来,进了屋,一眼就愣住了。
温棉正支起画板,画得?专心致志。
簪儿和荣儿站在?一旁,眼睛却往别处瞟,谁也不往画板上瞧。
皇帝走过去,低头一看,画上是个赤身裸体的男人?,那身子画得?真是惟妙惟肖,男人?身边还有一条长虫。
他瞳孔巨震。
那幅有男子的画,他不是让赵德胜收起来了么?怎么她还能手画一幅?
“你?这画的什么?”他指着?画,声音都变了调。
温棉抬起头:“你?给的那幅是夏娃,我想着?,有夏娃,也该有亚当呀,就画了一幅。”
“你?……你?……”
皇帝指着?那画上的裸体男人?,手指头都在?抖,也顾不得?想她怎么对移鼠教知道甚多。
“你?怎么画得?这么明显?”
温棉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呀?人?体也是艺术嘛。”
皇帝随手扯了块布把画遮上,扭头就喊:“赵德胜,把这画搬走。”
温棉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头嘀咕道:「老古董,老封建。」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虽如?今听不到她在?想什么,但许是心有灵犀,他完全能看出来。
“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
“没有哦。”
“什么没有,你?这个胆大包天的……”
两人?一面?拌嘴,一面?坐到膳桌边用晚膳。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却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
他这边,是素日用的那些?菜,御膳房按例做的。
温棉那边,全是些?西洋菜。
什么弗朗机的豌豆羊肉汤,红毛番的醍醐炖鸡肉,还有一盘黏黏糊糊的,黄不拉几的,瞧着?跟稀屎似的东西。
温棉一看那盘黄澄澄的玩意儿,眼睛都亮了:“嗳呀,富海竟然?把咖喱做出来了!”
咖喱所?用的原料,无非就是孜然?、姜黄、香菜籽,还有肉桂丁香等物。
其实咱们本土哪样没有?御膳房把t这几样香料往油里一下,炒香,又加水炖煮,这么七荤八素地一通折腾,一锅喷香黏糊的咖喱愣是给鼓捣成了。
温棉兴奋地舀了一勺,拌在?米饭里,味道跟她记忆中的差不了多少。
皇帝坐在?旁边,满脸的不忍直视。
他老婆怎么会爱吃这种黏黏糊糊,黄不拉几,看起来就像那啥的东西?
“好吃!”温棉舀了一大勺咖喱,,直接递到皇帝嘴边,“万岁,你?也尝尝。”
皇帝看着?那勺黄乎乎的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可温棉那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他只好张嘴接了。
咖喱入口?,辛辣中带着?奶香,鸡肉炖得?软烂,米饭粒粒分明。
他嚼了嚼,倒是没想象中那么难吃。
“怎么样?不错吧?”温棉期待地看着?他。
皇帝点点头,含糊“嗯”了一声。
温棉又要给他舀,他赶紧摆手:“不了不了,你?自己吃吧。”
温棉也不客气,埋头大快朵颐。
皇帝蹙眉,表情古怪地看她动作。
赵德胜在?一旁伺候着?,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我滴个老天爷,能让万岁爷咽下这跟稀屎似的玩意儿,娘娘,您可真是太厉害了!
两人?吃完饭,一起在?园子里散步消食,皇帝跟温棉商量:“马上到年?根儿底下了,过年?咱们得?回宫。”
温棉正低着?头踩结了层薄冰的水洼,闻言头也不抬:“我不回去,你?自己回去罢,我去我哥哥嫂子家过年?。”
皇帝眉头一拧:“这叫什么话??你?是我的人?,怎么还能在?娘家过年??”
温棉抬起眼:“那你?还是我的人?呢,你?怎么不跟我回家?”
皇帝觉得?怎么就说不通呢,他道:“出嫁从夫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温棉翻了个白眼:“你?快拉倒吧,我不管那些?东西。”
这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皇帝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气呼呼道:“你?你?你?……你?强词夺理嘛!”
两人?说着?话?,又从园子里转回九州清晏,温棉脱下斗篷,笑盈盈地看着?他。
“反正我不跟你?回去,你?去你?的紫禁城过年?,我把哥哥嫂子接到园子里来,咱们各过各的。”
皇帝瞪着?她,敢怒不敢言,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点了头。
温棉挑了挑眉。
这事儿要是搁在?之前,皇帝恨不得?把自个儿拴在?裤腰带上,哪儿能容自己离了跟前儿?
可今天,他竟然?应承让自己在?外头待着?。
这么一琢磨,可见他如?今心里头,是踏实多了,不像从前那般没着?没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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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圣驾回宫。
温棉留在?圆明园,遣人?去接了温大毛和王春娥一家进来。
温大毛头一回进皇家园林,一路走一路惊,眼珠子都快不够使了。
等进了九州清晏,看见他小?妹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出来,他愣是没敢认。
温棉头上戴着?一支点翠金累丝龙头步摇,身上穿着?藕荷色缎绣折枝玉兰花纹袍,往那儿一站,跟画儿里的仙女似的。
温大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小?妹?”
温棉笑着?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哥,嫂子,进来坐。”
除夕夜,圆明园里热热闹闹的。
外头放着?烟花,噼里啪啦的,映得?窗棂上一片明一片暗。
屋里摆着?宴席,饺子是王春娥亲手包的,有猪肉白菜馅儿的,羊肉大葱馅儿的,虾仁玉米馅儿的,里头搁了铜钱,谁吃着?谁有福。
温棉跟哥哥嫂子坐在?一块儿,吃着?饺子,说着?话?,外头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炸开,热闹得?很。
紫禁城里,乾清宫。
皇帝坐在?御座上,底下百官朝贺,山呼万岁。
宴席摆了几十桌,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可他吃着?那御膳,总觉得?没滋没味,身边空落落的。
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白跟她好了。
才过了年?,皇帝归心似箭,以要给太后请安为由,收拾收拾就要往圆明园赶。
銮驾还没出宫门?,圆明园的人?就快马加鞭地追来了。
王问行滚下马,一路跑进乾清宫,扑通跪下,脸色煞白。
“主子爷,宸妃娘娘她跑了!”
大年?初二,是闺女回门?的日子,温棉便拿这个由头,说要回哥哥嫂子家。
皇帝回紫禁城前,把王问行留在?园子里了,王问行哪儿敢放人?啊?
左一拦右一劝,好话?说了一箩筐,算是把人?给摁住了。
温棉没法子,只得?退一步:“得?,我不回去,那我送送哥哥嫂子,送到门?口?总行了吧?”
王问行一听,这倒不好再拦,便点了头。
谁承想,就这一送,人?竟没了影儿。
王问行当时吓得?脸都白了,魂儿差点没飞了,赶忙跌跌撞撞地跑去问温大毛和王春娥,可这俩人?谁也没见着?温棉。
王问行急得?跟什么似的,一面?打发人?在?园子里四处翻找个遍,一面?又赶紧遣了人?骑上快马,奔皇宫里头送信儿去了。
皇帝听了这一番内情,脸色跟数九寒冬的冰霜一样,正要发怒,王问行哆哆嗦嗦地捧上一封信。
“娘娘留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皇帝一把夺过来,信上写着?“子正亲启”,他拆开。
信纸上用炭笔写了几行字,一看就是温棉的笔迹:
「京城待得?太憋闷了,我去南方转几个月,过阵子就回来。
别担心,我不会离开你?的,等安顿好就给你?寄信。
爱你?哟。」
皇帝的怒火腾腾地往上窜,窜到一半,看到最后一行字,那股气便跟扎了针的气球似的,噗嗤一下,泄了。
以为他是什么愚夫不成,几句好话?便能拿捏住他了?
