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温棉这么一劝,脸色稍霁,坐回宝座,淡声道:“罢,来都来了。”
他心里有点不是味儿。
才刚对温棉剖白心迹,转头就有妃子就找上门,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好?像方才那些真心话都是逢场作戏,自己真是个浪荡子一样?。
再看温棉,又变回那副小心疏离的样?子,眼?圈还红着,他心里就跟钝刀子割似的,又闷又疼。
他忍不住想,要是能早些遇见她就好?了,打一开始就只她一个,他只要她一个就够了,没别人,她也就不用受这些委屈了。
皇帝一边铺开纸一边看温棉,眼?神就跟在她身上生了根似的,什么人都插不进去。
娴妃咬着下唇,没说话,只垂下了眼?帘。
到?底是衣不如?新,她今天来是自取其辱了。
她有些不甘与愤懑,只是多年宫廷浸淫,很快就收拾好?心情。
且看来日吧,历代多少帝王捧在手心的美人,善终的能有几个呢?
温棉见皇帝准备动笔,轻声道:“万岁爷,您稍等,奴才记得,前儿造办处新进上来的纸笺料子极好?,有朱砂磁青笺,泥金云龙纹蜡笺,万年红洒金粉蜡笺……
都是顶名贵的纸,您用那个写,那才配衬御笔呢,既显郑重,瞧着也鲜亮。”
昭炎帝听了,觉得有理,便对赵德胜道:“去,取些好?纸来。”
赵德胜赶忙应声是,一边打发腿快的小太监去造办处,一边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温姑奶奶,别是狐狸精托生的吧,白天才把万岁爷气得龙颜震怒,那架势他当差这些年头回见,到?了晚上,嘿,又跟捧心肝儿似的,说啥是啥。
这手腕,了不得,他要是也有这样?的手段,早都爬上来了。
不多时,纸取来了。
果然是上好?的御用纸笺,或磁青底上以朱砂绘了暗纹,或桔红底衬着暗刻福寿纹,或大红底上洒以金箔,在灯下流光溢彩。
皇帝捻起一张,提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挥毫写了起来。
无非是康泰宁和,万福骈臻,龟鹤遐龄之类的吉祥话,笔力遒劲,端的好?字。
写罢一幅,他随手递给了娴妃:“行了,拿去吧。”
娴妃双手接过御笔,桔红福寿笺轻飘飘的。
她方才有多么期待它,这会子就有多么不待见它。
她屈了屈膝,如?梨花垂枝般柔顺:“谢皇主子恩典。”
礼罢,快步退了出去。
走?在回宫的道上,夜风一吹,娴妃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断了线似的滚下来。
贴身宫女慌忙扶住她,心疼地小声劝慰:“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娴妃擦了一把泪,凄楚道:“我?打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那等会耽于儿女情长?的人。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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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妃走?了,暖阁里又静下来。
昭炎帝刚想去握温棉的手,温棉便像被?案上的漂亮纸笺吸引力注意力般,伸手拿起一张磁青纸。
靛蓝染的纸,上面用胶调的朱砂绘出吉祥福寿纹,顺光时纸笺如?泼墨般蓝沉沉的,只有侧光时才能看到?上面的暗纹。
温棉手里托着的这张磁青纸足有八尺大,她道:“万岁爷,您给各宫娘娘们?都赐了字,奴才斗胆,也想求您一幅墨宝,成吗?”
昭炎帝听她这么一说,心头那点烦闷顿时烟消云散。
“磁青纸得用泥金墨,寻常墨显不出色来。”
他嘴角噙着笑,颇顺从温棉的话,打开案上的一个斗彩团花菊蝶纹盖盅,里面是白芨水调的泥金墨。
提笔,蘸了蘸墨,好?整以暇地问道:“你说,想要朕给你写个什么字儿?”
温棉见皇帝答应了,眼?睛一亮,忙将纸铺在御案上,用镇纸捋平了。
“万岁,奴才前儿偶然读到?一篇骈文?,写得极好?,奴才念给您听听。”
不等皇帝点头,她便念道:“时逢嘉岁,庆云见,礼备乐隆,告于神明。池台颐性,观鱼鸟之适;更祝遐寿,共山海而长?。
您就写这个吧,字t么是有点多,但寓意好?,求您了,就不辞劳苦一回吧。”
昭炎帝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含笑点头:“意境是好?的,也吉利,就依你,你这一阵三灾八难的,写几句吉利话也好?保佑保佑。”
温棉又说:“奴才还听说,您的榜书?写得极有气势,龙飞凤舞,这吉祥话,写成斗方的大字才显气派,挂在屋里也镇得住,写小了不免小气,您说是不是?”
她这吹捧明目张胆的,一点儿技巧也没有,皇帝却很受用。
眼?底笑意更深,面上却还端着架子:“就你主意多,行,依你。”
说罢,他换了一支碧玉兼毫斗笔,饱蘸浓墨,凝神静气,在八尺之大的磁青笺上运笔挥毫。
果然写的是斗方大字,每个字都有碗口大小,笔力雄健,结构开张,青底衬着金色墨迹,华贵非常。
温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等他最后一笔落下,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字,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那珍而重之的模样?,让皇帝心像泡开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就这么喜欢?”昭炎帝含笑问她,忽想起一桩事,“朕前些日子叫你练字,你的字如?今练得怎么样?了?可有长?进?”
温棉正忙着吹干墨水,被?这么一问,脸上那点兴奋顿时僵了僵,眼?神也开始飘忽。
皇帝一看她这模样?,心里就有数了,哼笑道:“一看就知道,准是又偷懒了,没好?好?写吧。”
温棉讪讪地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又不是不会写字,只是不会用毛笔而已,现在又有西洋传进来的硬笔,何苦再去练毛笔字呢?
昭炎帝把笔往她面前一递,指着案上另一张洒金笺道:“光会讨字不成,来,你也照样?子,写上几句朕瞧瞧。
让朕看看你这段日子,究竟有没有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温棉一听真要她写,脸都僵了,赶紧摆手:“啊?这些纸都太金贵了,奴才那笔字跟狗爬似的,写在这上好?笺纸上,不是白白糟践了好?东西么。”
皇帝浑不在意:“什么金贵东西,造办处一年能鼓捣出几大箱子来,值当什么?你就当练手的草纸,撕了也没什么。”
温棉没辙了,磨磨蹭蹭地接过笔,舔了舔嘴唇,小声心虚道:“奴才跟您说句实话,您别生气,其实我?没怎么练。
您先前赏的那本字帖,自然是极好?的,但我?回去后就忘了这桩事,所以……”
皇帝挑了挑眉:“那更好?了,若你写的不好?,朕就打你。”
温棉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在那洒金笺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果然字都软趴趴的,没什么筋骨,她自个儿看了也脸红。
干脆把笔一丢,抱怨道:“嗳,皇上您也瞧见了,奴才平日当差,不是在下房分拣茶叶,就是守着炉子烧水,晚上还得给您守夜。
好?容易有空当儿休息,还得抽出时间给您绣生辰礼,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来的闲工夫安安静静练字嘛。”
昭炎帝瞧着她那几个字,又好?气又好?笑:“又找借口,你这字啊……啧啧,跟没吃饱饭似的。”
温棉不服气了,梗着脖子道:“您别瞧不起人,您要是给我?一支洋人的硬笔,我?写的字,保准比用这软毛笔写的好?看。”
皇帝嗤笑一声:“咱们?大启都用毛笔写字,老祖宗传下来的笔墨不用,偏去使那洋人的东西,有什么趣儿?”
他说着,却忽然起身,绕到?温棉身后,伸出右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握笔的右手整个包覆在自己掌中。
温棉身子微微一僵。
“看好?了。”皇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字,得这么写。”
他握着她的手,稳稳地蘸了墨,在洒金笺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写的是“赋政于外,四方爰发”一句。
宽厚有力的手掌带着温棉的手腕运转,笔下的字果然登时挺拔刚健起来。
写到?那个“政”字时,温棉的手忽然顿住了,手腕子暗着使了股劲,跟皇上带着往前走?的力道较上劲儿了,生生在半道上僵住,没有落笔。
昭炎帝正一门心思引着她走?笔呢,忽觉手里那小手往回挣了一下,不跟着走?了。
他眉梢微挑,侧脸瞧见她低垂的眼?毛跟抿紧的嘴唇,心下登时明白了。
含笑问:“怎么不写了?”
温棉小声嗫嚅:“这个字是您的名讳,奴才不敢写。”
皇帝握着她的手却没松开,侧脸贴着她的脑袋:“没事,朕准你写。”
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带着温棉,在洒金笺上,将那个“政”字一笔一划写完整了。
两人的手叠在一处,皇帝的手掌宽大厚实,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笔习武,指腹和虎口带着薄茧,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筋脉微微隆起。
而被?他全然包裹住的温棉的手,则纤细白皙,手指如?葱管般柔嫩,几乎看不见骨节,被?他掌心灼热的温度熨帖着,透出淡淡的粉色。
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一刚一柔,紧紧相贴,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将她那只小手完全揉进自己的掌心里。
御案前头正对着门的地方,立着面跟坐屏似的大镜子,原是专为折进天光,照得屋里亮堂。
温棉这会儿一抬眼?,正从镜面里瞅见自个儿。
整个人儿差不离被?皇帝圈在怀里。
这姿势太过亲昵,她脸颊发热,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待“政”字写完,皇帝并未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握着她的手,又拿出一张万年红洒金粉蜡笺,提笔写下两个字:子正。
温棉看去,下意识地轻声念了出来:“子正?”
“嗯。”皇帝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嘴唇摩擦过她的耳朵,“这是朕登基前取的字,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别老皇上万岁爷地叫,没得生分,你叫我?的字吧。”
说罢,又提起笔,在子正二字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下了“温棉”两个字。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大红纸上,像是在婚书?上落了各自的印记般。
皇帝瞧着这并排的名字,心里头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满足感。
温棉抿嘴笑道:“皇上,您的字写得可真好?。”
皇帝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知道好?,你就该好?生练,往后要是搬出你的懿旨来,字写成那样?,岂不让六宫笑话?”
实则皇后若有旨意,自有女官誊写,哪用亲自动笔。
昭炎帝不过是寻个由头想同她亲近亲近罢了。
温棉见想要的字已到?手,内心焦急如?焚,却不敢此?时再惹皇帝生气,便借着整理桌上纸张的姿势想从皇帝怀里挣脱出来。
“万岁爷,天儿可不早了,奴才真得回去了,再晚些,各处宫门都下钥,叫人瞧见不好?。”
昭炎帝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脑袋搁在她的肩窝上,他身量高,这样?一来,就得弯下腰。
像一只大型犬似的,遗憾道:“就在这儿不成么?”
温棉被?他这语气弄得心尖一颤,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成呀,孤男寡女的,这算怎么回事呢?”
皇帝叹了口气,将脸埋在她颈窝蹭了蹭,闷声道:“朕早就说了,让你早些应了朕,你看你,偏要闹,闹得现在这般没名没分的。”
他那两条结实胳膊一拢,就把她的身子骨更加圈紧了。
心上人在怀,他哪里舍得撒手?
俩人贴得严丝合缝,身上的温度隔着衣裳透过来,烘得人心不由自主的软化下来,烫的青山又起,玉柱顶天。
温棉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脸也红了,用手撑着他坚实的胸膛,喘着气退开一小步。
仰起脸认真道:“万岁,我?真得走?了,您您好?歹顾及一下我?的名声不是?您不是总说清誉名声要紧么?我?这会儿可知道要紧了。”
皇帝正难受呢,听她说要走?,偏头就含住她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莹润的耳朵上霎时显出两排牙印,白里透红。
灼热粗糙的触感擦过耳朵,温棉一僵,推着皇帝胸膛的手更用力了。
皇帝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呼吸,热烘烘的鼻息全喷在她白生生的脖颈子上,激得温棉后脊梁窜起一阵麻。
他还不消停,鼻尖儿顺着她筋脉突突跳的地儿蹭。
“等等,万岁爷,我?不……”
温棉跟被?妖精缠住的书?生似的,好?容易才挣脱出来。
衣襟也乱了,辫子也松了,她捂着襟口,含羞带怒:“宫门要下钥了,我?真得走?了。”
昭炎帝知道留不住她了,心里空落落的,却也只好?妥协,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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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庑房里,赵德胜正跟王来喜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王来喜自打他师父失了势,自个儿也就蔫儿了,如?今见t着赵德胜这御前大总管,更是赔着十二分的小心奉承。
“赵谙达,您真是这个。”王来喜翘着大拇指,脸上堆满笑,“眼?明心亮,办事周到?,满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您这么妥帖的了,难怪得了主子爷青眼?。”
赵德胜揣着手,眼?皮子都没抬,笑道:“得了吧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我?呀,就是个笨人,全仗着底下各位爷们?儿肯抬举,才显得好?像有那么几分堪用,比不得你们?这些真机灵的。”
王来喜嘴上连说“不敢不敢”,心里却暗骂。
好?你个赵德胜,骂人都不带脏字儿,这意思是说他全靠同行衬托么,谁是那倒霉催的同行?
