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温棉起了个?大早。
辛者库的大通铺硬邦邦的,一铺睡了十个?人,她最晚来,睡在炕梢,门?缝里呜呜吹进来风。
还不到冬天烧炕的时候,一宿下来,手脚都是冰凉的。
只睡了两个?更次,她就冻醒了,再睡不着,索性爬起来。
打了盆凉水,就着廊下那点昏暗的灯光,擦了牙,洗了脸。
头发?梳整齐了,编成?一根辫子,用?布条紧紧实实地扎好,换上一身青灰袍子,对着水盆里的水照了照,倒也齐整。
收拾停当?,她便去寻管事的嬷嬷。
管事嬷嬷见她来,很是讶异。
御前的大宫女那是多么傲气的人,走在外头,多的是用?鼻孔看人的,谁敢不来奉承?
这位温姑姑年?纪不大,倒很能稳得住。
她还以为从御前发?落而来,巨大的落差之下,她要么哭鼻子,要么拿乔,不成?想她昨晚竟能睡得着。
不骄不躁,得势时不翘尾巴,落势时也不灰心,真是难得。
“嬷嬷,我已交割了名册腰牌,如今归嬷嬷管,请嬷嬷分?派差事吧。”
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这姑娘是御前下来的,以前伺候的是万岁爷,正经的主子跟前人。
虽说犯了错吧,可寻常宫女私自定亲,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直接打死,这位倒好,人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呢。
可见在主子爷跟前,还是有几分?情分?的。
她若给分?个?刷马桶、抬死人的下贱活,那不是打这姑娘的脸,是打万岁爷的脸呢。
嬷嬷琢磨了一下,道?:“你去御花园侍弄花草罢,秋燥,花木得勤着点儿照顾,活是累了些,可不脏。”
温棉应了声“是”,吃过早饭一碗清粥,怀里揣了两个?杂面窝头,提着木桶便往御花园去。
一进园子,满眼的菊花。
秋深了,正是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黄的赛金,白的胜雪,紫的像晚霞揉成?团儿,一朵朵,一簇簇,层层叠叠地堆着,花瓣有的打着卷儿,有的舒展开来,沾着晨露,亮晶晶的晃眼。
一阵风过,满园子都是清苦的菊香,倒把辛者库那股子霉味儿冲淡了许多。
温棉提着桶,一手拿着木舀子,蹲在菊花垄边,一勺一勺地浇水。
舀子探进桶里,带起哗啦的水声,再轻轻浇在花根上,水洇进土里,润出?一圈深色。
一桶水很快用?完,她一路传过西六宫,跑到金水河去打水,跑了两趟后就跑不动了。
还剩一小?块花圃,温棉累得气喘吁吁,叉腰站着,眼睛一扫,就看到太平缸里有水。
悄悄用?一点,应该不会有事吧。
温棉做贼一样从三?个?大缸里各舀了点水出?来,沿着花圃一路浇到了西边那排屋子前,总算浇完了。
正好到晌午了,忙活了一早上,她肚子都饿了。
从怀里取出?杂面窝头,寻了个?台阶,铺上帕子坐下,正要对付几口。
抬眼一看,好么,她坐在养性斋台阶上了。
朱红的窗棂,灰瓦的顶,静悄悄立在阳光下。
温棉手里的窝头顿时都不香了。
上回就是在这儿,撞见苏赫跟人那啥,温棉眼皮跳了跳,不想多看,提着桶,揣着窝头往旁边绕了绕,想离那地儿远些。
才退后一步,后背猛地撞上一堵墙,温热又结实,带着股龙涎香的气息。
温棉吓得魂儿都飞了,手里的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残水泼了一地。
她慌忙转身,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额头抵着湿漉漉的地砖:“奴才该死,奴才莽撞,给万岁爷请安。”
半晌,没听?到上面人开口,温棉小?心翼翼地看他的神情,不料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昭炎帝站在天光下,高大的身影遮住她伶仃的脊背,低头看她。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复杂得很,想说什么,却又把话都咽下去了。
温棉吓了一跳,忙又低下头去。
皇帝没吭声,抬脚绕过她,径直往养性斋走。
温棉跪在地上,余光瞥见他去的方向?,心肝儿差点从腔子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那地方,苏赫才在那儿偷过情,也不知道?收拾干净了没有。
皇帝八百年?不来一次御花园,这一来就往养性斋去,敢是知道?了什么?」
她正想着,皇帝忽然脚步一顿,停在养性斋门?口。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整张脸像是裂开了似的。
温棉忙恭顺地垂下脑袋。
才惹了这尊佛爷生气,短时间内,她可不敢再度拔老虎须。
“你过来。”
她不去惹老虎,老虎却偏要走来。
温棉心里惴惴不安,可皇帝发?话,她不敢不动,只能硬着头皮爬起来。
湿淋淋的袍子贴在腿上,洇湿了裤子,凉飕飕的,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进了养性斋。
一进养性斋,皇帝便负手立在紫檀嵌螺钿山水插屏前头。
屏上是青绿山水,远山近水,小?桥人家,螺钿幽幽地泛着五光十色。
插屏前供着张黄花梨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铜炉,炉里香灰冷透,许久没人动过的样子。
窗棂是万字不到头的花式,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便柔了三?分?。
皇帝就站在插屏前,背对着门?,负手而立,一声不吭。
温棉进来后就跪在地上,大气儿不敢喘。
屋子寂静得像一缸慢慢淹上来的水,从脚脖子漫到胸口,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张了张嘴,想问问皇帝到底有什么吩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憋得难受,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赵德胜捧着件衣裳进来,那是一条干净的宫装袍子,料子是湖绸,叠得齐齐整整。
赵德胜把衣裳递到温棉跟前,笑道?:“温姑娘,衣裳都湿透了,快换下来罢。”
温棉抬眼看他,又偷偷往屏风那边溜了一眼,皇帝还是那副模样,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似的。
她道?:“当?不起总管一声姑娘,这是这衣服料子太好,我穿不合时宜。”
也没见皇帝给赵使眼色呐,这衣裳是皇帝的意思,还是赵德胜妄揣圣意?
赵德胜笑眯眯的:“姑娘说的哪里话,快换上吧,湿衣服穿久了,寒气入体,做下病了可怎么得了。”
温棉咬咬嘴唇,接过衣裳,转身拐进了里间。
落地花罩垂下软帘,温棉背对着门?,手指摸到襟口,解开盘扣,湿漉漉的青灰袍子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边。
她抖开绿旗袍,套上身,一颗一颗扣上盘扣。
那衣裳是新浆洗过的t,一股玉兰熏香味儿,干干净净的。
换好了,她把湿裙子抱在怀里,掀帘子出?去,然后愣住了。
养性斋里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一张紫檀膳桌,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各色菜肴,清蒸鲥鱼、鹿筋煨乌参、燕窝肥鸡丝,热气腾腾,冒着白汽。
桌角还搁着一小?碗野味酱,褐红油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皇帝就坐在桌边,赵德胜殷勤地唤太监来布膳,一边将底下人指挥得团团转,一边跟皇帝说话。
“主子爷,您劳碌了半日,再不用?午膳就过了点儿了,胃容易闹脾气。”
皇帝冷哼一声:“自作主张。”
到底没有驳赵德胜,慢条斯理?地掰了块饽饽,拿小?银匙舀了一勺野味酱,细细抹在上头。
温棉赶紧跪到桌边:“奴才谢万岁爷赐衣。”
皇帝似是没看见她一样,嚼着饽饽,眼皮都不抬一下。
没有皇帝发?话,温棉不能走,桌上的菜肴香气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肚子应景儿的“咕噜噜”响了一声,在静悄悄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皇帝顿了顿,抬眼扫了她一下:“御前失仪,温棉,你又犯了大罪,这回二百杖怕是打不住,得往三?百上了。”
温棉耳朵都红了,讷讷不敢言。
皇帝收回目光,随手将那碗野味酱往前一推,碗沿磕在桌边,轻轻一响。
“起来,吃罢。”
温棉愣了愣,抬头看他一眼,低下头,望着面前的酱。
将野鸡脯子肉和鹿里脊肉,捶成?肉茸,配着松仁、榛子仁、核桃仁、蘑菇茸,拿葱姜、黄酒、甜面酱细细炒制。
炒干了水汽,再用?猪油封起来,能存一冬。
这是关?外传过来的老方子,御膳房一年?也做不了几坛。
她怀里揣着的,是从辛者库带出?来的杂面窝头,又黑又硬,跟这碗酱摆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相称。
可是吃窝头,反倒踏实些。
温棉跪在地上,索性没起来,她心里头转了几个?弯,横竖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今日不如把话都说清楚了吧。
等等……
她都跟皇帝表明多少?次心意了,他一次都没有听?进去。
天爷,但愿这次皇帝看在她定了亲的份上,别再一意孤行了。
温棉抬起头:“万岁爷,我伤了您的心,您还肯这样眷顾我,我实在是当?不起。”
昭炎帝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物?朕又是什么人物?你还伤朕的心,你太高看自己了。”
温棉道?:“是是是,奴才自知身份卑贱,故而万岁爷说的那些话,奴才其实是不敢信的。
纵然您拿出?了圣旨,纵然您给了奴才无限的体面和偏爱,奴才依然不敢信。
因为在皇宫里头,您只要想,您随时可以收走这些偏爱,甚至可以随时杀了我。”
皇帝的脸色沉下来:“在你心里,朕是什么人?桀纣之流吗?”
“重点不是您会不会,想不想,而是您能不能。
您能,天下人的性命都在您掌中,何况小?小?一个?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
“再者,我不知道?万岁爷为什么这样偏爱我,你我二人相识不过一年?,所经所历之事廖廖。
您的喜欢,太不牢固了,就像彩云琉璃,看着是好的,可彩云易碎琉璃脆。”
您可以用?这偏爱把我架到高楼上,让我享尽荣华,也随时可以抽走通往高台的梯子,让我从云端跌下来,摔在泥地里。
摔不死,也得叫人一口一口咬死。”
皇帝胸口呼地窜起来一团火苗,烧得他眼仁儿疼。
可火气烧到顶了,看她伏在地上的战战兢兢的样子,又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她这十几年?,到底是过的什么日子,怎么养出?这么一副性子。
言笑举止都很胆大,胆大到有时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跟太监宫女没什么不同。
可偏偏于情爱上这般畏缩不前。
他沉着脸,半晌没吭声。
“那你就不怕朕现在就收回一切?”
温棉笑道?:“这样更好了,与其两看相厌,登高跌重,倒不如不要开始。”
皇帝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贱得慌。
人家几次三?番把话甩到脸上来,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倒贴,贴完一回贴二回,贴完二回贴三?回。
这算什么?他是赔钱货,倒贴上瘾吗?
皇帝起身,抬脚就走。
一脚才踏出?养性斋的门?槛,冷风扑面,脑子清醒了半截,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过身。
大步走回来,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皇帝盯着温棉,温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知不知道?苏赫在宫里私通之事?”
温棉头脑霎时空白一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了?
他不会要责怪自己一个?隐瞒不报的罪吧?
昭炎帝听?到她的小?心脏兔子一样扑腾,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果然知道?,还不速速说来?”
温棉不敢抬头,声音打着颤:“奴才那日从御花园路过,听?见养性斋里有动静,奴才多看了一眼,瞧见苏小?公爷衣裳没穿齐整,露着胸膛。
可那与他私通的人是谁,奴才真不知道?。”
皇帝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若是公主,出?入都有管教嬷嬷和宫女跟着,日日要在妃嫔跟前禀报,瞒不住的。
若是宫女,只要不是眼前这个?,倒也不是不能成?全。
可若是宫妃……
他低头看温棉,眼神里浮起一层暴虐的意味,像腊月里冻裂的冰面,底下是涌动的暗流,随时要破冰而出?。
忽然冷笑出?声,阴恻恻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
“好,好,好。”
温棉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朕的后宫里,居然还有第?二对野鸳鸯,你和那个?小?白脸儿打得好样板。
赵德胜,着粘杆处人跟紧苏赫,一旦查出?他有异动,就地格杀。”
赵德胜打皇帝跟温棉说话起就出?去了,突然听?到主子传唤,还是这样杀气腾腾的命令,他愣了一瞬,就肃然领命。
温棉看看赵德胜,又看看皇帝,急道?:“且慢!”
皇帝皱眉看她。
赵德胜浑身僵硬地退下去了。
天菩萨,金口御令也敢叫且慢,温姑奶奶不是吃素的,这胆子比牛还大。
“奴才斗胆,想替那个?姑娘求个?情……”
皇帝打断她:“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想替别人求情?别忘了,你还欠着二百杖没挨呢。”
温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可若是她只是个?宫女,实则也并没有什么要紧。”
皇帝冷笑一声,意有所指。
“但凡在这大内之中,但凡在朕的后宫里,所有女人,名分?上都是朕的人。
旁人沾一根手指头,那便是秽乱宫闱,是给朕戴绿帽子,乱棍打死也不为过。”
他说得杀气凛然,温棉抿了抿嘴。
心道?:「绿帽子?那你给多少?女人戴过绿帽子了,怎么轮到旁人给你戴,你就受不了了?」
“砰!”
昭炎帝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跳。
“温棉!你在想什么?”
温棉吓了一跳,嘴里忙不迭道?:“奴才是在想,天下何处无芳草,您何必纠结于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呢?
不如成?全他们吧,”
皇帝冷笑:“你倒是好心,连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都如此善心大发?,你对谁都这么好心,怎么就对朕……”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温棉心里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九五之尊,天下无有比他更尊贵的人,这样的人三?番五次拉下脸来,跟她说喜欢她。
她难道?没有感动吗?有的。
她难道?没有虚荣吗?也有的。
可是,那点感动和虚荣,跟她的命、她的自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皇帝盯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冷冷道?:“怎么又不说话了?”