皇帝心中忧怒参半。
她一个女人?家,跑那么远做什么?
他压着?火,问:“宸妃娘娘既要游幸江南,就由她去吧,身边都有谁跟着??”
王问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回主子爷谁也没跟,娘娘她一个人?跑的。”
皇帝整个人?都要炸了。
“什么?!”
王问行赶紧磕头:“奴才已经点人?去追了,只是娘娘脚程快,奴才的人?还没跟上。”
皇帝指着?他的鼻子,气得?直哆嗦:“废物!都是废物!”
他在?御案后头来回踱着?步,心里的火还一跳一跳的,又是恼又是忧,又是怒又是怕。
恼怒的是温棉一声不响就跑出去,忧怕的是她一个女人?在?外头,身边还没人?跟着?,万一遇到什么事儿可怎么得?了?
王问行脑门?嗑青了一片:“主子爷且宽心,娘娘聪慧,福星高照,必不会有事的,奴才已谴人?追上去了。
料过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娘娘。”
皇帝咬了咬牙,如?今才清算了多尔济,朝堂未平,他不能这个时候抛下一切去江南。
他狠狠道:“等她回来,朕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温棉乘着?船,一路南下。
船到广州,已是二月初的光景。
她站在?船头望去,那珠江边上,桅杆如?林,大大小?小?的商船挨挨挤挤,一眼望不到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穿着?各色衣裳的人?摩肩接踵。
有梳着?长辫的启人?,有裹着?头巾的色目人?,还有那些?个高鼻深目的西洋人?,叽里呱啦的,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香料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热闹劲儿。
船行至码头,温棉终于脚踏实地了,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坦了。
她来广州,不为别的,就为那幅画。
那日在?圆明园,皇帝给她看的那幅西洋画,画的是夏娃,笔触细腻,光影柔和,一看就是大家手笔。
她当时就问赵德胜,这画是谁画的,赵德胜说是从承恩公府抄出来的,听说是个叫布歇的西洋画师画的。
温棉登时就愣住了。
布歇!
那可是名载绘画史上的画具,洛可可艺术最典型的代表人?物。
蓬巴杜夫人?就是他画的,她临摹过不知多少回。
赵德胜还说,那画是承恩公府今年?才得?的。
听说是见了一个法兰西的画家,那画家跟着?商队出海,来到东方,想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温棉当时就动了心思。
她想见见自己的偶像,但不想让皇帝下旨传召,一传召,那味儿就变了。
她想自己去看,以画会友,平等地跟人?说说话?。
于是她就来了。
如?今皇帝总不能因为她跑了就降罪于她的家人?和朋友吧?更别说她还留了信。
温棉怀揣着?自己攒的银子,和从小?邓子那里骗来的几套男装,直接坐船到广州。
粤海关?是大启唯一一个能与西洋通商的关?口?,温棉在?广州暂住下来。
她寻了个牙人?,说要在?十三行附近租个院子,前头要能开铺子,后头得?住人?。
那牙人?姓t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把温棉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眼前这位小?公子,穿着?一身青灰的棉袍,料子看着?不显眼,可那做工细得?很。
再瞧那脸,白白净净的,眉眼生?得?比姑娘还秀气。
廖牙人?心里犯嘀咕,这位公子,怎么瞧着?有点女气?又想,总不能是姑娘家罢?
哈哈哈不可能,哪个姑娘这么大胆,扮成男人?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租房子?
他也不多问,只陪着?温棉看了几处院子。
看了好几处,温棉都不满意。
不是铺面?太小?,就是后头太破,直到走到一条巷子口?,廖牙人?指着?里头说:“这处,公子瞧瞧?”
温棉走进去一看,眼前一亮。
铺面?就在?巷子口?,在?这儿能看到十三行,也能看到珠江。
铺子门?板是老榆木的,漆色斑驳,推开铺门?,里头空荡荡的,但打扫得?很干净。
穿过铺子,后头是个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墙角还长着?一棵木棉树,枝丫伸向?天。
广州气候暖,这二月天京城还是严寒的,广州的木棉树上已经结了花苞。
天井后头是三间小?屋,两间卧房一间厨房,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最妙的是,卧房上头有个二层阁楼,推开阁楼的窗户,能望见远处珠江。
温棉站在?阁楼上,往外望了一会儿。
就这儿了。
问价,廖牙人?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数。
“这一处,月租二两银子,押金一两,按月支取,头一回收您三两。”
二两银子其实挺贵,一般的人?家一月劳作都没有二两。
温棉也觉得?贵,但这处江景房位置实在?好,她估算自己的存银,百两之多呢,足够了。
她点点头,从荷包里数出银子付了钱,廖牙人?笑眯眯地走了。
温棉又花了几百文,请左邻右舍的两个老妇人?帮忙,把院子打扫干净。
老妇人?手脚麻利,半日功夫,就把那铺面?和后头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老妇人?见新邻居是这么个白皙干净的小?伙子,心里便先喜欢几分。
亲切地叮嘱:“后生?仔,而家你?搬咗入来住,只要一开火煮饭,啲烟火气一旺,就好容易惹曱甴过嚟。
家阵时咁啱寒冬,天气冻,啲曱甴未成气候,但系等到开春,太阳毒湿气重,啲曱甴虫蚁就会多到飞起。
你?到时要记得?小?心啲,提防住至好呀。”
温棉笑着?点头,应承这份好意。
也幸亏她懂些?粤语,虽然?不会说,大致听得?明白。
床板上铺了被褥,挂起帐子,厨房里也买了米面?油盐酱醋菜肉等物,院子里堆了一担干柴。
日子就算过起来了。
温棉头一回用柴火做饭,点好火后,风箱拉大劲儿了,锅底糊了。
不过她倒很能随遇而安,糊锅底的饭吃着?也别有一番滋味。
吃过早饭,她打开铺子大门?,取出她唯一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一套画具。
她支起画板,搬到门?口?,对着?远处的海港,开始画画。
巷子口?人?来人?往,可谁也顾不上瞧她,那些?挑担的、赶车的、吆喝的,各忙各的。
温棉握着?笔,一笔一笔勾勒着?近处的车板行人?,远处的桅杆商船,画得?入了神。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后站了几个人?,伸着?脖子往画板上瞅——
作者有话说:*
1.曱甴——蟑螂
这章路人npc的粤语台词可能不是那么正宗,大家随意看看就好。
第69章 艇仔粥
围观的?人都是街坊四邻,从没见过画家?写生,乍一看到,个个都稀奇,伸着脖子瞧了一会儿?。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公子,你这画儿?怎么瞧着跟咱们中原的?画不大一样?”
