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豆沙酥饼(小修)


    温棉抬头,吓得魂儿差点?飞了。


    皇帝竟正坐在她那铺着蓝布褥子的小?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又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慌忙回身把门从里头拴上,这才转过?身。


    她话都说不?利索了:“万岁爷?您怎么在这儿?”


    见天儿没事总往她的房间跑,乾清宫那么多屋子待不?住一个他不?成??


    昭炎帝瞪眼:“你又在心里骂朕。”


    温棉心虚地眨眨眼,听说眼睛能传神,难道也能传骂么?


    “没有,哪儿有这回事。”她断然否认,“只是总在宫人下处见到您,我觉着您身份尊贵,不?该来这儿罢了。”


    皇帝挑眉:“这满宫里,还有朕不?能来的地方?”


    “不?是不?是。”温棉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您坐在这儿做什么呀?”


    昭炎帝轻轻“哼”了一声,手中的檀木佛珠一甩,道:“才听赵德胜说你见家人去了,估摸着快回来了,朕便过?来等等你。”


    温棉听得浑身不?是滋味,堂堂天子变成?这样,真是纡尊降贵。


    “您要是有事找奴才,在乾清宫传一句话,奴才不?就过?去了?何?劳动您大?驾到这儿来?”


    昭炎帝心说这你别管。


    存了心思?想多亲近她,这种话不?能宣之于口,太过?昵近。


    他伸手拍了拍炕沿上放着的那个剔红漆盒,道:“朕给你带了盒点?心来。”


    温棉上前打开盒盖一瞧,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块豆沙酥饼。


    宫里的点?心做得极精巧,外皮是层层起酥的油皮面,烤得金黄,上头还点?缀着几粒炒香的白?芝麻。


    透过?金黄的酥皮,隐约能看见里头深红油润的豆沙馅儿,一股混合着麦香、油香和赤豆甜香便飘了出来。


    温棉看着这还带着微温的点?心,忍不?住道:“就这么一碟子酥饼,您不?拘叫哪个太监送来也就罢了,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九五之尊做小?听喝儿,这人真有意思?。


    昭炎帝摸摸鼻子,这人真没意思?,什么话都要放在台面上说明白?不?成??


    方才用午膳,膳房里上了这道豆沙酥饼,他不?爱吃甜的,却想起初见温棉那会儿,小?姑娘跪在风雨肃杀之气中,尚有闲心想吃食。


    她素来喜欢甜点?,尤其喜欢豆沙和起酥的东西,没事儿的时候,端一碗红豆沙,坐在铜茶炊旁跟人扯闲篇。


    于是当即吩咐:“这道不?错,给温棉送一碟过?去。”


    旁边伺候的太监忙笑道:“万岁爷,温姑娘这会子怕是还在神武门那边见家人呢,还没回下处。”


    皇帝却等不?及了,才半日不?见,心里就想她得紧,索性自己端过?点?心,起身来了。


    这才有了此刻他悠然坐在温棉的炕上,等着她回来的光景。


    可温棉推门进来时,那脸色就瞧着不?对,白?里透青,眼神也仓惶,胸口怦怦直跳,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人瞧见吧?可千万别叫人瞧见了。”


    瞧见什么?


    皇帝坐在那儿,将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瞧了个满眼,心里头不?由?好奇。


    自打回了紫禁城,他觉着这是自己的地界,里外都攥在手心里,t于是便撤了她身边那些粘杆处的眼线,想着让她自在些。


    可没成?想,这会儿倒抓了瞎。


    想知道这丫头慌里慌张的到底撞见了什么,除了自己开口问,竟没别的辙了。


    温棉福身谢过?皇帝,一口将酥饼咬下一半。


    金黄的椭圆上霎时出现一枚月牙。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


    「天呐天呐,皇上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这可怎么办?我说是不?说……真好吃……


    应该没有发现,不?然他早就把屋顶都炸了……豆沙好甜好软……」


    皇帝哑然失笑,这丫头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温棉此刻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是酥饼,一时是方才看到的那些画面。


    人在慌乱时脑海里并不?会出现一句完整的话语,只有一幅幅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现。


    御花园僻静的角落、几声隐隐约约的哼唧、苏赫衣襟敞开的身影,这些画面搅成?一团,反复浮现,炸得温棉的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皇帝只见她一口一口咬着酥饼,也不?说话,像是吓懵了似的,却听不?见她心里想什么。


    吃完一个,温棉镇定多了,终于能扯出个笑:“多谢万岁爷惦记奴才,还给奴才送点?心来,您真是太抬举我了。”


    昭炎帝却不?放过?,盯着她追问:“你方才进来时,慌成?那样,到底在怕什么?”


    温棉眼神躲闪:“没啊,并没怕什么,就是从神武门回来,走?那条长街,静悄悄一个人没有,心里头发毛罢了。”


    皇帝笑了笑,知道她没说实话,嘴上却顺着说:“瞧你这点胆子。”


    温棉吃完点?心,便想催他走:“万岁爷,点?心奴才也吃了,谢您恩典,您是不?是该回乾清宫了?您是万圣之尊,总待在这小?宫女的下处,实在不?妥,这地儿也配不上您的身份。”


    昭炎帝听她这一套说辞,心里便明白?她是急着赶自己走?,那点?不?痛快又涌了上来。


    他心说怕人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知道了反倒好了,正好能名正言顺地将她拢到身边。


    他压下那点?不?快,拉住温棉的手,正色道:“我来找你,也是有正事问你。”


    温棉一愣:“什么事?”


    “你那胳膊,还有膝盖。”皇帝指了指她先前摔伤的地方,“胳膊上的伤才摔了没几日,朕瞧着你这两天也没顾上好好上药吧?如今怎么样了?”


    温棉忙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说着就想把手抽回来。


    皇帝却握得更?紧,不?由?分说地将她袖子往上捋,露出一截雪白?如凝脂的小?臂。


    只见那肌肤上还留着些未完全消退的暗红擦痕,瞧着便让人心疼。


    他用指腹极轻地抚过?那痕迹,叹道:“女儿家的身子娇贵,偏你不?当回事,成?天在泥地里胡打海摔。”


    温棉被他摸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胳膊:“哎呀,我又不?是瓷人儿,哪有那么娇贵。”


    皇帝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犹犹豫豫道:“我能瞧见的地方自然放心了,可我瞧不?见的地方呢?好得如何?了?”


    温棉怔怔问:“瞧不?见的地方是哪里?”


    他目光往下移,落到她膝盖上:“你把裤腿撩起来,让我瞧瞧你膝盖怎么样了。”


    温棉只想赶紧打发他走?,闻言也顾不?上细想,下意识地弯腰,麻利地撩开袍子,将一边裤腿提到膝盖上方,露出光洁的小?腿和膝盖。


    “您看,真没事了,好全乎了。”


    皇帝只觉眼前一晃,那截露出的小?腿欺霜赛雪,线条匀亭,晃得他目眩神迷,脸上顿时有些烧了起来。


    还没等他细看,温棉已“唰”的一下把裤腿撂下了。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望,只得又拉起她胳膊,就着窗外透进的光仔细瞧。


    那伤处新长出的皮肉泛着嫩红,与周围莹白?的肌肤泾渭分明,好在平滑光洁,并未留下凹凸疤痕。


    温棉道:“我这胳膊没留下疤,多亏了赵谙达先前送来的好药膏。”


    皇帝点?点?头,拇指在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幸好没留疤,太医院这回的差事办得还算妥当,回头我赏他们。”


    想她身上的伤,说到底,是为着骗他,拦他,怕他发现御笔那档子事才落下的。


    可如今,自己却还得拉过?她胳膊,细细查看伤情,心里头牵着挂着念着,见好全了才放心。


    唉,若是放在从前,有人跟他说,将来他会为着一个欺君罔上的人,非但不?治罪,反倒心疼起她因骗自己而?受的伤,他定然嗤之以鼻,觉得是天方夜谭。


    可没成?想,眼下他瞧着她伤口上新长出的嫩肉,竟还能觉着几分宽慰。


    这可真是世风日下,一报还一报,人哪,总能精准地找到自己的冤孽。


    两人手拉着手,挨得也近,气息可闻,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温棉脸上有点?烧,刚想把手抽回来,再劝皇帝回乾清宫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歇午觉时屋里没人,可眼下这光景,万一哪个人这会子回来了,进屋一看,嗳呦,皇帝怎么坐在她们的炕上,那可真是大?新闻,要炸了紫禁城了。


    她正急着开口,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是娟秀的嗓音,由?远及近:“嗳,簪儿,你怎么一个人在外头杵着?青天白?日的,屋门为什么关着?”


    温棉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礼数了,抓住皇帝的胳膊就想把他往屋角那顶小?衣柜里塞。


    可那衣柜窄小?,哪里容得下皇帝这般高大?身形?


    她急得团团转,四下张望,脸都白?了。


    皇帝见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抓着自己胳膊这儿藏那儿躲,非但没有着恼,心里反倒觉着有点?可乐。


    他心想这算怎么回事儿?在自己家里,自己倒像是见不?得光的奸夫了。


    他由?着温棉拽着自己东躲西藏,瞧着她那副小?脸煞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就往上弯。


    外头簪儿赶忙扬声道:“嗳呦,秀姑姑,温姑姑在里头换药呢,我出来给她守着门。”


    娟秀冷哼道:“瞧把她轻狂的,上个药罢了,又不?是上床,就她的肉皮儿金贵,谁稀得看。”


    脚步一转就走?了。


    听着娟秀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温棉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咚一下落回肚子里。


    皇帝听了一耳朵,脸色便沉了下来:“这起子没眼色的奴才,朕看她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温棉忙道:“万岁,您可别罚她。说到底,她嘴上刻薄些,却没有刻薄到您头上,应该我来与她理?论。”


    皇帝皱眉:“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


    温棉坚持道:“您别插手。”


    她不?觉得因为得到皇帝的喜欢,地位就自然高了,别人就理?所应当要敬畏她。


    如有人尊敬她,那也该是因为她为人处事值得敬,不?该是因为皇帝的缘故。


    皇帝见她这般坚持,知道拗不?过?她,只得作?罢,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也太心软了。”


    温棉没理?会,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瞧见外头只剩簪儿一人守着。


    这丫头,如今真真是皇上的好狗腿子了,不?过?这回,还真得承她这份情。


    “簪儿,没人了吧?”


    簪儿殷勤地低声道:“姑姑,秀姑姑她们到后面去了。”


    温棉瞧了瞧院子,娟秀她们大?概是往后头茶库或是去果子库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机不?可失,她赶忙回身,一把拉起皇帝的手腕,两人猫着腰,一溜小?跑从这下处院里窜了出来。


    簪儿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


    直跑到养心殿前头的宫道上,离那一片宫女住处远了,温棉才长长舒了口气,对皇帝道:“我就不?远送您了,您赶紧回乾清宫吧。”


    昭炎帝笑了,抬起两人还虚握着的手:“你这么拉着朕,朕怎么回去?”


    温棉低头一瞧,可不?是么,自己从刚才慌慌张张跑出来,就一直下意识地攥着皇帝的手没放。


    皇帝的手掌宽大?健壮,脉搏突突跳着,她一手都握不?住他的手腕。


    她脸上一热,像被烫着似的赶紧松开。


    皇帝倒也不?恼,嘴角噙着笑,踱步回了乾清宫,心情颇好的样子。


    九卿朝房里几个等着陛见的大?臣,脑袋挤在窗户缝里,瞧见圣驾经过?,但见主子爷步履轻快,眉目舒展,瞧着心情很是不?错,几人不?禁互相?递了个眼色。


    “瞧主子爷这模样,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未曾听闻啊,莫不?是前头哪里的捷报到了?”


    赵德胜早就在乾清宫门外候着了,一见皇帝这神态,再听听那边大?臣们的议论,心里头顿时明镜儿似的。


    还能是什么喜事?准是温姑娘那儿又给万岁爷好脸子看了呗。


    娟秀端着刚从后头库房取来的鲜果和t茶叶,转回下处院子,见屋门如今又大?敞四开了。


    她冷笑一声,冲着院里翻茶叶簸箕的簪儿道:“你们温姑姑呢?这屋门开开合合的,唱哪出啊?”


    簪儿忙道:“回秀姑姑,温姑姑方才出去了。”


    “出去了?”娟秀走?近两步,眼神往屋里扫了扫,话里带着刺,“你们俩在屋里头弄什么鬼呢?神神秘秘的。”


    簪儿抿着嘴笑了下,不?吭声。


    娟秀见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成?日弄鬼,你且告诉她,少轻狂些,那高枝儿都爬了一年了,还没攀上,仔细爬得太高,摔下来跌断脖子。”


    簪儿忍不?住顶了一句:“您怎知就攀不?上?依我看,别说封妃,指不?定万岁爷连封后的旨意,都早预备下了呢。”


    话一出口,簪儿自己先吓了一跳,自知失言,后悔不?迭。


    娟秀闻言,冷笑连连:“嗬,你们也太敢想了,这种没影儿的话都敢往外说,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哪日叫主子听到了,就是你们脖子搬家的时候了。”


    簪儿再不?敢多嘴,一溜烟跑了。


    娟秀站在原地,看着簪儿跑远的背影,脸上的冷笑渐渐淡去,眼神却越来越古怪。


    难道……


    /


    慈宁宫里,阳光从三?交六椀菱花窗透进来,落在楠木多宝格上陈设的几件素雅青瓷瓶罐,绽放出温润的光。


    殿中弥漫着藏香,四下里一派肃穆。


    承恩公夫人葛氏正陪着太后说话,三?丹姑陪坐在旁边,不?时凑趣一两句,安静的宫殿里便响起一两声浮于表面的笑。


    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苏赫的婚事。


    葛氏叹了口气,愁容满面。


    “娘娘,您好歹也替咱们家苏赫留意着些,如今满京城里,但凡有些根基的好人家姑娘,一听是咱们家,都推三?阻四的。


    前儿奴才跟户部一个侍郎家的夫人说起亲事,她家大?人倒是愿意,可她家夫人却说,他们家是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想把姑娘嫁到屋里清净的人家去。


    这话里话外,嫌咱们苏赫房里人太多了。


    奴才当时心里头就想了,这满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爷们家,哪家不?是这样?他们家把姑娘养成?这般容不?得人的性子,往后谁还敢娶?”