温棉声音低低的:“奴才一张嘴就惹您生气,奴才不敢张嘴。”
皇帝哼了一声:“你没少?张过嘴。”
他顿了顿,忽然问:“朕问你,你跟那个?房景明,见过几次面?”
温棉一怔,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数起来。
第?一次应该是小?时候,后来就没见过了,直到前些日子在乾清宫见了一次,神武门?见了一次。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不漏地听?她掰着指头数,越听?脸色越沉。
好哇,竟然已经见过三?次了。
他心里头的火气压都压不住,恨不得把那个?一无是处的小?白脸提来打死。
可转念一想,才见过三?次面,她就能对那姓房的小?白脸情深根重了?
她对自己明明都已经有些动摇了,可还是硬着心肠不肯点头,那小?白脸是什么东西?狐狸精不成??见一面就能把好好的姑娘给勾引坏了?
他越想t越觉得不可能,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和了些。
“你与那房景明订婚,只是为了躲朕?”他问。
温棉垂下眼睛:“不是,是因为我喜欢他。”
皇帝冷笑一声:“喜欢他?他比朕才学好?比朕相貌好?比朕家世好?他哪一样比得上朕?”
温棉心里一阵无语。
皇帝,万岁爷,您在说什么呀?
门?外头,赵德胜竖着耳朵听?,也是一脸的无语。
万岁爷哎,您怎么跟个?深宅怨妇似的,还比上了?这有什么好比的?也太抬举那个?姓房的了。
温棉咬牙道?:“他固然什么都不如您,但是他年?轻,他后宅还没人,他干净。”
皇帝一听?,脸都青了。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可恨他竟然不知该怎么驳。
温棉被?他的怒吼吓得一哆嗦,不敢吭声。
皇帝恨恨地盯着她,袖子一甩,转身就走,袍角带起的风,把地上的浮尘都卷了起来。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偏头道?:“你等着,朕一定把跟苏赫私通那个?人揪出?来,直接砍了!”
温棉无语地抬起头,望着他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小?声道?:“您这又是何必呢……”
皇帝已经迈出?门?槛,听?见这话,又停下步子,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先管好你自己罢!”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一边走,一边心里头那火还是灭不下去。
他今儿个?本来是想拉下脸来,好好跟她说到说到,只要她服个?软,他立马就把她从辛者库调回来。
结果呢?这丫头倒好,骨头硬得跟铁打的似的,一句软话没有,还敢拿那姓房的来气他。
昭炎帝越想越气,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袍角翻飞,跟刮了一阵风似的。
回到乾清宫,还没坐下,便有大臣求见,是兵部尚书。
老尚书进来叩了头,禀报道?:“主子爷,巡幸三?大营的事宜,兵部已准备妥当?,敢问主子,何时启程?”
皇帝坐在御座上,捏着佛珠,心不在焉。
兵部尚书跪在下头,见万岁爷半晌没言语,大气儿不敢喘,只垂着眼皮盯着地上的金砖。
皇帝的心思却早飞远了
启程?
那丫头还在辛者库呢,他一走,没人护着,岂不是谁都能欺负她?
他眉头拧起来,脸色又沉了下去。
要不,把温棉带上?
可他出?去是为了巡幸三?大营,那是政事,带个?女人在身边,传出?去像什么话?
朝臣们要攻讦,他倒不怕,可万一连累上温棉,往后封后的路,可就难走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把笔往案上一摔。
他在这儿想东想西的干什么呢?人家都说了不愿意了,还舔着个?大脸琢磨这个?琢磨那个?,要不要脸?
老尚书一把年?纪了,听?到这动静,吓得单眼花翎一颤。
这位爷登基这些年?,素来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主儿,今儿这是怎么了?瞧着也不像是中邪啊。
昭炎帝清了清嗓子,淡声道?:“朕知道?了,就定在十一月三?十,启程往西山。”
兵部尚书叩首领旨,忙不迭退了出?去。
/
十一月二十九,启程前一日,皇帝把王问行叫进了乾清宫。
王问行是养心殿的大太监,御前的二把手,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今儿却蒙诏,叫御前的人纳罕了好一阵。
皇帝与他在暖阁里说了小?一刻钟的话,出?来时,王问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德胜立在月台上,眼角余光瞥见王问行的背影,心里疑惑。
养心殿大太监跟皇上密谈什么?什么是他这个?前粘杆处首领不能知道?的?
王问行垂下眼皮,只当?没看见周围人的神色,一声不吭地走远了。
十一月三?十,卯时刚过,乾清宫前便热闹起来。
皇帝乘的是九龙明黄软轿,十六人抬,轿顶金龙盘绕,轿帘垂着明黄缎子。
御前侍卫分?列两行,个?个?腰悬长刀,骑在高头大马上,马蹄踏在御道?上,得得得响成?一片。
乾清门?大开,一路往南,午门?、端门?、天安门?,层层宫门?次第?洞开,沿途禁军肃立,甲胄凛凛含光。
待圣驾出?了大清门?,便有导迎乐队吹吹打打迎上来,黄旗招展,伞扇齐列,浩浩荡荡往西山去了。
前头热闹的动静御花园是听?不到的。
温棉蹲在菊花垄边,抬头看天。
天儿阴得沉沉的,云彩压得低,跟蒙了层灰布似的,瞧那意思,是要落雨。
她便不浇水了,转头运来一车鹅卵石,铺到泥土上,防止待会下雨时泥土飞溅,到时她还要一片一片擦叶子。
忙活了一早上,正要取午饭来吃,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小?棉子!”
她一回头,竟是荣儿。
荣儿走得急,脸颊红扑扑的,见了她,几步抢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我在这儿等了几日,一直不得见你,今日终于等到了。”
温棉心里一热,反手握住她:“你们近些日子如何?小?邓子呢?都没事儿罢?”
荣儿顾不上答,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眶就红了:“你还问我,你到底如何了?我怎么听?说你怎么跟人私自定亲了?这样糊涂的事,你怎么干得出?来!”
温棉叹了口气,拉着她在花畦边坐下:“我也是不得已,好些事儿你不知道?,我也不知从何说起。
只告诉你一句话,我要是不这么做,这辈子连条出?路都没有了。”
荣儿急得直跺脚:“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呀,我你还信不过?”
温棉摇摇头,不肯再说。
告诉荣儿后,她要么劝自个?儿,乖乖顺着皇上,要么跟着自己一块儿着急,都于事无补。
荣儿咬着嘴唇,拿她无法,想了想,道?:“那你快去求求主子呀,好歹你有救驾的功劳,主子爷也不能一直真让你在这儿干粗活吧。
说来也真是怪,你这样大的功劳,主子爷便是知道?你与人定亲,也该成?人之美,将你放出?宫去,成?全一段佳话。”
温棉拍拍荣儿的手:“错了就是错了,我认罚,能够保住一条小?命,我就知足了。”
荣儿突然眼前一亮:“我去求老佛爷,把你讨到慈宁宫来,老佛爷最是宅心仁厚,就是做粗活也不会是重活。”
温棉赶紧一把拉住她:“可别,你如今在慈宁宫还没站稳脚跟呢,贸然开口,太后要是觉得你多事,少?不得又要罚你。
再说了,你可别傻傻的把太后当?好人,能在王府里斗到一众姬妾,稳坐太后之位,她一定不是省油的灯。”
荣儿眼圈红红的:“那该怎么办?我和小?邓子急得不得了,就是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
温棉笑了笑:“不用?做什么,你们时常来看我,给我带点东西,我就很知足了。
熬着罢,横竖过个?七八年?,我就能出?宫了。”
想到出?宫,两人都叹了口气,多么遥遥无期啊。
就在这时,温棉身后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胳膊已被?人一左一右死死钳住,提溜起来。
怀里的杂面窝头掉到地上,滚了几圈,温棉下意识去捡,胳膊却动弹不得,被?拧得生疼。
温棉转头一看,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公公围成?一圈,个?个?横眉立目,那架势跟铁桶似的,严严实实把她箍在当?中。
一个?领头的大太监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就是温棉?”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稳得住,点点头:“是我。”
大太监尖着嗓子道?:“带走!”——
作者有话说:*
1.太平缸——紫禁城里最重要的消防设施,每口缸可储水3000-4000升。
第62章 烂豆腐
温棉还没反应过?来,嘴就被一块帕子堵得严严实实,胳膊被人?反剪到背后,拧得生疼。
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太监跟拎小?鸡仔似的?,提溜着她就走。
荣儿愣了一瞬,几步追上去,一把扯住领头那太监的?袖子,急得声音都变了:“公公!公公!这是怎么了?
我?们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又不是贼,您这就把人?绑走?好歹说清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太监脚步不停,侧过?脸瞅了她一眼,尖声道?:“姑娘,咱家也不想为难一个?姑娘家,可这是太后老佛爷的?谕令,咱家怎么驳?
想来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惹老佛爷不开?心了,提过?去骂几句,也就好了。”
荣儿哪里肯信,骂几句?把人?拧着胳膊当反叛似的?押过?去,那是骂几句就能?了的?事?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望着温棉被拖走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温棉被一路押进慈宁宫。
殿里静得怕人?,窗外t那点子阴沉的?天光透进来,落在楠木多?宝格上,一溜成套的?青花卍寿纹器皿都幽幽反射着冷光。
鼎炉里焚着香,细细的?烟往上飘,像忘川河里无数只往上伸的?手。
太后端坐在宝座之上,长眉细目,面皮慈和?得跟庙里的?菩萨似的?。
下首坐着敬妃,一身牙白四季景对襟长衫,飘然出尘。
另一边坐着位仿若神妃仙子的?夫人?,温棉在圣寿节见过?一面,是太后的?弟妹,承恩公夫人?葛氏。
温棉甫被提进来,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太监们一松手,温棉摔在金砖地上,她顾不得身上疼痛,心里又惊又怕,赶忙跪下磕头请安。
太后望着跪在地上的?温棉,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似是无奈:“好孩子,哀家也不愿这样把你提来,只是有桩事儿事关重大,不得不叫你说清楚。”
温棉忙道?:“请娘娘吩咐。”
太后朝旁边递了个?眼色:“你说罢。”
承恩公夫人?葛氏从怀里取出一对发?钗来,双手托着,往前一递。
那是一对赤金红宝点翠的?发?钗,金丝盘成缠枝玉兰,每朵花心都嵌着鸽血红宝石,艳得晃眼,花叶上用点翠,蓝汪汪的?。
温棉一看,这不是她给嫂子的?那对么?
葛夫人?开?口道?:“前月,奴才?去户部一位主事家赴宴,他老母亲过?寿,席上瞧见王夫人?,就是温姑娘的?嫂子,头上戴着这对发?钗。
那手艺,一看就是内务府出来的?,外头银楼打不出这个?。
奴才?当时?心想,许是王夫人?寻了宫里出来的?匠人?做的?,想找王夫人?问问那银匠是谁,也好照样子打几副。
结果王夫人?说,这是自家小?妹从宫里给她捎出来的?。
奴才?想着,这钗子华贵非常,不像寻常赏赐,加之又是从宫里出来的?,难免涉及宫禁财物外流的?事儿,前朝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案子。
奴才?多?心,不能?不提。”
葛夫人?看向温棉,语气平和?,脸上似有歉意。
“温姑娘,你也别怪我?,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我?撞见了,不能?不说,若是冤枉了你,还请你海涵。”
温棉心里先放下小?半截,连忙叩头,对着太后、敬妃、葛夫人?一一行礼,而后道?:
“回禀娘娘,此物是万岁爷赏的?,当日自承德菩萨山下来,万岁爷为表彰奴才?救驾之功所赏。
奴才?绝不敢偷盗宫中财物,更不敢使其流失宫外,求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点了点头,神色缓和?:“哀家也愿意信你。”她转向葛夫人?,“这孩子素来是个?好的?,你别多?心,冤枉了好人?。”
葛夫人?忙道?:“老佛爷说得是,奴才?自然不会多?心,也相信温姑娘的?为人?。”
一直静默不语的?敬妃用帕子掩了掩唇,道?:“温姑娘为人?自然是好的?,只是,人?言可畏,这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传出去,难免落个?宫禁不严的?名声。
再者说,瓜田李下的?,于温姑娘的?声誉,也不好听。”
太后细长的?眉毛挑起,道?:“依你,该如何呢?”
敬妃道?:“娘娘,依奴才?之见,不若搜一搜温姑娘的?屋子,想来搜不出什么,正好还她一个?清白。”
温棉心里一动,搜就搜,身正不怕影子歪,可这念头才?一转,她忽然浑身一凛。
若是太后和?敬妃,想借着搜屋子的?由头栽赃陷害呢?
随便叫人往自己屋子里放点什么,那不完了吗?
宫女是上三旗包衣出身,寻常不能?打死,除非犯了宫规,诸如谋逆、自杀、盗窃、泄密等,才?会被处死。
妃嫔私刑打死宫女会被严惩。
若是她们想除了她,给她栽上一个“偷盗宫中财物”的名头,那……
温棉被心里的猜想骇得面色惨白,抬起眼,望向宝座上。
珠帘背后,那保养得宜的?脸像一块猪油一样白腻。
熏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扭动着,跳跃着,模糊了她们的?脸庞。
温棉越想越悚然,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后一心想把敬妃扶上后位,让鲁家出一个?皇后,再生下太子。
若传出去皇帝有立她为后的?心思,那她对太后和?敬妃来说,便是拦路石,是必须除去的?。
难道?太后知道?了?