温棉手里笔不停,笑道:“有什么不同?不都是画。”
便有人人又道:“咱们中原的?画,讲究的?是写意?。
你这画,瞧着跟真的?一模一样,这船,这水,这房子,瞧着就?跟站在跟前儿?似的?,真是好?技法。”
另一个接话道:“这是西洋画法罢?我见过,旁边十三行那?些洋商,趸来的?画都是这样的?。”
温棉点点头,笑了笑:“是,我跟洋教士学过几年。”
众人恍然,又看了几眼,才渐渐散去。
此后几日,温棉每日都坐在巷子口?画画,街坊四邻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温棉画桅杆,画江水,画十三行那?些来来往往的?洋人和商贾。
画完了,就?拿回铺子里,挂在墙上。
铺子不大,几日光景,墙上就?满满当当挂了二十来幅画。
巷子口?搬来个会画西洋画的?小?公子,这事儿?渐渐传开了。
温棉还是自顾自地画,有时不想?画景了,就?画身边的?东西。
吃食、花瓶、木棉花……无物不可入画。
这日,温棉一大早起床,不想?烧火,于是去江边的?疍民小?舟上买了一大碗艇仔粥。
只?要三文钱,掌船的?疍民用鸡公碗舀了满满一大碗,倾倒进温棉带去的?碗里。
粥是现熬现煮的?,里头有新鲜的?鱼片和烧鸭丝,再配上炸得酥脆的?花生仁儿?和馃子段儿?。
刚出锅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上头撒着碧绿的?葱花,温棉又去旁边小?摊上花一文钱买一个油炸鬼配上。
喝一口?,粥底绵软顺滑,各种食材的?鲜香味儿?全进到粥里头了,鲜亮极了。
只?是艇仔粥份量给的?忒实在,她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索性?放到中午再配午饭吃。
画画时,温棉便想?到没喝完的?艇仔粥,于是以粥入画。
才画完油润的?烧鸭丝,要给大瓷碗点高?光,身后有人说道:“吃食也能入画吗?”
温棉回头。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身半旧的?青布褂子,瞧着不起眼。
温棉只?当是哪个中等人家?的?当家?娘子,看见她画画,好?奇心起,故而来问,这几日她见多了这样的?场景。
于是笑道:“自然可以,于我而言,世上无不可入画的?,夫人进来看看吧。”
那?妇人也不推辞,抬脚进了铺子,只?把墙上那?些画一幅一幅看过去。
温棉耐心地给她一一介绍。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有招揽过客人,但大家?对她写生很感兴趣,却不想?进店铺看一看。
这位夫人还是头一个愿意?进店的?客人呢。
温棉心想?便是她不买,自己也得好?好?招待,于是越发?尽心。
妇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着一排巴掌大的?小?画问:“这十一幅,加上你刚刚画的?艇仔粥,卖不卖?”
温棉抬头一看,那?是她闲来画的?吃食。
有云吞面、肠粉、叉烧、虾饺……俱是写实画风,画得热气腾腾。
她瞅了瞅才画好?的?艇仔粥,心里头算了笔账。
这些画虽小?,可用的?颜料都是上好?的?,带来的?那?些个胭脂红、青金石、藤黄,贵得很。
她手里的?颜料,已经快见底了,如?果?能卖出去,回了本,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幅一两,概不还价。”
她小?心翼翼地报了个数。
妇人眼前一亮,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子,往桌上一放:“我全要了,你拿戥子来称一称。”
温棉愣了愣,看着那?一小?块一小?块的?银子,没想?到自己竟然开张了,一开张还是这么大一笔钱。
天呐,开门红啊!
她忙道:“不用称不用称,您一看就?是商场上的?老手,您的?手一定比戥子还准呢。”
妇人笑道:“你这后生嘴巴真甜,不过我的?确是走南闯北的?。
我在柜上,抓一把钱掂一下,就?知道有多少,这银子必定准的?,不会少你。”
温棉笑得灿烂,两眼弯弯。
“姐姐真厉害,我原以为漂亮女人已经得了老天爷的?青眼,谁成想?老天偏心成这样。
给了姐姐这般好?样貌不说,还给姐姐这般好?天赋。
姐姐在商场上必是个杀进杀出的巾帼,什么男人都比不上,老天眷顾,叫我有幸跟姐姐搭上话。”
她一面说一面利落地取下画。
妇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指着她道:“你嘴巴这样甜,以后准有大生意?的?。”
“那就借姐姐吉言了。”
温棉将画用油纸包好?,叮嘱了些油画护理?的?方法,问道:“姐姐怎么愿意?买这些画,我画吃食画时,好?多老画师都说不登大雅之?堂呢。”
妇人叫家?下人进来把画抱走,这才笑着解释。
“那?些老棺材板,嫌得很,你不要理?他们,这画画得很好?。
我家?老爷是个行商的t,一年到头东南西北跑,各地饭食吃不惯,咱们广州的?吃食又没法带,只?能带些腌好?的?路菜。
可每到饭点儿?,想?起家?里叉烧肠粉,馋得心里头痒痒。
如?今有这十二幅小?画,巴掌大小?,好?揣好?带,往后走到哪儿?,掏出来瞧一瞧,就?当解馋了。”
温棉忍不住笑了:“怕不是瞧着画,会更馋了。
尊夫真是好?福气,娶了姐姐这样的?贤内助。”
妇人被逗得花枝乱颤,温棉送那?妇人到门口?。
心想?这可是开店以来头一桩生意?,还是这么大一桩,十二两银子呢。
这位夫人瞧着穿得不显眼,出手却这般阔绰,真是人不可貌相。
到了门口?,温棉一愣。
巷子口?转来一顶轿子,后头跟着两个婆子,俱是膀大腰圆的?,瞧着就?是能干的?。
其中一个婆子怀里抱着个花盆,盆里长着一棵绿油油的?植物,上头结着几颗红艳艳的?小?果?子。
温棉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夫人,这盆番椒,您卖不卖?”
那?妇人正要上轿,闻言回过头来,有些惊讶:“你竟认得番椒?这可是西洋传来的?稀罕物儿?,广州城里也没几个人见过。”
温棉连连点头,眼睛还黏在那?红果?子上:“是啊,您这盆番椒在哪儿?买的??我也想?去买一盆。”
妇人笑了笑,道:“就?在十三行商馆前头的?广场那?边,有个西洋来的?红毛鬼子,专门卖这些个稀罕物件。
一盆番椒,二两银子,倒不贵,你去瞧瞧罢,他手里还有好?些呢。”
温棉听了,谢过这位大主顾,当即也顾不得开店了,回身锁了铺门,揣上银子就?往广场赶。
十三行商馆前的?广场热闹极了,虽然朝廷禁止外番私下跟百姓做买卖,可百姓们要是推来货物,做些小?生意?,官府也懒得管。
小?贩们在地上铺块麻布,摆上些粗瓷、扇子、针头线脑,与那?些洋人水手和仆从换些稀罕的?洋货,也算是一桩小?小?的?热闹。
这边厢卖毛呢的?洋鬼子把布匹拍得啪啪响,那?边厢,卖糖水的?将香甜气用扇子往外扇。
各色人等在眼前晃来晃去,摊子上摆的?物件也是五花八门。
温棉转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角落里寻着了那?个卖番椒的?西洋商人。
那?人一头红毛,格外扎眼,正蹲在摊子后头跟人比划着什么。
温棉走过去,指着那?几盆番椒问:“这个,多少钱?”
西洋商人抬起头,眨巴眨巴眼,嘴里叽里咕噜冒出一串她听不懂的?话。
温棉正琢磨要不要用英语问,那?商人忽然一拍脑袋,用不甚纯熟的?汉话道:“啊,番椒,五两银子。”
温棉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五两?我方才见有人刚从你这儿?买走一盆,才花了二两。
怎么到我这儿?,就?翻了一倍还多?”