俩人正这儿打机锋,旁边一个眼?尖的小太监忽然低呼:“赵总管,您快瞧,万岁爷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赵德胜拿眼?一看,这一看可了不得,只见皇上竟跟着温棉姑娘,两人前一后,正从乾清宫前那高高的台阶上往下走?呢。
“嗳呦我?滴个祖宗!”
赵德胜魂儿都快吓飞了,连滚带爬地就追了上去。
边跑边压着嗓子喊:“主子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奴才这就叫摆驾。”
昭炎帝正和温棉说着话,耳边被?聒噪的声音一搅和,顿时不悦,不耐地挥了挥手。
“无需升銮,都滚远点儿,朕随便走?走?。”
赵德胜忙一个急刹车,站在原地,眼?睁睁瞧着皇帝陪着温棉,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穿过宽阔的广场,径直朝着月华门走?去,眼?瞅着两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门外通往西六宫的甬道阴影里了。
赵德胜踮着脚,伸长?脖子瞧,嘴里忍不住“啧啧”,小声嘀咕:“我?滴个乖乖,这还没怎么着呢,就送来送去,跟那民间小两口似的。”
王来喜也在旁边缩着脖子:“可不是么,我?记着早上那会儿,温姑奶奶不还把万岁爷气得脸色都刷白,好?家伙,这才多半天工夫,就又好?成这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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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跟在温棉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跨过月华门,走?进内右门后头那条长?长?的甬道上。
宫灯在檐角下幽幽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从乾清宫到?月华门的这段路并不长?,统共也就几十步。
昭炎帝只觉得这路短得他还没好?好?品够这并肩而行的滋味,就要走?到?头了。
他恨不得这条路能一直延伸下去,没有尽头,就这么跟着她,走?在只有他们?俩的夜色里。
温棉站在西二长?街上,转过身,仰起脸看他。
“万岁,就送到?这儿吧,您快回去吧。”
昭炎帝站着没动,只是伸出手,将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尖眷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故意板着脸道:“朕何曾是来送你的?”
他这会子心里头像是打翻了蜜罐子,又像是被?温水泡着,又甜又软,满是不舍。
生平第一次跟姑娘剖白心意,心上人还肯让他这么近地贴着,这刚刚才捂热一点,他哪里舍得就这么放开?
温棉被?皇帝那黏糊糊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抽了抽手没抽动,只好?又劝。
“知道您不是送我?,但您是万金之躯,身边没个人跟着怎么行?”
“朕又不是玻璃做的,没人跟着就碎了。”
他握紧了她的手,站在月华门的台阶上看她。
宫灯的光晕柔柔地从上面笼下来,照得温棉肌肤温润,嘴唇嫣红。
皇帝瞧着瞧着,心里那点悸动便按捺不住,不自觉地俯身凑近,气息也跟着热了起来。
忽见他脸在眼?前放大,温热鼻息拂面,温棉脑子嗡嗡响,心说这可不行,身子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瞅着皇帝那张俊脸在眼?前越放越大,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影子,温热的鼻息拂过来,痒痒的。
直到?两人鼻尖轻轻碰在了一处,她浑身一颤,耳根子霎时红透了。
“前面是谁?在那儿干什么呢?”
甬道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巡逻的侍卫正朝这边走?来
那领头侍卫远远瞧见昏暗光线下,一男一女拉着手站在道旁,暗道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侍卫或是太监,竟敢跟宫女在宫道私会?
他立刻按着腰刀,扬声喝止。
温棉登时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他。
昭炎帝不悦地转过脸,是谁搅扰了他的好?事!
侍卫快步走?近,待到?灯笼光照亮皇帝的面容时,领头的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就着行进姿势,扑通一下滑跪在地。
“主……主子……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眼?瞎,没瞧见是主子爷。”
皇帝眼?瞧着温棉那近在咫尺的唇瓣,心神荡漾。
多好?的机会呐,她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傻愣愣地看着他,眼?看就要亲下去,冷不丁被?那一声断喝惊扰,满心的旖旎顿时烟消云散。
皇帝薄唇紧抿,冷冰冰看着那个侍卫,像在看一个死人。
袖口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温棉的手指揪着他的袖子:“万岁爷,人家也是职责所在,夜里巡查,瞧见黑影自然要问的,您别这样?。”
听到?这话的侍卫连连暗自点头,只盼主子爷好?歹听听这位的话。
皇帝的气消了些:“罢了,既然你求情,便算了。起来吧,你继续巡逻去吧。”
“嗻,谢主子爷恩典。”
侍卫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退远了。
边跑边心里纳罕,万岁爷这大晚上的,跟个宫女在宫道上拉着手,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侍卫一走?,温棉就想起还没求人家帮忙保密。
「这事被?这么多人看到?,要是传出去……」
她欲哭无泪。
皇帝忙安慰道:“放心,那些护军都是朕的心腹,嘴巴严实,绝不会往外乱传一个字。”
温棉却更气了,悄悄瞪了他一眼?。
皇帝眉峰才要挑起,温棉就道:“奴才得回去了,您别再跟来了。”
说罢,她抽回手,拧身就小跑着走?了。
皇帝站在原地,手里骤然空了,心里头也跟着空落落的。
夜风拂过掌心,温软细腻的触感仿佛还在。
他看着温棉消失的方向?,心肝脾肺肾都在痒,恨不得立刻追上去,把人抓回来,紧紧搂进怀里。
可人已经跑远了,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点翻腾的心思压了下去,独自一人踱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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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跑回自己的小屋,今晚其他人在庑房当差,屋里就只有睡着的簪儿。
她闩好?门,心还跳得跟打鼓似的,赶忙从怀里掏出小心藏好?的那卷朱砂磁青笺。
正是上头题着“时逢嘉岁,庆云见……”那篇骈文?的御笔。
她把纸在炕桌上铺平,就着油灯细瞧,拿起小剪子,将“庆云见”里那个“庆”字,小心地沿边儿剪下来。
再将“礼备乐隆”里的“隆”字,“池台颐性”里的“颐”字,“更祝遐寿”里的“寿”字一一剪下来。
四个斗方大字,凑在一起,正是“庆隆颐寿”四字。
温棉把那四个剪下来的大字又仔细瞧了瞧。
边缘处,原本完整的朱砂吉利福寿暗纹各自断开,于是她将裁剩下的磁青纸边角料,比着那缺失的花纹,小心翼翼地剪下形状大小正合适的碎片。
而后她从柜子里取出个纸包,里面是白面,抓两把搁碗里,先拿凉水澥开,然后坐火上,微火慢咕嘟,手里筷子不停搅和。
一会儿功夫就见稠了,咕嘟起泡儿,亮晶晶的浆糊就得了。
等浆糊晾凉,她用极细的笔尖蘸着,轻手轻脚地将剪下的花纹碎片,一一贴补到?四个字的边缘缺口上。
比着原版的扇形弧度,做出一幅完整的扇形排列的“庆隆颐寿”匾。
乍一看,浑然天成,与原来的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外头值守太监敲了一梆三锣,已是四更天了。
温棉揣着字睡下,只等明天一早,宫门一开,她就悄悄去慈宁宫那边,找荣儿去——
作者有话说:*
1.榜书——斗方大字
2.斗笔——是一种笔头硕大、笔杆粗壮的超大型毛笔,用来写榜书
第52章 碧粳米粥
温棉这晚只睡了?一个更次,寅时之前便起了?。
眼眶子底下的黑眼圈比眼睛还大,眼皮肿的金鱼一样,簪儿见她这模样,吓了?一跳。
她强打起精神来,胡乱用?冷水擦过脸,就赶忙到乾清宫去上事儿了?。
托着海棠式填漆小?托盘,上面放了?碗熬了?一夜的参茶,心里?跟长了?草似的,七上八下,全惦记着要找荣儿的那桩事。
进完茶,她站在一边。
今儿就是万寿节,按例皇帝一早就有大朝会,她眼巴巴盼着皇上赶紧去前头?,自己好脱身。
昭炎t帝接过斗彩三?多纹盖碗,抬眼便瞧见温棉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心里?想的也乱七八糟的,全是「荣儿」、「快快快」之类没有关联的词。
他只当她是因为昨日的事不自在。
他端着茶碗,坐下由太监梳头?,茶碗瓷胎薄如纸,釉色莹润,上头?用?红绿黄紫诸色填绘出石榴、蟠桃、佛手图案,很是精致。
“想什么呢?一大早魂儿就飞了??”皇帝开口,语气是难得的和煦。
旁边侍立的太监们听?见这声儿,心道万岁爷一早醒来就这么好声气儿,脸上还带着笑模样,开了?个好头?,今儿个当差必定顺顺当当的。
温棉赶紧回神,脸上堆起笑:“回万岁爷,奴才是想着,今儿是您万寿圣节,是天大的好日子,心里?头?替您高兴呢。”
皇帝听?了?,嘴角笑意?更深,点了?点她:“你呀,惯会甜言蜜语。”
话是这么说,那笑意?却很真切,显然?很受用?。
梳罢头?,四执库的张自行上来,为皇帝更衣。
今日有大朝会,皇帝要接受百官朝贺,于是穿着明黄色缎绣彩云黄龙夹龙袍,披领在肩膀处高高翘着两个角,显得整个人威武挺拔。
早膳在前头?摆好了?,皇帝手里?还拿着那只斗彩盖碗,走到膳桌旁坐下。
温棉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面上却得强作镇定,亦步亦趋地跟着。
又来了?又来了?,回回她在早上上事儿时,皇帝都要端起盖碗遛弯儿,这不诚心逗闷子呢么?
他若有闲心,找什么乐子不成,去唤升平署的小?太监来说书也很好么,总是把她当鹞子逗算怎么回事?
昭炎帝见温棉嘟噜着脸,不由自省了?一下,他这样总逗人是不大好。
侍膳太监见皇帝总看右边,于是端上放在右边的一碗熬得糯香的碧粳米粥。
皇帝却不急着吃,抬手将?那碗粥直接推到了?温棉面前:“你先吃。”
温棉一愣,以?为是要她试膳,便拿起银勺,规规矩矩地舀了?一小?口吃下。
这一口喝下去不要紧,却见侍膳的发疟疾似的打起了?摆子。
温棉顺着他骇然?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手里?端着的是一个明黄升龙纹碗。
五爪金龙呼之欲出,目眦欲裂。
这要细追究起来,一个僭越违制大不敬的罪名跑不了?。
温棉忙将?碗举过头?顶就要跪下请罪,昭炎帝却一把扶住她。
“都说了?,别在朕跟前总是跪来跪去的。”皇帝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吃一口能尝出什么?这一碗你都吃了?吧。”
温棉忙道:“这是御用?的东西,奴才不敢。”
皇帝道:“这有什么?一个碗罢了?,快吃,不然?不遵上意?,也是大不敬。”
温棉端着那碗御赐的粥,与金龙眼对眼,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心里?那叫一个着急上火,可又不敢表露半分。
昭炎帝这回倒真没有捉弄人的心思,他想着温棉这一大早就过来伺候,往常还知道来之前吃点点心饽饽垫垫肚子,今天却没听?到她回味早点的声音,怕是空着肚子。
他便想着让她先垫吧点儿,肚子里?有食儿,人也舒坦些?。
至于用?御制的东西,他不觉得有什么,一件东西罢了?,她迟早是自己的人,夫妻一体,用?一用?又怎么了?。
温棉见皇帝坚持,不敢推拒,只好端起那碗碧粳米粥,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几口就给灌下去了?,只想赶紧吃完走人。
如今皇帝待她的心思还热络着,自然?做什么都不算僭越,可有朝一日皇帝那份心思淡了?,恐怕就要拿这些?逾矩说事了?。
皇帝瞧她吃得这么急,眉头?微皱:“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慢慢吃,也不怕烫。”
温棉舌头?都烫麻了?,笑着说:“不烫不烫,万岁赏赐,奴才不觉得烫,只觉得暖到心窝子了?。”
昭炎帝斟了一杯温茶递了过去,想着今日的排场,又道:“朕待会儿得先去奉先殿祭祖,接着是大朝会,听?百官贺寿,末了还得赐宴。
今儿事多,你不必跟着了?,就在茶房看炉子吧。”
后头?侍立的赵德胜听了一耳朵,心里?那叫一个酸。
唉,主子爷体贴起来竟也能体贴到十倍,这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到底是不一样啊,奉旨摸鱼,多好呐。
温棉看皇帝心情还好,于是道:“今儿是您的万寿节,御茶房那头?还有一堆差事等着奴才呢,您就别为难奴才了?,容奴才先把这些?茶碗家伙什儿带回去处置吧?”