温棉跪在金砖地上,寒气丝丝缕缕渗进膝盖,脊背僵成一张弓,手指攥着拳头,攥得掌心发?疼。
太后向着敬妃,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而后又看向温棉,团寿珍珠钿子侧边垂着三寸来长的?珍珠步摇晃晃悠悠。
“为了还你一个?清白,也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哀家便着人?去搜一搜你的?屋子。
你是个?好孩子,想来也搜不出什么。
张玉顺,你亲自带人?去,仔仔细细搜一遍,可别冤枉了好人?。”
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张玉顺响亮地应了声“嗻”,拂尘一甩,如鹰犬般迅疾如风,转身去了。
温棉跪在地上,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大气儿不敢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里静得只剩西洋钟的?钟摆声响。
“嘀嗒,嘀嗒……”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脚步声渐近。
张玉顺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怀里抱着的?、手里提着的?,正是温棉那些包袱铺盖。
东西在殿中央摊开?,零零碎碎摆了一地。
张玉顺躬身上前,将一叠银票,几块碎银子并几吊铜钱呈上。
禀道?:“回娘娘,这是从温氏住处搜出来的?现银,银票五十两,碎银八十五两,铜钱两吊三。”
温棉忙叩头道?:“老佛爷明鉴,奴才?入宫已有五六年,平日有月俸,又有万岁爷赏赐,加上年节赏钱,攒下这个?数,并不为过?。”
太后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嗯,不过?百两罢了,你是御前的?宫女,有这个?数,倒也不稀奇。”
她看向张玉顺,擎等着他说下去。
温棉刚松了口气,敬妃眼尖,指着张玉顺后头小?太监手里捧着的?一本册子,道?:“那是什么?”
张玉顺忙双手呈上。
敬妃接过?来翻开?一看,惊讶道?:“这是,王羲之黄庭经的?摹本?还是主子爷写的?摹本,御笔亲书,怎么在你那儿?”
温棉冷汗涔涔,忙道?:“回敬妃娘娘,有一日奴才?在墙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字,被万岁爷瞧见了。
万岁爷说奴才?的?字儿太丑,丢他的?人?,便借给奴才?这本字帖,让奴才?照着练。”
她只知道?这是王羲之的?字帖,却不知道?是皇帝亲笔写的?摹本。
皇帝也是,当日做什么赏她御笔?
敬妃惊异地看了温棉一眼,心里头的?那杆秤晃动了一下。
若说之前娟秀那些话,她只信个?三四分,可这本黄庭经一拿出来,那话就有七八分可信了。
皇帝什么时?候这么纡尊降贵过?,操心起一个?宫女的?字好不好看了?
阿哥们练字时?,皇帝都没赏过?自己写的?字帖,怎么到了温棉这里就不一样了?
她抬眼,悄悄往太后那边溜了一下。
太后看到敬妃的?眼神,不发?一语,收来册子翻了翻,轻轻搁在一旁。
张玉顺又从包袱里捧出一套头面来,双手托着,往太后跟前一送。
这才?是重头戏呢。
原本他还想着主子交代下来的?活,但?不成想温姑娘的?家底儿真是厚,他怀里揣着的?东西跟人?家的?摆在一起都不够看。
才?翻到这套头面时?,任是他见惯了好东西,也不免吃惊。
那真真是顶顶华贵的?物件儿,一整套,扁方、挑心、掩鬓、发?钿……
全都是赤金打底,镂成缠枝玉兰花样,个?个?嵌着指肚大小?的?鸽血红宝石,艳得像胭脂。
花叶之上,点翠的?羽毛泛着蓝,如翠鸟振翅,飞到眼前。
最重要的?是,这一套的?项链下面,压着一个?领约。
张玉顺才?翻到时?,没细看,以?为就是一个?项圈,等看清楚后,他额头都渗冷汗。
太后垂着眼皮瞧了瞧,啧啧道?:“这一套,怕不是三四千两银子都打不住。”
敬妃眼睛一瞥,指着头面下面道?:“我?怎么瞅着,这项链底下还有东西呢?”
太后拿出来一看,登时?慈宁殿都静得落针可闻。
温棉奇怪地向上觑了一眼。
那套头面送到她手上后,她没敢细看,第?一次见家人?那天,她想拿出御赐之物壮壮声势来着,这才?第?二次打开?盒子,也只取了盒子最上面一层的?对钗。
敬妃说底下有东西,她也好奇。
只见太后手里的?是一个?金项圈一样的?物件。
但?上面镶嵌t着四颗东珠,垂着明黄色绦子。
命妇朝服礼制配领约,戴在项间,外命妇的?领约镶嵌红宝、蓝宝、绿松石、珊瑚,坠金黄绦子。
内命妇则嫔嵌东珠两颗,妃嵌东珠三颗,皇贵妃嵌东珠四颗。
在场的?谁不懂这领约嵌四颗东珠的?含义?
敬妃握紧了拳头,金丝护甲扎进掌心。
葛夫人?以?手帕掩嘴,小?小?地惊呼一声。
温棉见满殿人?皆面有异色,忙叩头:“老佛爷明鉴,奴才?敢对天发?誓,这此物是皇上赏赐的?,奴才?绝不敢偷盗宫中财物。”
太后久久地看着这个?领约,没有言语,她的?手缓缓掐紧,涂了丹蔻的?指甲险些断裂。
良久,她放下领约,声音似是从飘渺云间传来。
“你别急,但?凡皇帝或是后宫主位赏赐东西,内务府都有记档的?,去查一查便知。”
温棉心脏七上八下的?,这是热河时?候赏的?,那会儿不在宫里,这东西在册子上有记录么?
张玉顺应了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领着内务府的?管事太监进来。
那太监怀里抱着几本黄绫面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陈设金银器底档。
几个?太监一人?抱着一本,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了半天,管事太监抬起头,禀道?:“回老佛爷,奴才?把今年一整年的?赏赐档都翻遍了。
主子爷赏给臣子、太监、宫女、后宫娘娘们的?,样样都有记档,可这套头面,没有记档。”
没有记档,那就是偷的?了。
/
荣儿跟在温棉身后来的?,慈宁殿周围一圈都没有人?。
她壮着胆子虾腰爬上台阶,把耳朵贴着殿墙根儿,里面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的?。
但?内务府管事的?声音很清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她从头凉到心。
温棉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不过?了。
偷东西?打死她也不信。
她顾不上多?想,转身就跑。
穿过?慈宁门?,顺着长长的?宫墙夹道?一路往东,两侧朱红的?宫墙高高地立着,像两道?望不到头的?红浪,一层一层涌过?来,快要把她淹没了。
内务府的?底档虽详尽记录赏赐之物,难免有疏漏,想要查清楚有没有赏赐,最好用内务府的?奏销档。
如果奏销档也查不到,那就是有人?用这东西栽赃陷害温棉了。
荣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口怦怦直跳,脑子里乱糟糟的?。
养心殿旁,王问行正指挥几个?小?太监抱着冬季毡帘等物走来。
他一抬眼,瞧见荣儿慌慌张张从遵义门?而过?,脚步顿了顿。
宫里的?人?,他个?个?有印象,这丫头是才?调到慈宁宫的?,温棉的?好朋友。
荣儿一路跑到膳房,扒着门?框往里张望,里头烟气腾腾的?,锅勺碰得叮当响。
杨国?福正站在灶前盯着人?熬汤,听人?说有人?找,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踱出来,一瞧是这丫头,他记着,是他那便宜干儿子小?邓子的?朋友。
荣儿见了杨国?福,也顾不上行礼,一把拉住他袖子,声音发?飘:“奴才?求谙达,叫小?邓子来一趟,奴才?有话跟他讲,十万火急!”
杨国?福瞅她那脸色,白里透青,眼珠子都直了,知道?出了大事。
他也不多?问,摆摆手,叫个?小?太监赶紧去找人?。
不多?时?,小?邓子一溜烟跑来了,荣儿一把攥住他的?手,压着嗓子把慈宁宫的?事三言两语说了。
小?邓子听得脸都变了色:“这……这可怎么是好?难道?是有人?栽赃陷害?”
荣儿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猜也是,小?棉子跟她同屋那个?娟秀不对付,保不齐是那蹄子偷了东西,栽赃到小?棉子身上!
你能?不能?想想法,从内务府找来奏销档,若是奏销档上也无记载,那就一定是她栽赃的?。
到时?咱们再押她过?慈宁宫认罪。”
小?邓子为难道?:“咱们直接去套那秀什么的?麻袋吧,奏销档只有主子爷能?看,咱们看不了。”
杨国?福在一旁听了半耳朵,忍不住插嘴:“哎呦喂,我?的?姑奶奶,我?的?大少爷,这会儿是查谁栽赃谁的?时?候吗?”
小?邓子一愣,忙转身给杨国?福作揖:“干爹,求您指点。”
杨国?福压道?:“你们这会儿就算查出元凶是谁,来得及么?等查清楚再禀报了太后,你们朋友早就被慎刑司打成烂豆腐了。
与其查那个?,不如赶紧凑银子,先打点打点行刑的?,好歹保住温姑娘一条命是正经。”
行刑的?里头讲究可大了去了,有那会打的?,一下手,瞧着皮肉没破,底下全烂了,一年半载的?能?养好都算命大。
命不好的?,几杖下去,当场直接归了西,却还没打完,只能?继续打。
打得人?血肉模糊,跟烂了的?玫瑰腐乳似的?。
若是肯打点,那一板子下去,皮开?肉绽,瞧着鲜血淋漓,可伤的?全是皮肉,躺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地。
荣儿一听,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两人?蹲在膳房墙角,把身上的?银子铜钱全掏出来,凑在一处数着,荣儿和?小?邓子正要回去取藏起来的?钱,忽然眼前一暗。
杨国?福那胖墩墩的?身子,不知怎的?,一下子站直了,宽大的?影子遮住他们。
荣儿和?小?邓子顺着杨国?福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石青色缎绣云雁补服的?大太监向膳房跑来。
那太监腰间束着镶玉的?带子,一看就是御前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人?虽不认识,可见这身衣裳,也知道?品阶不低。
杨国?福脸上堆起甜蜜的?笑,颠颠儿地迎上去,那声音甜得能?齁死人?:“哎呦喂!王爷爷,您怎么来了?”
王问行跑得气喘吁吁,指着荣儿,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这丫头……你这丫头……你两条腿怎么倒腾的?这么快?我?愣是没追着。”
几个?手下的?小?太监也才?紧赶慢赶地追上他,顾不得喘气,就赶紧上前扶他。
王问行不耐烦地把他们甩开?,走到荣儿跟前,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温棉的?朋友是吧?发?生什么事了?跟温棉有没有干系?”
荣儿怔了怔,咬咬牙,把温棉被太后提走,又被人?告发?偷东西的?事,三言两语说了。
王问行一听,脸色大变:“什么?!我?的?天爷,这可了不得!”
他转身就朝身后一个?小?太监喝道?:“你拿着我?的?令牌,立刻骑马往西山去,找主子爷,把这事原原本本禀报了!”
那小?太监接了令牌,转身就跑。
王问行又朝另几个?小?太监招手:“你,拿着这个?令牌,去造办处找他们大管事,叫他即刻往慈宁宫去。
你,拿着这个?令牌,去内务府调奏销档来,调出来后也往慈宁宫去。”
几个?小?太监应了声,接过?令牌也跑了。
小?邓子和?荣儿愣在那儿,眼珠子都直了。
王问行点兵点将布置完,撩起袍子就往慈宁宫跑。
荣儿和?小?邓子对视一眼,咬咬牙,也跟在后头一路狂奔。
杨国?福站在膳房门?口,望着三人?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嘿,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养心殿的?大太监,万岁爷身边的?二把手,怎么对那丫头青眼有加?没听说他俩有交情啊。
难不成他俩是对食?
他想起王问行派人?给皇上传信那档子事,眨巴眨巴眼,忽地倒抽一口冷气。
“我?的?亲娘嗳,温棉这丫头,怕是要享大福喽……”
王问行一路跑到慈宁宫门?口,迎面正撞上造办处的?管事太监。
那管事姓孙,一见他,笑呵呵地拱手:“哎呦,王哥哥,叫小?弟来什么事呀?”
王问行顾不上寒暄,劈头便问:“主子爷之前赏过?一套赤金点翠头面给人?,应该是玉兰样式的?,你可知道?这事儿?”
孙管事愣了愣,捻着手指想了想,一拍大腿:“嗳呀,别的?头面也就罢了,这套玉兰样式的?,我?记得真真的?。
这是皇上亲手画的?图样,交给咱们金玉作做的?,从画样到镶嵌,都是我?亲自盯的?。”
王问行道?:“太好了,走。”
他一把抓住孙管事的?手腕,就拽着人?进了慈宁门?。
孙管事被他拽得踉跄两步,一头雾水:“王哥哥,这是怎么了?您倒是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王问行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待会儿里头问你话,你一五一十说就行。”
/
慈宁宫正殿。
温棉跪在地上,膝盖早已麻了,慎刑司的?几个?行刑太监已经立在殿外,膀大腰圆,手里拎着碗口粗的?刑杖t。
一个?太监走上前来,躬身道?:“老佛爷,慎刑司奉命听差。”
太后坐在宝座上,高高在上地望着跪在地上的?温棉,白茫茫的?烟将她的?脸衬得慈眉善目。
“你这孩子……”她叹了口气,像是恨铁不成钢,“哀家瞧着,原是极好的?,怎么就干出鸡鸣狗盗这样的?事来呢?”
温棉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太后娘娘明鉴,那套头面是在热河的?时?候,万岁爷赏赐的?,真的?不是奴才?偷盗的?呀。
再者说,奴才?一直在御前当差,日日围着主子爷转,经手的?都是茶叶果子器皿,从哪儿偷女人?的?头面去?”