那?商人挠了挠脑袋,支支吾吾的?,不知该说什么。
温棉也不跟他磨叽,直接道:“这样吧,五两就?五两,我买三盆,一共五两。”
那?商人一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再加一点……”
“最多六两。”温棉打断他,“六两银子,三盆番椒,再搭上旁边那?包种子,成不成?”
那?商人看看她,又看看那?三盆番椒,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温棉付了钱,把那?三盆番椒小?心收好?,又拿起那?包种子,随口?问:“这什么种子?”
商人道:“我从西印度买来的?,听说是狼桃的?种子。”
温棉一愣,狼桃?那?不是西红柿么!
她心里头的?兴奋程度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这回可是捡着宝贝了。
她又想?起什么,问那?商人:“你知不知道哪儿?有卖颜料的??你们西洋油画用的?颜料。”
商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要买我们的?颜料?那?可贵了,十三行那?边有专门的?铺子,都是直接送进宫里的?,外头人买不着。
最贵的?是普鲁士蓝,一盎司要五英镑,换算成你们大启的?钱,嗯,合三四十两银子吧。
还有那?不勒斯黄,朱砂红,铅白,样样都不便宜。”
温棉听了,买颜料的?念头更坚定了。
她倒也用不上最好?的?,差不多能用的?就?行。
现在什么颜料都缺,尤其缺白颜料,亟待补充。
她向红毛洋鬼子打听:“没关系,我是想?买的?。你知道那?个卖颜料的?商人叫什么吗?”
红毛挠了挠脑袋,道:“是个画家?,法兰西来的?。
那?些法国佬,走哪儿?都不忘带画具,坐船背了一箱子颜料。
我听说他病了,住在十三行的?商馆里头养着呢。”
温棉心头一跳:“法兰西来的?画家??”
“对。”红毛点点头,“你要是会法语,倒可以去跟他聊聊,反正我是听不懂他们那?些叽里咕噜的?。”
法兰西来的?画家?,不会就?是布歇吧?
温棉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就?往十三行那?边赶。
抱着那?三盆番椒和那?包狼桃种子,顺着珠江边一路往十三行后头外夷住处跑。
跑了几百米,她就?望见了那?片地方。
那?是一片洋楼,白墙红瓦,尖顶圆窗,跟中土的?房子全然不同。
楼前头是一溜儿?长长的?廊柱,挂着各色招牌,上头写着的?字弯弯扭扭的?,除了英语,一个也不认得。
楼与楼之?间夹着窄窄的?巷子,能望见里头晒着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
可温棉才走到路口?,就?被拦下了。
两个兵丁穿着号衣,手里持着长枪,把路口?守得严严实实。
其中一个斜眼打量着温棉,粗声粗气道:“站住,这儿?是洋商住的?地方,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温棉愣了一下,忙道:“军爷,我想?进去寻个人买货……”
那?兵丁不等她说完,便摆手打断:“寻人?有官府的?腰牌么?”
温棉摇摇头。
那?兵丁嗤笑一声,指了指身后那?些洋楼:“这儿?是十三行专供外夷居住的?地方,没官府腰牌,不许私通外夷,不许私售货物,这是朝廷的?规矩,懂不懂?”
温棉站在路口?,望着那?些尖尖的?屋顶,心情一下子落到了谷底。
兵丁道:“能进来的?每一艘外夷船都有本国的?行商做保商,你家?掌柜要是想?做外夷的?生意?,叫他找行商做揽头吧。”
温棉只?得谢过兵丁提醒,转身往回走。
身后那?两个兵丁还在嘀咕:“一个小?白脸,没头没脑地乱跑。”
温棉回到家?里,天已经擦黑了。
她起灶热了粥,又翻出早上买的?咸酸,是用芥菜头和木瓜腌的?,酸脆爽口?,最是下粥。
这是她跟巷口?的?一位阿婆买的?,说是广州家?家?户户下粥都吃这个。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化开了,配上咸酸,有滋有味。
吃过晚饭,温棉爬上阁楼,推开窗,吹着江风,望着珠江上那?些影影绰绰的?桅杆,心里头开始盘算起来。
白日里一门心思想?找颜料,倒把银子的?事给忘了。
这会儿?静下来一想?,一盎司普鲁士蓝就?要三四十两银子,几乎是她全部身家?的?三分之?一。
要是再买些别的?颜料,怕是得掏出去一大半。
她今天赚了十二两,可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且不是每天都有这样的?好?运气,得想?法子开源节流才行。
正想?着,忽然瞥见十三行后头,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翻墙出来。
温棉心里一惊,差点喊出声。
可那?些黑影动作麻利,三两步就?跑到珠江边,跳上几条小?舢板。
舢板晃晃悠悠地往江心荡去,还没驶远,就?摇晃起来,荡得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艄公划桨,不一会儿?,舢板就?不见了踪影。
温棉半天才回过神来。
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这话真是不假。
那?些洋人让官府看得那?么严,还得半夜翻墙出来寻欢作乐。
温棉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
第二天一早,温棉关了铺门,出了巷子。
她打听了好?几个人,终于问着了。
这里有好?几个做洋人生意?的?花船,最大的?那?个花船叫紫洞艇,就?停在珠江南岸的?濠畔街旁。
濠畔街当盛平时,香珠犀象如?山,花鸟如?海,番夷辐辏,日费数千万金,饮食之?盛,歌舞之?多,过于秦淮数倍。
且对面就?是十三行,夜里摇着小?船过去,一袋烟的?工夫就?到。
白天的?时候,花船安安静静地泊在江边,姑娘们都在舱里补觉。
温棉踩着跳板上了船,敲了敲舱门。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个不耐烦的?声音,带着t刚睡醒的?沙哑。
“谁啊?大白天的?敲什么敲?”
温棉隔着门,扬声道:“我是来跟你们做生意?的?,百两乃至千两银子的?生意?。”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嗤笑:“好?大的?口?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龟公探出脑袋,上下打量着温棉。
温棉识趣地塞了一把铜钱过去。
龟公不屑地摩挲了一下,不过一二百文而已,寻常人或许觉得多,他在欢场上,早就?见惯了大手笔的?打赏。
一二百文还入不了他的?眼。
但见眼前人穿戴齐整,说话也不像疯癫,也像个体面公子,便道:“你等着,我去回一声。”
过了片刻,一个妈妈打扮的?妇人一边打哈欠,一边掀帘子出来。
她约莫四十来岁,眉眼精明,一看就?是这花船上的?老鸨子。
龟公讨好?地扶妇人的?手臂,被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龟公摩挲着被拍到的?地方,回味地笑了一下。
那?妇人来至近前,拿眼把温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慢悠悠道:“这位公子,要跟老身谈什么?”
温棉一看这人就?知不是紫洞艇的?主人,只?是个花船管事罢了,不过也能做主。
她直接道:“我会画几笔春宫画,想?跟你们做个生意?。”
妇人笑了,笑得有些不屑:“嗳呦,我们这儿?要春宫画做什么?公子姑娘们自己有本事,自有书生特?特?花钱来画呢。”
温棉也笑了笑,道:“妈妈先?别急着驳我,我若是不在你紫洞艇画了,去了共乐楼,到时候倒成了妈妈的?损失。”
妇人脸上的?笑顿了顿,又把她打量了一番。
“公子好?大的?口?气。”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温棉直接从袖子抽出卷在一起的?画,展开,露出三幅画来。
那?妇人凑过去一看,脸腾一下就?红了。
那?是三幅春宫图,笔触精细,人物鲜活,每一处细节都描摹得清清楚楚,远非本地那?些粗陋的?春宫画可比。
她活了大半辈子,久经欢场,什么没见过?