    太后听了,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哼,哪里是为着这个,要是皇帝下旨纳他家姑娘为妃,你看他们敢不?听吗?


    说白?了,是瞧着鲁家如今无权,眼见着要败落了,故而?也势利起来了。”


    葛氏强笑道:“万岁还是很重用公爷的。”


    “那有个屁用,一不?能权漠南,二不?能权一方,皇帝重用,不?还是给人当奴才。”


    葛氏被这话吓得不?敢接茬,只讷讷地低下头。


    好好的说着自家亲事,怎么能牵扯到皇帝身上?


    她这位大?姑子的性子越发拧着了。


    她丈夫多尔济自打从闽浙总督任上回京,明面上看,皇上是着实荣宠了一番,未让他回原旗闲居,而?是特旨简拔为户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


    这户部尚书乃是正二品的堂官,掌管天下钱粮,地位紧要,且是京中实职,说起来比外放总督还要显赫些。


    可多尔济在家里长吁短叹了许久,说这实则是明升暗留,将他圈在了京城眼皮子底下,原先闽浙那摊子事和兵权,早被皇帝派人接掌得干干净净。


    户部这边一堂两个尚书,他要做什么事,总得和另一个商议,不?得自在施展拳脚。


    太后为这事,心里一直不?痛快。


    只她图一时痛快,说出心中所想后也有些后悔,幸而?四周无人。


    葛氏自知方才那话大?大?的不?妥,自己虽没说出格的话,可却招致太后说出那样的话来。


    太后说什么自然没人敢理?论,可若是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倒像是她心机深沉,四两拨千斤,挑拨了太后与皇上的母子关系似的。


    她忙想岔开话头,笑着道:“前朝之事奴才一介妇人也不?好说什么,奴才瞧着如今宫里头的首饰簪环,样式是越发精巧新奇了,听说外头好些人家都争相?效仿呢,真是好看得紧。”


    太后瞥了她一眼,她这弟媳胆子小?,为人庸碌,也难怪弟弟不?喜欢。


    罢了,看在她生了苏赫的份上,便给她些薄面。


    “这算什么稀罕物?儿,你既喜欢,哀家赏你一盒就是了。”说罢,便吩咐身旁的宫女:“去,把金玉作?新进上来的那盒点?翠簪子拿来,给承恩公夫人带回去。”


    葛氏做出十二万分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苦笑。


    她哪里真是为几支簪子来的?罢了罢了,话题能岔开,总归是好的。


    她忙接过?宫女捧来的锦盒,打开一瞧,里头整整齐齐躺着十二支点?翠花簪,正是十二花神的样式,依着月份,分别是梅花、杏花、桃花、牡丹……直至腊月水仙。


    每支都做得栩栩如生,翠羽光泽流转,嵌着米珠,煞是精巧。


    她脸上堆起笑,赞道:“嗳呦,真是巧夺天工,奴才之前在宫外,瞧见一位小?官夫人头上戴了支玉兰花的,样式就极新鲜,想必也是仿着宫里的样子做的。”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那外头见的玉兰花簪,样式似乎比手里这些还要灵动别致些。


    她心里不?由?疑惑,难道外头如今有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巧匠人?


    若能寻来荐给太后,让老佛爷平日多琢磨些穿衣打扮的新鲜花样,少操心些前朝的烦难事,倒也是桩好事。


    /


    眼瞅着进了十月,新到任的福建布政使派了进奏使进京陛见,顺带进贡了上好的福州茉莉花茶并几样闽地特产。


    皇帝接见进奏使,在乾清宫关上门,说了一天的政事,那些随进奏使进京的东西照例要赏赐前朝后宫。


    这分派的差事,便落到了温棉头上。


    她捧着那些锦盒,派小?宫女们一一往各宫送去,因赏赐的人多,她自己也送东西去启祥宫。


    启祥宫里头,就跟那雪洞儿似的。


    家具摆设是一水儿的深色硬木,墙上挂的画是淡墨山水,花瓶不?是甜白?瓷的,就是竹青的。


    屋里头别说什么鲜艳摆设,连个亮堂点?儿的颜色都少见。


    四下里空空落落,冷清得很。


    温棉规规矩矩跪下,将赏赐的东西一一禀明:“皇上赏启祥宫敬妃娘娘、乌贵人每人福州茉莉香片两罐,蜜渍金桔一盒,并漳绒料子两匹。”


    敬妃点?了点?头,声音温和:“知道了,起来吧,有劳温姑娘跑一趟。”


    说罢,示意身旁宫女给温棉赏钱。


    温棉谢了恩,起身正要退下,目光不?经意扫过?敬妃随手搭在膝上的绢帕。


    那帕子是素白?的雪锦,锦缎一角,用极精致的针线绣着一朵盛开的花,粉嫩娇艳,形态婀娜。


    是屋里最鲜艳的颜色。


    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立时想起那日在御花园惊鸿一瞥所见的芍药。


    心肝顿时擂鼓似的蹦哒起来。


    温棉不?敢多看,赶忙垂下眼皮,匆匆行了礼,便退出了启祥宫。


    不?一定就是人家,温棉便走?便安慰自己。


    等等,敬妃是苏赫的亲堂姐来着!


    对啊!


    她右手握拳砸在掌心,许是他们鲁家姐弟都喜欢芍药呢。


    这样想着,她才放下心来。


    从启祥宫回来,刚巧皇帝那边跟福建布政使也议完了事。


    坐了一天,腰背僵直,于是袍子撩起来掖在腰带上,痛快地打了一回布库。


    温棉回来时,善扑营的扑户们才陪皇帝打完布库不?久,正在前院儿盘腿坐着,露天吃炖羊肉。


    皇帝本也跟他们一道儿,他早年间打天下时,随便找泥地坐下也不?嫌弃,更?别说乾清宫院里的地砖干净到打扫的小?太监恨不?得舔一口来检验扫没扫干净。


    乾清宫好些宫女太监抱着各色锦盒来来往往,他知道这是赏赐的东西在分送各宫。


    这事交代给赵德胜办,于是也没在意,可巧就看到温棉走?到月华门门口。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温棉站在月华门前,才要进去,看见乾清宫前院有五六个短打汉子,于是便避开了,打算再往前走?几步从凤彩门回去。


    才踏进门,迎面就撞上皇帝。


    昭炎帝见她气息微喘,不?悦道:“怎么这跑腿的差事让你去干了?”


    温棉不?明所以,道:“这本就是奴才份内该做的事啊。”


    皇帝心里头有点?不?痛快,像是自己的宝贝平白?叫人轻看了去。


    他很不?乐意让温棉去跟那些宫妃打交道,总觉得是把她送到了那些女人眼皮子底下,让她们使唤糟践似的,仿佛矮了那些女人一头。


    他沉默片刻,道:“往后这些跑腿传话的杂事,你不?必亲自做了,朕让旁人去。”


    温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不?怎么在意的模样。


    皇帝看着她,见她当真t不?在意,摇了摇头,她这份不?卑不?亢的性子,到底是打哪儿练出来的?


    到了晚膳的点?儿,膳桌都在暖阁里摆开了,还不?见温棉人影。


    昭炎帝眉头就皱起来了,以为她又在躲他,声音里便带上了点?不?痛快:“赵德胜!”


    赵德胜赶紧应声上前。


    “温棉呢?她一个侍膳的,怎么还没来?”皇帝问道,那语气可不?算太好。


    赵德胜心里直嘀咕,侍膳怎么就成?了温棉的活儿?旁边侍膳的小?刘都要哭了。


    如今御前的事温棉都快要包圆了,也就是姑娘家没力气,不?然以主子这种时时刻刻都恨不?得杵进人眼窝子的脾气,怕是连抬御辇的活儿都得分派给她干了。


    赵德胜忙虾腰道:“奴才不?知,奴才这就去瞧瞧。”


    他刚退到殿门口,还没出院子,就见一个小?苏拉慌慌张张地小?跑过?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子急道:“谙达,不?好了,茶房里的姑姑们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儿突然想起来我之前给棉棉在皇宫安排的是床来着,在没有地暖的古代,睡床会睡出病的,小修一下,宫女睡的改成炕。


    第57章 茉莉香片


    茶房里,宫女们正围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炖锅子?准备吃晚饭。


    温棉寻了个地儿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娟秀径直走到她跟前。


    一张秀气的瓜子?脸绷得有些紧,眼神倔强,不得不低头难堪似的,蚊子?一样哼哼道:“温棉,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温棉抬头看了她两眼,心下奇怪,这向来不对付的人怎么主动找上门了?


    她放下碗,起身跟着娟秀走到一旁僻静处。


    娟秀背对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那脸上的不甘心明晃晃的,像是硬生?生?把什么咽了下去,才转回身。


    开口道:“我……我……想求你件事。”


    那个“求”字说得极轻,从齿缝里挤出?来一样。


    温棉更觉诧异,微微蹙眉:“你可别?用这个字,我不过是个宫女,当?不起。”


    她实?在纳闷,娟秀这唱的是哪一出??


    娟秀脸上挤出?笑,话?也?说得软乎起来:“温姐姐,您长得真好看,水灵灵的,白得跟刚剥壳的煮鸡蛋似的,愣是寻不出?丁点儿斑来,难怪皇上喜欢您。”


    温棉霎时?毛都竖起来了,浑身上下不自在。


    娟秀以前叫她一口一个“小棉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温姐姐”?


    还净说这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奉承话?。


    她心里提防着,忍不住打?断:“你到底要说什么?直说吧。”


    娟秀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脸上的笑似也?带了些别?的意味。


    “我知道温姐姐在主子?爷跟前得脸,您和皇上想必早已是知心人了,妹妹我,也?想请姐姐帮忙,在主子?面前引荐引荐。”


    温棉一听,脸色唰一下就变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又惊又怒。


    娟秀自顾自往下说,越说越起劲:“姐姐若肯帮我,往后咱们姐妹联手,互相提携着,我上去了,也?定然帮着姐姐固宠。


    您看您伺候主子?爷这么久,也?没见给您个名分,不如咱们拧成一股绳,互为倚仗,在后宫站稳脚跟,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温棉再也?听不下去,拉长脸道:“我可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混账话?,我跟万岁爷从来就没有过你说的那档子?事。


    什么知心人知道人的,姐姐你编排我不要紧,可不能连带上万岁。”


    娟秀脸色一僵,心说装什么呢?话?里话?外顿时?带上刺:“姐姐,您不愿意帮就不帮,何苦否认呢?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这事儿大家?心里都有数。”


    温棉只觉得一阵无力,又气又急:“我真的没有跟万岁爷有那一步,凡我有这个心思?,就叫我不得好死。”


    娟秀不依不饶,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姐姐何必嘴硬?”


    温棉忍无可忍,声音也?冷硬起来:“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若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娟秀一时?被?她慑住了,细细瞧去,竟不似作伪说谎的模样,她心里不由信了几分。


    正暗自琢磨,屋门哐当?一声被?猛地踢开了。


    赵德胜喘着气冲了进来,一迭声道:“哎呦我滴个天爷,两位姑奶奶,这是……”


    他话?说到一半,见两人虽脸色不好,却都好好地站着,没真动起手,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狠狠白了眼跟在后头缩着脖子?的小苏拉。


    那小苏拉一脸委屈,小声道:“谙达,方才我听里头声音不对,像是要吵起来,这两位姑姑以前也?不是没动过手,奴才怕出?事,这才……”


    这小太监是奉了赵德胜的命,多分心看着温棉这边,是以赵德胜倒也?不好真怪他。


    他转回头,对温棉急道:“嗳呦,我的温姑娘,快别?耽搁了,主子?爷正找您呢,赶紧跟奴才走吧。”


    温棉不再理会娟秀,跟着赵德胜快步出?去了。


    娟秀站在原地,望着温棉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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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祥宫里,娟秀甩了甩手里的帕子?,帕子?上绣的两只蝴蝶儿翻飞,她对着敬妃请了个蹲安。


    见四下无人,于是上前低声道:“表姐,我照您的吩咐,仔细试探过了,依我看,那温棉跟皇上,怕是真没什么。”


    敬妃正用银簪子?拨弄着小香炉里的灰,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你是怎么说的,学给我看看。”


    “我都是照着姐姐的吩咐,一字一句说给她的。


    我就讲,‘温姐姐,你服侍主子爷也有些日子了,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姑娘家?的青春能有几年?岂不吃亏?依我说,不如去求求太后老佛爷,也?好有个着落。’


    温棉一听,急赤白脸地摆手,说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奴才瞧她那模样,不像是装的,她还赌咒发誓呢,说若真跟万岁爷有过吊膀子?,就叫她不得好死。


    奴才跟她共事这一年,知道她的脾性,她能说出?这话?,想来是真没有。”


    “若真没什么,她手下的小跟班说什么封妃、封后的话?头,又做何解释呢?”


    娟秀心说,那日簪儿说的什么封妃封后,她压根儿一个字都不信。


    那小蹄子?以前瞧着还挺老实?,自从跟着温棉,素日就爱扯虎皮做大旗,八成是在外头胡吹大气,想瞎了心呢。


    可她自打?进乾清宫当?差以来,敬妃交代的事儿,一件像样的都没探着。


    主子?爷有无立后的打?算,有无选秀的打?算,有无立太子?的打?算……这些事儿她上哪儿知道去?