昭炎帝这会儿也要去前头?了?,知道留不住她,便将?那个斗彩碗放到她手上:“罢了?,你去吧。”
他话还没说完,温棉如蒙大赦,赶紧谢了?恩,端起茶盘和碗,转身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日头?先是在东边宫墙后头?露了?点金边儿,慢慢的,一纵一纵的往上爬。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梆子声,“笃笃笃”一阵晓鼓,夜禁解除。
各处的宫门随着这声亮梆子,吱吱呀呀的,从?里?头?被太监们缓缓推开。
重重宫门重重开,一扇套着一扇。
卯正三?刻,太和殿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丹陛上下,卤簿仪仗陈列森严,旌旗伞扇在晨光中招展。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于太和门内外,文东武西,一个个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辰初,中和韶乐大作,声震殿宇。
昭炎帝身着龙袍,头?戴朝冠,在前引后扈大臣及御前侍卫的簇拥下,乘礼舆自乾清宫出,经保和殿,御太和殿宝座。
顿时,丹陛大乐奏起。
王公?宗室及蒙古各部?王公?台吉作为内班,先行于殿内近处行礼,随后,文武百官作为外班行礼。
在鸣赞官洪亮悠长的“跪——叩——兴——”唱赞声中,数千官员如潮水般整齐划一地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太和门广场,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间回荡不绝,声震屋瓦,地动山摇。
贺寿的贺表由大学?士恭读,无非是颂扬皇帝功德巍巍,圣寿无疆的华美骈文。
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慢慢扫过百官顶戴的红缨花翎上,一片金红耀目,将?朝贺大典,烘托得越发盛大辉煌。
昭炎帝端坐龙椅之上,神色肃穆地受着这万方朝贺,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心里?头?却不着调地飘到了?别处。
温棉那丫头?,前儿说要给他绣个荷包,话放得挺响,可到这节骨眼儿了?,连个荷包影儿也没见着。
也不知她绣成什么样了?,就她那女红手艺……
皇帝心里?忽然?想到句民间土话:拙婆娘,巧汉子,补丁摞补丁过日子。
历来妻子手笨,丈夫就得灵巧些?,日子才能凑合过。
他想着温棉那样的针线功夫,再想想自己若不是皇帝,而是个寻常秀才,或是个庄稼汉,摊上这么个拙婆娘,恐怕真得是补丁摞补丁,连件齐整衣裳都穿不上了?。
到时候说不得自己还得学?女红帮她缝衣裳,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一下。
底下正捧着贺表声情并茂朗读骈文的大学?士,偷眼瞧见皇上竟露出了?笑意?,心里?一喜,以?为是文章做得妙,读得愈发抑扬顿挫,卖力铿锵起来。
冗长的朝贺典礼终于接近尾声。
日头?已渐渐爬至中天,炽烈的阳光将?宫墙的影子缩到最短,长长的甬道被一寸寸光填得满满当当。
温棉趁着前头?大典,各处人少的空当,顺着宫墙下的阴影,快步如飞,直奔慈宁宫而去。
她熟门熟路地从?二所殿后面的慈祥门进去,左右张望无人,便像只猫儿似的溜进了?二所殿的他坦。
慈宁宫的下人多,幸而太妃不多,大都住在中西东三?宫殿里?,这边就空下了?。
温棉小?心翼翼的,提防着被人发现,宫女不得私自离开自己所属的宫苑,左腿发,右腿杀,她现在干的事是犯宫规的,若被逮着,轻则杖责,重则丢命。
何况怀里?还揣着个定时炸弹,被发现后,一个欺君的罪名跑不了?。
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
温棉按着记忆,摸到昨天和荣儿说话的他坦,轻轻推门一看,里?头?空空如也,荣儿根本没在。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这处他坦是荣儿的下处,她不在这里?,要么是当差去了?,要么是被抓住关起来了?。
她着急地从?二所殿的他坦出来,正不知如何该往哪儿寻人是好,一抬眼,却看见不远处墙根儿有个穿石青袍子的男人,靠在宫墙,仰头?看天,定睛一看,竟是苏赫。
温棉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想躲,可苏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一转t,也正正瞧见了?她。
他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没等温棉反应,便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温棉见躲不掉了?,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苏赫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温姑娘?你不是在乾清宫当差么?这一大清早的,怎么跑到慈宁宫后头?来了??是主子爷有何吩咐?”
温棉被他问?得心头?一紧,但转念一想,上回在热河围场,自己好歹帮他和婉贞遮掩了?过去,没往外吐露半个字,也算是有个人情在。
眼下荣儿不知所踪,事情紧急,自己在慈宁宫人生地不熟,苏赫好歹是太后的侄儿,在宫里?走动方便,或许能求他帮一把?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了?,上前一步急急道:“小?公?爷,幸而碰见了?您,奴才是有急事,想求您帮个忙。
念在上回在热河,奴才好歹替您和您妹子保守了?秘密,没往外吐露半个字,求您眼下帮奴才一个忙,十万火急。”
苏赫瞧见她这副慌张样子,低声问?:“什么事?你且说说。”
温棉道:“我有个好姐妹,在慈宁宫当差,叫荣儿,我们原说好,趁今儿万寿节各处忙乱,找机会聚一聚说说话。
可我到约好的地方,她人却不在,我怕她出什么事,您能帮我打听?打听?么?您在慈宁宫里?走动,总比我方便些?。”
苏赫听?她说完,眉头?微蹙:“荣儿?行,我记下了?,不过温姑娘,你这可是跨院走动,违反宫规的。
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若叫人拿住,一顿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你胆子也太大了?。”
温棉连连点头?,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我知道,我知道犯了?规矩,可我实在担心她,求求您,先帮我找找人吧。”
苏赫看她急得可怜,叹了?口气:“成,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问?问?。”
他说罢,转身快步离开了?。
温棉在那二所殿里?等得心焦,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好半晌,才见苏赫匆匆回来,脸色却比去时更沉,眉头?紧锁。
“温姑娘,你那朋友怕是惹上大麻烦了?,我打听?着,她像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过错,被关起来了?,还挨了?好一顿打,听?说伤得不轻。”
温棉脑子里?刷地浮现出好几张悄无声息就没了?的宫女的脸,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她一把抓住苏赫的袖子,哀求道:“求求您带我去看看她,她现在怎么样了??可有性命之忧?”
苏赫犹豫了?一下,看着她惨白的脸,终究还是点了?头?:“跟我来。”
他领着温棉,七拐八绕,避开人眼,来到寿康宫前头?的一座空值房外。
这里?远离主要殿宇,平日里?除了?太监,无人来往。
苏赫示意?她进去,自己则在门外把风。
温棉轻轻推开门,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杂物,借着窗户缝隙透进的光,她看见荣儿蜷缩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荣儿!”
温棉扑过去,小?心地扶起她。
只见荣儿脸色灰败,双眼紧闭,气息微弱。
再一看,她的手和露出的腿脚,果然?皮开肉绽,血迹斑斑,显然?是受了?重刑。
温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又痛又怕,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
荣儿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见是温棉,先是一愣,随即又急又怕,气若游丝地催她:“小?棉子,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快走,叫人瞧见,你违反宫规,少不得吃挂落儿。”
温棉扶着她,心疼得不行:“你别急,慢慢说,怎么弄成这样了??谁打的,下手也忒狠毒了?。”
荣儿喘了?几口气,道:“是管事的姑姑打的,她说,那匾额是主子爷御笔亲提,便是要打理,也得先请示了?老佛爷,才能把匾请下来。
擅自动御赐之物,是大罪过,说要是今儿一早内务府把东西送来,那还罢了?,要送不来,她就要报上去了?……
姑姑也是没办法,御赐的东西,太贵重了?,突然?没了?踪影,还说是送到内务府,便是小?邓子帮忙打了?马虎眼,姑姑疑心也正常。
我瞅这事儿是瞒不住了?,你快走,别叫我连累了?你。”
温棉一听?,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赶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小?心翼翼拼好的扇形字幅,展开给荣儿看。
“你看这个,庆隆颐寿,御笔亲写,一个字儿都不差,咱们想法子,把它再嵌回那匾额里?。”
荣儿一看,朱砂福寿暗纹磁青纸,上面御笔大字与她划破的那幅字一模一样,她黯淡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丝光亮,又惊又喜。
“这……这是……你怎么弄到的?竟能一模一样?”
温棉道:“我求皇上写的。”
荣儿惊奇道:“你求皇上写的?皇上这么好说话?”
“现在先不说那些?了?。”温棉打断她,急急问?道,“那匾额现在在哪儿?咱们得赶紧。”
荣儿挣扎着坐起来,一想到有救,她这会子浑身充满了?力气:“在正殿里?头?呢,可,可咱们怎么进去呢?那是正殿,人多眼杂,我这副样子,你又是生人,贸然?进去,若被人看见……”
温棉也犯了?难,正殿可不是她能随意?进出还不被发现的地方。
她遥遥看向?东边,目光忽的闪烁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外把风的苏赫。
“苏大人……”
苏赫一直留意?着里?头?的动静,突然?听?到一声谄媚的呼唤,浑身起鸡皮疙瘩。
温棉请他进来,如此这般一说。
苏赫眉头?越压越低:“什么?你把御赐之物弄坏了??!你又拼了?一幅字,李代桃僵?!天爷啊……”
京城人都说他是个混世魔王,什么都不怕,真该叫他们来瞧瞧,真正没王法的人是什么样的。
荣儿挣扎着给苏赫跪下:“苏大人,这事儿教?您为难了?,不管您帮不帮这个忙,奴才都要谢谢您。
只有一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个儿没成算,办坏了?差,连累了?小?棉子,如果您要治罪,就把我提到太后娘娘跟前吧,别提小?棉子,这事本就和她没关系。”
温棉一同和荣儿跪下:“我们也是没办法了?,如今只能求您,您若是不帮忙,我们姊妹绝不怨怼,是我们命该如此。”
苏赫眉毛越低,眼睛却越来越亮,好像被一个大人壳子压住的孩子突然?蹦了?出来。
阳奉阴违,多刺激啊。
“我当是什么事,这个忙我帮了?!
这回我帮你一把,帮完之后,咱们就算两清,谁也不欠谁。”
温棉赶紧道:“怎么会两清?这回是您仗义援手,是我们欠您的恩情,奴才一定记在心里?,时刻不忘。”
三?人不再多说,先扶起荣儿,苏赫是御前侍卫,身上带着些?应急的金疮药,给荣儿手上腿上的伤处敷上些?,好歹止了?血,荣儿疼得冷汗直流,但命总算暂时保住了?。
苏赫看了?看天色,道:“事不宜迟,我姑爸这会儿应是在后面大佛堂拈香礼佛,正殿那头?人少,我得快着点儿过去。
这会子还能遮掩过去,若是等前头?大朝会散了?,皇上领着后宫嫔妃过来请安,乌泱泱一堆人进了?正殿,那可就全完了?。”
温棉连道“那就仰仗您了?。”
苏赫接过温棉一直揣着的字,转身便进了?徽音右门,快步朝着慈宁宫正殿方向?而去。
温棉和荣儿躲在徽音右门后面,心都悬在嗓子眼,留神慈宁宫的动静。
两人的心一直提着,在腔子里?突突乱跳,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突然?,温棉听?见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扒着门缝往外一瞧,吓得惜乎魂飞魄散。
只见明黄的华盖如云,皇帝身着朝服,身后跟着淑妃、娴妃、敬妃等一众后宫嫔妃,还有一众皇子公?主,正浩浩荡荡地朝着慈宁宫这边过来了?。
看那架势,大朝会已散,这是按例来给太后请安来了?。
几乎同时,慈宁宫后头?大佛堂的方向?也有了?动静。
宫女们执扇引路,太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也缓步朝着正殿走来。
两路人马,眼看就要在慈宁宫正殿门口汇合了?,但苏赫却还没出来,也不知将?字镶嵌回去了?没有。
温棉脑子里?嗡嗡响,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猛地顶到了?嗓子眼,眼前都要发黑了?。
荣儿也瞧见了?,本就惨白的脸更是没了?血色,哆嗦着唇:“完了?……完了?……”
温棉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两队人影,一咬牙,一跺脚。
“我去拦住他们。”
荣儿惊得抓住她:“你疯了?!你怎t么拦?那是皇上和太后!”