可这三幅画,愣是瞧得她面红耳赤,心口?怦怦直跳。
画上的?男人身板结实,宽肩窄腰,长枪大炮,胸上流着汗水,竟似活了一般。
旁边龟公偷偷觑了一眼,赶紧别过脸去,心里头啧啧纳罕。
这人瞧着白白净净的?,是个斯文公子模样,怎的?画得出这种东西?
真是人不可貌相……
妇人登时换了一副脸,殷勤道:“哎呦喂,公子这边请,这边请!”
温棉跟着她进了后舱,两人坐下,细细商议了一番。
末了,妇人拍板:“一幅画三两银子,公子给咱们画上十五幅,件件都得是这般精品,成不成?”
温棉应下了。
妇人当场掏出十两银子,塞到她手里:“这是定金,画好?了,剩下的?三十五两一并结清。”
温棉揣着那?十两银子,出了花船,心里算了一笔账。
十五幅画,三两一幅,总共四十五两,这银子用来买颜料,不动自己的?老本,划算得很。
过了两三日,温棉画好?了那?十五幅画,送到紫洞艇上。
妇人接过画,一幅一幅翻看,越看眼睛越亮,二话不说,把剩下的?三十五两银子结清了。
温棉正要走,那?妇人一把拉住她,笑道:“公子,实不相瞒,您上回那?些画,可真是引起轰动了。
来我们这儿?的?客人,都是些个诗词唱和的?文雅风流人士,见了您的?画,一个个都抢着瞧,夸得跟什么似的?。”
实则是一边嘴上大骂“有伤风化”,一边还要悄悄觑几眼,做贼一样。
自古以来欢场上的?风流文士都是一个样,伪君子。
温棉笑了笑,没说话。
妇人又道:“您要不留个名儿??往后客人问起,也好?有个说道。”
温棉想?了想?,提起笔,在画角留下两个字——
林锦。
那?妇人念了两遍,记下了,又凑过来,满脸堆笑:“林公子,您要不再画几幅?这回价格好?商量。”
温棉瞥了她一眼,好?整以暇道:“那?就?翻倍罢,六两银子一幅。”
那?妇人眼都不眨,一口?应下:“成!”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后悔得直想?咬舌头。
靠,说低了!
妇人又掏出两块银锭子,一共三十两,往她手里一塞。
笑眯眯道:“这回要二十幅,五幅做扇面,九寸五,十六档;剩下十五幅俱要四寸见方的?。
公子慢慢画,这是定金,林公子收好?。”
温棉把三十两定金揣进怀里,却没急着走。
她笑着开口?道:“妈妈,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妇人意?外地挑了挑眉:“林公子请说。”
温棉道:“我听说妈妈这儿?,也跟那?些洋人做生意?。
我想?跟他们买些颜料,他们那?边的?颜料,跟咱们大启的?不一样,您这边若有门路,还请行个方便。”
妇人听了,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且不说走官面上的?线,单说我们这儿?的?咸水妹,夜里过去做那?些洋人生意?的?,一抓一大把。
我到时候叫几个姑娘跟那?些洋人说一声就?是了。”
温棉大喜,连连道谢:“如?此,多谢妈妈了。
那?些颜料难买得很,您要是能帮我寻着门路,到时候告诉我一声,我直接过去跟他们买卖。”
妇人点点头,应下了。
有了买颜料的?门路,又赚了六十五两银子,温棉心情大好?。
难怪潮汕人说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打工永远不会发?家?,做生意?才有出路。
/
与此相反,皇帝这几日的?心情糟透了。
才料理?完多尔济的?事,他便看到了翰林院庶吉士选官的?折子。
通过铨选的?留京,没过的?都外放各地。
好?巧不巧,房景明的?外放地点,偏偏是广东。
粘杆处查到,温棉买的?船票,正是去广东的?。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盯着那?份名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温棉买的?船票是去广东的?,房景明外放的?地方也是广东,两下里一凑,他心里头那?根刺,便扎得越发?深了。
他俩不会是约好?的?罢?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温棉是先?走的?,走的?时候,房景明还在翰林院里待着,根本不知道自个儿?要去哪儿?。
等他外放的?旨意?下来,温棉早就?在船上了。
再说,姓房的?小?白脸已经娶了老婆了,总不能再旧情复燃。
何况他们面都没见过几次,哪有什么旧情。
皇帝想?起这些日子在圆明园的?光景,想?起她窝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想?起她夜里钻他被窝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时时刻刻把甜言蜜语挂在嘴边,情意?总不会是假的?罢?
等等,老二年前就?叫他下令去广东查账了,才去了两个月,就?嚷嚷要回来。
算算日子,温棉到的?时候,老二应该还没从广东走呢。
如?果?不是跟那?个小?白脸约好?的?,难道是跟傻子老二约好?的??
正想?着,赵德胜进来禀报:“万岁爷,瑞王爷回京了,如?今已进宫,在外头候着呢。”
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道:“传。”
话音才落,帘子一掀,一个黑脸膛的?壮汉大步跨进来。
他几步上前,扑通跪倒,打了个千儿?。
“弟弟给皇兄请安。”
皇帝看了半天,没能从酱油一样黑的?脸上看出弟弟的?五官。
他摆摆手:“起喀吧。”
瑞王爷麻利地爬起来,来到御案前,抱着皇帝的?大腿就?哭。
“大哥哥呀,弟弟苦啊,弟弟在陕西挖煤挖了大半年,您瞧瞧弟弟这脸,都黑成什么样了?”
听这声音,皇帝终于确认这就?是他亲兄弟了,没好?气道:“你活该,吃吃苦,也好?长长记性?。”
瑞王爷嘿嘿笑,一骨碌爬起来,瞅着皇帝的?脸,道:“大哥哥,弟弟今儿?回来,您怎么瞧着不高?兴呢?”
皇帝道:“你差事办得好?,朕哪里不高?兴。”
瑞王爷凑近些,贼眉鼠眼道:“大哥哥,您这脸色可不对,有什么为难事,跟弟弟说说呗。”
皇帝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有些事,跟这个浑不吝的?弟弟说说,倒也无妨。
“朕看上了一个女人。”
瑞王爷一愣,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一拍大腿:“嗨,这有什么?谁呀?”
皇帝犹豫了片刻,终于憋出一句:“她有未婚夫。”
瑞王爷一听,整个人往后一仰,瞪圆了眼珠子,那?表情活像见了鬼。
“曹孟德!从我哥哥身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
1.西印度——南美洲,欧洲人常t将整个美洲,包括南美,称为“西印度”,将原住民统称为“印度人”
2.狼桃——西红柿,起源于南美洲
3.濠畔街当盛平时……——出自屈大均的《广东新语》
第70章 竹蔗茅根水
皇帝没?好气地白了弟弟一眼,骂道?:“放屁!你说的什么糊涂话?”