敬妃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证据确凿还要狡辩,额涅,不能?轻饶了她。”
太后叹气:“可内务府的?记档上,没有这东西的?记录,哀家便是想信你,也没法信啊。”
她顿了顿,右手一抬,无名指与小?拇指上戴着的?米珠青金石金丝护甲尖如利爪,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绑起来,堵住嘴,带下去,一五一十地打。”
慎刑司的?人?一听,心里顿时?明了。
太后这话,是说直接打死。
好好的?大姑娘,马上就要变成烂豆腐了。
几个?太监霎时?一拥而上,堵嘴的?堵嘴,按胳膊的?按胳膊,拖着温棉就往外走。
宫里规矩,宫女受刑可以?不脱裤子,可也不许喊疼。
太监挨打扒了裤子哭爹喊娘,宫女不行,上三旗包衣,随龙入关的?,得讲个?体面。
故而打宫女,大多?是用皮爪篱或簟把子,不许哭喊,叫那声音烂在肚子里。
温棉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呜呜地挣扎着,胳膊被人?反剪,疼得眼冒金星。
她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回完蛋了,太后这是非要她的?命不可。
她抬眼往上望去。
太后端坐宝座,慈眉善目,敬妃坐在下首,也是善目慈眉,承恩公夫人?立在一边,和?善温良。
三个?人?,六只眼,都那么和?和?气气地看着她,像庙里的?菩萨娘娘似的?。
她这会儿该怎么办才?能?保住命?去贿赂行刑太监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正这时?,殿外忽然一阵脚步声,杂沓急促。
王问行撩着袍角,抖着拂尘,一手拽着人?,大步跨进殿来,高声道?:“太后娘娘且慢——”
太后眉头微微一蹙,旋即松开?,淡淡道?:“哦?王管事,有什么嘱咐?”
王问行跪下叩头,气喘吁吁道?:“回太后娘娘,奴才?得知温棉受刑,问清了此事来龙去脉,特来禀报。
这套头面的?事,您且听奴才?分辨几句。”
敬妃柳眉倒竖:“大胆,慈宁宫岂有你说话的?地儿!”
王问行道?:“奴才?不敢放肆,只是主子离宫之前交代过?奴才?,奴才?不敢违背皇命。”
太后手指一紧,护甲尖儿嵌进掌心。
她的?好儿子使唤的?好奴才?,都敢拿皇命来压她了。
这个?狐媚子,果然把皇帝迷住了,多?上心呐,要不是巡幸西山大营是军政要事,怕不是要把她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太后眼风一扫,三丹姑忙上前一步。
“王谙达,你也是御前的?老人?了,今儿怎么干出这样的?事?
什么皇命?难道?皇命要你护着这丫头?你可别因?为自己的?私情而玷污主子爷的?名声。”
王问行心里把三丹姑骂了个?狗血淋头,他都成太监了,怎么还有人?造这个?谣?
他冷笑道?:“姑姑,您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老人?了,素日是极有成算的?,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三丹姑一噎。
敬妃道?:“我?多?嘴问一句,难不成主子真就为了这么个?丫头,特意嘱咐你盯着?主子爷政务缠身,哪有空儿女情长,如今连后宫都不进了,又怎会因?一个?宫女这样。”
王问行牙都快咬碎了,怪不得敬妃有个?“笑面韦陀”的?浑名,这一句一句问的?,字里行间全是玄机。
头一层,她是在点王问行,皇帝是什么人??那是九五之尊,日理万机,专门?吩咐人?护着一个?女人?。
这话传出去,外人?听了,还以?为皇上是个?耽于私情的?昏君呢。
第?二层更毒,她拿皇上不进后宫说事。
皇帝素日不进后宫,可以?说是勤政,不沉湎女色,可如今忽然叫人?护着个?宫女,传出去,人?家不说是皇上体贴下人?,只会议论,哦,原来皇上身边养着狐媚子呢,怪不得连后宫都不进了。
将女人?养在乾清宫,混淆前朝后宫,这话一出口,就把皇帝和?温棉一起架在火上烤。
王问行要是应得不好,那好色的?帽子,可就稳稳当当扣在皇上头上了。
“小?主慎言,这丫头打死事小?,可外人?若知晓,主子爷刚离宫,他跟前伺候过?的?人?就被打成了贼,知道?的?说是太后整肃宫规,不知道?的?,还当是皇上识人?不清,管教无方呢。
再说了,宫规规定非大错,宫妃不得施以?私刑,这是天
家的?仁德,是对下人?的?恩典,您非要说主子多?情,把万岁爷的?菩萨心肠,想俗了不是。”
王问行不等太后和?敬妃再开?口,一把将身后的?造办处管事孙太监提溜到跟前,道?:“孙管事,你来说。”
那孙管事被拽进殿来,又听王问行不要命般驳完太后驳敬妃,两条腿跟筛糠似的?,抖得不成样子。
他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头,脑门?磕在金砖上,咚咚直响。
太后垂着眼皮看他:“好,既然王总管让你说,那你就说吧,这套赤金点翠红宝头面,是怎么回事?”
孙管事伏在地上,声音打着颤:“回……回娘娘,这套头面,是皇上亲手绘的?图样,吩咐金玉作赶制的?。
因?为是皇上亲自绘图,故而内务府寻常的?底档上没有记,另有一本册子,奴才?已经叫人?去取了。”
不多?时?,有个?小?太监捧着一本活计档和?内务府奏销档跑进来,双手呈上。
太后接过?来翻了翻。
敬妃坐在下首,接过?活计档,翻开?一看。
「十二日,员外郎金辉、催总六达子来说:
太监赵德胜交御笔玉兰花纸样一张。
传旨:着交金玉作,照朕所画玉兰花样,成做头面一份。内要扁方一枝、分心一枝、长簪二枝、圆簪二枝……领约一个?。
花叶须用点翠,要翻卷有致,花心嵌上好红宝石,领约用东珠四颗,先拨蜡样呈览,准时?再做。钦此。」
敬妃越看心里越是酸涩,皇帝于女人?身上何曾有过?这般细致?
原来他竟也是有真心的?么?
她垂下眼皮,脸隐隐有些发?白。
再看奏销档。
「……做得玉兰样式赤金点翠红宝头面一份。奉旨:着赏宫女温氏。钦此。」
活计档和?奏销档对上了,偷盗的?事,便再没了说头。
温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感激地看着王问行。
太后垂着眼皮,把两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中的?杀意再也按捺不住。
她慢慢抬起眼,望向跪在下头的?温棉。
这张脸竟与几十年前的?那张脸重叠了。
那个?女人?也是如此,狐媚住爷们儿,勾引得男人?为她做出许多?荒唐事儿。
后来,那女人?死了,她的?两个?儿子,一个?死,一个?做了她的?儿子。
一时?间,什么为家族筹谋,为皇帝名声计的?心思,全都远去了。
她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让她死。
“好,好,好,纵然偷盗之事是冤情,可温氏与人?私自定亲,还欠着二百杖没打呢,这事儿,总不能?不认罢?”
温棉那颗才?落到半截的?心,听到太后这句话,又腾地窜回嗓子眼儿,扑腾扑腾跳得生疼。
她跪在地上,浑身冰凉,难道?太后今日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王问行额角沁出冷汗,硬着头皮道?:“娘娘,您不是不清楚主子爷心里的?打算,您这样做,不怕伤了母子情分吗?”
太后冷笑一声:“哀家今日非打死她不可,哀家倒要看看,皇帝难道?要为着个?宫女,叫哀家给她偿命不成?”——
作者有话说:勤奋豆花今日发早一点。
[红心]祝我的小天使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大家都能不劳而获、坐享其成、天降横财,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比心][亲亲]啾咪~
第63章 玫瑰腐乳
温棉听太后这?般说,吓得牙齿都打起颤来,浑身冰凉。
太后这?是与皇帝斗法,波及到她了?
是啊,皇帝再怎么跟太后不对付,两人都不能直接弄死对方,只t能拿他们身边的人做筏子。
难道今日,就是自个儿?的归西之时?
王问行急得额角冷汗直冒,心说老太后的性子,怎的越老越拧着了?
这?么跟皇上对着干,能有她什?么好果子吃?
可这?话他只能在肚子里转,嘴上还得说软话劝。
他怕太后听了硬邦邦的话后,觉得失了颜面,更要温棉去死。
主子爷离宫前把温棉交给他盯着,有个万一,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护着。
回头等主子回来了,一问,人呢?打死了,烂成肉泥了,到时候皇上跟太后怎么闹他不知道,可他王问行的脖子,铁定?得分家。
他膝行上前一步,急声道:“娘娘,不可啊,温棉已被罚入辛者库,私自定?亲一事?也算有了结果……”
太后不等他说完,直接一挥手?,声音冷得像朔风一样。
“打!”
“就按在这?里,打!”
慎刑司的太监们一拥而上,把温棉从地上提溜起来,堵住嘴,按在长?条凳上。
温棉挣扎着,可哪里挣得过那些膀大腰圆的汉子?
绳子一捆,她便动弹不得,跟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一个太监抡起刑杖,狠狠落下。
“啊!”
荣儿?不知从哪儿?生?出颗牛胆,冲了出来,一把扑到温棉身上,死死挡住她,那一板就落在了她身上。
温棉被堵着嘴说不出话来,“呜呜”地示意?她快点?躲远。
行刑太监一愣,举着板子没敢再打。
荣儿?仰头,满脸是泪,朝着太后连连叩头:“老佛爷,您素如吃斋念佛,最是仁慈不过,菩萨一样的心肠。
求您明鉴,温棉绝不可能偷盗东西,便是她私自定?亲,主子爷也罚过了呀。”
太后望着她,眼神?阴沉得滴水,嘴角勾起一丝笑:“好,好,好,这?狐媚子果然好本事?,连哀家宫里的人,都叫她用妖术给魇住了。”
荣儿?自打进了慈宁宫,看?见的老佛爷一直是慈悲模样,身边宫女偶有错处,从不喊打喊杀,她今儿?是头一次见这?般模样的太后。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等着哀家亲自动手?不成?”
行刑太监再不敢耽搁,一把拉开荣儿?,把她按在一旁。
另一个太监抡起刑杖,“砰”的一声,重?重?落在温棉屁股上。
温棉只觉得眼前一黑,疼得五脏六腑都像是挪了位,这?一下可了不得,奔着打断她腰椎去的。
到时候她就算不死也得残。
小邓子跪在人群后头,眼瞅着那刑杖一下一下往温棉身上落,急得心跟快烧焦了的炭似的。
他趁人不备,悄悄往行刑太监那边使眼色。
那太监跟他算是点?头之交,平日在他坦碰见了也能说上几句话。
小邓子使了个眼色,又摸了摸腰,那意?思是,哥,手?底下放轻些,千万别打死了人,银子好说。
行刑太监对上他的眼神?,却跟没看?见一样,手?里的刑杖也不敢停。
他也回了个眼色:兄弟,不是哥哥不帮你,可你也瞧见了,太后老佛爷那架势,是要往死里打的,哥哥当着满殿的主子跟前,实在没法子啊。
小邓子心里一沉,再想使眼色,行刑太监已经把脸别过去了。
狗才狗才,素日哥哥长?弟弟短的,要求他办点?事?,就缩起头来当王八。
/
今儿?个是个阴天,天上一点?日头也瞧不见,云彩乌沉沉的,一层叠着一层,压得人心里头发闷,眼瞅着是要落雨的光景。
一青缎衣裳的太监骑着一匹快马,一出京城就没敢停,鞭子抽得呼呼生?风,一路往西北狂奔。
过了西直门,经高梁桥,直直地往海淀那边追去。
等追到黄庄一带,远远便望见了御营的旌旗。
这?会儿?圣驾已走了半日,本该在黄庄刚察寺驻跸歇息,可昭炎帝嫌走得慢,早换上了行服。
穿一件石青色的实地纱行袍,外头罩着同色的巴图鲁坎肩,窄袖紧身,利落得很?。腰间?系着明黄丝绦,挂着个绣金龙纹的火镰荷包,脚下蹬着一双青缎皂靴。
整个人精神?抖擞地撩开御辇门帘,要下车。
御辇旁边有太监牵着一匹高头大马,通体漆黑,油亮油亮的,没有一根杂毛,偏偏四只蹄子上头,各有一圈雪白的毛,活像踩着云彩似的。
是一匹乌云踏雪的宝马。
那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神?骏极了。
昭炎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正要打马扬鞭。
赵德胜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嘴里一叠声地劝:“万岁爷,使不得啊,您可是天子,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这?么打马过去,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得了?”
昭炎帝把牛皮鞭子在手?里一甩,笑道:“少啰嗦,能有什?么闪失?叫御辇跟着慢慢走,照这?么下去,明年才能到西山。”
他正要扬鞭,后头一阵马蹄声疾响。
一个侍卫翻身下马,匆匆跑过来禀道:“主子爷,后头有人追来了,是宫里的公公,举着养心殿的牌子,说是要见您。”
昭炎帝一听来人手?拿养心殿腰牌,心里便是一紧,勒住了马缰。
他临走前交代?过王问行,叫他分出只眼来盯着温棉,保住温棉的性命,这?会有人持王问行腰牌而来,一定?是温棉出事?了。
真没想到,他才走了半日,有人就按捺不住了,竟逼得王问行遣人追到这?儿?来。
皇帝沉声道:“叫他过来。”
那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帽子歪在一边,满脸的汗珠子直往下淌,洇湿了青缎领口。
他也不敢靠近御驾,爬主子爷瞧见恶心,远远地就在马前跪倒,连连叩头。
话都说不利索了:“主子爷,王公公,让奴才来找您,说出事?了……”
他把慈宁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昭炎帝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手?里的缰绳越攥越紧。
等那小太监说完,他一言不发,手?里缰绳一勒,拨转马头就要走。
赵德胜吓了一跳,扑上来就要拦:“主子爷,銮驾……”
昭炎帝理都不理,缰绳一紧,那乌云踏雪前蹄扬起,几乎直立起来。
赵德胜躲闪不及,险些被马蹄踏中?,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那马从他身上一跃而过,四蹄腾空,直接跨了过去。
落地便撒开狂奔。
后头一队御前侍卫见状,二话不说,拨马便跟了上去。
再后头,那些跟着皇帝上过战场的护军统领们,也纷纷打马追去。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刀尖上滚过来的,皇帝一声令下,他们连死都不怕,见他策马回京,根本不用吩咐,自然而然便跟上了。
赵德胜一个咕噜爬起来,站在原地,望着那滚滚而去的尘土,急得直跺脚。
“哎呦我滴个天爷嗳,这?可怎么说啊!”