温棉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挣开荣儿的手:“顾不上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罢,她四下看了?看,随手拿起一只铜茶壶,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一般,猛地窜过徽音右门,朝着皇帝跑了?过去。
直直撞在御道上的皇帝身上。
“砰!”
一声闷响,温棉只觉得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整个人向?前摔去,结结实实地跌倒在地,胳膊肘在青砖地面上狠狠一擦,火辣辣地疼,霎时就破了?皮,渗出血来。
怀里?抱着的铜茶壶也脱手飞出,“哐啷哐啷”在地上滚出老远,发出一连串的响声。
太后刚从?大佛堂出来,正走到慈宁宫殿前的月台上,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惊讶地以?手掩嘴。
皇帝后面跟着的一众人也看得清清楚楚,顿时惊呼起来:
“嗳呦!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
“天菩萨嗳,怎么敢往皇上身上撞,主子,您要不要紧?”
“龙袍湿了?!主子爷,您的的龙袍湿了?!”
“快把这没王法的拖下去,重重地打!”
昭炎帝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被那茶壶里?泼出的残水溅湿了?一小?片,海水江崖暗沉一片。
温棉摔得七荤八素,胳膊钻心的疼,却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跪好,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奴才罪该万死,冲撞了?圣驾,求皇上恕罪。”
皇帝被人冷不丁撞了?个趔趄,龙袍还被弄湿,心头?火起,正要发作,这请罪声一起,他不由低头?看去。
只见那吓得浑身发抖的小?身影,不是温棉却又是哪个?
那股子冲到头?顶的怒火,就像被戳破的皮球,霎时泄了?大半。
他沉声道:“起来吧,不过是湿了?点衣角,无妨。”
一众人面面相觑。
皇上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皇帝当场就叫人拖下去了?,这会子怎么轻声细语的。
淑妃眼尖,一眼就看出来跪着的人的脸。
“嗳呦,这不是温姑娘吗?”——
作者有话说:*
1.晓鼓、亮梆子——五更结束后,约凌晨五点,亮更,更夫会密集地敲一阵子梆子
2.三多纹——佛手,蟠桃,石榴,典出《庄子》华封三祝,多福、多寿、多子的意思
第53章 白开水
温棉不?久前才在满宫嫔妃面前露过相,这会?子一经?淑妃叫破,嫔妃们都惊讶地看过去。
“嗳呦,还真是温姑娘?”
淑妃笑道:“温姑娘一向稳当,怎么今儿也这么冒冒失失,跟慌脚鸡似的。”
她?话音刚落,旁人还罢了,站在另一侧的娴妃竟柔声细气地接了口。
“淑妃姐姐说?的是呢,温姑娘素日?里瞧着也是个谨慎人儿,怎么今儿偏就闯下这样大的祸事。
这冲撞圣驾,污损龙袍,按规矩论?,便是砍头也不?为过呀。”
淑妃闻言,有些诧异地瞥了娴妃一眼。
她?俩素来是针尖对麦芒,淑妃嫌娴妃是个风吹就倒的林妹妹,只会?哭哭啼啼,伤春悲秋,耍小性子。
娴妃则看不?上淑妃武将家出身,觉得她?言行粗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妇。
自从绣春囊的事儿之?后,两?人更是在背后将对方?骂成了狗屎,今儿个娴妃竟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淑妃差点以为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
昭炎帝听?着这俩妃子一唱一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平和也挂不?住了,不?悦地打断道:“行了,左一句砍头,右一句大祸,聒噪。多?大点事儿?不?过是湿了点衣角罢了。
起?喀吧,别跪着了。”
他这话甩出来时带了点火星子,周身众人的眼神儿立马就垂了下去,再没有人出声。
温棉伏在地上,闷声应了句“是”,腿脚不?大利索地撑起?身子。
她?这一跟头栽得可真是实打实的,胳膊戗掉一大块皮,露着红肉,俩膝盖更是直接磕得血丝呼啦的。
一动牵扯到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昭炎帝眉头拧了个疙瘩,心?疼得就要当场抱起?温棉。
他才俯身,便见温棉惊恐的眼神:「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千万别扶,众目睽睽之?下,那不?成了众矢之?的吗?」
皇帝俯身的动作僵住,而后慢慢站直,朝温棉扬了扬下巴:“麻利儿起?来吧,胳膊肘都蹭秃噜皮了,赶紧先找药抹抹。”
说?罢,眼风往边上一扫。
赵德胜立马会?意,上前一步,拂尘一甩,扶起?温棉的胳膊,道:“温姑姑,您随我来,后头有干净地儿,给您把伤口拾掇拾掇,这样血糊拉擦的,没得惊扰圣驾。”
太后见皇帝这么轻拿轻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姑娘家身上落了疤可不?好,往后嫁人时难免碰壁,去吧,先上药,上完了药再回来,哀家有话问你。”
温棉心?里七上八下,磕头谢了恩,便跟着赵德胜去后头耳房处理伤口。
她?心?里跟油煎似的,一半是疼,一半是惦记着苏赫那边,不?知成是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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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伤口洗净上了药,拿干净棉布包扎妥当,温棉又回到了慈宁宫正殿前的廊下。
太后身边的嬷嬷见她?来了,便引了进去。
慈宁宫正殿坐满了人,一室衣香鬓影,苏赫正跟太后和皇帝行礼请安,打了个千儿就要出去。
这里是后宫,又有这么多?嫔妃,若只有姑爸,那尚且可以略坐一坐,但妃子们都来了,他一个外男在此终究于礼不?合。
温棉进来时,他正要出去,两?人擦肩而过。
温棉下意识地就朝苏赫望过去,眼神带着询问。
苏赫也似不?经?意般瞧了她?一眼,接到她?这眼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轻轻眨了眨眼。
温棉接到这信儿,心?头那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绷紧的肩膀塌了下去,悄悄舒了口气。
这点儿眼神里细微的你来我往,全落进了端坐上头的昭炎帝眼里,他一直看温棉的动作。
「办妥了吗?」
「办妥了。」
什么事办妥无有?
皇帝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头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温棉跟他说?自己与苏赫并?不?熟识,那她?如今背着自己,与苏赫捣鼓了什么需要这么偷偷摸摸递眼色的事儿?
两?人倒是有默契,不?张嘴就能看懂对方?的意思。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渐渐蔓延开,就像醋瓶被打翻了,源源不?断的酸水汩汩流出。
她?之?前对着自己,不?说?避之?如蛇蝎吧,也是能躲便躲的。
怎么对着旁人,就能有这份信赖?
温棉得到苏赫的眼神,心?中大定,走上前,规规矩矩在殿当间儿跪下,先给上首的太后和皇帝磕头请安。
太后皇帝一左一右,端坐于紫檀木嵌螺钿云蝠纹罗汉榻,上面铺着宝蓝色织金缎缘边的大条褥,正中设黄地团寿纹锦缎大靠枕一对,两?侧各置镶青玉金丝引枕。
太后的手?搭在引枕上,保养得宜的手?上戴着三寸来长的金丝嵌米珠护甲,她?抬手?示意温棉起?来,护甲反射着天光,一闪一闪的。
温棉起?身后,又朝着两边依次而坐的嫔妃们一个个行礼请安。
她?膝盖上摔破了皮,请蹲安时难免牵扯到伤口。
昭炎帝正满心?不?虞,见此,心?中的不?悦更添几分,直接开口截住:“行了,甭跪来跪去的了,起?来,站着回话。”
温棉愣了一下,低声应:“是,谢万岁恩典。”
这才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垂手?站好。
太后缓缓开口:“温棉,哀家知道你是个稳妥的好孩子,怎么今儿万寿节的大日?子,也这般慌手?慌脚,失了体统?”
温棉低着头,三分真七分假的编起来:“回太后娘娘的话,今儿一早,奴才本该紧跟着万岁爷伺候的,只是早起?忙乱,竟忘了带上茶壶。
奴才怕误了万岁爷喝茶,这才紧赶着折回去取,心?里一急,脚下就乱了,冲撞了圣驾,污了龙袍,实在是奴才失职失仪,罪该万死。
求皇太后娘娘、皇上恕罪。”
昭炎帝面寒如水,他分明叫她?待在茶房,自己一整日?都在外面忙碌,想着茶房清静,她?可以躲躲清闲,不?成想她?竟是个闲不?住的。
又是往慈宁宫来,又是和男人眉来眼去,比他这个皇帝还要忙。
温棉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娴妃便柔声接了话茬:“温姑娘知道请罪,自是懂规矩的,只是,冲撞圣体,污损龙袍,毕竟不?是小事儿。”
说?着,目光轻轻扫过皇帝,皇帝身上已经?换了件干净崭新的常服,那件朝服由四执库收回去了。t
皇帝的朝服需数十个顶尖绣娘至少耗时一年完成,且不?说?金线绣龙是多?么难,单说?下摆的八宝立水纹,就得先拿银线铺底,再拿八色晕染的彩绒一层层退晕,银线勾勒浪花轮廓。
其耗时耗力,不?知凡几。
更难的是,朝服是不?能下水洗的,金丝银线一经?水洗必定晕染失色,故而皇帝的朝服只穿一次就会?收回四执库去。
温棉那一茶壶的残茶泼过去可是泼出塌天大祸了。
她?情知如果要认真追究,自己必逃不?过的,故而娴妃一开口,她?便跪了下去。
昭炎帝脸色淡淡的,道:“不?过湿了点儿衣角,朕换了便是,反正朝服穿过一次便由四执库收好,朕也不?会?再穿了,芝麻大点事,何?必揪着不?放?”
众人惊讶地看着皇帝,但见他面色不?悦,却还是这般大度地宽恕犯错之?人,颇为纳罕。
娴妃掩口轻轻一笑,眼波流转:“皇上真是怜香惜玉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殿里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对面的敬妃抬了抬眼皮,淡淡扫了娴妃一眼,眼神一转,轻轻掠过温棉和皇帝,没言语。
淑妃坐在娴妃的旁边,冷眼瞧着,心?说?娴妃怎么又开始捻酸吃醋起?来了?
她?们这位主子爷,心?肝是拿雪水浸的,玉石雕的,冷冰冰的没半点儿温情,任你怎样热络,他自岿然不?动。
便是你争风吃醋,落在他眼里,不?过一场笑话罢了。
久而久之?,她?们这些老人便不?再会?为了情爱争夺。
娴妃纵是刚入宫时还有一颗热心?,也被冷水浇透了,早就修得七情不?上,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忽然捻起?醋来了?
淑妃捏着绢帕按了按嘴角,笑着打趣:“哟,娴姐姐,您如今年岁也不?轻了,三阿哥、五公主也都是半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还跟那刚选秀进宫的小主儿似的,动不?动就喝醋呀?”
娴妃被这话堵得心?口一窒,脸上那点强撑的笑险些挂不?住。
她?原以为皇帝是座终年不?化的冰山,对谁都是那样。
可那日?惊鸿一瞥,皇帝抱着温棉,眉梢眼角淌出的温存都要溺死人了,她?才惊觉,原来他爱一个人时,也会?那样柔和。
那一眼,把她?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念头全给捅穿了。
娴妃心?道这会?儿笑她?,待日?后温棉爬上去了,倒要看看淑妃还能不?能笑出来。
她?强忍着怒火,笑道:“淑妃姐姐说?笑了,我何?曾吃醋来着?我幼承庭训,念过女则女戒,知晓妇人本分,不?过是瞧着咱们主子爷,难得这般体恤底下人,凑趣几句罢了。”
淑妃心?说?什么狗屁女则女戒,这不?是在嘲讽自个儿没念过书,不?识几个字吗?