瑞王爷笑嘻嘻地凑过来,皇上自登基后就?再?没?有说过这样的粗话了,如今乍一下说一句,他觉得颇为亲切。
皇帝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开口:“跟上一个是同一人。”
瑞王爷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同一人?”
皇帝道?:“你因为什么去挖煤的?”
瑞王爷那张黑脸霎时精彩起?来。
他难以置信道?:“啊?还没?到手呢?都一年了,您不是这样的人啊,以前多杀伐果断,怎么遇上个女的就?变成这样了?”
皇帝沉着脸,道?:“她已经入后宫了,是朕的人了。”
瑞王爷挠挠头:“那不挺好的么?鸳鸯成双成对了,您怎么还这副表情?又说她有未婚夫,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打了个突,停住了。
瑞王爷小心?翼翼地觑着皇帝的脸色,压低声音道?:“天爷啊……大哥哥,您不会是叫女人给戴绿帽子了罢?”
皇帝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明黄云龙釉下彩茶碗就?砸过去。
瑞王爷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讪笑道?:“别别别,弟弟胡说的。”
皇帝指着他鼻子骂:“你放的什么屁,她没?有,她是个好姑娘,心?善,人好,长得也好,画画也好,还会做饭……”
瑞王爷听着那一长串夸人的话,脸色越来越古怪。
等皇帝说完,他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说她有未婚夫,是什么意思??您这是君夺臣妻?”
皇帝没?说话。
瑞王爷倒抽一口凉气,那张黑脸都白了:“天爷!您真君夺臣妻啊!”
皇帝怒道?:“什么君夺臣妻?他们不过是自幼父母口头玩笑罢了,又没?有媒妁之言,也没?有下聘,不作数。”
瑞王爷干巴巴地“哦”了一声,道?:“那如此,其实也不算太过。”
「人家都父母之命了,怎么就?玩笑不作数了?这听着,倒像是青梅竹马被皇帝拆开一般。」
皇帝盯着他的眼睛,把他的心?思?听得清清楚楚。
他攥了攥拳头,心?里头默念:这是亲弟弟,亲弟弟,不能打死,不能打死。
沉默半晌,他又开口,声音低下去:“可是,她这几日不在京城。”
瑞王爷一愣,惊讶道?:“不在京城?她既已入了后宫,怎么不在京城?”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惊叫道?:“天呐!不会是那种话本子里头写的罢?
那些?衙内强取豪夺民?女,民?女誓死不从,逃出去的那种?”
皇帝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寿山石卧虎镇纸就?砸过去。
瑞王爷一把接住,讪笑道?:“弟弟胡说的,胡说的。”
皇帝咬着牙道?:“没?有的事,我们二人心?意相通,心?有灵犀。”
瑞王爷干巴巴地应着:“是是是,心?意相通,心?有灵犀。”又忍不住问,“那您说她不在京城,是什么意思??”
皇帝沉默了一瞬,道?:“她不喜欢紫禁城四四方方的天,说要自由?,过了年,自个儿乘船去广州了。”
瑞王爷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女子?真是女中豪杰啊。”
皇帝又犹豫了半晌,终于?道?:“老二如今也在广东。”
瑞王爷愣怔,怎么又来了个人?
哪个老二?
今天他听到太多令他震撼的事了,现在脑子都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眼珠子快瞪脱眶
“二阿哥?”瑞王爷脱口而出,“天爷啊!大哥哥,既是君夺臣妻,也是父夺子妻?!”
皇帝气得脸都青了,抓起?桌上的竹木根雕笔山,噼里啪啦就?砸过去。
瑞王爷被砸了个正着,抱头鼠窜,笔山上挂的笔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砸得他龇牙咧嘴。
连连讨饶:“嗳哟嗳哟,弟弟错了,弟弟错了还不成吗?”
皇帝喘着粗气,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二是个糊涂人,脑子又不好,他跟温氏毫无干系,半点干系都没?有!”
瑞王爷揉着被砸疼的脑门,嘴里应着“是是是”。
「这女人可真是厉害,有点东西啊。
一边勾搭着皇上,一边又牵扯着臣子,一边还跟二阿哥有来往。
这也太水性杨花朝秦暮楚拈花惹草了,实在不是良配。」
皇帝正要骂弟弟,却见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
“恕弟弟直言,既然如此,不如为了保住咱们皇家的体面,您直接……”
他顿了顿,比了个手势。
“赐死?”皇帝犹豫道?,“做父亲的杀儿子,传出去不太好听,何况老二也还没?做错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瑞王爷赶紧摆手:“我不是让您杀儿子!我是说那女人,那女人赐死就?完了……”
完了。
这话还没?说完,瑞王爷对上皇帝那张阴得要滴下水来的脸,剩下的话全噎在嗓子眼里。
他讷讷地住了嘴,抬手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弟弟失言,弟弟胡说八道?,您把弟弟当屁一样放了吧。”
他讪笑着,赶紧往回找补。
“那什么,弟弟觉得,您的眼光一定是极好的。
那位姑娘,咳,那位娘娘,一定是品性端方柔嘉表度,动必闻诗言必彰礼的好女子。”
皇帝听了,脸色稍霁,点点头道?:“她确实是个很好的姑娘,只是……”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带着点炫耀的意味。
“只是性子太不驯了些?,不过这也是好事,她受了太多苦,性子太软活不下去。”
瑞王爷干巴巴地应着,眼珠子都定住了。
天爷,这还是他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哥哥么?
怎么提起?这个女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就?是情爱么?也太可怕了。
皇帝道?:“如今已是二月了,闽浙一带,曾是多尔济经营多年的地方,朕也该南巡一趟,看看江南预防水患的堤坝造得如何,查查漕税海关的账目。”
瑞王爷忙道?:“皇上圣明。”
真的是为了查账才?巡幸江南的吗?
算了。
他还是少说话为妙吧。
/
温棉正在书坊里挑纸,忽然听见旁边几个人在窸窸窣窣议论着什么。
“你们听说了没??江南如今出了一位名?士,姓林名?锦,画技出神入化?。”
“怎么没?听说?据说有一夜,他梦见洋人的菩萨,那些?个长着肉翅的,亲自在梦中授予他画技。
醒来后,下笔如有神助,画出来的东西,跟真的一样。”
“可不是,我听说他画的那些?个,咳,春宫图,那真是活色生香,纤毫毕现,观者无不心?动神摇。”
“如今他画的扇面,一幅能卖三百两?!三百两?银子呢,都有价无市。”
温棉正低头挑纸,听到这话,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
三百两??!
她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什么?!”
那几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惊呼吓了一跳,差点跌下凳子。
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正瞪着眼望着他们。
其中一个年长的摆摆手,笑道?:“哎呀,你这小屁孩,毛还没?长齐呢,听这些?做什么?走走走。”
温棉抱着刚买的纸,低头就?往外走。
出了书坊,她越想越气,她卖给紫洞艇的那些?画,一幅才?六两?银子,紫洞艇转手就?卖三百两?!
三百两?啊!
涨价!她要涨价!
温棉抱着刚买的纸笔,气呼呼地往回走,脑子里盘算着那三百两?银子的事,越想越亏得慌。
正走着,前头忽然蹿出几个人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一个歪戴着帽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哟,这位便是林公子罢?我家二爷有请。”
温棉攥紧了怀里的纸笔,飞快地扫了那几人一眼。
俱是横眉立目,膀大腰圆的护卫模样,瞧着都是练家子。
可听这话头,又不像来抢钱的。
她镇定道?:“你家二爷是谁?”