他哪有那个本事?,稳住这?满营的护军大臣,让銮驾在这?儿?干等着?
哦,堂堂天子,为着个女人,将銮驾仪仗扔在这?儿?不管了。
随扈的朝臣们知道了,还不定?怎么议论呢。
主子圣誉损伤个一星半点?的,到时候把他碾成齑粉也不能报偿一二。
秋雨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濛濛的纱,遮得人眼前一片模糊。
昭炎帝打马狂奔,顾不得那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马蹄溅起泥水,劈头盖脸地往后甩,跟在身后的侍卫们个个满身泥点?子,却没一个人放慢速度。
眨眼工夫,人和马就没在雨雾里头了,就剩下地上这?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子印儿?。
/
慈宁宫里,温棉趴在刑凳上,浑身一阵一阵地发寒。
那刑凳是榆木的,又宽又硬,硌得她肋骨生?疼。
挨了两三杖之后,她只觉得挨打的地方滚烫滚烫的,像有一团火在烧,可手?指脚趾却冰凉冰凉的,四肢百骸都冷得发麻。
嘀嗒,嘀嗒……
她好像听到水滴声,心里头一阵发慌,该不是已经打出血了吧?
行刑的太监手?里握着板子,那是上好的硬枣木做的,长?五尺,宽四寸,厚两寸,漆得黑红发亮,抡起来带着风声。
一杖下去,便是闷闷的一声响,震得人心里头发颤。
两个太监一下一下地往她腰胯之间?落,不偏不倚,正打在屁股和腰眼相接的地方。再打几下,只怕这?辈子就废了。
荣儿?跪在一旁,胳膊被人反剪着,挣扎不得。
她拼命地叩头,一下一下,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直响,血顺着眉心淌下来,糊了满脸。
她也顾不得擦,只是不住地喊:“老佛爷开恩!老佛爷开恩呐!”
可太后坐在上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望着窗外,秋雨稀稀拉拉地顺着滴水檐掉落,院子里的砖地,让雨点?子滋得黢黑,亮得能照见人影儿?。
温棉被绑在那张行刑的凳子上,硬实的凳面硌得t人骨头生?疼,嘴里的布团塞得严严实实,她喊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那刑杖一下一下落下来,每一下都下了死手?。
温棉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眼下逃是逃不掉了,王问行也靠不住,还得自己想法子。
要不……装死罢?
死了,太后总不能再打了吧?
以前还想着求死解脱呢,真到性命攸关的时候,才知道死有多可怕。
算了,人死如灯灭,往后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是魂归老家,还是魂飞魄散,那都没准。
与其把念想都寄托在看?不见摸不着的来世上,不如踏踏实实地过好眼下的日子。
她这?辈子还没活够呢,睁眼就在四方的天地中?,还没出宫看?看?外头的世界。
温棉想到此,闭上眼睛,头一歪,再不动了。
王问行跪在一旁,头都嗑青了,心想着太后再这?么下去,他就不得不搬出杀手?锏了。
主子爷离去时,也知会了粘杆处的人,叮嘱过,不到最后关头,不可在慈宁宫动武,可眼下,瞧着就是最后关头了。
王问行是真不想动这?道谕旨,大启以孝治天下,传出去皇帝跟妈动手?,落得个忤逆不孝的名声,他这?个做奴才的就得以死谢罪了。
结果一眼瞧见温棉的脑袋软软地垂下去了,他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王问行膝行过去,颤颤巍巍地伸手?,往她鼻子底下一探。
没气了!
他腿一软,差点?瘫在那儿?,赶紧转过身朝太后叩头:“娘娘,娘娘,人已经没气了,求您开恩,别再打了。”
太后坐在上头,冷声道:“继续。”
行刑的太监一愣,手?里的刑杖悬在半空,下不去手?。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王问行,心里头实在不落忍,可太后发了话,他不敢不听。
那刑杖又落了下去。
温棉暗自咬牙切齿。
太后这?个死变态,人都死了还打,她大爷的。
今儿?看?来是不能善了了,她要被打成玫瑰腐乳了。
/
秋雨细细密密地把整个紫禁城都笼在一层烟里头。
午门外头的石板地叫雨水洇得乌黑,马蹄子踩上去,像是砸在鼓面上,震得人心里头发慌。
当值的护军正躲在门洞里避雨,忽听外头一阵蹄响,跑进来一个浑身透湿的黄马褂,手?里高高举着块金牌。
金牌上头“敕命”两个字在雨雾里头闪闪发亮。
穿黄马褂的御前侍卫扯着嗓子喊:“圣驾将至,速撤门闩,大开中?门——”
门洞里的护军们愣了一愣,跟着,当值的不当值的,一窝蜂涌出去。
午门的门槛是三尺高的整块石条,几个人合力才抬开。
黄马褂牛气哄哄的,到午门却也得下马,他带来的上谕经太监口中?一道一道往里传,跟快马加鞭似的。
“圣驾亲临——”
“速去门槛——”
大清门、天安门、端门,一道一道的门大开,一条条门槛全抬开了。
打午门那儿?往里瞧,一道门套着一道门,一眼都望不到头,门洞子跟吞人的嘴似的,再往里瞧,尽头透着亮。
每一道门都是一个框,把大内一层一层装进去。
穿堂风呜呜地穿过这?一溜门洞,像是紫禁城自个儿?在喘气。
午门护军站在门洞边上,望着空荡荡的御道,心里头直犯嘀咕。
万岁爷今儿?不是去西山巡幸三大营了么?怎么半日工夫就折回来了?
正想着,雨幕那头,金水桥边,忽然冒出个影儿?来。
先是顶上还缀着颗红绒结的帽子,再是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从雨雾里扬蹄而出,马上那人穿着石青色行服,外头罩着巴图鲁坎肩,后头跟着一堆侍卫,破雨而来。
是皇帝。
午门护军们“扑通”一声跪倒,把脑门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帽檐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往下掉,没一个敢抬手?去擦。
雨水溅起来,糊了一脸,马蹄声从他们身边过去,一下一下,像踩在心口上似的。
那匹乌云踏雪一路往北,过了内金水桥,往日空旷的广场这?会儿?更空了,只有雨丝斜斜地落下来,落在金砖上,泛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马头一拨,踢踏着进了熙和门、右翼门、隆宗门,直往慈宁宫而去。
门道窄,两边红墙夹着,天剩一条细缝,马蹄子哒哒踩在砖地上,在雨里头脆生?生?的。
沿路的门槛早都抽走了,守门的护军俱跪在门洞里,脑门杵地,浑身筛糠,连眼皮都不敢抬。
打本朝开国以来,没听说过谁在大内里头这?么打马狂奔的。
别说是本朝,往前捯,哪个皇帝在宫里这?么跑过马?
众护军心肝都跟着马蹄声颤。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了?瞅着主子爷是往慈宁宫去了,太后那边到底怎么了?能让主子爷这?么不管不顾的,连规矩都破了?
一重?门哒一下,再一重?门又哒一下,远远儿?的,再听不清了。
满世界只剩下雨,沙沙沙沙地落。
/
慈宁宫前头的门叫慈宁门。
门里头,几个太监正凑在一处躲雨闲磕牙。
一个老太监袖着手?,嘴朝正殿一努,压低了嗓子道:“嘿,你们说,老佛爷今儿?这?是发的什?么威?那丫头什?么来头,值得动这?么大阵仗?”
另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接话:“谁知道呢,老了老了,爱作怪呗……”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年长?的太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瞪着眼骂:“作死呢你,什?么屎都敢从嘴里喷?这?话传出去,你有几个脑袋?”
那小太监捂着头,讪讪的不敢吭声了。
正说着,忽然一阵闷闷的响声从远处传来。
“嗳?”大太监侧着耳朵听了听,“我怎么听着……像马蹄声?”
老太监嗤笑一声:“胡吣什?么呢?这?是大内,哪儿?来的马蹄声?”
话音才落,那声音又近了,更近了,闷闷的,一下一下,砸在石板地上,砸得人心里头发慌。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不是一匹马,是一群马,带着风声雨声,直直地往这?边冲过来。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外头的护军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一个护军大步跑到门口:“圣驾亲临,快撤掉门槛!”
小太监懵懵懂懂:“皇上来了?做什?么撤门槛?”
几个大太监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把门打开,三尺高的门槛也撤去,刚直起腰,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就从雨幕里窜了出来。
那马油光水亮,四只蹄子雪白雪白的,踏在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马上的人穿着行服,戴着暖帽,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那张脸他们再熟悉不过。
乌云踏雪从他们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夹着雨水,泼了他们一脸。
几个人还没缓过神?来,愣在原地。
好半晌,小太监牙齿打战道:“才刚骑马过去那位……是主子爷?!”
众人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怔愣地看?着进去的背影。
再看?看?慈宁门外,一众黄马褂手?按腰刀,威风凛凛地下马,齐刷刷地在门口墙根儿?站开。
/
慈宁宫里,太后正端坐在宝座上,忽听到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
敬妃和承恩公夫人葛氏陪在下首,二人也俱听见了,疑惑地张望着。
莫不是有人在擂鼓?
敬妃一愣,抬起头,侧着耳朵细听了听。
不对,不是鼓。
是马蹄声!
奇哉怪也,谁敢在大内跑马,不要命了,一定?是她听错了。
她看?了太后一眼,太后也皱眉。
“张玉顺,你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殿里的烛火都跟着颤。
敬妃猛地站起来,葛夫人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惊骇。
这?怎么可能,大内之中?,哪儿?来的马蹄声?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殿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了。
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凉气。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大步跨进殿来,石青色的行服贴在身上,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太后霍地站起来,护甲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昭炎帝一脚踢开门,大步流星走进来,不忙着见太后行礼,指着那两个手?握着刑杖的慎刑司太监,狠声道:
“谁他妈的敢再动她一下,朕活剐了他!”
行刑太监骇得霎时瘫软在地,不住地磕头。
“求皇上饶命,求……”
“来人,拖下去,打!这?慈宁宫有一个算一个,给朕拖下去,打,打死算完!”
一众御前侍卫鱼贯而入,提溜起慎刑司的太监不算,还要提太后身边的三丹姑和张玉顺。
连带敬妃与葛夫人身边的人也没放过。
慈宁宫霎时间?就炸了窝了。
院里排开一大片人,板子噼里啪啦落下来,跟砸在肉案子上似的。
方才凡事?在慈宁殿t的宫人,杀猪一样嚎起来,嗓子都劈了:“皇上饶命啊——太后娘娘救命啊——”
三丹姑和张玉顺趴在条凳上,老骨头架子,哪经得住这?个。
三五板子下去,裤子上就洇出血来,人也不叫唤了,有进气儿?没出气儿?。
敬妃跪在那儿?,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葛夫人跪在她后头,脸色惨白惨白的,嘴唇都没血色了,身子往前一探,差点?儿?趴下,又硬撑着跪直了。
皇帝冷冷瞥过去一眼。
“鲁家好家教,教得你这?个长?舌妇,在太后跟前挑唆?”
葛夫人身子一软,脑门磕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回。
“来人。”
两个御前侍卫蹭地跨上一步。
“着朕的谕旨,去鲁家,问问他承恩公,瞧瞧他教出来的好夫人。”
太后一拍桌案,霍地站起来,手?抖着指皇帝,脸都白了:“你你你……你为着个女人,在慈宁宫煞性子,你还有没有把哀家放在眼里!”
昭炎帝没理会太后的话。
他半跪在刑凳旁看?温棉。
她趴在刑凳上,双手?被绳子捆着,脑袋歪在一旁,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气息奄奄,身下的衣裳洇出一片暗红。
身子像是破了个大洞,血水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洇。
皇帝只觉得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也跟着破了个大洞,鲜血汩汩渗出,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只见皇帝从腰间?“唰”地抽出刀来。
满殿之人俱惊惶地看?着他。
太后惊得倒退一步:“你疯魔了不成?你要做什?么?”
刀光一闪,温棉手?脚上的绳子应声而断。
皇帝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把温棉抱起来。
她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把她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传太医!”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背影,声音都变了调:“哀家养的好儿?子!你眼里还有哀家吗!”
皇帝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声音沉沉的:“额涅,若儿?子眼里没您,早在您往御前安插人手?时,就该大义灭亲了。”
说完,大步往外走。
太后她张了张嘴,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64章 金疮生肌散
慈宁宫里霎时乱作一团。
敬妃和葛夫人七手八脚地扶住太后,连架带抬地往凤榻上送。
平时不得入正殿的小苏拉小宫女们,这会儿也顾不得规矩了,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跑得脚不沾地。
葛夫人扶完太后就站在一旁,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今儿这事?闹成这样,皇上那?脸色吓人得紧,回头等他想起来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不知要怎样呢。
到时候就算不打死,扒层皮也是有的。
都怪她大?姑子,做人忒尖刻了,又不是亲妈,你管人家喜欢哪个女人呢?就是亲妈也不好背着儿子打儿子的人呐。
偏要拿恶婆婆的款儿,这下好了,崴泥了吧。
她趁人不备,悄悄往殿外溜。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刚迈出慈宁门,眼前一黑,两个护军横刀往她跟前一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护军冷着脸,道?:“夫人留步,慈宁门如今许进?不许出。”
葛夫人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竟是封宫啦!
刀兵向慈宁,非黜则囚,完犊子,她不会要跟太后一块儿栽在这里吧?