她?压下怒气,道:“你这话听?起?来,倒像是说?主子爷素日?悭吝似的。”
皇帝听?着下头这唇枪舌剑,又听?到满殿人的心?声,耳朵边嗡嗡嗡,好似有几千只蚊子一起?叫似的。
他屈起?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不?轻不?重地“笃笃”叩了两?声。
霎时底下正斗口的淑妃和娴妃同时住了声,各自垂下眼帘,屏息凝神,不?敢再置一词。
敬妃不?咸不?淡道:“你二人拌嘴,也不?该拿主子爷说?嘴。”
淑妃娴妃登时斜了敬妃一眼。
她?们吵架,她?敬妃冲出来充什么大头?
殿内一时静得只闻更漏滴答,落针可闻。
温棉垂手?立在一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盼着这场风波赶紧过去,自己这个活靶子可别再招眼了。
正这当口,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翠环从殿外悄步进来。
太后方?才被那争执闹得有些心?烦意懒,瞧见她?,便直接发问道:“翠环,怎么瞧着你慌慌张张的,何?事?”
翠环原本是得了底下人急报,说?宫女荣儿粗疏,竟将正殿御笔亲提的匾额给弄得不?知去向,猜测或是损毁了。
手?下人报上这件事,翠环险些晕过去。
这可是泼天的疏失!一旦查出来,不?止荣儿,连她?的管带,周围一圈人,都得吃挂落。
她?紧赶着要来禀告太后。
可此刻被太后一问,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正正扫过正殿宝座对着的那扇门楣上方?。
咦?
华贵的朱砂磁青纸和泥金墨御笔字,与以前别无二致,哪有什么损毁遗失的影儿?
翠环到了舌尖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她?愣怔了一瞬,脸上迅速堆起?妥帖的笑意,躬身回禀。
“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是想来讨您的示下,今儿个午膳,您可有什么格外想用的?奴才这就报到膳房去。”
皇帝笑着对太后道:“是啊,额涅,您想用什么,只管吩咐御膳房,让他们用心?做来便是。”
太后摆摆手?:“罢了,我人老了,舌头也钝了,做什么都是好的,随他们安排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翠环绝对是有其他缘由的。
翠环是她?身边一等一稳重的大宫女,绝不?会?只为着问个午膳就这般神色有异地闯进来请示。
再说?了,今儿是皇帝的万寿节,按例有大宴,宴席自有规制,何?须她?独个儿点菜?这其中必有蹊跷。
只是眼下人多?眼杂,她?不?便深究,只想着待会?儿私下再问。
太后虽不?知道,可皇帝却已经?听?见了,翠环方?才进来时,心?声惊疑不?定:「怪了,不?是说?那幅字打昨个下午就不?翼而飞了么?怎么如今竟又完好无损地挂在那儿了?」
昭炎帝顺着翠环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庆隆颐寿”四个榜书匾额。
电光火石间,他全明白了。
昨日?温棉突如其来的体贴温存,他还以为她?想通了,如今看来,她?那般软语央求,非要他写那篇骈文?,还要写成斗方?大字……
虽然离得远,字迹乍看与他写给太后的那幅字一般无二,但他自己的笔法自己最清楚。
昨日?写时心?绪不?同,落笔时满腔柔情,故而字也多?情了些。
其筋骨气韵,墨色浓淡,笔峰转合,与之?前有细微差别。
这幅字一看便知不?是此前他为太后所写的那幅。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什么温柔小意,什么撒娇讨字,统统都是假的!
都是为了今日?能拿他的御笔去补那不?知被谁动了手?脚的匾额!
她?方?才与苏赫那番眉来眼去,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苏赫帮她?将这幅好的字,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挂了上去。
她?把他当什么了?可以随意愚弄的蠢货,一点点甜头便能由她?予取予求的王八?
一股被欺瞒利用的怒火,夹杂着酸涩的妒意,如同滚油泼进了火星,在皇帝胸膛里轰隆隆爆燃起?来,烧得他心?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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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看皇帝盯着“庆隆颐寿”四字出神,小心?肝直在腔子里乱蹦哒。
他不?会?发现了吧?
如果皇帝发现她?昨日?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求字……
冷汗贴着脊梁滑下来。
太后瞅着皇帝盯着那四个字愣神,她?也顺着皇帝的视线看去,没瞧出什么不?对,便道:“皇帝,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昭炎帝回过味儿来,满腔怒火、酸妒、难过都压下去,真像压下去厨房里打翻的调料瓶,心?里酸苦咸辣,面上却平静无波。
他道:“儿子没想旁的,儿子是瞧着这字,忽然就想到,额涅抚育儿子,自打儿子落草起?便精心?照料,含辛茹苦,委实是太不?容易了。”
说?罢,他便依着万寿节的老例儿,端端正正地朝皇太后打千儿行礼。
“儿子谢额涅抚育劬劳。”
太后眼圈儿立时就红了,忙亲手?扶起?来,连说?三声“好”。
不?多?时,慈宁宫正殿的宴桌也摆开了,妃嫔们按位份依次坐下。
万寿节的宴分前朝内廷两?处,后宫人虽不?多?,坐在一起?,再听?着升平署新排的戏,倒也热闹。
皇帝又给太后敬了盏奶茶,略叙几句温存话,便道:“前头王公们还候着,儿子不?能久留。”
太后体恤道:“你去吧,少吃酒。”
待圣驾起?驾离去,慈宁宫就更热闹了,皇帝严肃,他在时,嫔妃们都不?敢肆意玩闹。
太后也爱热闹,带着儿媳孙女,姐妹妯娌们一道吃席看戏,慈宁宫沸反盈天,几乎要掀翻屋顶。
温棉缩在妃嫔末座的阴影里,眼瞅着皇帝经?过,迈步跨过门槛,连片眼风都没往这边扫,她?心?头倏地一沉。
这是知道了!
她?贴着墙根儿,悄没声地往后挪,先回到自己的下处再作打算。
皇帝气成那样,别一怒之?下叫人杖毙了她?。
乾清宫丹陛两?侧肃立着豹尾班的侍卫,盔缨红得t似火,殿内早已摆开地平屏宝座,御案上黄云龙缎桌围垂到金砖地面。
亲王郡王勋贵的宴桌沿着东西排成雁翅,俱用蓝地黄彩云龙纹器,殿外丹墀上搭了天棚,摆着百官们的宴桌。
篪管笙箫奏起?海宇升平日?之?章,殿里传膳太监的唱名声一浪高过一浪:
“进——江山万代盘——”
“进——海屋添寿觞——”
“进——万寿无疆鼎——”
一道道山珍海味流水介地往上送,皇帝面儿上虽说?还噙着点儿笑模样,可他心?里头跟滚油煎似的,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件事:难道温棉先前那些个小意温柔,全是做戏?
一想到自己的真心?被她?当做可以掂量使唤的本钱,怒火混着说?不?出的伤心?,就像一只铁爪子,一下一下犁着他的心?,翻出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文?武百官上前敬酒,皇帝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的灌,似乎要用酒麻痹自己。
赵德胜在一旁看的胆战心?惊。
主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开始灌酒了?方?才也没瞧见温姑奶奶动作啊。
赵德胜现在摸清了个规律,但凡皇帝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止,多?半往温棉身上找缘由不?会?错的。
故而哪怕今日?温棉什么都没做,皇帝这样灌酒,赵德胜也只会?觉得是温姑奶奶法力越发高强的缘故。
温棉溜回自个儿下处,心?里越来越慌,皇帝气成那样,一个不?好,鸩酒白绫匕首,她?就要三选其一了。
她?越想越怕,手?脚冰凉。
簪儿见她?回来了,好奇地问:“姑姑,今儿万寿节这么大场面,您怎么没在前头伺候着?”
一大早温棉就不?在,她?还以为温姑姑跟着到前头去了。
温棉扯了扯嘴角:“前头都是王公外臣,哪儿轮得到我伺候?自有御前的小太监们端茶递水,周全着呢。”
她?含糊几句打发过去,赶紧转身去翻箱倒柜。
好不?容易从箱底摸出个素白白的荷包。
那是早前答应给皇帝做的,可如今拿出来一瞧,她?自己先无言了一阵。
不?过是两?块布料潦草拼在一起?,边角缝线跟蜈蚣似的,松松垮垮,上面还有一截没缝,瞧着跟麻布口袋一样。
她?的女红手?艺本就稀松,这荷包针脚粗得能跑马,根本瞧不?出是荷包。
这要是呈到御前,皇帝本来就生气,看到这个还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正慌得没主意,她?一抬眼,瞥见外头晾晒着的茶叶,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忽然有了个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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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万寿节的筵席总算散了。
昭炎帝心?里不?痛快,闷头喝了不?少,带着一身酒气,由赵德胜并?几个小太监架着,踉踉跄跄地回了乾清宫。
温棉一直待在东庑房,瞧见圣驾仪仗回来了,忙上前去。
赵德胜扶着皇帝坐在榻上,拿了个明黄彩缎龙纹引枕给皇帝靠着,抬眼瞅见她?,忙道:“温姑娘来得可巧,快给主子爷喂点儿热水顺顺。”
皇帝醉得七荤八素,歪在紫檀木嵌螺钿云龙纹榻上,胳膊肘支在引枕上,戴着虎骨扳指的手?撑着额头,脸上酡红一片。
温棉心?中有些愧疚,说?到底,自己的确骗了他,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她?挨近榻边,端着晾好的白开水,轻声道:“万岁爷,您用点儿水吧?”
唤了几声,皇帝才迷迷瞪瞪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定了一定。
眼前人影儿晃晃悠悠的,使劲瞧才瞧出来,这个可恶又可恨的人,不?是温棉又是哪个?
她?竟然还敢出现在他眼前!
皇帝恨得牙根儿痒痒,抬手?就捏住了温棉的脸,胡乱揉搓起?来。
“你……你这人……实在可恶!奸诈狡猾,油腔滑调,一身市井泼皮哄姑娘的本事,就是没有半分真心?。”
赵德胜见状,赶紧朝周围小太监们使眼色,一众人霎时悄没声儿退了个干净。
温棉咬牙,这些太监也忒自觉了点,难怪世人都说?太监是皇帝的鹰犬。
她?复端起?海棠填漆盘,忽略掉脸上灼热的大掌,自顾自往斗彩缠枝莲小瓷盅里倒了水,递到皇帝唇边。
“万岁,您醉了,喝点水吧。”
皇帝揉着她?脸的手?跟捏面团似的,忽然往中间一挤,温眠的嘴唇就给挤得嘟了起?来。
粉嫩嫩的两?片唇,像刚开的桃花瓣儿。
皇帝醉眼朦胧地瞧着,那嘴唇微微嘟着,他眼神就有点挪不?开了。
她?就是用这样的柔软蒙骗他的。
他醉眼里混沌的光突然变得严厉。
手?掌往下一滑,虎口就钳住了温眠的下巴尖儿,猛地往上一抬。
温棉下巴被扳起?来,脑袋被迫仰起?来。
皇帝贴得极近,滚烫的鼻息混着酒气喷在她?脸上:“你敢骗朕,你敢愚弄朕,你怎敢如此!”
迎上他那双怒火滔天的眼,温棉不?由得战战兢兢。
“没……没有,我怎么敢骗您呢?”
皇帝盯着她?惊慌失措的的脸,微张的唇,洁白的贝齿间露出一点水红。
就是这样的一张嘴,总是花言巧语,乱他心?神。
堵住她?的嘴,叫她?再也说?不?出话好了。
他突然低下了头。
第54章 葱烧海参温棉震惊地瞪圆了眼。
温棉震惊地瞪圆了眼。
龙涎香与酒气铺天盖地袭来,皇帝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掐着她下巴颏儿往上一抬,五指陷在脸颊软肉,掐出五个小坑。
温棉“唔”了一声儿,话头全给堵在嗓子眼儿里。
他?眼底的醉意?混着狠劲儿,像熬稠了的麦芽糖,黏糊糊糊糊糊地裹住她。
热烘烘的酒气喷了她满脸,照着那两片哆嗦的唇就啃了下去。
说是亲,倒不?如?说是咬。
磨着唇珠,舌头蛮横地顶开牙关,一股子龙涎香混着烈酒的味道直往她喉头里钻。
温棉手抵着坚硬的紫檀木榻沿,前头是他?烧得?滚烫的胸膛,后背是他?结实的臂膀,整个人儿跟夹在烙铁缝儿里似的。
他?呼出的鼻息喷扫着她脖颈,痒得?让人瑟缩,可又被他?箍得?死紧,动弹不?得?半分。
那掐着下巴的手顺着腮帮子往下滑,拇指粗粝的茧子刮过?她的脖子,停在锁骨上里打转儿。
衣裳领口的盘扣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两颗,露出里头雪白绫子的中衣。
温棉让他?亲得?气儿都喘不?匀了,只觉得?那股子滚烫的龙涎香气儿从口鼻直往肺腑里钻,霸道得?像是要把她囫囵个儿拆吞入腹,填满了才罢休。
她又恼又羞,又气又怕,心慌得?厉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两手抵着他?胸膛猛地一推。
皇帝没防备,竟真让她推得?向后半分,唇齿脱离,发出“啵”一声轻响。
他?醉眼一横,里头那点温存霎时散了,伸手就把温棉腕子给攥住,不?由分说往榻上一掼。
温棉后背撞进明黄的软褥里,吓得?魂飞魄散,在皇帝再度压下时,狠狠咬了一口!