那人嘿嘿一笑,摆摆手:“横竖是好事儿,公子去了就?知道?了。”
说着,就?要上前拉扯。
温棉退后一步,心?里霎时闪过无数念头。
打是打不过的,跑,怕是也跑不掉。
要不把怀里揣着的银子铜钱全撒过去,趁他们捡钱的功夫再?跑?
她正要从怀里取钱,忽然瞥见那几个人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
来人居然是熟人。
温棉瞪大了眼,登时心?神大定,站住了脚。
“我不去。”她抬高声音,“回去告诉你们家二爷,他若想来拜访,就?光明正大地来,到紫洞艇来t找我。”
那几个护卫一听,嗤笑出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家公子亲自来?”
话音未落,他们身后那群人忽然动了。
护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上便挨了重重一下,一个个闷哼着倒了下去。
噼里啪啦一顿响,地上躺了一片。
温棉赶紧道?:“别杀人别杀人,打晕就?行!”
那群人立刻换了手法,几下把人全撂晕了。
为首那人小碎步跑过来,正是王问行。
他一见温棉,激动得连连拍大腿,几步抢过来,想攥住她的袖子哭一哭这段日子的艰辛,却又不敢碰。
“哎呦喂,我的姑奶奶哟,奴才?可算找着您了,您这一走,主?子爷和奴才?都要担心?死了。”
温棉笑道?:“王总管,好久不见,我还怪想您的。”
王问行吓了一跳,幸好主?子爷这会子不在此地,不然听了这话还不得弄死自己。
他苦笑:“娘娘诶,快别拿奴才?寻开心?了。”
温棉笑道?:“得了得了,这些?都是你的人?万岁爷也来了吗?”
王问行道?:“这几位都是粘杆处的弟兄,主?子爷如今还在杭州呢,应是半月后就?能来。”
正说着,后头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一辆小马车停在了跟前。
赶车的跳下来,竟是小邓子,车帘一掀,簪儿和荣儿一前一后跳了下来。
三人一看见温棉,眼圈顿时红了,扑过来一人拉住她一边的胳膊。
“你也忒胆大了,这种杀头的事也敢干,我怎么以前没?看出你胆子这么大呢?”
“娘娘,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逃宫可是大事儿啊!幸好皇上不计较,不然可就?全完了。”
温棉任她们拉着胳膊,愧疚地轻轻拍了拍她们的手。
“是我不好,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王问行小心?道?:“娘娘,圣驾如今在杭州呢,要不,咱们这就?过去与主?子爷汇合?”
温棉眉毛一挑:“过去?过去什么过去?我在这还有生意要做呢。”
王问行一愣:“啊?”
温棉笑了笑,冲他们一招手:“你们在广东有落脚的地方没?有?没?有的话跟我回去,我雇你们做工,放心?,我给工钱的。”
粘杆处的太监自有地方可去,悄没?声儿地隐到了暗处。
王问行、小邓子、簪儿、荣儿四个人,跟着温棉一路回了她的小院。
温棉推开铺子的门,指着里头笑道?:“我如今卖画为生,你们要是愿意留下来帮我,我给你们开月钱。
不过月钱肯定没?宫里高,好处是能比宫里自在一点儿。
还有一件事,往后见了我,别跪来跪去的,也别叫娘娘了,就?叫我公子罢。”
四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瞪得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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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杭大运河的码头停泊着数百艘船,西湖孤山南麓行宫早早打理干净,四处都铺了黄绫。
皇帝端坐于?正殿,听着底下官员们禀报。
这一趟南巡,为的是几件大事,头一件便是查看水利,第二是核查江南的漕粮账目。
各地官员一溜儿跪在底下,俱是三品以上的大员,捧着折子,战战兢兢地回话。
皇帝听得仔细,偶尔问上一两?句,底下人便赶紧答了。
正说政事,赵德胜轻轻进来,凑到皇帝耳边低声道?:“主?子爷,二阿哥来了。”
皇帝点了点头:“叫他等着。”
两?个时辰过去了,官员们个个额头冒汗。
没?想到万岁一叶知秋,虽位于?庙堂之上,却见微知著。
每一桩都问到了根儿上,每一件都问得他们后背发?凉。
自从早上来此回话,他们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现在总算结束了。
一众地方大员退出,等了许久的完颜景终于?得以召见。
他大步进来,跪下打了个千儿:“儿子给皇父请安。”
皇帝摆摆手:“起?喀罢,朕叫你去查粤海关的账,查得如何了?”
完颜景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嘴里滔滔不绝地禀报起?来。
说的无非是那些?个陈词滥调。
什么百姓无不咸服,官治清明。
什么我大启地大物博,外夷番邦都要来朝贺。
什么海关税银比往年多了几成,全是皇父圣明所致。
昭炎帝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头却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眼界还是太小了,瞧见的只是账上那几个数字,却瞧不见那些?数字后头的东西。
满嘴只会歌功颂德,不是干大事的料。
他摆了摆手:“行了,起?来罢。”
完颜景应了一声,站起?来。
可这一站,他腰间的扇套没?系紧,啪嗒一下掉在地上,露出里头半开不合的一把扇子。
昭炎帝眉头一紧,盯着那扇子露出的一点半点画面:“那是什么?拿过来。”
完颜景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腰间:“没?……并没?有什么……”
皇帝的声音沉下来:“拿过来。”
完颜景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双手捧着递给赵德胜。
双目闭紧,不敢再?看下去。
皇帝接过赵德胜递来的扇子,展开。
画上是一对男女,衣衫半解,交颈而眠,笔触细腻入微,将男子的工具绘得栩栩如生。
皇帝盯着那画,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说真心?话,这副春宫图实在是难得的珍品,无论是男女情态还是绘画技法,都属上乘。
如果不是温棉所画的就?更好了。
这画风,这笔触,这光影,浮光掠影地看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他太熟悉了。
温棉在广东做了什么,怎么会画一幅春宫图扇面送给完颜景?
皇帝盯着那把扇子,心?脏仿若坠入炼狱,由?烈火炙烤,一寸一寸地从内而外烧起?来。
他攥着扇子的手,骨节捏得发?白,扇骨都吱吱作响,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这扇子,是谁送你的?”
完颜景早被皇父这副表情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脑门磕在地上,咚咚响:“皇父恕罪,儿子不庄重,玷污了皇父的眼。
这是底下人孝敬上来的,儿子不敢违背律令,从没?有进过烟花之地,自奉命办差,不敢说夙兴夜寐,也是战战兢兢。
儿子知道?不该沉湎于?这些?东西,求皇父降罪!”
皇帝压着火,声音冷得能结冰:“底下人?哪个底下人?”
完颜景哆嗦着道?:“是儿子的几个哈哈珠子,他们从外头弄来的。”
皇帝将扇子合上,狠狠摔在桌上,朝赵德胜道?:“去查。”
赵德胜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便回来了,脸上的神色古怪得很。
“回万岁爷,查着了,二阿哥身边那几个哈哈珠子,是在广州最?大的花船紫洞艇上吃酒时得的这把扇子。
据说广州如今出了一个画春宫图的大家,叫林锦,双木林,锦绣的锦。”
皇帝听到那两?个字,脸上的神色也古怪起?来。
林锦,取林之木字,锦之帛字,合在一起?,不就?是个“棉”字么?