她强撑着扶住门框,声音发飘:“那?什么,我不走,就是娘娘晕倒了,烦劳军爷去请个太医来。”
那?护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吩咐人去请。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领着一个太医匆匆赶来。
太医穿着六品鹭鸶的补服,帽子上镶着砗磲石顶戴,是太医院院判。
太后躺在凤榻上,她其实一直醒着,不过是脸面上过不去,这才装晕。
听见动静,她眯着眼往外一瞟,来的竟是个院判,不是何逢妙这个院使,心里霎时火冒三丈。
何逢妙呢?难道?皇帝还要给区区一个宫女请太医去看?
太后这回是真气?着了,又是怒又是伤心,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真晕了过去。
敬妃见太后歪在凤榻上无声无息,忙上前:“姑爸?姑爸?您醒醒啊。”
葛夫人拉住她的手,轻轻按了按。
“嗳哟我的好娘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后娘娘的脾气?。
这会子她老人家正窝火呢,咱娘儿俩上赶着往前凑,那?可?是上赶着找不自在。
不论凤体如何,自有太医们瞧。”
既然真晕过去了,还是晕过去的好,免得说出一些容易叫皇帝听了后迁怒鲁家的话。
敬妃一听,倒也是这个理儿,只得把心一横,挨着葛夫人在靠南窗的榻上坐下。
可?这坐着比站着还难受,外头院里那?动静,一声接一声地往耳朵里钻。
院子里头,慎刑司的太监们正抡着板子打得虎虎生风。
三丹姑和张玉顺几个被按在刑凳上,裤子扒了,体面也没了,板子下去,闷响夹着惨叫,一声比一声高。
起初还喊“饶命”,后来只剩“嗳呦”,再后来,嗓子都哑了,只剩抽气?声。
敬妃手里的绢子快拧成麻花了,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尖。
葛夫人面上端着,可?手里茶盏端着半天也没往嘴边送。
外头又是一声惨叫,二人身子一哆嗦。
葛夫人与敬妃手拉手,不知是安慰敬妃还是安慰自己?。
“没事?,忍着吧,这会子不能出去。”
不然可?就不是打伺候的,而?是打她们的脸了。
俩人就这么干坐着,只当自己?聋了。
/
秋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乾清宫檐角的琉璃瓦洗得锃亮。
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砸在阶前的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小水花。
乾清宫外头的宫女太监们正缩在廊下躲雨。
几个小太监从那?老虎洞里头钻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御驾回宫!御驾回宫!”
喊得那?叫一个急,嗓子都劈了。
当值的宫人们正躲清闲呢,听见这动静,为首大?太监把眼皮一翻,笑骂道?:
“扯你娘的臊,御驾多早走的?皇上早上才出宫,这会子还没到晌午呢,哪能就回来?”
小太监们跑得直喘,两手撑着膝盖,仰着脖子道?:
“哎哟我的爷爷,真真儿的!主子爷打马回宫,没奔前头去,直接往西,朝慈宁宫那?边去了,这会子怕要回来了。”
几个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大?太监还要再骂他两句,旁边一个眼尖的,一把扯住他袖子,往前头努了努嘴。
只见御道上走来一个人影。
那人怀里抱着个人,一步一步往这边走,后面踮脚举伞的,是二把手王问行。
宫人们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主子爷怀里抱着个穿灰绿衣裳的宫女,那?宫女脸白得跟纸一样,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不知是死是活。
一群人愣了一息,这才回过神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脑门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皇帝从他们身边过去,径直穿过正殿,往东暖阁走去。
王问行跟在旁边,瞅着皇帝把温棉往龙床上放,心里头直打鼓。
他壮着胆子凑上去,压低嗓子道?:“主子爷,这……这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皇帝就跟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只问了一句:“太医呢?”
早就候命的太医们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诊脉。
/
王来喜右手拽着何逢妙,连拖带拉地跑过来。
他可?没有主子爷的权力,能在大?内打马而?过,他只能凭借两条腿,把在家休沐的何院使带过来。
何逢妙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袍角上溅满了泥点子。
他今儿本来在家歇着,忽然被王来喜闯进?门来,二话不说拽上就走。
一路上那?王来喜跑得飞快,他这把老骨头差点没给颠散了。
“谁病了?到底是谁病了?您给交个底儿啊公公。”
王来喜心说到了就知道?了,现在问什么问。
把何院使一路拽进?乾清宫。
何逢妙越走越心惊,乾清宫是主子爷歇息的地方,难不成……
他还没喘匀气?,就看到层层叠叠的门里,里头已经乌央乌央跪了一堆御医,个个脸色凝重。
他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是皇上病了?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都来了,瞧着还是个大?症候!
圣躬有恙可?不是小事?,何逢妙硬着头皮拨开人群,走到龙床前,定睛一看。
黄绫褥子上趴着个人。
那?人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粗布的,跟辛者?库那?些杂役们穿的一个样。
何逢妙以?为自己?眼花了,皇上总不能穿这个罢?
他顺着那?灰扑扑的身影往上瞧,就瞧见床边半跪着个人,是皇上。
昭炎帝一条腿跪在脚踏上,矮下身详端床上之人的脸。
一手握着那?趴在床上人的手,握着紧紧的,跟握着什么宝贝似的。
何逢妙两条腿当即软了,皇上跪着,他哪敢站着?
悄悄往四周一扫t,好嘛,满屋子的太医一个比一个跪得规矩。
他说呢,怎么才进?来看到龙床边跪了一地人,还以?为皇帝要不好。
他往龙床上打量,那?趴在龙床上的人,梳着一条大?辫子,又粗又长,红绒结绳,竟是个宫女。
何逢妙愣在那?儿,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皇帝见他来了,道?:“你来得正好,快给她诊脉。”
何逢妙哪敢耽搁,膝行几步挪到床边。
先从小药箱里取出个白绫小枕头,轻轻垫在那?宫女手腕底下,又从袖中抽出块素帕,覆在她腕上,这才伸出手去,三根指头搭在寸关尺上。
他闭眼凝神,细细地摸了一会儿。
脉象浮而?无力,是气?血两亏的症候。
可?又不止如此,那?脉跳得时快时慢,隐隐滞涩,应是身上有伤,疼得狠了,硬生生给疼晕过去的。
何逢妙奓着胆子道?:“这位姑娘身上似有伤,奴才斗胆,要看看是何种样伤。”
皇帝将温棉身上盖着的纱被掀开一角,示意?何逢妙看。
何逢妙但见那?身灰扑扑的衣裳,从腰往下,洇出一大?片暗红,湿漉漉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一直盯着他,见他这副神色,沉声道?:“如何了?”
何逢妙赶紧叩头:“回万岁爷,这位姑娘的脉象,内里倒还罢了,吃几剂安神养血的药,慢慢将养便好。
要紧的是外伤,得赶紧上药才是,姑娘身子底子再健旺,不上药,自己?也好不了。
只是奴才看不到伤处,不敢轻易开药。”
昭炎帝眉头拧成疙瘩:“那?还不快点看?”
何逢妙吓得差点没把舌头咬下来。
让他直接看伤处?伤在别?处还好,这可?是伤在腰臀处的。
且此女趴在龙床上,他要是敢往那?伤处瞄一眼,回头万岁爷想起来,还不得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他连连摆手:“万岁,这男女之防,微臣实在不敢造次,还请您叫几位女官来,看清了伤处,告与微臣知晓,微臣也好对症下药。”
王问行乖觉地把手一伸。
他身后,荣儿被拉了个趔趄,踉踉跄跄地站到人前。
方才皇帝抱着温棉走的时候,王问行一手提溜着荣儿,一手提溜着小邓子,一路都给捎带过来了。
荣儿打从方才起,整个人就是懵的。
她眼睁睁看着皇帝把温棉抱进?乾清宫,眼睁睁看着他半跪在床边握着温棉的手,眼睁睁看着满屋子的太医跪了一地。
她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这是皇上?
这是那?个她们这些宫人平日连正眼都不敢瞧的万岁爷?
天呐,小棉子曾经与她说笑的话成真了!
哎哟喂,我姐们儿也太牛了,牛大?发了!
她正愣着,王问行一把把她拉了出来。
荣儿踉跄几步,这才醒过神,对了,温棉受了重伤,得赶紧瞧伤,不然这泼天的富贵刚到手就没了。
她忙跪下道?:“主子爷,奴才来瞧。”
皇帝点了点头。
何逢妙如蒙大?赦,赶紧领着满屋子的太医退到次间去了。
几个宫女手脚麻利地架起一扇纱屏,挡在龙床前头。
屏风里头,只剩荣儿和皇帝。
荣儿跪在床边,偷偷抬眼瞧了瞧皇帝。他半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温棉。
她张了张嘴,想劝他出去,可?话还没出口,皇帝就开了口:“快给她瞧,不必避讳朕。”
荣儿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上手。
她轻轻揭开纱被一角,将被子推到上头,把温棉的身子遮了遮,小心翼翼地褪下她的裤子。
只一眼,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温棉那?腰臀之间,从腰眼往下,全是伤。
一道?道?杖痕交错着,皮开肉绽,血糊了满满一片,有几杖,瞧着皮没破,可?底下一片青紫,肿得老高。
荣儿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朝屏风外头说:“大?人,她受了杖刑,有好几处伤都流血了,还有几杖没破皮,但肿得老高,青紫发亮。
里头怕是烂了,骨头怕是也伤了。”
何逢妙在外头应着,一句一句记下。
皇帝就跪在那?儿,跟雕塑一样,一言不发。
荣儿虽用纱被遮遮掩掩的,可?那?伤处的样子,他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那?一片血肉模糊,看见了那?青紫肿胀的地方。
他攥着温棉的手,攥得手都发疼。
心里头的情绪翻江倒海似的往上涌,涌到嗓子眼,涌到脑门,逼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想把那?些人,一个不落,全活剐了。
何逢妙跪在次间的地上,写下药房,命人去御药房取出几样药材来。
药材取来后,他先拿出个青瓷小碟,又从几个油纸包里倒出些药材,调配起金疮生肌散。
先把那?血竭、乳香、没药各一两,用陶药罐子研成细末。
再把头炉龙骨、川黄连、煅石膏这几样干货,各一两,分?开了,各自碾成细面,然后用细罗筛过,把粗渣子都去掉。
将这四份药面儿全倒在一个**钵里头,再把黄丹五钱和冰片五分?也加进?去,一块碾。
配出的金疮生肌散有止血止痛,敛疮生肌之效。
何逢妙把药粉调匀了,用桑皮纸托着,道?:“烦请姑娘涂在伤处,此药能拔毒止痛。
姑娘上药前,先用棉花沾烧酒,将伤处擦净了,再上这药。”
他一面说,一面由?个小宫女将药包带进?去,递给荣儿。
皇帝的声音从纱屏里头传出来:“用烧酒太疼了,可?否用黄连水擦患处?”
何逢妙赶紧应道?:“行,黄连水也行,清热解毒,正好对症。”
用烧酒的确太疼了,黄连水温和些,正合宜。
没想到皇帝竟能这般贴心。
荣儿轻手轻脚地给温棉上完药,又把那?床杏黄色的纱被给她盖好。
她退后两步,偷偷瞧了皇帝一眼,见他还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得壮着胆子低声道?:“主子爷,药上好了。”
皇帝没说话,只摆摆手,示意?要她走。
荣儿赶紧绕过纱屏,退了出去。
屏风外头,何逢妙和几个太医还跪着,大?气?儿不敢喘。
王问行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跟个泥胎似的。
昭炎帝还跪在床边,打方才瞧见温棉身上的伤,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
他望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紧闭的眼,干裂的唇。
她身上盖着明黄的纱被,躺在他的龙床上,可?他心里头,没有半点旖旎,只有一股烧得人五脏六腑都疼的火。
/
秋雨绵绵,昏暗的光线和水汽钻进?乾清宫来。
金砖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何逢妙领着几个院判跪在最前头,后头是御医和几个乾清宫的大?太监,再往后,小太监们一排一排,从暖阁里头一直跪到外头廊下。
个个脑袋低着,大?气?儿不敢喘一口。
倒不是他们膝盖软,就爱跪着,是因为里头那?位只跪天地跪祖宗的天子如今都半跪着,满宫的人,谁敢站?
外头的雨还在下,沙沙响,衬得屋里越发死寂。
可?大?伙儿的眼神却没闲着。
何逢妙悄悄往旁边溜了一眼,正好对上另一个值班太医的眼神。
那?太医微微挑了挑眉。
「您方才没来没瞧见,万岁爷那?是从御道?上抱着人走进?来的!」
何院判眨了眨眼,回他一个眼色。
「什么?既然太医院都看见了,那?想必南书房、军机处也看见了吧?」
「这是自然,明日朝会可?热闹了。」
「龙床上躺的到底是谁啊?」
太医轻轻摇头。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咱们能打听的。」
满屋子的人俱是眼神飞起。
纱屏上晃过一个人影,皇帝站了起来。
荣儿跪在纱屏外,跟王问行跪在一处,听见动静,头垂得更低了。
皇帝走到她跟前,道?:
“伺候好宸妃。”
这声音真如晴日头的一个惊雷,霎时炸响在乾清宫里。
荣儿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脑门磕在地上:“奴才遵旨!”
宸妃?
她没听错罢?
我姐们儿真发达了!
外头跪着的太医们也全听见了,那?一个个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宸妃,那?就是妃位了?!
宫女晋位自来从官女子始,答应、常在、贵人,嫔……这位一步跨了多少阶?
皇帝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出了乾清宫,招手叫太医们跟上。
何逢妙跪在最前头,脑门贴在地上,恭送御驾离开。
心里头跟开了锅似的翻腾。
这位爷可?有好些年?没选秀了。
说是罢选,可?其实就是不往后宫去了。
他们这些当太医的,嘴上不敢说,心里头可?没少嘀咕,万岁爷这身子骨,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可?每次请平安脉,那?脉象都沉实有力,尺脉尤旺,那?是肾气?足、阳气?盛的表现。
何逢妙心知皇帝身子好着呢,什么毛病没有。
那?他怎么就不往后宫去呢?