“嘶……”
这回咬的可不?轻,皇帝嘶嘶抽着气,撑着胳膊,鲜血从嘴唇破口处流出来。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温棉,你长?行?市了!”
真真是牙尖嘴利,素日说话能噎得?他?哽死自?个儿,这种事上也不?遑多让。
温棉缩在床角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万岁爷,您醒醒神儿,奴才也是为着您的万世英明着想之故,不?得?不?如?此。”
外头赵德胜竖着耳朵听里头动静,那一声呼痛声把他?吓得?一激灵。
心说怎么听着倒像是主子疼了似的,这温姑娘总不?至于胆儿肥到敢对万岁爷动手吧?那必是万岁爷教训她呢!
他?这儿正胡思乱想,里头却忽然?静了下来。
温棉咬完就后悔了,没想到会咬的这么严重。
皇帝嘴唇上差点叫她咬穿了,血流得?止不?住了一样。
她想往下溜,去请太医也好,寻药也好,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吧。
可皇帝那身?板又沉又结实,山似的压着她,哪儿挣得?动?
两人就这么贴着,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窝里,混着一股血腥气。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西洋钟嘀嗒响。
半晌,皇帝道:“你不?说点什么?”
温棉忙道:“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皇帝舔着伤口,臂膀用力?箍住她:“不?必,你好生让朕抱一会儿就行?。”
温棉身?子都僵了,她觉出点儿不?同寻常的硬挺硌着自?己,这下她更不?敢动了,唯恐再度临危受命,以手抚膺,请巫山出云雨。
她绷着身?子,由着皇帝把自?己当抱枕,耳根子烧得?厉害。
皇帝没有旁的动作,整个人沉甸甸地压着她,像床厚棉被,还带着滚烫的酒气。
他?闷声在她耳边说:“俗话说,太岁头上动不?得?土,你倒好,自t己数数,你在朕头脸上招呼过?几回了?”
温棉心里头那股子愧疚才冒了个尖儿,转念一想,这能怪她吗?还不?是他?先动手动脚的?
「活该!」
“你敢在心里骂朕?”皇帝猛地撑起胳膊,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奴才没有!”
温棉赶忙辩白,该死,他?好像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怎么自?己心里想什么他?都能知道?
皇帝盯着温棉:“好好好,温姑姑真是女中豪杰,连死都不?怕,既如?此,你可知冒犯天颜,是多大的罪过??”
温棉怎么可能不?知道,冒犯天颜以至于龙体有损,是等同谋逆,皇帝现?在如?果想,直接命御前侍卫把她拖下去砍了,御史?都不?会说这有什么不?对。
她讷讷道:“皇上,是您有错在先。奴才这么做,算不?得?冒犯,顶多算是犯言直谏。”
皇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声调凉飕飕的:“嗬,犯言直谏?你倒会给自个儿脸上贴金。”
温棉一听这话头,立刻打蛇随棍上,顺着杆子就爬。
“皇上明鉴,奴才就是这么一个死心眼儿的规矩人,眼见着您这万世英明的明君称号要出岔子,奴才实在是不?得?已,才斗胆冒犯您的龙嘴。”
皇帝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哦?温姑姑竟是个这么讲规矩的人?那早上跟外男眉来眼去的,又算哪门子规矩呢?”
温棉霎时声音都高了八度:“奴才何曾与外男眉来眼去了?”
“你少装蒜!你跟苏赫是怎么回事?当朕没瞧见?”
温棉心头一跳,想起早上那一出,那点子愧疚又涌了上来。
人家真心实意?欢天喜地给自?己送了字,结果自?己转头就给别人了,这事是她做的不?地道。
她忙道:“这事儿有个缘故,您听奴才解释。”
说着,便把荣儿失手,御匾被划,自?己不?得?已求字补过?的事,一五一十低声说了。
昭炎帝早上就猜出来了,可从她口中说出,却比自?己猜测的更令人难受十分。
他?声音沉沉的:“合着昨日那些小意?温柔,全是做戏,就为哄朕?”
温棉知道这会子可不?能说死,眼波流转,软了声气:“也不?全是做戏,三分是不?得?已,可还有七分是真情呢。
皇上待奴才这样好,奴才心里也是乐意?亲近的,哪能全是假的呀。”
皇帝眼神儿跟钩子似的,直勾勾看进温棉眼里头,要剜出她心肝来看。
温棉也豁出去了,眼珠儿定定地回望,眨都不?眨。
脑子里想的是,这会儿便是催眠自?己也得?催眠出几分情意?来。
「皇上长?得?真俊,身?材真好,这肩是肩,腿是腿的,小腰真细,屁股真翘,难为他?一天到晚坐着批折子也没把屁股坐塌喽……」
俩人就这么对着瞧了好一会儿,皇帝面?红耳赤。
他?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盲流子。
幸而她托生成?女人,要是生个男胎,不?知道多少姑娘媳妇要被她欺负了去。
温棉仔细瞧他?的脸,嘴角要翘不?翘的,像是生生压着似的,她指着他?的嘴道:“笑了笑了,您笑了是不?是?不?生气了吧?”
皇帝没好气地别开脸。
“罢了,你哄骗朕御笔的事儿,朕暂且不?跟你计较,可你那个好姐妹办差如?此不?力?,捅下这般篓子,该罚。”
温棉一听就急了,忙道:“万岁爷,这事真不?怪她,她是遭了人暗算,才失手的。”
昭炎帝见她这般急切地维护旁人,心里头那股子不?得?劲儿又拱了上来,酸溜溜地打断她。
“哟,为了她,跟朕急眉赤眼的,合着在你心里,那个蠢妇,就这般要紧?
此前你唯恐避朕不?及,昨日为她舍了脸面?,小意?讨好来哄朕,倒不?见得?为朕这般上心。”
温棉一听他?这样说荣儿,眉头登时就蹙起来了:“她是奴才的朋友,您别这么说她,她人实诚,当年要不?是她照应,奴才早没了。”
皇帝声音陡然?拔高:“要不?是朕,你都不?知道没多少回了,怎么不?见你为朕也这般掏心掏肺?”
他?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着牙根发酸,堂堂天子和一个姑娘计较起这些,真是丢份子。
温棉忙道:“万岁爷,这是两码事。”
昭炎帝逼近了,呼吸喷在她脸上,看到她躲闪的眼神,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好,好得?很。
连个寻常宫女在她心里都能排在自?己前头,合着谁都能越过?他?去,叫他?不?计较,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再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低头又亲了上去。
这回不?是浅尝辄止,是发了狠地吮吸纠缠,舌蛮横地顶进去,勾住她那点儿水红就往自?己嘴里拖。
啧啧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温棉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推拒的手被他?单手攥住了腕子按在软垫上,另一只手掐着她腰,把人死死按向自?己。
那架势,像是要把心里头那股子酸醋汁子全都倾倒出来,叫她也尝到自?己的痛苦。
温棉心里头跟揣了面?小鼓似的,咚咚敲得?急促。
她原想着,这么愚弄皇上,拿皇帝的真心当筏子使,天子一怒,拉出去杖毙都算轻的。
她连怎么跪地求饶,怎么挨板子,怎么装死都想了好几遭。
可没成?想,皇帝这通发作下来,瞧着是雷霆震怒,可那眼神里透出来的,怎么倒像是伤心更多些?
这念头一冒出来,温棉心尖儿就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若真是伤心大过?了震怒,那是不?是说,皇上待她那点子好,里头真心的分量,竟比她原先估摸的,要多得?多?
她心中的愧疚愈发多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这样愚弄人家的真心。
终于,皇帝箍着她的力?量松了几分,温棉推不?动他?,于是脚蹬了几步,自?己鱼一样向上出溜。
皇帝的嘴皮子措手不?及就从她嘴上秃噜下来,紧跟着就蹭着下巴颏儿,划拉过?脖子,出溜到衣裳襟口上。
他?诧异地抬起身?子。
二人嘴唇都是一样的红亮亮肿嘟嘟的。
皇帝犹嫌不?足,膝行?几步,又要俯身?。
温棉觉着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大事了,毕竟已经是小荷早露尖尖角了。
她赶紧挣了挣,急道:“万岁爷,您怎么好说奴才对您不?是掏心掏肺呢?您先前不?是说要生辰礼么,奴才早就给您做好了。”
皇帝动作一顿,就悬在她身?体上方那么盯着她,怀疑道:“你真做了?”
他?原以为她会随口搪塞过?去,没成?想她真放在了心上。
“真做了。”温棉趁他?松动,忙从怀里掏出个物事儿。
是个素白缎子缝的小枕头,约莫两个巴掌大,圆滚滚的,捏着软乎乎的。
她捧到皇帝跟前:“奴才上回瞧见,皇上枕的是那硬邦邦的玉枕,就想硬枕头枕着多不?舒服呐。
奴才手笨,绣活儿实在拿不?出手,荷包是做不?成?了,便寻思着,用茶叶并?些干花儿荞麦壳填了个软枕。
您夜里枕着,兴许能舒坦些,睡得?好些。”
皇帝接过?去,那枕头轻软,凑近了能闻到一缕清淡的茶花香。
他?心里头那股子憋闷的怒气,还有方才的伤心,竟被这软和和的小枕头给熨下去不?少,暖烘烘的。
可他?面?上还端着,捏了捏枕头,道:“不?是说做荷包?怎的改成?枕头了?”
温棉声音细细道:“奴才那点绣工实在见不?得?人,这枕头虽简薄,却是奴才一片心,盼着皇上夜夜安枕,梦稳神安。”
皇帝抱着那素白的小枕头,摩挲着光滑的缎面?,嘴角动了动,终究是没忍住,往上弯了弯。
他?拉着温棉的手,亲亲热热地把她带起来一块儿坐着。
摩挲着手里那个软枕,低声道:“难为你还记挂着这个。”
温棉忙道:“您的吩咐,奴才不?敢不?上心。”
这话听着恭敬,可皇帝心里头那点子刚被枕头捂热的欢喜,咂摸一下又泛起点涩味儿。
他?觉着自?己这会儿,像是那深闺里盼着郎君回心转意?的妇人,一颗心七上八下,全系在这没良心的小妮子身?上了。
“哦?”他?抬起眼皮看她,“那朕若不?说,你便不?做了?”
温棉眼波一转,忙接道:“哪儿能啊,就凭咱们这过?命的交情,就算您不?提,奴才心里也定然?要给您备一份诚心实意?的礼。”
皇帝听着,早忘了当初是自?己上赶着讨要生辰礼这茬,只觉得?这话窝心极了,嘴角便弯了起来。
“这还差不?多。”他?忽地捏了捏她的手,正色道,“朕不?是说了么,往后没人的时候,别总奴才奴才的,在朕这儿,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奴t才。”
温棉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皇上,是不?是奴才,这事儿也不?是嘴上说说就算数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人都是您的奴才,便是我不?这么自?称,又有什么区别呢?”
皇帝听到这话有些不?对,刚想细问,她却已抽了手,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奴才得?回下处去了。”
皇帝一把拉住她腕子,不?舍得?放,温棉无奈,也不?挣扎,就定定看着他?。
忽地见眼前人“嘶”了一声,抬手去揉额角,蹙着眉道:“你瞧瞧,你才把朕咬得?这般疼,这会儿又疼得?紧了。”
“我又没有咬您的脑袋,您捂什么头?”
皇帝言之凿凿道:“嘴上的疼转移到脑袋上了。”
这还能转移?