    眼瞅着敬妃娘娘这边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她实?在没法子?,只好把簪儿这句没影儿的话?先抬出?来,好歹搪塞一回,至于真假,往后再说罢。


    “依奴才看,那怕是她们自己个儿吹牛呢,打?量着主子?爷给几分好脸,就兴头起来,以为真能一步登天,不知天高地厚,连这等大言不惭的话?都敢往外编排了。”


    敬妃听了娟秀这番话?,只是垂着眼皮,手里那根银簪子?依旧在香炉灰里不紧不慢地拨弄着。


    半晌,她才淡淡道:“无风不起浪,空穴不来风,这宫里的事,但凡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多少?总有那么一两分影儿。”


    娟秀撇了撇嘴:“我的好姐姐,您也?太抬举她了,她一个汉军旗出?身,家?里又是那个底子?,说句不中听的,就算抬了旗,还赶不上我家?门第呢。


    她哥哥那芝麻绿豆官儿,连我阿玛手底下跑腿听喝的都不如,主子?爷怎么可能封她做皇后?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敬妃停了手上的动作:“防患于未然……罢了,许是我多心了,想来,你说的有几分理。”


    青春年少?的大姑娘,谁不爱幻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便是她真与皇上有什么,便是皇上真的许诺了什么,呵呵,男人在兴头上哄女人的话?,左不过都是那些甜言蜜语,当?不得真。


    敬妃想到此,心里却也?有些惴惴。


    如今只能盼望那句“封后”的话?是小宫女天真烂漫的幻想,假如是真的……


    皇帝素来是个心思?深沉的人,许多话?不肯轻易出?口,万乘之尊,言出?必行的。


    跟一个宫女许诺封后,她听着都觉得荒唐至极,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后位牵一发而?动全身,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姑爸自然是属意自己家?人坐这个位子?,她自己也?盼着能更进一步。


    若能登上后位,再生?下个阿哥,将来太子?之位便有t望了,那才是正经的母家?荣耀,往后一百年的富贵都不愁。


    可皇上压根儿不往她这儿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连个蛋都孵不出?来,说这些全是白搭。


    太后那边早就急了,明里暗里递话?,“你不行,那就换人”,婉贞可是太后嫡亲弟弟的闺女,实?打?实?的亲外甥女。


    不像她,不过是隔了一房堂弟的女儿,这亲疏远近,太后心里那杆秤称得门儿清。


    太后属意婉贞,是打?算让她进来直接奔着后位去的。


    敬妃虽然在宫里唯太后马首是瞻,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


    她知道自己争后位怕是难了,可就这么认输,她也?不甘心。


    太后想抬举婉贞,那是太后的事,她总得为自己谋划谋划,哪怕后位捞不着,也?得在这局里扒拉出?些好处来,不能白白给人家?做垫脚。


    正因如此,后位才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要让娟秀去探个虚实?。


    娟秀见敬妃面容沉肃,忙道:“我的好姐姐,我不能在您这儿多耽搁了,还得回去当?差呢,若是让人瞧见久留启祥宫,又是一场是非。”


    敬妃点点头,声音温和了些:“嗯,你去吧。前儿家?里递了话?来,你阿玛和额娘身子?都康健,你父兄在任上也?得力。


    我看着,家?里眼瞅着是要越发兴旺了,若能再立上一两桩功劳,请旨抬旗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到那时?,你便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出?身了。”


    娟秀听了,脸上不由得露出?喜色,忙扶了扶鬓角,又正了正衣襟。


    她与敬妃是姨表姐妹,只是娟秀家?是包衣奴才的根脚,虽说父兄熬出?了官身,做得还算可以,家?里也?攒下些家?底,但奈何包衣是包衣,旗人是旗人。


    她想进宫,就必须走小选,进来也?只是个宫女。


    如今听敬妃这般说,自是满心欢喜。


    娟秀前脚刚走,廊子?另一头便转出?个人来。


    来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豆绿色对襟衫子?,底下是条素净的八幅白绫马面裙,正是同住在启祥宫的乌贵人。


    她瞧着娟秀离去的方向,眼神闪了闪。


    见敬妃身边的宫女出?来了,她敛了面上神色,换上一副恭敬模样,款步进了正殿,对着坐在上首的敬妃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给敬妃娘娘请安。”


    敬妃抬眼,温和地虚扶了一把:“快起来,我正想和你说话?呢。”


    乌贵人起身,在锦杌上斜签着坐了,歉然地笑道:“我本?该早些来给姐姐请安的,偏生?临出?门前手一滑,手里的茶碗便掉了,连茶带盏全泼在身上,只得换衣裳从新梳妆,这才迟了。”


    敬妃果?然闻见乌贵人周身萦绕着清幽幽的茉莉花香,便笑道:“主子?爷才赏的那罐茉莉香片,你尝着如何?可还合口味?”


    乌贵人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好姐姐,您是知道我的,我打?漠南来,自来喝惯了马奶酒,于这泡茶品茶的功夫上,实?在粗糙得很,也?尝不出?个所以然来。”


    敬妃听了,笑着点了点她:“你呀,真是牛嚼牡丹,白糟蹋了好东西。”


    乌贵人眼珠子?一转,挨近了些,撒娇道:“好姐姐,您就教教我嘛。”


    敬妃眼波微动,心思?转了几转,才笑道:“我于这茶道上也?只是略知皮毛,不过想来御茶房专司茶水的宫人,最是精通此道。


    不如请一位手艺好的过来,细细教你我,岂不更好?”


    乌贵人登时?欢喜地拍手道:“哎呀,还是姐姐想得周全,只是我人微言轻,哪有那个脸面去请?若姐姐肯开金口,那御茶房的人,定是肯来的。”


    温棉正在茶房后院里晒茶叶,竹匾里的茶胚摊得匀匀的,她拿小竹耙子?轻轻翻弄着,怕晒得不均。


    正忙活着,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堆着笑凑近道:“温姑姑,启祥宫敬妃主子?传您过去呢。”


    温棉手里竹耙子?一顿,心下纳罕。


    敬妃?


    她跟这位娘娘素无来往,今儿怎么想起传她了?


    她不敢耽搁,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解下围裙叠好搁在架子?上,又理了理衣裳,便随着那小太监往启祥宫去。


    温棉进启祥宫正殿,才屈膝请了个安,敬妃便笑盈盈地上前一把搀住了她,热络道:“快别?多礼,可把你盼来了。”


    温棉呵呵笑着。


    好热情,真吓人。


    “我真是个笨的,主子?爷前儿赏的那茉莉香片,我左泡右泡,那香气怎么也?出?不来。


    主子?曾说,这茶泡好了,应是冰糖甜,兰花香,汤色鹅黄透亮,呷一口齿颊生?凉。


    可我泡出?来的,不是发苦就是寡淡,白糟践了好东西。


    今儿烦请你指点指点我,成不成?”


    温棉见敬妃这般谦和,心下不安,只人家?又没说别?的,既然说泡茶,那她也?只说泡茶。


    “娘娘言重?了,这原不是什么难事。泡此茶,最忌滚沸之水。”


    她一面说,一面净了手,取过茶具,拈一撮茶叶投入白瓷盖碗。


    “需得沸水晾至八分烫,太高则涩,太低则香不出?,先注少?许,掩盖轻摇,这叫润茶,激得花香初醒。”


    她手腕微倾,将润茶水沥去,复又高冲注水,一气呵成。


    “再焖上二十个数的功夫,便正好,若喜甜,稍凉后搁两朵同窨的干茉莉,花香自来,不用蜜也?甘美。”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一面说一面手上功夫不停,不多时?,一盏清亮茶汤便呈在敬妃面前。


    敬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连连点头,笑吟吟道:“温姑娘真是好模样,又有这般巧手艺,也?不知定亲了没有?”


    温棉心下警惕,垂首道:“娘娘说笑了,奴才晓得轻重?,宫女私自定亲,那是犯宫规的事,一经查出?来,是要严办的。


    奴才家?上下都是老实?人,不敢做这样的事。”


    敬妃听了,眼波微转,笑道:“倒也?是,不过,我这儿倒有个好姻缘,温姑娘这般品貌实?属难得,出?宫配匹夫真是暴殄天物,若是有造化,往后进了宫,与咱们做姐妹,岂不好?”


    温棉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只觉得古怪。


    怎么皇帝要她进宫也?就罢了,敬妃也?要她进宫?


    她忙低头,登时?跪下:“娘娘抬爱,奴才惶恐,奴才原是包衣出?身,身份微贱,哪儿配得上伺候万岁爷?”


    敬妃细细端详她的神色,见她眉目低敛,不似作伪,倒真像没起过那份心思?。


    她略略一顿,随即又笑了起来,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哎呀,我不过白说一句玩笑话?,瞧把你给吓的。”


    一旁乌贵人忽地抚掌笑道:“我有个主意,敬妃姐姐既这般舍不得温姑娘,不如做个月下老,将温姑娘许配给苏赫小公?爷。


    如此一来,温姑娘成了您本?家?的弟媳妇,咱们往后走动起来岂不更亲近?”


    温棉一听,脸色更白了,慌忙跪下:“娘娘抬爱,奴才实?在当?不起,苏小公?爷是何等样尊贵的人物,奴才微贱之身,万万不敢高攀。”


    她伏在地上,今儿这一出?出?,也?不知敬妃唱的是哪台戏,越来越荒唐。


    敬妃见温棉跪在地上那副惶恐模样,软声道:“哎呀,我们不过白说一句玩笑话?罢了,瞧把温姑娘吓得,倒是我的不是了。”


    说罢,便让宫女取来两匹尺头一对荷包,赏了温棉,和和气气地将人送了出?去。


    温棉一头雾水地出?了启祥宫,心里直犯嘀咕。


    这敬妃娘娘今儿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她细想却想不明白,只能闷头回了乾清宫。


    才进茶房,便见才成立的寿庆处的几个太监正拿着单子?对账。


    领头那个见了温棉,忙道:“温姑姑可来了,主子?爷有旨,十一月二十六是太后老佛爷六十整圣寿,要大办。


    咱们茶房得预备出?四十斤寿眉银针,二十斤龙团胜雪。


    您赶紧瞧瞧库里存数够不够,不够好早往福建催贡。”


    温棉连连点头,将方才那一肚子?疑惑暂且撂下,应道:“成,我这就去盘库。”


    她钻进库房,一边照着册子?上写的对照茶叶箱子?,一边随口问簪儿:“怎么今年太后这万寿闹出?这么大动静?去年这时?候,宫里可没见这般张罗。”


    簪儿接过她递来的茶箱,道:“姐姐那会儿不在御前,不知道里头的事。


    去年是太后老佛爷自己发了话?,不叫大办,各宫主子?们也?就是送了寿礼,老佛爷收下,连宴席都没摆,生?生?给免了。”


    温棉纳闷道:“这是为何?纵然五十九不如六十整寿要紧,也?不该冷清成那样啊。”


    簪儿道:“我听说,是太后娘娘有个嫡亲的妹子?,那一年没了,老佛爷心里头过不去,吃不下睡不香的,哪还有心思?操办寿宴呢t?”


    温棉听了,点点头,没再言语。


    两人将寻出?来的寿眉银针和龙团胜雪归置到一处,抬着箱子?往外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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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半晌,赵德胜忽然跑来茶房,拽住温棉:“温姑娘,您跟咱家?来一趟,有事儿寻您。”


    温棉无奈道:“又是要我侍膳?”


    “不是。”


    温棉心里登时?警铃大作,挣了挣袖子?没挣开,只得跟着他走,边走边问:“赵谙达,您倒是说个明白,到底什么事儿啊?”


    赵德胜只是笑,不言语,一路把她拉到乾清宫月台上,这才停下脚,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


    “我的好姑娘,万岁爷这一忙就是一整天,眼瞅着掌灯了,晚膳还没用呢,我瞧着实?在是心疼,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铁打?的身子?骨也?熬不住呀。”


    温棉被?他这副心疼到十分的模样恶心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忙摆手:“成成成,我进去劝劝,可万岁爷听不听,我可说不准。”


    赵德胜立刻眉开眼笑:“必定听的,姑娘快进去罢。”


    温棉只得进去。


    皇帝正伏在案前,执笔画一幅画。


    天边瑶池青鸟,背景牡丹仙草,麻姑裙带飘举,手捧寿桃,身边跟着一头口衔灵芝的小鹿,自瑶池翩然而?来。


    她瞧着那背景里几朵盛放的牡丹,下意识蹙眉道:“这花儿画得不对。”


    昭炎帝笔尖一顿,抬眼看她。


    温棉指着画上那朵侧对观者的大红牡丹,道:“这牡丹既是从旁斜出?,花瓣的瓣根藏于叶下,瓣尖斜挑,方见偃仰向背之姿。


    您却画得朵儿圆圆满满,瓣瓣皆朝外展,倒像是把正面的花硬生?生?拧了个个儿,瞧着别?着劲儿。”


    她说完,才惊觉自己又多嘴了。


    她当?年在画室兼职带学生?,见着这种有错的习作,嘴比脑子?快,非得给人掰扯明白了不可。


    这会子?话?都泼出?去了,才觉着案边那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昭炎帝搁下笔,身子?往后一靠,眼睛亮晶晶的:“你懂画画?”


    温棉自悔失言,硬着头皮道:“略懂,略懂。”


    「何止是懂,老娘靠这个吃饭的!」


    昭炎帝挑眉,忍着笑,把笔往她跟前一推:“看你这架势,哪里是略懂?正好,你来画几笔。”


    温棉看着面前的细狼毫,登时?犯了难,讷讷道:“这个么……奴才没正经学过毛笔画,用不来这个。”


    “那你用什么画?”


    温棉垂下眼皮,心知躲不过,只好老实?交代:“奴才小时?候跟天主堂的洋教士学过几年西洋画。


    他们讲究什么透视、光影,还有那什么焦点、远近法,画人画物都跟真的一样。”


    皇帝笑道:“这有何难?如意馆里西洋画具是现成的。”


    说着,他便吩咐赵德胜去如意馆取西洋画的画具,不一会工夫,炭条、油画颜料、绷好的亚麻布框便齐齐整整摆在了御案上。


    温棉瞧着那些久违的物件,手指发痒,一时?间竟忍不住。


    她也?不推辞了,拿起炭条,在画布上寥寥勾了几笔轮廓打?底,又挑了些铅白、胭脂、石绿,调开油彩。


    暖阁里静得很,只听得笔触布面的沙沙声。


    皇帝瞧着温棉的侧脸,她低垂着眼眉,全副心思?都在笔下的画上,连他盯着她看了这半日都没察觉。


    灯影里,她那张脸格外安静。


    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触,这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跟大冬天儿早上,雪盖了尺厚,缩着脖子?走路时?,猛一抬头,瞅见墙边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愣顶着一个小花骨朵儿,毛茸茸的,带点紫。


    这花也?不是开给他看的,人家?压根儿没空搭理别?人,这花儿是她生?命的出?口,她自在施展,就要这样开。


    约莫一炷香工夫,一朵半开的牡丹便从布面里长了出?来。


    花瓣是胭脂红的,沾着露珠,侧边那片叶子?微微翻卷,叶脉细若游丝,背光的暗部沉着石绿,受光处却透着嫩黄。


    皇帝初时?还不解温棉为何在花瓣上用白颜料点了两笔,等那两笔白晕开了,勾出?个圆润的轮廓,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竟是颗露珠!