这事?儿t不仅太医与后宫妃主子们惦记着,前朝大?臣们也惦记着。
他们还当是万岁爷心里头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呢。
结果这位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封了个宫女做妃子,还一步跨到妃位上。
大?启建国以?来,就没见过这样的事?!
上一回由?宫女直接越封为妃的,还是几百年?前,齐宪宗罢黜六宫,独封比自己?大?十岁且是二嫁之身的燕尚宫为贵妃,没过多久,就封燕尚宫做了皇后。
这个宫女,不会要走燕尚宫的老路了吧?
何逢妙悄悄抬起眼皮,往门外扫了一眼,皇帝已经走得没影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从今往后,东西六宫怕是要变天了。
/
皇帝背着手,往慈宁宫走。
王问行连滚带爬跟上去,小心脏突突直跳。
瞅着主子爷这架势,气?势汹汹,像是要去问罪啊。
秋雨还没停,细细密密的,王问行高高举着伞,后头跟着的几个太监更是大?气?儿不敢喘。
到了慈宁宫,还没进?院子,就闻见一股血腥气?。
院里趴着几排人,全是挨板子的宫人,有的趴着,有的歪着,屁股上的衣裳血糊拉碴,有几个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行刑的太监们还握着杖,正不知该不该继续打。
皇帝摆了摆手。
挨打的人被堵着嘴,一个接一个拖走了。
院里霎时空了,只剩下一地的血,被雨水一冲,洇成一片一片淡红,顺着砖缝往外淌。
敬妃和葛夫人听到皇帝来了,俱站在廊下迎驾,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们不是善男信女,更不是没打过人,可?那?都是关起门来,一巴掌两巴掌的事?,哪儿见过这场面?
满地的血,满院的血腥气?,跟杀猪似的,太后又真晕了过去,她们两个六神无主,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见皇帝走近,敬妃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眼泪跟着就下来。
“主子爷,太后娘娘晕过去了,求您赐太医,赐药,好歹给娘娘瞧瞧。”
皇帝低头看她,淡淡道?:“你这哭天抹泪的做什么?难道?朕是忤逆不孝的人,连医药都不给太后么?”
敬妃吓得不敢再吭声。
皇帝朝后头招手。
几个太医立刻上前,正是方才在乾清宫跪着的那?几位,除了何逢妙留在乾清宫守着温棉,其余的全被皇帝带过来了。
虽然何逢妙留在乾清宫没来,来的这几位也都是太医院里的老人儿了,放在外头,也是杏林好手。
他们轮番上前,一个接一个给太后诊脉,又交换了几个眼色。
太后这脉象,弦数有力,寸关尤盛,是气?急攻心,肝火暴张之象。
可?这话,谁敢说?
气?急攻心?
谁气?的?
满宫里敢气?太后的,不就只有皇上么。
这话传出去,成什么了,皇帝忤逆不孝,把亲妈气?晕了。
几个太医心领神会,推了个最会说话的出来。
那?太医跪下,道?:“回主子爷,太后娘娘是秋日燥气?太重,肝气?不舒,肝阳上亢所致。
臣等拟了个方子,用龙胆草、夏枯草、菊花清肝泻火,再用生地、麦冬、石斛滋阴润燥。
饮食上,宜用些菊花粥、百合汤,清清淡淡的,最是养肝。”
皇帝点点头:“朕知道?了,你们好生煎药去罢。”
太医们叩头退下。
慈宁宫就剩下皇帝太后和敬妃葛夫人了。
葛夫人跪在一旁,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想回府,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外头护军还守着,她哪里敢开这个口。
敬妃见她那?副可?怜样,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拉她:“伯娘,走罢,咱们去偏殿煎药。”
一时间,慈宁宫东暖阁里,只剩下皇帝和躺在榻上的太后。
皇帝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太后还晕着,脸微微发白,眼皮一动不动。
皇帝就那?么看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药煎好了。
敬妃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进?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皇帝端起药碗,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太后唇边。
王问行站在一旁,眼珠子一转,赶紧扬声道?:
“嗳呦,主子爷,您听说太后娘娘凤体违和,便打马回宫,自个儿身上全都湿了也顾不上。
不仅令太医院所有人都来请脉,还亲自侍疾,好歹您换件衣裳啊,奴才瞧着都心疼。”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红了。
殿外几个伺候的小太监小宫女,也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感动得不行的模样。
皇帝嘴角抽搐了一下。
虽然这狗奴才是好意?,他怎么听着怪怪的呢?
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更漏嘀嗒嘀嗒地响着,已经过了酉时三刻。
太后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卍字不到头的帐子,再一转头,就看见榻前坐着个人。
明黄的袍子,一动不动,正看着她。
是皇帝。
太后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她一把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在皇帝身上。
“好,好,好!皇帝如今越发孝顺了!”
枕头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昭炎帝没躲,也没动,他甚至没看太后,只望着窗外那?一点点暗下去的天光,幽幽地开了口:
“朕不知道?,额涅还要朕怎么做。”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鲁家想要爵位,朕给了;鲁家想要权力,朕给了;鲁家想要势,要财,朕全给了。”
太后脸色一僵。
“鲁家几次三番窥伺帝踪,在御前的人身上动手,联合后宫,在朕的后院无端生事?,朕也容了。”
太后的手开始发抖。
“还有鲁家的姑娘,屡次欲要下药,谋害朕躬……朕,看在您抚育朕长大?的份上,还是容了。”
皇帝终于转过头,看着太后。
“做儿子做到这份上,额涅,您该知足了罢。”
太后咬着牙道?:“哀家知足?你还要哀家知足什么?
你以?为哀家稀罕区区一个不能世袭的承恩公?你以?为小小一个总督尚书之职就能让鲁家满意??
你害得鲁家只有一个空头爵位,既不得权又不得利,三代之后,必衰无疑,你要鲁家感恩戴德的接受?”
太后心中的恨意?再也按捺不住。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如今的漠南王是那?个贱人的儿子,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们完颜家,欺人太甚!”
第65章 鱼片粥
昭炎帝垂下眼?皮,手指慢慢摸着腕间那串檀木佛珠。
一颗,一颗,又一颗。
珠子磨得油润发亮,在灯影里?泛着幽幽的光。
“额涅。”
他终于开口,如蛰伏在暗洞子里?的猛兽,出手便是杀招。
“《孟子》有云: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鲁家当年把女儿?嫁进完颜家,为的是什么?母后比朕清楚。
漠南虽有兵,却无财,日子过得清苦,还不如中原一个寻常财主。
朕给了鲁家财,给了鲁家势,给了鲁家爵位,可鲁家,还想要权,想要兵,想要朕的江山。”
他把佛珠轻轻拨动一颗,转到佛头。
“额涅,这天底下,没有既要又要的道理,哪朝的皇帝,都容不下有这样不臣之心的臣子!”
太后坐在床上,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嗬嗬”的喘着粗气。
“多尔济在闽浙那些年,明着办差,暗里?手脚可不干净,漕运的银子,他勾结河道上的那些个强盗,半道劫了,再分赃。
朕这儿?,证据确凿。
呵呵,我的好?舅舅,胃口真是大,总督之位尚嫌不足,还想将?手伸进漕运,伸到户部。”
他抬起眼?,望着太后。
“额涅,只要朕现?在一声令下,鲁家即刻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朕为什么没这么做,您心里?,当真不清楚?”
太后的脸瞬间狰狞起来。
她双目似火,瞪视皇帝,如同瞪仇人一般。
忽然,她冷笑一声,笃定道:“你是因为愧疚。”
昭炎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太后喘着粗气,身?子都在抖,可那话,一句一句,还是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当年,你皇祖父与我父亲歃血为盟,立下誓言,‘漠南之女,世为完颜家妇;若我儿?为帝,漠南女必为后’。
那是刻在铁券上的,祖宗面前发过誓的!
可你父亲呢?一遇见那个贱人,就?把誓言忘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顾了,他想弄死我,给你那个娘腾位置!”
皇帝依旧没说话。
太后指着他,手指抖得厉害:“你们完颜家的人,薄情?寡性,不堪为谋。
你们踩着我们漠南人的兵,踏着我们漠南人的血,登上了这王位,转头就?把誓言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给我们鲁家封了个不能世袭的破爵位,夺了漠南的权,将?我们世代的t权柄赐给你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呵……你以?为我们鲁家是摇尾乞怜的狗不成?你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伏我们?让我们忘却你们完颜家做下的事?
你太小瞧我们的骨气了!”
昭炎帝听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那笑凉得很,凛冬朔风般。
“朕若不收回你们在漠南的权,恐怕今日朕这个位置,早该轮到鲁家人来坐了吧?
天底下哪个皇帝,能容得下旁人在自己的国土上养兵养将?,时刻准备着造反?
当年你们漠南打的主意,朕心里?清楚得很。
让完颜家出钱出力,替你们打天下,等天下打下来了,你们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我完颜家手里?把江山夺过去。
只可惜,你们的手段,一样都没成。
皇父英明神武,雄韬武略,你们的这些个算计,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太后听了这话,反倒仰起头,冷笑起来:“那是你皇父命大,几次三?番的刺杀暗算,都没能要了他的命。
不过……”
她盯着皇帝,眼?里?闪着诡异的光。
“他倒真是个痴情?种子,送你娘那个贱人上了西天后,他自己也没熬几天,跟着就?去了。”
皇帝的眼?珠子,霎时变得血红。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你杀了我母亲!”
太后仰着脖子,毫不避让地对上他的目光:“是我,没错,就?是我。”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狰狞得很。
“你皇父背弃了誓言,他就?该被苍鹰啄走眼?珠,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
弑母咒父,大仇也不外如是
皇帝的拇指慢慢拨动了一颗佛珠。
又拨动了一颗。
再拨动一颗。
那手稳稳的,不抖,不乱,只是那攥着佛珠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来。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已?经瞧不出什么了。
他站起身?,声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后肝阳暴亢,神不守舍,竟至于狂言咒诅先帝。
朕为人子,不敢以?亲责亲,然祖宗法度不可废,宫闱体统不可轻。
自今日起,太后移驻畅春园静养,朕当亲择良医,日奉汤药,以?尽人子之孝。
“来人,备辇。
送太后往畅春园。”
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整座紫禁城都笼在一层白?茫茫的雾气里?。
昭炎帝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两侧的宫墙又高又挤,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他抬头望了望天,只见一线灰蒙蒙的天光,窄得跟刀裁的似的。
心里?头的淤堵,就?跟这一线天一样。
王问行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跟着,手里?撑着伞,却不敢靠得太近。
他两条腿抖得厉害,心里?头也抖得厉害。
方才?太后在慈宁宫那通咆哮,外头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见了。
那些话他们这些人就?算听见了,也只能当做没听见。
皇帝回到了乾清宫,径直往东暖阁走。
撩开帘子,里?头暖烘烘的,地龙烧得热,铜鼎里?焚着龙涎香,满屋子都是温润的淡香。
龙床上铺了好?几层褥子,俱是两三?寸厚的软缎,加一起足有一只手掌的宽度,厚墩墩的,软和和。
温棉趴在上头,脸朝里?,一动不动。
昭炎帝站在床边,看?着她。
这一整日,又是雨,又是血,又是太后那通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这会儿?,看?着她安安静静趴在那儿?,那堵着的东西,竟一点一点,散开了。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皇帝慢慢将?身?体弯下来,几乎是半跪在床边,脑袋埋进温棉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抬起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来,转身?出去了。
外头,那匹乌云踏雪早就?备好?了。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声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往西山大营去了。
/
秋雨下了一天一夜,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白?的日光从玻璃里?透进来,落在龙床上,落在温棉脸上。
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明黄。
明黄的帐子,明黄的褥子,明黄的枕头,连盖在身?上的被子,也是明黄的。
她眨了眨眼?,身?体钝痛,脑子还木木的,没回过神来。
忽然,纱屏后头绕出个人来,是荣儿?。
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个青花小碗,碗里?冒着热气。
荣儿?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药,好?让药不那么烫了,一抬头,见她醒了,眼?睛一亮,一个箭步走过来。
“天呐小棉子,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温棉眨了眨眼?,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她望着荣儿?,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我死了吗?咱俩都叫太后打死了?
嘶……好?疼,天呐,我没死!我还以?为我死定了呢。”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刚一使劲,腰臀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又趴了回去。
“这是哪儿?啊?”
她四?下张望着,眼?前那扇纱屏遮着,她看?不清外头,只觉得这屋子暖烘烘的,有点眼?熟。
荣儿?刚要开口,帘子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
几个宫女打帘进来,领头的那个,正是簪儿?。
簪儿?一眼?瞧见温棉醒了,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紧走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奴才?给宸妃娘娘请安,宸妃娘娘万福金安。”
温棉愣在那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什么?”
淑妃和娴妃一大早就?起了,收拾齐整,往慈宁宫去给太后请安。
才?要迈出宫门,御前的太监就?一溜小跑过来,挨个儿?传话。
“太后娘娘身?子抱恙,这几日的晨昏定省,一概免了。”
淑妃一愣,只得退回宫里?。
回了屋,淑妃坐在炕上,由贴身?丫鬟卸下簪环,越想越不对劲。
太后昨儿?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就?算病了,她们也得侍疾,何至于连请安都免了?
她坐不住,叫来身?边的大宫女小宽子:“你去慈宁宫那边打听打听,太后娘娘到底什么病?需不需要侍疾?咱们也好?露个脸。”
小宽子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过了半个时辰,小宽子回来了,脸色古怪。
淑妃忙问:“怎么?打听着了?”
小宽子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娘娘,奴才?刚到慈宁门那边,就?瞧见门口围了一圈护军,把门堵得严严实实的。
奴才?偷偷看?了好?久,里?头一个人都没出来。”
淑妃心如擂鼓,顿时咯噔一下。
护军封门?