温棉半信半疑,但见皇帝捂着脑袋的样子,却又吓了一跳,忙道:“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皇帝截住她话头,顺势就歪倒在榻上,头枕向她膝头,“你来给朕揉揉。”
温棉垂首,看躺在膝头的一颗龙头,僵着不?动。
皇帝已闭了眼,声音含混,命令道:“揉着,朕没说停,便不?许停。”
温棉没法子,只得?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揉着,揉了一刻钟,她自?己倒先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皇帝眼睛没睁,声音却听着清醒了些,“那便歇会儿。”
“嗳,那奴才就回去了。”温棉忙要把他?的龙头搬走。
皇帝却一动不?动:“朕准你回去了么?暂且在这儿歇着,待朕头不?疼了,再放你走。”
温棉无奈:“可在这儿歇着,终究不?合规矩。”
这乾清宫,不?是她能留的地方。
皇帝想了想,道:“也是,榻上终究躺不?开,那你去床上躺会儿。”
温棉吓得?一激灵:“不?不?不?,奴才在这儿歪一会儿就成?,这儿就挺好。”
她赶紧扯了个靠垫倚着,心道,这是要跟她自?个儿耗上了?耗就耗,看谁先撑不?住。
她原是打定主意?硬撑,可架不?住昨夜为补那御笔几乎没合眼,身?子早就乏透了,靠着软垫,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的,没过?多久,竟真迷糊了过?去。
朦胧间,似乎有人轻轻褪了她的鞋,又松了她外衫的扣子。
她心里一惊,想睁眼,可那眼皮子沉得?像坠了千斤闸,怎么也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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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初升的日头,一片金灿灿的晃眼。
光顺着紫禁城的九重宫阙淌下来,流过?棋盘似的街巷,一直淌到外城根儿下,沿着正阳门外大街往南去,过?了熙攘的商铺,人烟渐稀,快到近郊一处清静地界,有个小小的院落,正是温家。
天刚蒙蒙亮,温大毛已收拾停当准备去衙门应卯。
王春娥一边给他?披上外褂,一边拧着眉道:“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你说王府老太太寿宴那帖子,咱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温大毛系着扣子,头也不?抬:“去,怎么不?去?好歹是王大人也是与我同个衙门共事的,又曾是承恩公府的奴才,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人家在京城根基比咱们深,能攀上这层关系,是好事。”
王春娥叹了口气:“去便去吧,只是我这身?行?头,怕是要给人笑话。没件像样的衣裳,首饰也寒酸。”
“妹妹上回不?是送了一对赤金簪子?”温大毛提醒道,“你戴那个去,宫里的东西,又体面?又贵重,谁敢小瞧了去?”
王春娥摸了摸发髻,仍是愁:“那对簪子好是好,就是太好了,华贵首饰配上我这身?半旧衣裳,更显得?不?伦不?类了。”
温大毛系好最后一个扣子,道:“咱家的钱都是你管的,如?今也宽裕了,你去绸缎庄扯几尺好料子,给自?己裁身?新衣裳,也给大妮子和二妮子做两身?,别心疼银子。”
王春娥笑道:“哎,我知道了。”
温大毛好笑地指着她,都老夫老妻了,还玩心眼子。
过?了几日,王春娥便收拾齐整,揣着礼当和一张帖子,与温大毛往同僚王家所在的西城去了。
王春娥身?上穿的是新裁的松花缎子袄,石榴红裙子,头发梳得?光光的,插上温棉送的那支赤金点翠簪子,看着光彩照人。
她挎上个靛蓝布包袱,里头装着备好的寿礼,一对敦实实的寿桃馍馍,用红纸衬着;一匣子桂顺斋的八件细点心;还有两块上好的织锦尺头,颜色是庄重的枣红和宝蓝,寓意?福寿绵长?。
温大毛也换了身?半新的官服,两口子收拾停当,雇了一辆驴车,来到王家,二人进门,男女分开,一前一后去了。
王家收拾得?极齐整,后面?还有一座带湖的园子,园子可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青砖墁地,墙角种着石榴树,长?廊下挂着鸟笼子,啁啾有声,湖水绿汪汪的,映着瓦蓝瓦蓝的天儿,湖畔的秋菊开得?艳丽极了,争奇斗艳。
王春娥一进门就忍不?住左右打量,心里暗叹,到底是国公府里出来的人家,也学了些勋贵的做派,真是讲究。
王家娘子迎出来,脸上笑吟吟的,眼神在王春娥身?上那身?新衣裳和发间金簪上打了个转,心中颇不?屑。
这王春娥,从前不?过?是个乡下泥腿子,如?今仗着她家小姑子在主子跟前得?脸,竟也抖起来了,穿这么土气,大红大绿的,村死了。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将人让进堂屋,上了茶点。
王春娥是个实心眼,没觉察出那客气里的疏淡,只觉得?点心香甜,茶水热乎,便安心坐着慢慢享用,正吃着,忽听门外一阵热闹,有人扬声通传:“承恩公府的太太、奶奶、小姐们到了!”
王家娘子一听,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哪还顾得?上陪王春娥,急忙忙理理衣裳,口里连声道“贵客临门,恕我少陪”,一阵风似地就迎了出去。
堂屋里霎时只剩下王春娥,窗外隐约传来的寒暄笑语声。
王家娘子满脸堆着笑,半躬着身?子将承恩公府的女眷们迎了进来,那热络殷勤的劲儿,与方才对待王春娥的客气疏淡相比,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春娥见一群珠光宝气的奶奶太太们进来,也赶忙站了起来。
承恩公府来的正是当家夫人葛氏,她拉着王家娘子的手,温和道:“看到你们家过?得?兴旺,哥儿有出息,我心里也欢喜。”
王家娘子连声道:“全是托主子的洪福,若不?是当年老爷太太开恩放籍,又蒙府里多年照拂,他?哪能有今天?只怕如?今还在土里上刨食呢。”
葛氏微笑着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站在一旁的王春娥身?上,略略打量:“这位是?”
王家娘子忙介绍:“这是屯田清吏司温主事的家眷,王宜人,她家官人与我家那口子是同衙门的同僚。”
葛氏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春娥的穿戴。
衣裳料子虽新,款式却寻常,并?非时新花样,且俗气极了,可等她视线落到王春娥发间那对簪子上时,眼皮便是轻轻一跳。
点翠的工艺极精巧,当中嵌着的那颗红宝石光泽温润,花丝掐得?极好,用料和做工,分明是宫里流出来的上好物件,绝非外头银楼能轻易仿制。
她心下暗诧,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和颜悦色地与人寒暄了两句,将这事暗自?记下了。
宴罢,王春娥与温大毛都是喝得?面?红耳赤地回了家。
王春娥一进门就瘫在椅上,长?长?舒了口气:“嗳呦嗳呦,可累死我了,陪着笑,说着话,比在地里抡一天锄头还累得?慌。”
温大毛解着衣领,深有同感:“咱们到底还是农家,不?惯城里这些应酬往来,往后这等应酬,能推便推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去了也是白白叫人笑话。”
王春娥应着,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蓝布封皮的小册子,就着油灯翻看起来。
那册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只有她自?己看得?懂,是各处田庄的出息、什么地用什么肥、浇了几次等等琐碎又紧要的记录。
对王春娥而言,摸一摸实实在在的田垄泥土,远比在那些贵人堆里说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要自?在舒心得?多。
她把小册子仔细收好,吹了灯躺下,却一时睡不?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温大毛。
“嗳,当家的,你见着房家那小子了没?到底怎么样啊?你没跟他?提提咱们家姑奶奶的事儿?”
温大毛翻了个身?:“前儿在衙门里碰巧遇上,瞧着倒是个知礼数的后生,我半开玩笑似的,提了句早年间的娃娃t亲,他?听着,倒也没露出不?乐意?的模样。”
王春娥一听,心里有了点底,道:“那咱们主动些,你再去探探口风,若他?愿意?,就把这亲事正经定下来,到时候,也好带他?去见见咱们家姑奶奶。”
温大毛回想着从前见到房家公子的情形,道:“我跟他?说了几句话,听他?那话音,竟是觐见万岁爷时,便见过?了咱们家的姑奶奶。”
王春娥一听,又惊又喜:“这可真是太有缘分了,既如?此明儿就去王家换了庚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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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温棉醒来,只觉难得?睡了个好觉,身?体软绵绵的,迷迷瞪瞪中觉得?有些不?对劲,睁眼一瞧,自?己竟只穿着中衣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
头发也散了,青丝铺了满枕,身?上盖着的,分明是一条明黄色云龙纹的锦被!
她心头猛跳,僵硬地转过?脸,只见皇帝就躺在她身?侧,两人挤在这张原本只供坐卧的软榻上,着实有些转不?开身?。
那榻上的小案几不?知何时被挪到了地上,皇帝一只胳膊正紧紧搂着她,两人贴得?极近,如?交颈鸳鸯,埋首在彼此肩窝里,连对方绵长?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皇帝的胳膊沉甸甸地横在温棉腰际,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里,温棉的额角就贴着他?下颌,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龙涎香气息,与她自?己的吐纳细细交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他?的腿也霸道地缠着她的,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紧实肌肉的线条与温度。
温棉被他?搂得?动弹不?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昨晚上说什么暂歇一会,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她细打量皇帝,只见他?合着眼睛,睡得?挺沉,就是嘴唇肿着,上面?还破了。
温棉下意?识想起昨日的吻。
她面?红耳赤地摇摇头,口感跟葱烧海参似的,有什么可害羞的。
正这时,外头窗棂被极轻地叩了三下,传来赵德胜压得?低低的声音:“皇上,已是寅正二刻了,该起了。”
若是平日,皇帝必然?在寅时初就醒了,可昨日宿醉,加之怀里抱着心上人,竟像服了一剂安神汤,睡得?格外实沉。
温棉挣了挣,那胳膊跟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没法子,她只得?伸手去推皇帝的肩:“万岁?皇上?该起了。”
皇帝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温棉急了,心一横,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皇帝的鼻子。
呼吸受阻,皇帝这才皱着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待看清眼前是温棉那双圆溜溜的正闪着两簇小火苗的眼睛,他?非但没恼,反而嘴角弯起来,凑上去就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心里那叫一个美,一睁眼就能看见心上人在怀里,这日子,给他?神仙做也不?换。
温棉偏过?头躲开他?再次凑近的唇,小声催促:“皇上,赵谙达在外头叫您呢,真该起了。”
皇帝歪头看了眼西洋钟,已是四点半,寅正二刻,比他?平日起床的时间晚了半个点。
赵德胜竖着耳朵,仔细听里头声音,他?是粘杆处出身?,有点功夫在身?上,耳聪目明,里头除了万岁爷刚醒时沙哑的声儿,分明还有另一个人的动静。
他?心头一跳,我滴个老天爷,昨晚上他?看着温姑娘进去,却没瞧见温姑娘出来,还当是自?己一时眼花没看清,没成?想,人竟真在里头留了一宿。
要是值夜也就罢了,可听这声气儿,也是才起身?的模样,难不?成?昨晚她值夜时睡着了?
温棉手忙脚乱地从榻上爬下来,一眼瞥见自?己的衣裳就搭在旁边那件明黄团龙朝服边上,她累到心里头那股子气都叹不?出来了。
赶紧抓过?来穿上衣裳,头发却散乱得?不?像话,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动静,知道人都候着呢,她更急了,生怕别人瞧出端倪。
越急那头发越是挽不?利索,几缕青丝总是不?听话地滑下来。
皇帝倒是不?慌不?忙,瞧她急得?脸都红了,眼里带了点笑,温声道:“来,朕给你梳。”
说罢,他?走到一旁紫檀案前,弯腰从底下抽屉里取出一把梳子。
那梳子是犀角做的,背脊上雕着精细的花纹,系着明黄色的丝绦,一瞧就是御用的物件。
他?走回来,站到温棉身?后,伸手拢起她如?瀑的青丝,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
皇帝手里梳着,半分不?耐也无,心里头悠悠地想,这或许便是闺房之乐了罢。
等头发梳顺了,他?又拈起一根红头绳,将那乌油油的发尾仔细束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大启姑娘家的头发可是顶要紧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哪个不?是拿芝麻何首乌当宝贝似的养着一头乌亮亮的青丝?
没个国丧家丧的大事儿,谁舍得?动剪子,偏温棉这傻丫头,为他?铰了大半去。
皇帝轻轻捻了捻温眠那短了一大截的辫梢,心里疼惜极了。
温棉僵着身?子站着,皇帝身?材高大,她的脑袋只到他?胸口,站在她身?后梳头毫不?费力?。
感受着那一下下轻柔的梳理,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头皮跟过?了电似的酥麻。
等到红绳系好,他?放下梳子,她心里头翻江倒海,一时间什么念头都涌了上来。
皇帝如?果不?是皇帝,没有三宫六院,他?这样待她,她肯定会动心的。
见温棉总算收拾齐整了,头发也挽好了,皇帝这才扬声要叫外头伺候的人进来。
“且慢!”