    乍一看,那花竟是活物,仿佛一口气吹过去,瓣尖儿就要轻颤,露珠就要滚落。


    皇帝半晌没言语,末了,轻轻吁出?一口气:“你这叫,略懂?”


    他见过华夏历朝历代的名画,宫里如意馆那些翰林供奉,哪个不是笔精墨妙?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他也?见过西洋人的画,那些传教士进贡的圣母像,静物写生?,还有人像,头一回瞧时?也?觉着新奇。


    可那些洋教士的画,呆板,匠气,光影分得太清,反倒失了灵气。


    而?温棉这幅牡丹,既有西洋画的“真”,又有中土的“韵”,那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他抬眼看向温棉,那眼神活像第一回 认得她似的,上上下下打?量。


    温棉被?他这么直愣愣瞧着,倒有些不自在,不舍地放下笔:“您别?瞧我了,怪不好意思?的,这不算什么,随手一抹的东西罢了,比起那些正经画师的作品,这也?就刚入门。”


    这要搁画室里,只是交作业的水平罢了,她系里那帮大牛的习作,那才叫画呢。


    皇帝听不见她心里的这些声音,只瞧见她低眉顺眼,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然模样,心尖儿像叫人拿羽毛挠了一下,痒滋滋的,轻飘飘的。


    他牵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到宝座上,笑的好像捡到个大宝贝:“既如此,这幅麻姑献寿图,你与朕一同画罢。”——


    作者有话说:*最近是过渡章,都是在为后头一章爆发戏做铺垫,我要好好想想那章该怎么写[比心]


    第58章 燕窝字菜


    温棉被他?按在宝座上,理智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实在技痒难耐。


    如同开?闸放水,一旦闸口开?了个小口子,水就?止不住了。


    她捏起?炭条就?在纸上勾了几笔,描出个麻姑捧桃的样儿来,身边跟着鹿,后面是大朵大朵姿态极妍的牡丹。


    她把纸往皇帝跟前?一推,道:“万岁爷,我不会使毛笔,要不您照着我这炭条印子描一遍,再上色,成不成?”


    皇帝低头看了看那几笔草稿,眉眼便弯了:“成,这样极好,等画完了,朕献给太后,就?说这是咱俩一块儿画的。”


    温棉一听?,吓得险些从宝座上出溜下去。


    这竟然是给太后的寿礼?


    “那可不成!千万不成!您可千万别把奴才说出去!”


    皇帝笑了笑,没接话,笑得高?深莫测。


    温棉见此,更急了,扯着他?袖子道:“万岁爷,您听?见了没有?真别提我,太后娘娘知?道是您亲手?画的,这寿礼就?已经顶顶体面了,奴才算哪根葱哪瓣蒜呢?太后娘娘要晓得是我画的,没得嫌这画脏了她的眼呢。”


    皇帝眉头一拧,把脸沉下来:“你?这叫什么话?见天儿嘴上糟践自己?。”


    温棉急眼了,拽着皇帝的夔龙箭袖不撒手?:“反正您横竖别说是我画的……”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能威胁皇帝什么,探身去够案上那幅画,作势要撕。


    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妥协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不说还不成么?你?这丫头,脾气也忒大了,这是御案上的东西,你?也敢动手?动脚的?说撕就?撕。”


    两人正拉扯间,赵德胜进来了,说寿庆处的人来了,有事禀报。


    皇帝这才收了闲适的神情,叫人进来。


    寿庆处的太监托着本黄绫面的折子躬身进来,双手?呈上:“启禀主子,圣寿节各色陈设、宴席、戏班、赏赐物件俱已备齐。


    独长河沿线行宫道路的点景陈设尚未完工,折子里头列了单子,请主子示下。”


    皇帝接过折子,扫了一眼,朱批几个字:“着内务府办,催。”


    温棉立在御案旁,眼睛无意往那折子上溜了一下,就?这一眼,她的眼睛差点瞪脱眶。


    折子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圣寿节各项用度,核销银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


    天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前?几月万寿节,皇帝三十整寿,听?说便花了四万八千两,如今太后六十圣寿,这折子上写的二十万两,还只是添补不足,前?头已经支出去多少?


    只怕三十万两都?打不住。


    这样成千上万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有什么意义?外?头百姓可知?道么?


    这许多钱要是开?办书塾,教化百姓,或是投入百工,不知?道能鼓励多少人研究科学。


    寿庆处太监下去,皇帝搁下朱笔,偏过头来。


    他?耳边却?飘进一连串细细碎碎的t心音,像风里散落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全是埋怨。


    他?扭头去看温棉,那小妮子面上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他?听?得真真儿的,她心里头正骂他?奢靡无度,是朱门酒肉臭。


    昭炎帝把手?一伸,握住她手?腕子,轻轻一带,把人拉到身侧。


    温棉吓了一跳,险些把撞到御案上,把茶盏摔了。


    她挣脱开?来:“那什么,您要说话就?说话,做什么拉拉扯扯的?”


    昭炎帝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


    温棉立刻笑得两眼弯成两条缝:“哪儿能啊。”


    皇帝摇摇头,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骂朕穷奢极欲之类的罢了。


    朕不是昏君,不是不知?柴米油盐贵,只是这些银子,不得不花。


    一来,太后六十整寿,六十春秋一甲子,不是寻常岁寿,朕以孝治天下,若不大办,难免落人口舌。


    二来,八方使臣,蒙古王公皆来朝贺,他?们?不单是来瞧太后的寿宴的,更是来瞧咱们?大启的底气足不足的。


    三来,朕也好借着这场盛事,看看谁尽心,谁敷衍,谁可用,谁不可用。


    再者说了,朕没动国库的银子,花的全是内库的,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温棉垂着眼睛听?他?说完,颇不以为意。


    「说得好听?,还不是铺张浪费,这么多钱,别内库花完了,就?去从国库取钱。」


    昭炎帝盯着她的眼睛看,叹了口气。


    从没发现她竟然有颗忧国忧民的心,一旦忧心起?天下大事起?来,也能忧心到十分。


    他细细地算起帐来。


    “你?放心,区区三十万两,还不至于花穷了朕,单是每年盐课税就?有三十万,更别说还有皇庄、织造、粤海关、淮安关等部分关口的盈余银。


    且不是每年都这么大手大脚的,今年因是整寿才如此,况且大多银子用来修路修桥了,这也是于民有益的事。


    朕不会以内廷之事动用国库的。”


    温棉顺着皇帝的话道:“万岁爷说得是。奴才没有见识,想得太窄了。”


    「内库的钱怎么了?内库的钱难道就?不是百姓交的税吗?修路修桥才能花多少,取之于民就?该用之于民!」


    温棉在心里把完颜家骂出屎来,抬眼一瞧,发现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忙敛了心神。


    这皇帝也是奇怪,好像能看到她心底似的,每每被他?一瞧,自己?心都?紧了。


    昭炎帝看了她好半晌,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你?啊你?,你?若是个男人,入朝为官,一定是令朕又爱又恨的直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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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宁宫里,太后叫三丹姑搬出好几卷画轴,一幅幅抖开?了摊在炕桌上,尽是各府格格的画像。


    苏赫往椅背上一靠,手?里把玩着一只粉红釉把莲纹茶盅,苦笑道:“姑爸,您要是每回在侄儿来请安时,都?变着法子让我相看姑娘,那往后我可不敢再登您的门了。”


    太后拿指头虚点了点他?,嗔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伦,你?再这么混着,怎么得了?


    那一屋子通房丫头,没一个正经能拿出门去的,满京城打听?打听?,谁家十八九的大小伙还不成亲?像什么话。”


    苏赫垂着眼皮,茶盅盖儿拨弄着浮叶,忽地笑道:“侄儿还想再逍遥两年,不想这么早讨媳妇束头束脚的,要不,先寻两个侧福晋搁屋里?”


    他?抬眼,觑着太后脸色。


    太后奇道:“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有了人选?怎么不娶回家做正头娘子?难不成是身份不够?你?先说,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苏赫手?指一顿,将茶盅搁回案上,慢吞吞道:“这个嘛,侄儿还得再想想,还不知?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呢,我日?后再来求姑爸。”


    太后听?了,转头看向三丹姑,指着苏赫道:“他?这竟真是心里有人了,我竟一点儿不晓得。”


    三丹姑笑道:“年少慕艾,也是有的。”


    太后脸上笑模样忽地一收:“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你?要纳侧福晋只管纳就?是了,怎么说要求我?难不成那姑娘家世不好看?不会是粉头之流吧?”


    苏赫忙道:“姑爸说什么呢?要真是那种身份,我哪里敢求到您跟前?,平白污了您耳朵。”


    姑侄正说着话,外?头小太监拖着长声?通传:“各宫妃主子来给娘娘请安了。”


    太后抬了抬眼皮,道:“知?道了。”


    苏赫一听?,慌忙站起?身就?打千儿告退:“姑爸,侄儿还有差事,这便走了,明?儿再来看您。”


    太后摆摆手?叫他?赶紧走。


    外?男不得见后妃,这是铁打的规矩,他?虽是太后的亲侄儿,仗着这层关系时常给太后来请安还成,可真要跟妃嫔们?打个照面,传到前?朝去,言官那帮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苏赫绕路从寿康宫那边走了,一路上没碰到后宫女眷,这才松了松领扣,长吁一口气。


    妃嫔们?齐刷刷给太后请安,坐在一起?,凑在太后跟前?,拣着些家常话儿说。


    娴妃夸今年江宁进贡的妆花缎颜色鲜亮,做衣裳准精神,乌贵人说内务府新呈的点翠簪子工艺极好,敬妃只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其余低位妃嫔更是敬陪末座,又要哄太后开?心,又要哄主位们?开?心。


    太后听?了一晌闲话,端起?茶盏抿了口,忽道:“今年本是选秀之年,皇上虽说后宫不进人了,可二阿哥、三阿哥屋里,也该挑几个好孩子伺候着。


    还有四阿哥的嫡福晋,也得相看起?来了,你?们?这些做母妃的,心里要有个成算。”


    几位妃嫔忙敛了笑,齐齐应了声?“是”。


    太后摆摆手?:“罢了,我也乏了,你?们?且退下罢。”


    众妃嫔敛衽行礼,鱼贯退出慈宁宫。


    回宫的路上,淑妃一路沉默不语,似是在想什么。


    这倒稀奇,娴妃敬妃看她,跟看西洋景儿似的。


    她素日?是个跳脱的性子,最爱说笑热闹,在太后跟前?更是如此,今儿个却?像锯了嘴的葫芦。


    敬妃看了她两眼,终是开?口问:“淑妃妹妹,是不是身子不爽利?”


    淑妃这才回过神来,闻言叹了口气:“也没旁的事,就?是我家那老二,瞧上个女人,闹着要讨回去做侧福晋。


    我瞅着那姑娘,实在不堪良配,行事荒疏得很,哪是能进府里的?我是真真看不上眼。”


    敬妃问:“不知?是哪家闺秀,叫二阿哥这般上心?”


    淑妃撇撇嘴:“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不过是个宫女。”


    宫女?说到宫女,娴妃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那个人。


    她眼神闪了闪:“该不会是,御前?侍茶的那位温姑娘罢?”


    淑妃一怔,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娴妃眨了眨眼,掩嘴笑道:“嗳呦,温姑娘相貌好,又有手?艺,还在万岁爷跟前?得脸,咱们?二阿哥虽说是龙子凤孙,可到底比温姑娘年岁小着几岁呢。


    且如今正是读书进学,建功立业的时候,成日?家想着求什么侧福晋,叫外?人听?了,算怎么回事呢?”


    淑妃素来与娴妃不对付,听?了这话,心里那股对温棉的不以为然竟慢慢淡了,反倒涌起?一团争强好胜的火来,势必要帮儿子纳了温棉。


    她心说,怎么着,听?这话音儿,是说我儿子还配不上一个小小的宫女不成?


    淑妃抬了抬下巴,嘴带三分笑:“娴妃姐姐这话倒提醒我了,依我看,温姑娘既是这般好,那更要赶紧定给咱们?二阿哥才是,好孩子么,自当落到知?冷知?热的人家去。”


    淑妃这会子心里盘算着,再过几日?便是太后老佛爷六十整寿,皇上最是孝顺,那日?必定龙颜大悦。


    待圣寿节正日?子,她挑两份厚礼献上去,趁万岁爷和太后高?高?兴兴的当口,再把二阿哥纳温棉的事儿一提,双喜临门,岂有不成的理?


    到时候名也正,言也顺,看谁还敢说嘴。


    娴妃瞧着她那副暗自盘算的模样,肚里差点笑出声?来。


    她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垂着眼皮,抚了抚衣襟上的白玉扣子。


    且等着吧,只待这个傻子当着主子爷的面求娶他?心尖尖上的人,瞧主子爷不啐她一脸才怪。


    这出好戏,她可得好好瞧着。


    敬妃与在两位妃子并排走,眼皮子抬了抬,把淑妃的志在必得和娴妃的眼神都?看在眼里。


    淑妃志在必得她知?道,她一直都?是那么个性子,娴妃的那个眼神,怎么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呢?