温棉……
他盯着那把扇子,只觉得看到了此生最?无法理解的难题。
她费尽心?思?从紫禁城跑出去,说要自由?,结果就?是跑到广州去画春宫图?
昭炎帝没?好气地把扇子往桌上一拍。
“滚!”
完颜景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跑,跑到正殿外头,又忍不住回头,恋恋不舍地望了那把扇子一眼。
可那是皇父拿走了的东西,他怎么敢再?要回来?
他咬了咬牙,算了,等请来姓林的画家,叫他按照自己的吩咐再?多画几幅就?是了。
他大步离去。
次日,赵德胜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匣子,急匆匆地往正殿走。
迎面走来几个官员,笑呵呵地拱手打招呼:“赵总管,手里捧的什么呀?这么急?”
赵德胜哈哈一笑,随口应付两?句,脚下却半点不停,一溜烟走了。
心?说,这东西哪能告诉你们?
进了正殿,转过落地花罩,再?步入碧纱橱,他掩上门,走至御前,压低声音道?:“主?子爷,您吩咐的,咳,市面上有的,奴才?都搜集来了。”
皇帝打开匣子一看,嚯,好家伙!
里头塞得满满当当,有方寸大小的扇面,有大尺幅的画轴,还有夹在册子里的单片。
满满一匣子,全是春宫图。
他一幅一幅翻过去,越翻脸色越古怪。
姿态各异,场景不同,花样之多叫人咋舌。
昭炎帝盯着那些?画,忽然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赵德胜吓得一哆嗦,偷偷觑了他一眼,天爷,主?子爷这不是疯了罢?
可转念一想,这世上哪个爷们知道?自己家女人在外头画这些?东西,不得发?疯?
皇t帝笑够了,把匣子一合,问道?:“还有多久能到广东?”
赵德胜忙道?:“回万岁爷,走水路约莫十日可到。”
皇帝点了点头。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咬牙切齿的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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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温棉正坐在铺子里,跟前坐着位穿着朴素的妇人。
那妇人打扮得干净齐整,正是前几日来买画的那位。
她今日来,是为另一桩事。
“小公子,我想请您给我们夫妻画一幅画。”
温棉点点头道?:“可以的,不知夫人想要多大尺寸的?”
妇人想了想,道?:“自然是越大越好,我们是想画一幅能挂到祠堂里,供子孙祭拜的。”
温棉心?里算了算,道?:“大尺寸的十两?银子一幅,您是老主?顾,我给您打个折,八两?。
八八八,发?发?发?,多吉利。”
妇人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嗳呦,小公子真会说话,成,就?八两?。”
温棉又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上门去画。”
妇人摆摆手:“不急,我那口子这几日忙呢,得过几日才?得空,这样,十日后,我打发?人来叫你。”
温棉点点头,笑着把人送出门去。
一回头,王问行、小邓子、簪儿、荣儿四个人,齐刷刷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她。
温棉莫名?其妙:“看什么看?我这一下子又挣了八两?银子,给你们发?月钱可开得起?呢。”
王问行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娘娘……”
温棉瞪了他一眼。
王问行赶紧拍了自己一巴掌,改口道?:“公子,您这是图什么呀?您是什么身份,还给她画画?她跪下来磕头谢您都不为过。”
温棉笑了笑,一脸坦然:“我觉得自食其力的感觉挺好的呀,应该是我要谢谢她给我赚钱的机会。”
过了十日,已到三月,广州的天儿渐渐暖了。
一大早起?来,温棉换了夏季的衣裳,月白的实地纱长衫,袖口宽宽的,绣着几竿墨竹,清爽得很。
底下是条青灰色散腿裤,脚上蹬着双薄底布鞋,瞧着利落又精神。
她站在水盆前照了照,头顶掉下来一瓣火红的木棉花,恰好落在水影的耳朵上。
自个儿这副打扮,还挺像个风流俊俏的小公子。
小邓子买了叉烧肠粉来,手里提着一个罐子。
“我本想买绿豆粥来着,但这儿的绿豆粥竟然和海带一块儿煮,太可怕了。
不过老板卖的这个小甜水瞧着挺好,闻起?来有股清香,我便买了这个来。”
几人都围坐在石桌上,将罐子里甜水倾倒进碗里。
琥珀色的水澄澈透明,散发?着清冽的甘蔗清香,底下沉浮着雪白的马蹄粒,看起?来很好吃。
五人正围在一起?吃饭,外头忽有人敲门。
是那位夫人府上派来的人,站在门口扬声道?:“林公子,我家夫人请您过府作画呢。”
温棉应了一声,将碗里的肠粉三两?口塞进嘴里,拎起?画匣子,叫上小邓子,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两?腮还鼓囊囊的,温棉跟来请人的仆从道?:“咱们这便走吧。”
门口儿停着一辆青布马车,是那府里专派来接她的。
温棉刚要上车,就?听见巷子口咕噜咕噜一阵车轱辘响动。
打眼一瞧,两?匹漆黑锃亮的骏马拉着辆双开的马车过来了。
这车是鸡翅木的,包角用黄铜蝠纹,车檐下头还垂着羊角风灯。
车后头跟着的那帮护卫,怎么瞅着那么眼熟呢?
温棉再?一细瞧那驾车的汉子,这不是那谁吗?
赵德胜停好车,从车辕上跳下来,推开车门。
旁边一个护卫挺机灵,咕咚一下就?趴车跟前儿了,脊背绷得平平的,给上头那位垫脚。
车帘子一挑,先探出一截皂色靴尖儿,接着那人就?踩着护卫的背落了地。
石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丝绦,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正盯着她看。
小邓子一抬头,吓得两?腿打颤,差点跪下去。
温棉眼疾手快,一把提起?他,脸上堆起?笑来,迎上去道?:“子正,你怎么来了?”
皇帝面沉如水,正要开口,旁边那府上的仆人却先催上了。
“公子,快些?罢,我家夫人老爷都等着呢。”
皇帝的话噎在嗓子眼里,眼神危险。
温棉一把拉住他的手,笑道?:“我这忙着呢,你要是着急,跟我一块儿来罢。”
皇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上了马车。
马车不大,三个人挤挤挨挨坐着。
小邓子实在不敢与皇帝同乘,于?是挪到外头车辕上了。
温棉坐在马车正中,右手边就?是皇帝,她攥着他的袖子,一脸坦然。
皇帝沉着脸,温棉半点不怕,一把抱住他的腰,仰着脸儿看他。
“子正,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身边,我都睡不好。
你呢?你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我天天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皇帝沉着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少跟我这儿插科打诨,装傻充愣可逃不过去。”
温棉眨巴眨巴眼:“谁装傻了?”
皇帝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嗖地往她脸上飞,薄唇紧抿。
温棉讨好地凑近了点儿,啄他的唇:“子正,我这会儿真有事儿,得赚钱去。
我知道?你恼我,可咱们先办正事成不成?等忙活完了,晚上回去,我任你处置还不行吗?”
话音刚落,皇帝耳朵尖儿腾的就?红了,跟点了朱砂似的。
他拿眼尾扫了一下薄薄的车帘外头影影绰绰的人影,清了清嗓子。
斥道?:“你嘴上真是越来越没?把门儿的了,什么话都往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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