一定是出大事了!
封宫门,从来不是闹着玩儿?的,无外乎三?宗情?形。
头一宗,是太后宫里?出了事儿?,比方说丢了什么金贵物件儿?,遭了贼了。
太后雷霆震怒,发下懿旨来,让护军把门一封,一只耗子都不许放出去。
这叫洗宫,非得查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
再一宗,那就?是宫里?头发了时疫,什么天花儿?,痨病儿?,沾上就?死,碰上就?亡。
主子金枝玉叶,岂能有个闪失?所以?赶紧封门,里?头的人听天由命,外头的人烧香念佛。
这叫避瘟,是怕过上了人。
最后一宗,可就?大了去了,那是天大的忌讳。
有人要谋逆造反,存了忤逆的心!
这要是封了宫门,那就?是泼天的大案,里?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只怕是脑袋都要搬家喽。
淑妃细想了想,难不成太后宫里?有人偷盗东西,或是有人得了瘟疫?这才?要动护军来封门?
哈哈,总不会是有人要谋反吧,哈哈哈。
娴妃听到小太监的传话,回到自己宫里?,坐下后也开始思量。
昨儿?皇帝在宫里?打马而过,抱着个宫女直入乾清宫,这事儿?满宫里?都传遍了。
难道,皇帝为了个女人,跟亲妈都翻脸了?
那也不至于封宫啊。
封宫非同小可,这件事传出去,不知要怎么引得满朝文武震动呢。
不行,得去打听打听。
淑妃、娴妃、宫里?所有得知这个消息的大小妃嫔不约而同地前往一个地方。
启祥宫里?,敬妃歪在床上,脸色煞白?蜡黄,跟糊了一层黄纸似的。
宫女端着安神汤,一勺一勺喂她,她喝着,眼?珠子却直愣愣的,不知落在哪里?。
一夜没睡,脑子跟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姑爸眼?看?是要倒了,鲁家那头,怕也是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她自个儿?呢?没有一儿?半女傍身?,往后可怎么熬?
正想着,外头宫女掀帘子进来,小声道:“娘娘,淑妃娘娘、娴妃娘娘,还有几位贵人常在,都来了。
说是来瞧您的。”
敬妃心里?头冷笑t:“瞧我?是瞧热闹罢?”
她们应是一大早就?发现?慈宁宫进不去了,跑她这儿?来探风声来了。
小宫女不敢搭话。
她摆摆手:“不见。”
宫女应了一声,退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了,满脸为难。
“娘娘,淑妃娘娘和娴妃娘娘说了,她们在外头等着,等您醒了好?歹见一见。”
敬妃没吭声。
她贴身?的宫女昨儿?也被打了板子,如今还趴在床上养着呢。
另一个宫女凑上来,低声劝:“娘娘,好?歹见一见罢,不然那起子人,该以?为咱们失势了,往后越发蹬鼻子上脸。”
敬妃听着,嘴角扯出个苦笑。
撑起那点子体面有什么用??内里?早都塌了。
可转念一想,也是,见一面罢了,还能少块肉?
启祥宫正殿里?,乌泱泱坐了一堆人。
淑妃、娴妃、嫔、贵人、常在……把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启祥宫挤得满满当当,莺莺燕燕的,衣裳首饰晃得人眼?晕。
敬妃扶着宫女的手,从后头出来,众人忙起身?,一阵寒暄:
“姐姐这几日可好??”
“妹妹瞧着气色不大好?,可要保重身?子。”
“哎呀,姐姐这眼?圈怎么乌黑的,昨夜没歇好??”
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的,可这热闹,也就?是浮在面上的一层皮。
等坐定了,茶也上了,话也说了一圈,殿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
都是肚里?打仗的好?手,很能稳得住。
最后还是淑妃忍不住,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那个,都别装了,主子爷昨日的事,你我俱听说了,我听说,新进了一位妹妹?”
她这话说得吞吞吐吐,眼?神却往敬妃脸上瞟,明着问皇帝,实则问太后。
谁不知道皇帝是从慈宁宫一路将?人抱回去的。
敬妃垂着眼?皮,没吭声。
娴妃素来和淑妃不对付,这会子却接话道:“是,好?像就?是御前茶水上的人,姓温,昨日不知怎的,在慈宁宫挨了打。”
淑妃拿绢帕掩着嘴角,佯装惊讶:“挨了顿板子?嗳呦,那太医看?过没有?
万一骨头被打坏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敬妃端着茶碗,拿碗盖撇了撇沫子,也不抬眼?,终于开了口:
“日子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听说,主子爷亲口御封,宸妃。”
殿里?又静了一瞬。
宸妃。
宸者,北极星所在,帝王之居也,这个字,不是随随便便能用?的。
有个小贵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既然入了后宫,便是咱们的姐妹了,咱们是不是该去拜会拜会?”
敬妃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个温和的笑来。
“拜会?”她慢悠悠道,“如今那人在乾清宫里?躺着呢,咱们怎么去拜会?”
乾清宫那是天子的正衙,是批奏折,见大臣,定天下事的地方,后妃要是不奉诏,迈进去一步,天王老?子来了都保不住。
殿里?又静了。
这下没人说话了。
众妃们在启祥宫蹉跎了一日,不肯离去。
倒不是敬妃这里?的茶好?喝,也不是她们多爱跟敬妃说话。
她们只是隐约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东西六宫的天儿?,怕是要变了。
后宫前朝,息息相关,她们心里?头悬着,不知自家父兄在前朝如何,也不知这风雨会落到谁头上。
于是一群人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坐着,从晌午坐到日头偏西。
申正时分,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响,一个太监跑进来传话。
“主子爷回宫了,主子爷回宫了,才?从西山大营回来!”
有个妃嫔脱口而出:“从来皇上巡幸大营,没个三?日功夫打不住,这怎么提前一天就?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反应过来。
还能是为什么?
/
秋风萧瑟而过,立冬了。
乾清门外,御门听政。
昭炎帝端坐在宝座上,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朝臣。
今儿?这气氛,跟往日大不一样,臣工们一个个大气儿?不敢喘,可那心里?头,谁都不平静。
前儿?那事,军机处值夜的章京看?见了,南书房值夜的几个学士也看?见了。
皇帝抱着个宫女,从御道上直接进了乾清宫,拒太医说,那宫女还躺上了龙床。
这是什么意思,谁心里?不清楚?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大臣跪在前头,憋了半晌,终于开了口:
“皇上,臣斗胆进一言。《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左传》亦言:‘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
自古帝王,若有偏私偏爱,必致朝堂不稳,人心浮动。
汉之哀帝宠幸董贤,唐之玄宗溺爱贵妃,皆是前车之鉴,伏惟皇上……”
昭炎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老?学究的话戛然而止。
皇帝目光扫过底下那些垂着头的朝臣们,慢慢敲了敲桌子:
“朕不是昏君。再者,此乃朕之家事,尔等无需多言。”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出声。
他们这位主子可不是长于后宫妇人之手的软性子。
他是从战场上刀枪箭雨里?滚出来的,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
平日里?容得臣子们劝谏,可真要拉下脸来,满朝文武,没一个不在心里?打怵的。
算了算了,皇上喜欢谁,爱封谁,由他去呗,只要不于朝政有妨碍就?行。
皇帝收回目光,从御案上拿起一本折子。
“这是漕税银子失窃案的始末,诸位臣工好?好?看?看?。”
内侍接过折子传下去,朝臣们凑在一处,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一个个额头上冒出了汗。
那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承恩公?兼户部尚书多尔济,勾结河道上的官员,私盗漕税银两,分赃自肥。
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军机处大臣英锡看?完了折子,脸色铁青,叩头道:“主子,此案关系重大,涉及重臣,非详查不足以?明正典刑。
臣愿请旨,会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务求水落石出,以?正国法!”
皇帝点了点头:“好?,你去。再着刑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少卿,一同会审。
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四?人出班跪倒,齐声领旨。
底下众臣心里?头回过味来,今日这朝会,怕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怪不得多尔济昨儿?递了请假的牌子,说是偶感风寒,需在家静养。
想来,他怕是早就?料到皇上要清算他,不想在朝堂上丢这个人。
/
乾清宫里?,温棉正趴在龙床上,跟前放着个小几,几上摆着一碗清粥。
她手里?攥着勺子,却一口没动,只呆呆地望着那扇纱屏。
打昨日她醒过来,就?觉得自己好?像在梦中一样。
早上忽听到传皇帝回来了,她便没了睡觉的心情?,一直等着。
皇帝回来后直接去御门听政了,她等了半日功夫,没忍住又睡着了,到了中午才?醒来。
睁眼?一看?,皇帝就?坐在纱屏后面。
昭炎帝听到里?头的动静,放下折子,绕过纱屏进去。
温棉抬头看?他,张了张嘴:“万岁爷,我怎么……你怎么……怎么就?……”
皇帝走到床边坐下,瞧着她那副趴着还要起身?的难受样,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不满道:“动什么,趴好?了?”
见她想起身?,便伸手把那些个褥子垫子往她身?边挪了挪,想给她垫着舒服点。
温棉赶紧道:“我没事了,不怎么疼……嗳呦!”
她疼得呲牙咧嘴。
“不行不行,屁股疼,翻不了身?,看?来只能趴着了。”
皇帝无奈地看?着她,手上动作停了:“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怎么还满嘴这些话?”
他索性坐在脚踏上,与温棉平视:“别动了,想说什么?”
“我怎么就?成了宸妃了?”
皇帝看?着她,声音慢悠悠的:“兹尔温氏,星轩发祥,沙麓毓秀。柔嘉维则,庄敬以?持。
这是礼部拟的旨意,朕瞧着,倒也贴切。”
温棉嘴角抽了抽:“您知道我在问什么。”
皇帝沉默了一息,伸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
“那个时候,朕若不封你为妃,怎么名正言顺把你带回来?难不成真让太后打死你?”
温棉张了张嘴,想说这逻辑好?像不太对,可脑子钝钝的,理了半天也没理出哪儿?不对。
皇帝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似的:“你放心,朕跟你约法三?章。
你不愿意,朕绝不碰你,你还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温棉抬起头:“我想出宫。”
皇帝的手顿了顿:“那不行。”
温棉又道:“那我想出去游乐一段时间。”
皇帝又顿了顿:“也不行。”
温棉斜了他一眼?。
皇帝被她那一眼?看?得心虚,赶紧别开脸。
簪儿?听见里t面有声响,端着温棉早上醒来时说要喝的粥进来了。
皇帝自然地接过那个斗彩小碗。
“来,朕喂你喝粥。”
碗端到跟前,他往里?一瞧,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里?白?生生的粥,里?头的鱼片还泛着点粉色,撒着些葱花姜丝,飘着一股子咸香味儿?。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喝咸口的粥?粥不该是甜的吗?”
温棉趴在床上道:“咸粥也好?喝的。”
她醒来之后嘴里?没味儿?,又想着不能不吃东西,身?子扛不住,就?让簪儿?去膳房说了一声。
想她与杨国福也算有交情?,多给些使费银子,这点小灶,杨国福还是会开的。
簪儿?当时欲言又止,温棉的食水如今用?的是御膳房,她原不该指使御膳房的人,但御膳房的富海见了她,跟见了亲人一样。
这几日她算体会到什么是红了。
王问行又交代她不要在温棉面前说漏嘴,免得她不自在,从此不点膳了,故而温棉这几日一直不知道。
御膳房那边听到吩咐,就?做好?了这碗粥。
白?米熬得糯糯的,鱼片嫩滑,入口即化,粥里?带着姜丝的暖,葱花的香,还有一点白?胡椒的辛。
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皇帝端着碗,拿手背试了试碗壁,还温着。
他见温棉喜欢吃,便道:“别乱动,趴好?了。”
他拿过几个枕头,一个垫在温棉下巴底下,一个垫在她胸口,把她上半身?撑起来。
然后自己往床边一蹲,跟个老?妈子似的,端着碗,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温棉趴在那儿?,嘴里?含着勺子,眼?睛往上翻着看?他,心里?头那叫一个别扭。
「这姿势,还不如自个儿?吃得快呢。」
皇帝盯着她眼?睛,无奈道:“别老?乱动,牵扯到伤口,不容易恢复。”
温棉一想也是,终于老?老?实实趴着,一口一口让他喂。
到了下午,皇帝去批折子了。
他是个勤政的,每日这个时候,必得坐在西暖阁里?,一本一本看?折子,召见大臣,处置政务。
可今儿?个,他往西暖阁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了,坐到东次间的炕上。
东次间和东暖阁只隔着一扇隔扇,皇帝从摆满折子的炕桌上抽起一本折子。
赵德胜站在一旁,心里?头悄悄嘀咕。
主子爷如今真是……
积糊得没边儿?了。
温棉趴在龙床上,耳朵里?隐约传来外头的声音。
大臣们觐见的声音,翻折子的声音,皇帝偶尔说几句话的声音。
低低的,模模糊糊传进来。
忽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清清朗朗的,带着点书卷气。
“臣,翰林院庶吉士房景明,恭请圣安。”
皇帝坐在御榻之上,看?向跪在下首的年轻人。
好?一个年轻的小白?脸。
“朕知道你,你与温氏,曾有婚约。”
温棉趴在床上,手里?端着药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
这药苦得很,她不想喝,就?一直在那儿?搅。
外头那声音一传来,她手里?的勺子“啪嚓”一下掉进碗里?,溅起几点药汁。
皇帝眼?风淡淡地往里?头一扫——
作者有话说:*
1.佛头——在佛珠中,佛头是其中最大的珠子,便于快速找到起始点,而且通常会搭配佛塔,佛头上面圆锥形的装饰,和背云、吊坠等佩饰,起到美观和平衡的作用。
2.星轩发祥,沙麓毓秀。柔嘉维则,庄敬以持——出自崇祯册封周皇后的圣旨。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