    娴妃好像是故意的。


    她眼睛轻轻眨了眨,随即垂下眼帘,只当没瞧见。


    /


    按老规矩,太后圣寿不是单过正日?子那一日?。


    打十一月初十t起?,这庆典就?算开?了头。


    前?三天是各地王公大臣,蒙古台吉挨班儿进寿礼,宫里搭彩棚、试宴席、伶人们?走台调弦,热热闹闹地暖寿。


    正日?子是十一月十三,是正贺,往后还要再乐呵两天。


    前?后统共五天,日?日?有戏,餐餐有宴,到十一月十五晚间撤了彩幕,这圣寿节才算功德圆满。


    寿庆处两位督办大臣正立在长河边上,仰着脖子瞅那刚搭起?的彩棚架子。


    棚顶是明?黄绸子,棚檐垂着万福流苏,沿着御路一溜排开?,望不到头。


    一个大臣拿袖子擦擦额角,赞叹道:“咱们?主子爷可真是孝顺,给太后老佛爷庆六十整寿,这银子流水的似的往外?搬。


    我方才对了对账,光这沿路彩绸、戏台、灯盏,已是两万七千两,听?说前?月万岁爷三十整寿,万寿节拢共才花了五六万而已。”


    另一个大臣捋了捋胡子,笑道:“这才能彰显万岁爷的孝心呢,再者说,老佛爷六十圣寿,八方使臣,蒙古王公都?来了,咱们?大启的体面,都?在这上头呢。”


    御路沿长河蜿蜒东去,垂柳拂水,彩绸蔽空。


    隔半里便是一架戏台,重檐歇山顶,檐下挂着绛纱灯,台上伶人排演着八仙过海、麻姑献寿、天官赐福等吉庆戏。


    丝竹声?隐隐飘到河面上,河里有彩船往来,船头插着黄龙旗,船上的人凭窗指点岸景,鬓发如云。


    十一月十三这一天,寅时刚过,天还黑着,只有廊下那几盏羊角灯晕着团团黄光。


    温棉从西次间的榻上一骨碌爬起?来,揉揉眼,心知?今儿是圣寿节正日?子,一整天都?有事,耽误不得。


    她摸黑把头发挽紧,用抿子抿了鬓角,衣裳理得整齐干净。


    刚收拾停当,里间便传来皇帝翻身起?床的动静。


    温棉轻手?轻脚拉开?侧间门,立在门槛边儿上,朝外?头拍了三下巴掌,又脆又短。


    廊下立刻有了动静。


    一溜端着铜盆、了,托着巾栉,捧着盐罐的太监宫女,鱼贯进了殿门。


    辰时刚到,慈宁宫正殿全铺派齐整了。


    太后升座,皇上率满朝文武于殿外?行礼,丹陛大乐和之,皇帝进表文,三跪九叩。


    王公随跪丹陛,百官列阶下,乌压压尽皆俯伏。


    内阁学士跪在门槛边,展开?黄绫表文,拖长了声?念:“子皇帝臣御名谨稽首顿首上贺圣母皇太后陛下……”


    四六骈文,字字吉庆。


    念毕,乐起?。


    皇上跪正中明?黄拜垫,三跪九叩,后头王公大臣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太后端坐宝座上,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


    王公大臣尽皆俯伏,额头触着金砖,石青的常服袍子连成一片,


    她其实瞧不清那些身影都?是谁,老花眼,隔着满殿明?黄流苏与袅袅香烟,底下人只剩一道道灰青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三跪九叩,山呼千岁,她听?得真真儿的。


    她畅快至极。


    辰时大朝贺刚罢,导驾官引着王公百官退出慈宁门,皇帝也去便殿更衣。


    外?臣散尽了,里头太监这才扬了声?:“众命妇——进——”


    皇帝没有立后,是以由?宗室中辈分最高?的诚王妃打头,老王妃颤颤巍巍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三妃、嫔、贵人……按位次一溜儿进来,再后面就?是宗室福晋、公主们?。


    这许多人进殿,在丹陛下跪了,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太后端坐着,受了全礼,抬手?道:“都?起?来罢,赐坐,进茶,咱们?娘儿几个好好说说话。”


    茶房递上一色青花盖钟,满殿明?黄朱红,鼎炉里百合香细细地飘着。


    温棉立在慈宁门外?,悄悄往里瞅。


    大朝贺已毕,这会子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抬出几口红漆描金大箱,当院开?了锁。


    里头是摞得齐齐整整的锦缎、如意、小荷包,亮晃晃的金银锞子,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有品级的命妇按位次上前?领赏,福晋们?得的是尺头和玉如意,位份低些的也有荷包和银锞子,一概不落空。


    温棉瞧着那黄灿灿白花花的金银锞子流水似地分出去,忽地想起?前?几日?那笔几十万两银子的账。


    她心里憋了口气。


    给有钱人赏钱,向没钱人要钱,钱全部流向不缺钱的人手?中,这世道。


    皇帝从慈宁门迈出来,一眼就?瞧见温棉立在墙根儿底下,垂着眼皮,一脸恭顺。


    可他?脚步才顿一顿,耳边便飘进一句清清楚楚的「我@&*他?大爷的」


    皇帝脚下险些打个绊子。


    他?大爷?


    他?大爷诚亲王今年都?六十多了,刚领着王公们?行完礼退出去,这会儿怕是才到太和殿。


    大爷的老婆诚王妃倒是在慈宁宫里坐着,跟着命妇们?领赏呢。


    这丫头,好端端的,又骂人家干什么?


    皇帝斜睨了温棉一眼,她低眉敛目,乖得跟只鹌鹑似的。


    皇帝没言语,也不知?她这骂人的毛病是跟谁学的,尽学些市井泼皮的无赖话。


    /


    天色渐晚,彩棚琉璃灯俱亮起?来,映的通衢灯火阑珊。


    往东过了高?梁桥,车马渐渐稠了,一品到三品大员家的命妇俱是按品大妆,一乘乘朱轮车首尾相接,从西直门往西安门去。


    圣寿节要朝贺太后的人太多了,也就?是她们?家的爷们?得力,官职大,她们?才能在正日?子就?来朝贺,要是四品官以下的命妇,只能第二日?去了。


    至慈宁宫前?,月台上已立了数十位外?命妇。


    有相熟的凑在一处说笑,手?里的绢帕时不时扬一扬。


    位次靠后的垫着脚往前?头张望,低声?问是哪家夫人到了。


    太监们?穿梭往来引位,茶房里一屉屉茶盏递进去,热气混着脂粉香,香烘烘地浮在丹墀上下。


    太后还未升座,殿内已是一片暖融融的热闹。


    戌时正,慈宁宫夜宴开?席。


    正殿内悬着明?角灯,烛火摇曳,将满殿照得恍如白昼。


    皇帝亲奉家宴,仅自家人在正殿里,外?命妇们?的席都?摆在慈宁宫东西两庑。


    膳桌自殿内铺陈至廊下,冷荤热炒蒸食点心一色儿摆开?。


    正中太后御桌前?头,头道进的四干、四鲜、四蜜饯,紧接着,是燕窝万字金银鸭丝、燕窝寿字三鲜鸭丝、燕窝无字红白鸭丝、燕窝疆字口蘑肥鸡。


    万寿无疆四字寓意极好,太后看了也心满意足。


    承恩公夫人葛氏被太后特许入殿来,她原本还要辞。


    太后道:“你?是皇帝的舅母,都?是自家人,躲什么。”


    于是葛氏携着女儿婉贞凑在太后西边下手?,挨着杌子边沿坐着,一面与太后谈笑,一面拿眼风去睃外?面的几位小姐。


    太后夹了一箸燕窝,忽地停了箸,朝月台上一桌抬了抬下巴:“那个穿藕荷色缎袄子的,是谁家的孩子?”


    葛氏忙顺着望去,笑道:“回老佛爷,那是礼部侍郎永安家的三格格,小字唤作瑛姐儿,今年刚及笄。”


    太后细细端详一回,见那女孩儿生得眉目清婉,低眉跟在母亲身侧,便笑道:“过来,叫哀家瞧瞧。”


    瑛姐儿被长辈轻轻推了一把,红了脸,起?身走到太后跟前?,蹲了个万福,声?如蚊蚋:“给老佛爷请安。”


    太后携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一回,扭头朝皇帝笑道:“瞧这丫头,好齐整的模样,眉眼也安静,配咱们?老三,皇帝说如何?”


    昭炎帝正端起?茶要吃,闻言搁下盏,神色如常道:“额涅既瞧着好,儿子记下了,回头命内务府相看。”


    太后点点头,又往外?头的桌上望去,指着另一位着银红衫子的道:“那又是谁家孩子?”


    葛氏一一答了


    太后看了四五位小姐,或夸眉眼,或问年纪,一时桌边莺莺燕燕,福晋命妇们?皆含笑侧目,暗暗掂量自家女孩儿可有幸入老佛爷青眼。


    正热闹间,阶下戏台一阵锣鼓骤响,闹天宫开?演了。


    那扮齐天大圣的武生一跃三丈,金箍棒舞得呼呼生风,台下登时彩声?雷动。


    满殿觥筹交错,人语喧阗。


    众妃嫔见太后高?兴,便挨个儿上前?献寿礼。


    淑妃献的是一柄紫檀嵌玉八宝如意,柄首镶着和田青玉,雕成福禄寿三星。


    娴妃献的是一套湘绣十二扇围屏,绣的是麻姑献寿、瑶池赴会、五福捧寿等吉利图,针脚细密,据说绣娘赶了整整一年。


    敬妃献的是一对金胎珐琅万寿无疆碗,碗心錾着“寿”字,圈足嵌珊瑚青金,极是华贵。


    太后一一看过,几人寿礼独淑妃的最贵重,她笑着点头:“有心了,都?是好孩子。”


    淑妃忙凑趣道:“哎呀,老佛爷,咱们?这些礼不过是些个黄白之物,主子爷要送的,那才叫用心呢。


    才赵公公命人送来时我瞧了一眼,说是万岁爷亲手?所做呢。”


    太后便转眼望着皇帝t,眉眼弯弯:“哦?皇帝又给哀家备了什么?”


    皇帝还未开?口,赵德胜早在一旁堆了满脸笑,抢着道:“回老佛爷,那些个金银玉器,玛瑙珊瑚珐琅,都?是礼部按例备的,身外?之物,不值什么。


    万岁爷这回有一件亲笔画的寿礼,那才叫十成十的孝心呢。”


    太后兴致更高?了:“快取来哀家瞧瞧。”


    赵德胜应声?而去,少时便捧出一卷画来。


    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展开?。


    正是那幅《麻姑献寿图》。


    瑶池青鸟,牡丹雍容,麻姑捧桃,瑞鹿衔芝,笔触细腻,设色古雅。


    皇帝起?身,指着画道:“这幅画是儿子夫妻二人一同画的,愿皇额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的目光霎时从画上挪到皇帝脸上。


    夫妻?


    听?到此二字从皇帝口中出来,她心里陡然一动。


    皇帝的妻子只能是皇后,他?既这么说,是有立后的打算了?


    那么,此人是谁?


    她眼角余光掠过满殿妃嫔,只见三妃俱是一脸惊讶。


    太后面上不显,只含笑点头:“皇帝有心了,哀家很是喜欢。”


    淑娴敬三妃哪里听?不出皇帝这话里的意思??


    淑妃手?里的帕子绞紧了一角,娴妃垂着眼皮拨弄茶盏,敬妃神色如常,目光却?在那画上多停了一瞬。


    三人各怀心事,却?殊途同归。


    这幅画,到底是皇上跟谁一起?画的?——


    作者有话说:*万寿无疆燕窝字菜取材于慈禧寿宴上的菜色


    第59章 野意火锅


    慈宁宫刹时便像一锅沸滚的猪皮冻,刚起锅时还咕咕嘟嘟冒着泡儿,倒进盆里,表面一寸一寸凝住了,但芯里滚烫得能给人手烫出个大包来。


    没人说话,没人对视,都望着自己面前的菜碟子,好似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菜似的。


    只听得外?头烟火闷闷的响,一下又一下,隔着厚棉被?敲鼓一样。


    无为剔墨纱灯在秋风中晃晃悠悠,穗子绞成?一股,正如满殿女?人们揪成?一团的心。


    昭炎帝恍若未觉,他亲搛了一箸飞龙鸟肉片,搁在太后面前的小碟里,轻声道:“额涅尝尝这个,这个锅子御膳房煨了一整日?,应是都煮得软烂了。”


    又舀了半碗汤,细细撇去浮油,送到太后面前。


    这道野意火锅先用老鸡、老鸭、肘子、鹿骨吊好高汤,再下野味山珍慢炖,极是鲜美?。


    太后不动如山,慢悠悠地夹起那飞龙鸟肉吃了。


    又接过?黄地粉彩龙纹小碗,拿汤匙轻轻搅了搅,送了一口。


    母子二人面上都是淡淡的,谁也瞧不出什么来。


    一旁的妃嫔们见状,不由心中暗自佩服。


    谁说太后不是皇上生母?看这母子二人的做派,一样的肚里头打仗的好手,果然是谁养的就像谁。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淑妃出身武将之家?,早年跟着父兄在漠上跑马,最是耐不住性子的。


    她?把?手里的帕子往膝头一撂,脸上想挤出一个笑?却挤不出来,两?颊僵硬地堆成?两?团。


    “主子爷,您方?才说这副麻姑献寿图是与人同画的,但不知是哪一位姐妹有幸,能与主子的墨宝合画?”


    这个莽妇。


    满殿人无不这么想,却也都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皇帝眼皮子都没抬,淡声道:“问那么多做什么,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淑妃咬紧一口银牙坐了回去,眼角一扫,对面的娴妃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奇了怪了,她?自家?被?主子爷给了顿排头吃,娴妃做什么这么激动?


    慈宁殿比方?才更加静谧了,仿佛连菜盘上萦绕的热汽都凝固了。


    皇帝忽然侧过?脸,朝殿角扬声:


    “温棉。”


    这一声不轻不重,满殿的目光却像随弓射出的箭矢,齐刷刷射到角落,将那里射成?筛子。


    温棉正立在赵德胜后头,打从方?才皇帝说话时,她?的心肝儿就提到了嗓子眼,此时更是腿都软了半截。


    满殿人的眼神或明或暗,几乎要?将她?扎穿。


    她?硬着头皮挪出来,垂着眼,一步一步捱到御前,连气儿都不敢喘。


    皇帝道:“你把?那碟鲜马蹄端来。”


    温棉应了声,转身从果桌上捧过?一个红漆描金福寿纹桃攒盒,大攒盒里有九桃一花共十个小盒子,温棉取出装着马蹄的小盒子,她?双手捧着,小心搁在皇帝手边。


    皇帝用一支小银叉叉起一颗白生生的鲜马蹄,送到太后面前。


    “额涅,马蹄润燥去火,秋季用正适宜,您用些。”


    太后点点头:“都十一月了,难为茶房还能将马蹄保管得这样鲜灵。”


    母子二人用膳,端的一派母慈子孝,仿若方?才皇帝压根儿没说什么。


    “额涅再用些,这马蹄保管虽不易,可茶房得力,库里头还存着好几篓呢。”


    太后给面子地吃了几个,道:“哦?既如此,白放着也是搁坏了,不如散了赏人。”


    满殿内外?命妇都收到一盒鲜马蹄,立时起身离座,齐齐跪下谢恩。


    一时间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热热闹闹起来,终于将那种猪皮冻一样凊住的场面打碎了。


    戏台上锣鼓点儿敲得欢,膳桌边觥筹交错,太后跟前儿伺候的人一个比一个殷勤。


    可这热闹怎么看都是浮在水皮儿上的,底下暗流一股一股地涌,几位妃嫔脸上都挂着笑?,却不大到得眼底。


    正这时候,殿外?头一阵靴响,完颜景打头,领着几位阿哥,昂首阔步地进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石青色四团龙褂,辫梢系着明黄绦子,腰间配七事儿,玉佩在灯影里一晃一晃的。


    皇子们俱是刚从外?头朝贺大典上过?来的。


    一行人跪在太后面前,齐齐磕下头去。


    “孙儿给皇祖母贺寿,愿皇祖母万福金安,圣寿无疆。”


    接着便是献寿礼。


    几个阿哥要?么送的是字画,诸如万寿赋,亲笔抄在洒金笺上,装裱成?册。


    要?么送的是白玉翠玉雕的寿星一类的摆件。


    独完颜景呈上一柄嵌宝石的玉如意,羊脂白玉,头尾镶着红蓝宝石,光润夺目。


    太后不由道淑妃母子今儿是怎么了,卯足劲送这么老贵的东西,敢是有事求她??


    伸手拉过?完颜景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拍拍他的手背,笑?道:“景儿如今越发出息了,身量也高了,人也沉稳了,哀家?瞧着,真真是个大人了,好孩子,皇祖母心里很是欢喜。”


    她?把?完颜景拉到身边坐下,哄孩子似的摩挲他的背,又叫三?丹姑来给他倒汤搛菜。


    正说话间,外?头忽地一阵锣鼓梆子响,锵锵锵震得殿里的烛火都跟着颤几颤。


    太后往前面戏台上一瞧,这会子上演的正是五女?拜寿里头的乞讨一折。


    一对老生老旦踉跄搀扶,衣裳单薄寒酸,鬓边霜白。


    那扮杨继康的老生,髯口飘飘,脚步虚浮,开口唱道:


    “天寒地冻,冻不死落难人,我心中还有一点暖火温。好翠云,乞讨走村去寻问,南京城外?,一线希望遇三?春……”


    声如金石,苍劲悲凉,满殿一时都叫吸引住了。


    唱到末一句,果然一个旦角跑圆场上来,正是被?杨继康与杨夫人曾嫌弃贫穷的杨三?春。


    老生踉跄上前,颤抖着握住女?儿的手,老旦羞愧不敢见女?儿,终于,一家?三?口搂在一处,悲喜交加。


    太后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往眼角按了按。


    一时间这一折戏唱完了,老生却没退场,一个鹞子翻身飞下戏台,抱拳请安。


    太后眯起眼细认那老生,身量高挑,眉眼年轻,髯口虽遮了半张脸,可那股子倜傥劲儿,哪里还认不出来?


    满殿人指着老生,掩嘴惊呼。


    老生卸了髯口,露出张眉清目朗的脸来,几步上前,再度打个千儿:“侄儿给姑爸贺寿。”


    太后撑着明黄的万福万寿大引枕,又是笑?又是骂:“偏你这个猴儿会作怪,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怕人笑?话。”


    苏赫笑?嘻嘻地仰起头,道:“侄儿知道姑爸最爱听这一本?戏,特特儿请了师傅去学的。


    今儿是好日?子,唱给姑爸听,姑爸喜欢不喜欢?”


    太后哪还掌得住,忙伸手虚扶:“起来起来,仔细跪疼了膝盖。”又扬声吩咐,“快给你们小公爷端茶来,把?那碗奶糖粳米粥也端过?来,他才唱了这一出,嗓子该乏了。”


    太后一手拉着完颜景,一手把?苏赫也拽到身边坐下,好在紫檀嵌玉百龄宝座够大,坐的下三?个人。


    左边是亲孙子,右边是亲侄儿,一边一个,挨得紧紧的,很是亲香。


    温棉在旁边瞧着,心道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老祖母带着家?人,团团圆圆一家?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小公爷是太后的亲儿子呢。


    那热t乎劲儿,那份儿不见外?的亲近,倒比皇上还像一家?人。


    倒不是说太后对皇上不好,那自然是好的,皇帝晨昏定省,太后嘘寒问暖,样样不缺。


    可不知怎的,母子俩在一块儿时,总像隔着层什么,瞅着客气周全,就是瞅不着亲热。


    到底不是亲生的,纵然从小养到大,也有隔阂。


    她?悄悄瞄了皇帝一眼。


    皇帝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稳稳端着一只黄地粉彩龙纹茶盏,看不出什么神色,瞧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丝儿多余的表情也无。


    太后笑?吟吟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满脸的慈爱:“你们两?个如今也大了,越发有出息了,好孩子,说说,如今可有什么想要?的?我赏你们。”


    完颜景抢先开口:“嘿嘿,倒真有件事儿要?求皇祖母。”


    “哦?何事?”


    “孙儿想求皇祖母开恩,给孙儿指一位侧福晋。”


    苏赫差不多同时开口,嘴角噙着笑?,道:“侄儿想求姑爸的恩典,想求一位侧福晋。”


    两?人都是要?求侧福晋,说完后不由对视一眼。


    太后有些诧异,将二人来回打量一番。


    “这可稀奇,你两?个素日?只知读书习武,从不曾听你们在女?色上提过?什么话头,怎么今儿倒凑得这般齐全,齐刷刷来讨侧福晋了?”


    完颜景与苏赫挠挠头,做出憨厚的笑?模样。


    太后含笑?道,“罢,既开了口,便说与我知晓,是哪家?的姑娘啊?”


    “是御前宫女?温棉。”


    “御前奉茶的温姑娘。”


    话音落地,满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越过?酒桌烛台,跳过?层层叠叠的命妇冠帽,径直投向皇帝身侧。


    温棉垂首立着,面皮霎时雪白,四肢百骸都如坠冰窖,只觉那些视线像川流不息的箭矢,密密匝匝扎在后脊梁上。


    天呐天呐,他们疯了吗?


    上辈子炸了阎王殿,这辈子阎王叫两?头猪投胎到身边了。


    昭炎帝依旧坐着,八风不动,只是那只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倏地收紧了。


    “咔咔”


    细细一声,冰裂一般,盏壁上顿时炸开几道蛛网似的细纹。


    赵德胜在后头瞧着,心也跟着那茶盏似的,炸开好几道裂纹,差不点小心肝就要?吓碎了。


    他暗暗叫苦。


    天爷,这不坏菜了么?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


    慈宁殿里夹菜的筷子悬半道,举起的酒杯停嘴边,张嘴要?说话的,愣是卡壳了,空气跟熬的糨子似的,搅都搅不动。


    一个个眼珠子倒是还能转悠,可也都直了,齐刷刷往一处瞧。


    两?男争一女?的热闹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的。


    淑妃本?就不待见温棉,觉着这丫头言行跳脱,没个稳重样儿,配自己儿子那是高攀,别说做侧福晋,做个通房丫头都是占儿子的便宜。


    如今一听苏赫也开口求她?,心里头那股子不乐意登时烧成?了火苗子。


    什么东西,勾三?搭四的,倒叫两?个爷们儿在寿宴上抢人,往后进了府,还不定怎么生事呢。


    娴妃的眼风早飘飘悠悠落在皇帝脸上。


    只见万岁爷端坐如常,眉目不惊,手里端着盏冰裂纹茶碗,连茶汤都不晃一下。


    娴妃心里不由暗暗喝彩。


    到底是主子爷,这份城府,这份拿得住,旁人是学不来的。


    敬妃不言不语,只把?满殿人的神色默默收在眼底。


    温棉打从那两?句话落地,人就跟叫雷劈了似的,愣了一息,随即走到殿中,膝盖一软,“扑通”就跪在了金砖上。


    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嘴唇也失了血色,声音打颤。


    “奴才地位微贱,相貌粗陋,行止无状,实在不堪为配,求二阿哥、小公爷收回成?命别拿奴才开玩笑?了。”


    太后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她?没料到自己这亲侄儿和亲孙儿求的竟是同一个人。


    再看温棉时,眼神便多了几分凉意。


    好个妖妖乔乔的祸害,两?男争一女?的事,她?几十年前也见过?,如今这一出,与几十年前何其相似。


    太后眼中的凉意渐渐变成?杀意。


    她?到底在王府皇宫沉浮几十年,转念一想,侧过?脸瞥了皇帝一眼,便将话都暂且按下去了。


    她?不紧不慢道:“好女?百家?求,这也是常理,既然二阿哥与小公爷都求你做侧福晋,你自个儿是个什么主意?”


    温棉连连叩首,额角磕在金砖上,砰砰的响。


    “奴才不敢,奴才卑贱之躯,万不敢高攀凤子龙孙,国公贵胄,奴才只想本?分当差,从不敢生非分之想,求老佛爷明鉴。”


    她?伏在地上,强撑着没有倒下去,脊背抖得像风中秋叶。


    太后挑了挑眉。


    她?还不乐意了,要?是今儿个两?位贵胄都叫她?拒了,爷们的脸面往哪儿搁。


    做张做致的给谁看?


    太后默然不语,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完颜景万没料到苏赫也开了口,求的竟是同一人。


    他愣了一瞬,心里有股火腾腾燃烧。


    好个温棉,还当她?是个端方?人,他赏的东西全都还了回来,路上遇到了也不多说几句。


    看似行得正坐得端,敢情全是糊弄他的。


    背地里跟苏赫眉来眼去,倒是一点儿没闲着。


    苏赫比完颜景还尴尬。


    他原是不想趟这浑水的。


    可心上人日?日?苦苦哀求,说温棉在御前当差,见天儿对着皇上,便是她?有心为他们遮掩,可主子爷难道是好糊弄的?


    万一哪天被?皇上瞧出什么端倪,漏出一点子口风,他二人的命就得交代?了。


    苏赫原本?还顾虑着皇帝待温棉好似不一般。


    但心上人道,若真不一般,早就纳进宫了,女?人家?最重名分,皇帝若有心抬举,难道温棉还能不愿意?


    如今还不尴不尬地做伺候人的,只能说明皇帝压根儿不在意。


    苏赫这才硬着头皮应下这事。


    想着把?温棉讨进府里圈着,好吃好喝的养着,耳根子清净,心也落地。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杀出个完颜景。


    苏赫悄悄往御座上溜了一眼。


    表叔与表侄儿抢人,那位爷却端坐着,面上瞧不出什么。


    再一细看,手里的茶盏被?捏出了冰裂纹,这像是不在意的模样么?


    不管是气他跟儿子抢人,还是气他们开口讨要?御前的人,都不是好兆头。


    苏赫心里便萌生出退意,他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扯出个笑?:“既如此,想来温姑娘与二阿哥更相配些,侄儿年轻不知事,方?才冒失了。”


    完颜景听他这话,心里登时舒坦了不少。


    他乜斜着眼瞟了苏赫一下,这人做奴才还是有几分眼力架的,晓得谁大谁小,谁该让谁。


    他便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朗声道:“那便多谢表叔相让了,皇祖母,既表叔无意相争,还求您开恩,将温氏赐予孙儿做侧福晋。”


    淑妃见儿子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头莫名憋屈,人家?苏赫不要?了才轮到他,这算怎么回事?跟捡人剩的似的。


    完颜景毫无所觉。


    温棉是谁?是御前的人,皇父的心腹。


    等她?进了他的府,往后皇父那儿有个什么风声,递上话的机会,不就有了么?


    这点子憋屈,跟那实打实的好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完颜景嘴角噙笑?,擎等着太后开口。


    太后没接完颜景的话茬,侧过?脸,看向皇帝。


    “皇帝。”她?声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温氏到底是你跟前的人,你怎么说?”


    皇帝慢慢放下手里那盏已裂了的茶碗,碗底在桌上轻轻磕碰了一下。


    温棉本?来就是他的人,他俩心意相通,这是多少日?子一点点处出来的情分。


    他原想着,等她?转过?弯儿来,自家?想通了,便风风光光把?她?娶进宫。


    现在倒好,他还没开口呢,这边一个苏赫,那边一个亲儿子,齐刷刷跳出来截胡。


    他难道是死了吗?


    皇帝垂下眼皮,慢慢摩挲着虎骨扳指。


    罢,罢,既然都跳出来了,那他也用不着再藏着掖着了。


    他今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断了这些狂蜂浪蝶的念想。


    温棉跪在地上,余光瞥见皇帝的脸色,心肝儿险些从腔子里蹦出来。


    不对,这脸色不对。


    他不会要?当众要?推进些不存在的感情线吧?


    温棉来不及多想,额头已触在金砖上。


    “太后娘娘,奴才有罪。”


    满殿的目光像被?线牵着,唰一下又全聚到她?身上。


    “奴才家?里早就给奴才订了一门亲事,是进宫前,家?父家?母做主,与一户人家?结的娃娃亲。


    如今那与奴才订亲的未婚夫,也在朝廷当差,是翰林院的庶吉士。”


    温棉不敢抬头,只觉得身上骤然落了一道烫得骇人的视线。


    “奴才知罪,宫女?不该私订婚约,有违宫规。


    只是今日?错蒙二阿哥与小公爷抬爱,奴才不敢欺瞒,不得不t说了。”


    殿内静得像一池冻住的死水。


    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温棉,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头一回认得这个人。


    太后斜过?眼风,把?皇帝那副神色一丝不落地收进眼底。


    她?心里有了数。


    “温氏,你这话可叫哀家?为难了,既然定了亲,便不能嫁与旁人了。


    论理,宫女?私自订亲,这是犯宫规,不能轻饶了去,可你又有救驾的大功劳……


    罢罢罢,哀家?有心成?全你。”


    她?顿了一顿,侧过?脸,目光落在皇帝脸上。


    “皇帝,你说如何呀?”


    皇帝没有说话。


    右手攥着紫檀木佛珠,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指节一根一根抠紧了,铁爪一样,要?把?紫檀木的珠子生生抠下一颗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要?看穿她?的心。


    忽地,皇帝开口了。


    “订亲?朕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与你订亲的是哪户人家??


    该不是为了躲二阿哥和小公爷的求娶,故意编出这话来罢。


    你直说,朕给你做主。”


    皇帝坐在那里,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心里头早已经翻江倒海了。


    他分明从温棉心里听到了她?的真心话,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可他还是要?问出口。


    仿佛只要?温棉不当着他的面说出来,那事就不是真的,只要?她?不亲口承认,一切就还能回到从前。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明明听见了还要?再问一遍,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才肯死心,自取其辱,这还是他么?


    他都不认得自己了。


    温棉伏在地上,脊背弯成?一张弓,额头抵着金砖,道:“奴才不敢胡说,奴才真订了亲,未婚夫是翰林院庶吉士,房景明。”


    皇帝手按在御案上,脸色又白了几分。


    有一瞬间,他差点开口要?杀了温棉,杀了这个能牵动帝王心绪的人。


    可这个念头才生出来,他便痛彻心扉。


    “传房景明。”


    /


    房景明正在京中一处小小宅院里温书。


    翰林院庶吉士,从七品,说穿了不过?是储才之官,离正经的官身还差着几步。


    圣寿节宴这等场合,满殿都是一二品的公卿贵胄,他连站的地儿都没有。


    圣上口谕到的时候,他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口谕传得急,房景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踉跄着跟上,边走边问:“敢问公公,到底传我何事?可否容我换身衣裳……”


    那传旨的太监脚步不停,只侧过?脸瞅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怜悯似的。


    一句话没说,步子迈得更快了。


    房景明被?那眼神看得心脏狂跳,再不敢多问,只闷着头,一步一趋地跟在后头。


    一进慈宁宫,满殿珠翠锦绣晃得人眼晕。


    两?道杀人似的视线自打他进来,就投到他身上,恨不能将他身体扎出两?个血窟窿。


    房景明额头冒冷汗,想看是谁这样瞧他,却又不敢抬头。


    一个眼熟的背影跪在殿中,瘦伶伶的。


    房景明的心往下沉了沉,稳住步子,撩袍跪倒,叩首。


    太后打量着这个清癯的年轻人,笑?吟吟开口:“房景明,温姑娘说与你订了亲,可有此事?”


    房景明忙顿首:“回老佛爷,确有此事。”


    太后点点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今二阿哥和小公爷都开了口,想求温姑娘做侧福晋。


    哀家?问你,你可愿割爱?”


    房景明抬起头,望了一眼跪在前头的温棉。


    身上那道要?杀人的视线越发如有实质了。


    倘若眼神真能杀人,他恐怕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进一步荣华富贵,退一步万劫不复。


    房景明深吸一口气:“回老佛爷,《诗经》有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夫妻之盟,定于幼时,成?于今日?,岂因贵贱易心,因势利割爱?


    糟糠之妻不下堂,贫贱之交不可忘,臣虽寒微,不敢负心,不能负约。”


    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到地上。


    既然早做了决定,便没有回头路了。


    太后听完,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点头道:“好,好,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这般人品,配温姑娘,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皇帝,你说对不对啊?”


    昭炎帝坐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


    他没有看房景明,也没有看太后,只是望着殿中金砖地上,像是在看温棉,又像是在出神。


    一张脸绷得死紧,眉眼之间没有半丝活气儿,冷得像是要?把?这满殿的繁华热闹都冻住。


    他就那么坐着,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息比腊月的北风还凉。


    一只手攥着檀木佛珠,像是攥着什么压不住的,快要?涌出来的东西。


    他望向温棉。


    那眼神没有怒火,没有质问,没有方?才那叫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认一个字,读了千百遍,忽然不认识了。


    良久,皇帝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温棉,朕不能成?全你。”


    温棉脊背一僵。


    “现在,你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你违反宫规,该贬往辛者库为奴。


    还有一条……”


    “奴才自知有罪,请万岁降罪”


    温棉伏在地上,声音快得像是怕他再多说一个字。


    “奴才甘愿前往辛者库。”


    她?伏地顿首。


    皇帝攥着佛珠的手,又紧了一分。


    檀木珠子被?攥得咯吱作响,像是后槽牙咬碎了一样。


    他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冰凉的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好。”


    三?个好字说得咬牙切齿,冷笑?连连。


    “不意,你竟深情至此,为了个这样的人连性命都不要?。


    行,你既甘愿与一小小庶吉士为妻,想来天生就是个爱贫贱,喜寒薄的命。


    那朕也不好强行阻拦,打今日?起,你就往辛者库去罢。”——


    作者有话说:*


    1.飞龙鸟——花尾榛鸡,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2.五女拜寿——越剧,1982年创作。讲的是户部侍郎杨继康六十大寿,五个女儿携女婿前来拜寿。


    养女杨三春因家境贫寒遭岳母冷落,对二姐双桃大姐元芳却极尽奉承。


    后杨继康遭弹劾被抄家,削职为民,投靠亲女皆被拒,最终却受三春夫妇收留奉养。


    杨氏夫妇始知真心孝顺与假意趋逢。


    第60章 栀仁茯神汤


    慈宁宫正殿里静得怕人,满殿嫔妃命妇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只听得外头噼里啪啦一阵阵烟火炸开,映得众人脸上?一片明一阵暗。


    昭炎帝的目光转向房景明,眼神如两?道利箭,恨不得戳死这个白面书?生?。


    “房景明,你身为?翰林院庶吉士,乃储才?之地,朝廷清望所在,与宫女私订婚约,是有玷官箴,乃大不敬之罪。


    按大启律,宫禁重地,私交内使?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温棉登时?叩头:“万岁爷明鉴,此事怪不得他。


    当年奴才?入宫待选,原以为?定?会?落选,爹娘这才?做主定?了亲事,谁承想竟选上?了。这亲事,便也延续下来了。”


    昭炎帝没看她,只盯着房景明。


    “朕也给你两?条路。


    一条,按律受杖刑,后流放三千里,是死是活,看你造化。


    一条,即刻与温氏解除婚约,朕过往不究。”


    房景明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沉默了一息。


    随即,他抬起头。


    “回万岁爷,夫妻之义,定?于父母之命,成于媒妁之言,今日若因祸福而易心,因生?死而负约,臣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叩下头去。


    “臣,不敢奉诏。”


    昭炎帝憎恨地看着一同跪在地上?的两?人。


    好一对苦命鸳鸯,他倒是那个手拿大棒的恶人了。


    他熊熊燃烧的眼神,此时?像烧过了的炭,外头灰白,里头还有一丁点儿?余烬,忽闪忽闪的,就是不肯灭。


    太后缓了缓声气,劝道:“皇帝,大姑娘怀春也是常有的事儿?,温氏又有大功,这个孩子又是进士出身,两?人还是青梅竹马,多好的姻缘呐?


    唐宣宗尚且能成人之美,你这又是何必呢?”


    昭炎帝面沉如水:“他们违反宫规,又是朕跟前的人,若不重罚,往后如何以法行天下?”


    皇帝有理有据,太后也不能驳,只能怜悯地看了下面一眼。


    昭炎帝道:“来人,打。”


    御前侍卫应声而入,个个龙行虎步,膀大腰圆,腰挎长刀,板着脸往殿中央一站。


    满殿的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绢帕掩面。


    太后急道:“皇帝!”


    温棉膝行几步,伏在地上?:“万岁爷,此事皆因奴才?而起,奴才?愿代他受过,替他受刑!”


    皇帝冷笑一声:“代他受过?你以为?你就摘得出去了?你除了要贬往辛者库,一样要挨这一百杖!”


    温棉抬起头:“奴才?愿受二t百杖之刑。”


    皇帝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一百杖,姑娘家?挨上?去,皮开肉绽都是轻的,十有八九是条死路。


    二百杖,那还不得烂成一摊肉泥?


    房景明跪在一旁,脸色煞白。


    他原想着,拼一把,赌皇帝赏些银子,或者给个台阶,他就坡下驴,把温棉拱手让出去得了,可皇帝如今气疯了似的,没开口,他也不好直接说卖妻求荣。


    如今真要挨板子了,他两?条腿都软了。


    可温棉扑在他前头,替他挡着。


    房景明望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头不知怎的,涌上?来一股酸酸的,胀胀的情意,此时?竟生?出几分真心。


    昭炎帝把房景明那眼神看在眼,胸口那股火“腾”的又窜高了。


    “滚!”


    温棉听了这话,反倒松一口气,她俯身叩首,再没多说一个字,起身便退了出去。


    走之前拉了拉房景明的袖子,他像是吓傻了不敢动,她顶着满殿的目光,不好停下来,便去殿外等候。


    皇帝端坐宝座之上?,一动没动,眼神却追着她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外挪。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下来,回来认错,他可以既往不咎。


    但那道暗绿的身影迈过门槛,转过殿角,彻底不见了。


    赵德胜在皇帝后头站着,一颗老心骇得在腔子里都不会?动了,后背全是汗。


    他伺候万岁爷多少年了?


    打小儿?算起,二十多年,他原是粘杆处的领头,干的全是幽微之处的活,可谓及其了解皇帝为?人。


    从王府到?乾清宫,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他愣是没见过主子爷气成这副模样。


    偏生?那温姑奶奶,惹下这么大的祸,人家?倒好,头也不回,自个儿?奔辛者库去了,撇下这么个大摊子,撒手不管了。


    真是……


    辛者库到底有谁啊?瞧着温姑奶奶倒像是奔着福窝去了似的。


    赵德胜心里直叫苦,可怜他们这些苦命人,这几日都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了。


    慈宁殿内,几位妃嫔各怀心思。


    娴妃垂着眼皮,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绞成麻花样儿?。


    她前几日是亲眼瞧见的,主子握着温棉的手,一笔一笔教?她画那幅麻姑献寿图。


    那眼神,那动作,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她这辈子都没见皇上?对谁有过。


    可今儿?呢?


    今儿?就能亲口把人往辛者库送。


    娴妃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凉,凉飕飕的,从嗓子眼儿?灌到?心口。


    原以为?帝王之爱再难得,得到?后也总归有几分真心,如今瞧来,什么真的假的。


    男人的情爱都是浮在面上?的东西?,更别?说帝王的情爱真心了,那就是杂物上?积累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真到?了要紧时?候,说舍,也就舍了。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垂下眼,再没往御座那边多看一眼。


    温棉的背影刚消失在殿角,昭炎帝便站起身来,朝太后躬了躬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丝毫瞧不出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额涅,臣工们还在太和殿候着,儿?子过去瞧瞧。”


    太后点点头,面色如常:“也好,去吧,替哀家?赏一赏那些老臣们,今儿?个都辛苦了。”


    昭炎帝应了声,转身便走。


    石青的袍角带起一阵风,海水江崖卷起,从跪在金砖地上?的房景明身侧掠过。


    房景明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只觉那道颇具压迫感的身影从余光里一闪而过,压根没往他身上?落一眼。


    也是,他房景明算什么东西??从七品的庶吉士,在这满殿公卿贵胄堆里,连宫女太监都比他有脸面些,哪里配让万岁爷垂眼一顾?


    等脚步声远了,房景明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冷汗汩汩往外冒,两?条腿软得跟抽了骨头似的,跪都跪不稳。


    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张玉顺笑吟吟走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道:“房大人,起罢,跟我走。”


    房景明对着太后嗑了个头,踉跄着站起来,还有些恍惚。


    张玉顺一边引着他往外走,一边压着嗓子宽慰道:“房大人也别?太灰心,太后娘娘心善,今儿?这事,且得等万岁爷火气消上?一消。


    等过些日子,娘娘再帮着求一求情,温姑娘那儿?,说不定?就能从辛者库挪出来了,到?时?候你们夫妻就能团聚了。”


    房景明听着,木木地点了点头,脚下深一步浅一步,往外走去了。


    /


    温棉回到?茶房收拾东西?。


    此时?乾清宫众人西?巴,要么围着茶炉子吃点心说闲话,要么躲着赌几把,屋里黑洞洞的,没人。


    她摸到?炕头,手往炕琴底下一探,那个蓝布包袱还在,硬邦邦的,凡值钱的物件儿?都在里面,从打算逃出宫那日起,这包袱就没离过手边。


    她拎起包袱,又把炕上?那床半旧的被褥一卷,胳膊一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辛者库在紫禁城东北角,挨着宁寿宫东夹道,再往东走便是高高的红墙。


    一排小矮房,门槛又低又窄,漆皮剥落了大半,一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扑扑的天里。


    温棉刚要迈腿,却见树影底下站着一人,石青的褂子,玉带束腰,正是完颜景。


    嬷嬷很有眼力见儿?,瞧瞧他,又瞧瞧温棉,默不作声往旁边让开了几步。


    完颜景上?前一步,眉头拧得死紧,话里带着三分不解,三分憋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恼怒:“你到?底怎么想的?给我做侧福晋,难不成还委屈你了?宁可进这儿?,也不肯点头?”


    温棉抬起眼,认认真真望着他。


    “因为?我不喜欢你呀。”


    她声音不高不急,平平的,像说今儿?天冷一样。


    “我不爱你,怎么给你当侧福晋呢?”


    完颜景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温棉看他一副痴呆样,心里便明白了:这人压根没听懂。


    她叹一口气,索性换了个说法。


    “您巴巴儿?地想娶我,为?的是什么呢?说句实在的,是想让我在万岁爷跟前给您递话,做眼线罢?”


    完颜景一噎,眼神闪了闪,没吭声。


    “可您想过没有?您娶了儿?媳妇,儿?媳不回去,天天在公公跟前晃悠,这算怎么回事呢?”


    完颜景这回听懂了。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没言语。


    温棉看着他的神情,真是哭笑不得。


    就这脑子,还惦记着夺嫡呢。


    老天爷啊。


    /


    太和殿里觥筹交错,丝竹声一阵接着一阵。


    昭炎帝坐在宝座上?,来敬酒的王公大臣络绎不绝。


    今儿?个太后圣寿,臣子们不能去敬太后酒,只能敬他,正是好时?辰,他自然要凑趣儿?。


    有个年轻的官员举着杯,满脸堆笑:“主子爷待太后老佛爷这份孝心,真真是感天动地。


    奴才?听说,主子爷自个儿?的万寿节,不过花了五六万两?银子,可这回老佛爷圣寿,竟是万寿的十倍之数,皇帝仁孝,可见一斑。”


    昭炎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扯出个笑:“应该的。”


    下一个上?来了,又一个上?来。


    酒一盏一盏往肚子里灌,皇帝的脸倒看不出什么,只是眼神越来越散,眼珠子像是罩了一层雾,看人都是虚的。


    赵德胜在一旁急得手心冒汗,觑空奓着胆子凑上?去,低声道:“主子爷,您要更衣不更?出去透透风不去?”


    昭炎帝没吭声,又干了一杯。


    赵德胜不敢再劝,只在心里叫苦。


    得,这是拿酒当水灌呢。


    喝了半个时?辰,昭炎帝终于摆摆手,婉拒了上?前敬酒的大臣,站起身来往外走。


    赵德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忙朝小太监使?眼色,示意他们快去膳房端解酒汤。


    一碗温热的醒酒汤灌下去,皇帝站在月台上?,扶着栏杆,吹着腊月的冷风。


    那风冷冰冰地刮在脸上?,酒意散了些,脑子却还是糊里糊涂的。


    他忽然脚步一转,往紫禁城东边去了。


    赵德胜一愣,主子爷好兴致,大晚上?不睡觉,要去东六宫玩。


    他赶紧跟上?去,小心翼翼道:“主子爷,奴才?给您传御辇罢?坐着去,岂不快些?”


    昭炎帝脚步不停,赵德胜紧追慢赶,眼见万岁爷脚步跨过左翼门,进了上?驷院。


    赵德胜忙道:“主子,奴才?的好主子,再走下去就到?东夹道了,那儿?是杂役们住的地方,您怎么好去哪儿?呢?”


    皇帝硬邦邦甩过来一句:“谁说朕要去那儿?了?”


    赵德胜登时?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响亮。


    “奴才?多嘴,奴才?失言。那主子是想去南三所看看阿哥们?”


    皇帝驻足,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皮子发紧。


    他混沌的脑子想了想,抬脚往北走了。


    他闷头走在前头,脚步又快又急,袍角带起一t阵阵风声。


    一路往北,赵德胜开始心里头还琢磨,看来这是想通了,要回宫睡觉,断情绝爱,挺好。


    结果皇帝脚底下一拐,过了苍震门也没停下。


    赵德胜心里一咯噔,缩着脖子跟在皇帝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宫道上?。


    东六宫走马灯似的过,最后竟进了乐寿堂。


    因圣寿节的缘故,乐寿堂里灯火通明,皇帝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琉璃瓦殿宇,花圃里千姿百态的菊花,一声不吭。


    赵德胜心里那叫一个透亮。


    乐寿堂是前朝某个太上?皇晚年常待的地儿?,大启进京后,皇帝将此地修成原先王府的样子以缅怀先帝。


    这会?儿?来,说是怀念先帝,倒也不是说不通。


    可这乐寿堂的东边儿?是什么?是宁寿宫东夹道啊!


    东夹道那一溜儿?灰瓦房是干嘛的?是苏拉房和杂役们住的窝儿?。


    那杂役里头,如今有谁呢?


    好难猜啊。


    赵德胜心里头那滋味儿?,别?提多酸了,又带点儿?无奈。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背影。


    主子爷啊主子爷,堂堂天子,怎么如今这般没出息了?


    要是想见,大大方方传召不就完了么?何苦在这大冷天儿?里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瞎转悠?


    他正琢磨着,冷不丁皇帝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德胜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眼皮子垂下去,大气儿?都不敢喘。


    皇帝把脸转回去,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净是方才?温棉跪在地上?那句“奴才?甘愿前往辛者库”。


    他一个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难道他还追着不放,舔着脸求人家?不成?


    可脚步就是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走到?这了。


    被赵德胜叽里呱啦的心里话一刺激,皇帝忽然清醒了几分。


    他停下步子,皱了皱眉。


    他这是干什么?上?赶子地要去问个明白,倒显得放不下似的。


    皇帝清了清嗓子:“父母抚育辛劳,今日圣寿节,朕在此缅怀先父。”


    赵德胜在后头听着,心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他躬身上?前,小心翼翼道:“主子爷,天儿?晚了,奴才?叫人把您的衾被送过来罢?”


    皇帝点点头,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只躺了一个更次,皇帝睁开眼,外头天黑乎乎的。


    他扶着额角坐起来,宿醉的滋味儿?真不好受,脑仁儿?一跳一跳地疼,昨儿?夜里的事儿?,零零碎碎往脑子里涌。


    太和殿灌酒、月台吹风、黑夜疾驰、乐寿堂……


    乐寿堂?!


    皇帝脸色一黑,扬声喝道:“赵德胜!”


    赵德胜早就在外头候着了,听见这一嗓子,腿肚子一软,赶紧躬着身子小碎步进来,在床前跪下,大气儿?不敢喘。


    皇帝捏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是怎么当的奴才??眼见朕酒醉失仪,怎么不劝着点儿??”


    赵德胜伏在地上?,真是觉得无妄之灾:“奴才?不敢……”


    “不敢?”皇帝冷笑一声,“你就眼睁睁看着朕跑到?这儿?醒酒?”


    赵德胜连连磕头,只会?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皇帝瞧着他那副怂样,心里那火气也发不出来了,摆摆手:“罢了,罢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赵德胜赶忙爬起来伺候着穿靴披衣裳。


    收拾停当,皇帝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路直奔乾清宫。


    才?过乾清门,正撞见三丹姑从里头出来。


    三丹姑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皇帝。


    此时?才?寅时?初,还不到?听政的时?辰,她忙蹲身请安:“皇上??还不到?御门听政的时?辰,您怎么一大早就从外头来了?”


    昭炎帝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黑黢黢的,只晕开一层淡淡的青白。


    他收回目光,不答反问:“天还没亮透,三丹姑怎么来了?”


    三丹姑忙道:“回皇上?,是太后老佛爷昨儿?个晚上?身子有些不大爽利,想是白日里累着了。


    太医瞧过了,开了方子,要用炒栀仁,可太后宫里存的栀仁用完了,太医院那边库房锁着,得等天亮才?开。


    奴才?想着,万岁爷这儿?的御药房说不准有现成的,便过来问问。”


    皇帝连忙询问太后凤体?如何,又吩咐赵德胜:“去御药房瞧瞧,若有栀仁,取一匣子来。”


    三丹姑捧着那匣子栀仁回了慈宁宫,轻手轻脚进了暖阁。


    太后歪在炕上?,背后靠着明黄团寿纹的引枕,一只手揉着额角,眼皮半阖着,却没有半分睡意。


    炕桌上?的药还温着,一口没动,满室都是淡淡的药香。


    三丹姑心疼,上?前低声道:“姑娘,栀仁取回来了,奴才?这就让人熬去,您先躺下歇歇罢,明儿?一早还有外命妇要进宫朝贺呢。”


    太后摆摆手,声音里透着疲惫:“上?了年纪,过了更次,真是睡不着了。”


    她望着帐顶金线绣的缠枝莲,悠悠叹了口气,轻轻念道:“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三丹姑听得心里一酸。


    她自小跟着太后,跟着太后一起读书?念字,小时?候读到?这些诗,她们都不懂,如今懂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去年圣寿节前,太后的三妹妹殁了,今年喀尔喀那边又传来信儿?,说二妹妹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一家?子擎小儿?一道长大的三姐妹,眼看就只剩下一个了,纵是多公爷还好好活着,也不能安慰太后妹妹离世之痛。


    三丹姑垂下眼皮,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想着得说点儿?别?的,引开太后的心思,便轻声道:“老佛爷,奴才?方才?去乾清宫取药,您猜怎么着?正巧碰见万岁爷回来,瞧着像是从东六宫那边过来的。”


    太后眉心微微一动,揉额角的手停了下来。


    “哦?皇帝去东六宫了?”


    三丹姑点点头。


    太后问:“去幸嫔妃了?”


    三丹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老佛爷,奴才?瞧着,不大像。


    您别?忘了,东六宫再往东,靠近城墙的东夹道上?,那一溜儿?灰瓦房是干嘛的,皇上?若是去幸妃嫔,何苦亲自去?”


    太后闻言一怔,望着帐顶的缠枝莲,半晌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声音复杂难辨:“他能深情至此……我瞅着皇帝,原以为?他随根儿?,是个薄情人。


    也是,他也有多情的时?候,只是……”


    三丹姑没敢接话。


    皇帝随根儿?,能是随谁的根儿?,不就是先帝么?


    太后慢慢捻着佛珠,眼神幽幽的,不知落在何处。


    “才?把人亲口下了辛者库,才?一晚上?的工夫,就能颠颠儿?的,脸面也不要了,体?统也不顾了,跑去找人?


    若是喝醉了,胡乱走到?那儿?,也就罢了,可若是真去找人,那温氏在他心里的分量,可就不一般了。”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西?洋座钟嘀嗒嘀嗒地响。


    第二天一早,寅时?才?过,太后便起身了。


    对着铜镜,镜子中映出一张浮肿的脸,脸上?的眼圈又青又肿,跟长坏了的青桃似的。


    手边放着碗才?熬好的栀仁茯神汤,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


    三丹姑立在后头,拿粉扑子轻轻敷粉。


    外头小太监通传:“敬妃娘娘来了。”


    太后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这孩子,每日晨昏定?省,她总是头一个到?。”


    三丹姑应着,心里却哀叹。


    头一个到?又能怎么着呢?青春正好的大姑娘,孤枕难眠,皇帝一年到?头不往后宫踏几步,她能睡得着才?怪。


    她面上?不显,只笑道:“老佛爷,奴才?去请敬妃娘娘进来。”


    敬妃进了暖阁,脱去披风,见太后正对镜上?妆,忙上?前请安。


    抬眼一看,只见太后神思倦怠,眼圈青黑,关切道:“姑爸,您今儿?个精神头瞧着不大好,要不把今儿?的外命妇朝贺免了罢?您歇一日。”


    太后摆摆手:“不成不成,那些外命妇一年到?头难得进一回宫,巴巴儿?地等着见哀家?一面,哀家?不见,倒叫人家?白跑一趟。”


    有多少是真心朝贺的?又有多少只是随大流的?


    这话敬妃不敢深劝出口,姑爸性子左,说出来她一定?觉得自个儿?在下她的体?面。


    敬妃接过三丹姑手里的粉扑子,亲自给太后理妆。


    她一点一点将脂粉匀开,把青黑遮得瞧不出痕迹。


    太后从镜子里端详着她的眉眼。


    丹凤眼,悬胆鼻,清清秀秀一张脸,活脱脱是她们鲁家?女儿?的模样,像极了她的妹妹们。


    她心里一酸,轻轻叹了口气:“若你有个一儿?半女的,哀家?也不用这般忧心了。”


    敬妃手上?一紧,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t续匀粉。


    她抿嘴笑道:“老佛爷,说句玩笑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主子心思不在后宫,臣妾一个人,也变不出孩子来。”


    太后望着镜中的她,又长叹一声:“若果真心思不在后宫,倒也就罢了,怕就怕,叫那些狐媚子给迷住了。


    敬妃听得“狐媚子”三个字,心头突的一跳,脑子里不知怎的,立时?浮起一个人来。


    昨儿?个慈宁宫那场闹剧,她可是从头看到?尾的。


    皇帝走的时?候,她悄悄往御案上?瞥了一眼,那盏明黄茶碗生?生?碎成了几瓣,茶水洇了一桌,顺着桌沿儿?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当时?心里就明白了,温氏在主子爷心里头,绝不是一般的分量。


    也不知怎的,娟秀前些日子那些话就冒了出来。


    什么“封妃封后”的,当时?听着像痴人说梦,如今想来,封后且不论,封妃,怕是一定?的了。


    只不知经过昨儿?这一遭,皇上?会?不会?拉下脸子和臣子抢媳妇。


    敬妃抿了抿唇,低声道:“老佛爷,奴才?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听人说,说主子爷有意……”


    她将娟秀探听来的话说了出来。


    太后手里端着栀仁茯神汤,霍地转过头来,安神之用的汤无法安神,差点倾倒出来。


    拉着敬妃的手,眼神里闪过一道惊色:“你怎么不早说?”


    敬妃吓了一跳,忙道:“奴才?原以为?,温氏不过是个包衣奴才?出身,即便抬了旗,家?里头也不过是些微末小官,主子爷便是要立后,多少名门闺秀选不得,何至于昏聩至此呢?”


    太后摇了摇头,下意识道:“你不知道,他们完颜家?的爷们儿?,都有这个通病,一旦遇上?真心爱的女人,那是……””


    她顿住,话头戛然而止,眼神幽幽的,不知落到?了何处。


    “此人,留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1.唐宣宗的典故——唐朝的时候,有个宫女在给戍边将士缝制的战袍里偷偷绣了一首诗,那诗被收到衣服的士兵得到,上报上去。


    唐宣宗没恼,反倒下旨成全了这段姻缘,把这宫女许给了那士兵,一时传为佳话。


    2.乐寿堂——原是乾隆为自己退位后所修的地方,文中做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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