温棉慌忙一把拉住皇帝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皇上您瞧瞧这地儿,次间儿的罗汉榻上有龙被,回头叫人瞧见了,可怎么好?奴才在次间值夜,您又睡在这儿,不?明摆着告诉人,咱们昨晚上在一处么?”
皇帝浑不?在意?,趿拉着鞋踩在地毯上,挑眉道:“本来不?就是在一处么?”
“那不?成?!”温棉更急了,也顾不?得?许多,一手提着明黄的枕头,一手推着他?往里头走,“您赶紧,回里头龙床上去。”
皇帝被她推着,怀里还抱着那个小软枕,哭笑不?得?:“唉,也就你敢这么支使朕了。”
到底还是依了她,温棉先把枕头放回龙床上,又折返把榻上那条明黄锦被也抱了过?去。
而后又忙回身?去收拾那罗汉榻,想把挪到地上的小案几搬回去。
皇帝一看她要搬那沉甸甸的紫檀案几,吓了一跳,忙上前拦住:“别动,仔细闪着腰。”
他?自?己上手,轻松就把小几搬回了原位,心里不?由暗自?发笑。
这手忙脚乱遮掩的劲儿,倒真有点偷香窃玉的意?思了。
明明两人已是心意?相通……嗯,即将心意?相通,偏生这小妮子脸皮薄,急得?跟什么似的,倒显得?他?像个被捉了现?行?的奸夫。
等一切恢复原状,看不?出什么破绽了,温棉这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先开了暖阁次间的门,再对外头扬声道:“进来吧。”
赵德胜领着捧着脸盆、毛巾、衣冠的一溜太监宫女,鱼贯而入。
一瞧见主子爷,赵德胜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嗳!这是怎么说的?主子爷您的嘴怎么破了?!”
皇帝有些不?好意?思,这狗奴才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瞪了赵德胜一眼。
“啰唣什么?”
温棉心虚的往后缩,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地,便悄悄躲在人后头。
皇帝坐在镜前,由梳头太监伺候着梳头,他?借着镜子往旁边一瞧,哟,方才还杵在那儿的人,这会儿早没影儿了。
又溜了?这丫头别的不?会,倒是个糊弄人的魁首。
眼见他?们俩是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更亲密的事儿也算办了,他?还就不?信她能再往哪儿躲。
没他?的旨意?,她又出不?了宫,纵是出宫,难不?成?她哥子嫂子也跟着抛下家业,一道儿溜吗?
末了儿不?还得?回到他?怀里来?
躲吧躲吧,倒要看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去。
温棉溜回自?己下处,心还怦怦跳着没平复下来,如?今真是黄土淹脖子,眼看就要淹到顶了,她却拿不?出个章程来。
她狠狠地将脑袋砸进枕头里,只盼能砸出些灵机秒思来一解此时苦恼。
没过?多久,簪儿下值回来了。
簪儿凑到温棉跟前,吸了吸鼻子,挤眉弄眼小声笑道:“姑姑,您在主子爷跟前伺候久了,身?上都沾着龙涎香的味儿啦,好香啊。”
温棉心脏重重一跳,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她面?上强作镇定:“胡说什么,许是哪儿不?经意?沾上的。”
簪儿左右瞅瞅没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声音压得?更低:“温姑姑,您别瞒我了,我都知道点儿。
上回t您发烧,主子爷亲自?过?来瞧您,那阵仗就不?对,后来还私下里嘱咐过?我,让我好生伺候您,别让您累着。”
我瞧着主子待您这份心意?,往后啊,一个主位的位份肯定是跑不?了的,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温棉脸唰的白了,抓住簪儿的胳膊,结结巴巴道:“你……你……你都知道了?”
“嗨,这宫里,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谁看不?出来几分?”簪儿低声道,“您想啊,昨日娴妃主子为什么那么大火气,开口就要打要杀的?还不?是因为她瞧出来了,心里头不?痛快呗。”
温棉听得?这话,只觉得?手脚冰凉,身?子一软,跌坐在身?后的炕沿上,脸色白得?吓人。
簪儿见她这样,吓了一跳,忙道:“温姑姑,您别急啊,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知道的人不?多,不?知道的也不?少呢。
其实我不?明白,您只要点个头,多少荣华富贵受用不?尽的,要说是为着位份,主子爷待您情深意?厚的,必不?会委屈了您,您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呢?”
温棉望着窗棂外头金灿灿的日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怅然?。
“我不?是不?愿享福,我是不?愿意?跟那么多女人去争一个男人,皇上他?再好,后宫里头也早已莺莺燕燕,满园芳菲了,我若进去,算什么呢?”
簪儿听了,忍不?住道:“进了后宫,自?然?是正经小主了呀,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
温棉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别说小主,哪怕是正经主子娘娘,我也不?愿意?。”
簪儿睁大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世上的女人再没有比皇后更尊贵的了,能做天下最尊贵的,为什么不?愿意?呢?”
“我不?想成?婚生子。”
温棉终于说出她心中的愿望。
簪儿不?可思议地重复她的话:“不?想成?婚生子,世上哪有女人不?成?婚生孩子的,那还算是女人么?”
温棉苦笑了一下,眼神望向虚空:“簪儿,你不?知道,我读过?的书,明白的道理,不?见得?比这世上的男人少。
倘若能让我去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哪怕是摆摊卖画,自?己赚钱自?己花,那该多自?在。
我想游遍名山大川,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若是成?亲,那定是要寻一个我真心爱的,他?也真心爱我的,和则聚,不?合则散。
你说,我如?果答应了皇上,还能在外自?在行?走吗?如?果我二人最后发现?合不?来,他?能让我离开皇宫吗?
恐怕等我答应与他?在一起,便只剩下争宠一条路可走,最好的结果便是等他?厌倦了,老死宫中,要是差一些,说不?得?他?又有新宠,要杀鸡儆猴,拿我开刀。”
簪儿拧着眉,半晌才道:“姐姐,您说的这些听着是顶顶好,可也太虚了些,像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着。
皇上许给您的,虽说瞧着风险大,后宫里头是非多,可那荣华富贵,是能攥在手心里的东西呀。
再说了,宫里娘娘那么多,从没见过?主子爷下令要处死谁,我瞧您说的事未必会发生,可若是一直跟主子梗脖子,那等耗尽主子的情意?,才是大祸临头呢。”
温棉又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明白?皇帝待她,已是破格又破格,连“以后立你为后”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不?管这话是真心还是哄骗,能说出这话,皇帝此刻对她,在感情上,算得?上诚恳。
她此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皇帝头上动土,所仰仗的,也是他?的喜欢罢了。
可过?不?去的,是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皇帝诚然?待她好,可那那三宫六院,那些早已存在的,未来还可能源源不?断进来的女人,像一道她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鸿沟,横在她心头。
温棉继续道:“还有一桩,我若是进了后宫,总觉着像是插进了皇上与旁人之间。在我看来,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既已成?婚,再有第三人插进去,总归是不?道德的。”
她总觉得?自?己是插足别人的第三者,这道德的坎儿,她迈不?过?去。
簪儿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道德的?皇上又没立中宫,后宫那些,说白了都是妾侍罢了,若真论?起名分,也该是等姐姐您将来正位中宫了,她们才是那插进来的人呢。”
温棉看向簪儿,眨眨眼,再眨眨眼,沉默不?语。
簪儿见她神色不?对,忙收了声,道:“我说错话了,姑姑您别怪我。”
温棉摆摆手,疲惫道:“不?怪你。”
簪儿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温棉看着她的背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人都是皇帝的奴才,宫里如?此,宫外亦是如?此。
罢了,她最后拼一把,若是拼过?了,从此天高海阔,若是命该如?此,她认命就是了。
过?了几日,外头忽有个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小邓子找她。
小邓子就在遵义?门旁等着,一见温棉便笑了:“姐姐,我留神了几日,没听到慎刑司有什么动静,咱们跟荣儿这回,算是平安过?了?”
温棉道:“应当不?会再有什么事了,前几天真是吓死我了。”
小邓子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可不?是么。对了姐姐,我昨儿个从外头采买回来,碰巧遇着您家哥哥了,他?知道我在宫里当差,又认得?姐姐,就托我给您捎个口信儿。
舅爷说那事儿已经办妥了,只等再见一次面?了。”
温棉眼睛一亮,看了来老天有眼,到底遂了她的意?,事已成?了一半,后面?的,就看她的运作了——
作者有话说:*王家就相当于红楼梦里的赖大家,都原来是国公府的奴才,但最后放了籍的。
第55章 陈皮红豆沙
晨光儿刚蹭着紫禁城的?琉璃瓦,乾清门外头已然影影绰绰站了?几溜人。
诸位大人揣手缩脖子地候着,石青的?衣摆让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前头太监怀里?捧着个紫檀木大盘子,里?头齐刷刷码着一水儿膳牌子,也叫绿头牌,长约一尺,宽约两寸的?薄木片,上半段涂成绿色,下?半段涂成白?色,写着官员的?姓名、官职、所属衙门。
眼瞅着太监拎着食盒打廊下?过去了?,已是?早膳时分,大伙儿精神头一紧,皇上早膳时候就是?看膳牌子的?时候。
果不?其然,里?头出来个小苏拉,压着声?儿递了?句话。
领班的?太监这才弓着腰,托着那盘绿头签,悄没声?儿地往乾清宫里?走。
昭炎帝正在用早膳,刚撂下?银匙子,眼皮一抬,就看到一盘子的?绿头牌,他伸手在上头虚虚地划了?个圈儿,旁边赵德胜心领神会,转身朝帘子外头也比划了?个圈儿,递了?个眼色。
乾清门外的?铜狮子上蒙了?一层露水,一个从外省刚进京的?官儿脑门子渗着汗珠,与?前头一位熟谙门道的?老大人低声?说着话。
“老大人您给掌掌眼,卑职这事儿火烧眉毛了?,您说我今儿个递了?牌子,万岁爷真能见着吗?”
前头那位花白?胡子的?大臣大学士李九奇慢悠悠转回身,眼皮似抬非抬:“一直在外为?官,初到京城的?吧?咱主子爷的?勤政,那是?雷打不?动,五更天就起,每日都在乾清门听政,甭管天南海北的?牌子,但?凡今儿个递到乾清门了?,妥妥儿能见着,你就踏实?候着吧。”
那外省官儿忙点头称是?。
他们二?人悄悄说话,前头一位官员听到了?,便开了?口?:“也是?奇了?,主子爷登基以来十年?风雨无阻每日听政,怎的?昨儿奏事处突然发出谕旨,说御门听政要停几日?”
李九奇袖着手,眉头紧锁:“正是?这话,去年?圣躬欠安时都未歇过早朝呢。”
露水顺着铜狮子的?鬃毛往下?滴答,几位红顶子大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样的?忧忡。
自乾清门内哒哒哒跑来个太监,拉着悠长的?声?音:“传——江苏布政使、云南粮道……见驾——”
外头的?太监早竖着耳朵呢,瞧见动静便拖着长腔低喝一声?:“叫——起——啦——”
被点到名儿的?几位大人浑身一激灵,忙不?迭正正朝冠,跟着前面太监的?步子,鱼贯往那朱红门槛里?迈。
剩下?的?几位官员都被请到九卿朝房等候。
三四位官儿进到乾清宫,齐齐打千儿磕头,宝座上传来一声?“起喀吧”,于是?个个起身t,把?眼一瞧,顿时皆愣怔住了?。
只见皇帝端坐在宝座上,身上穿着石青色的?常服袍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面庞清峻,身形挺拔如松,瞧着一派精神,并不?像有恙的?模样。
只是?那嘴唇上,明晃晃地破了?块皮,结了?道暗红的?血痂,在那张威严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万岁爷那嘴是?怎么回事?瞧着像是?破了?。」
几位大臣互相递着眼色,最后一位资格最老,与?皇帝也更亲近些的?军机大臣英锡,抖胆上前一步,躬身道:“奴才斗胆,敢问主子爷圣躬近日安否?”
昭炎帝面色如常,舌头顶了?顶腮,淡淡道:“无妨,些许虚火罢了?。”
几位大臣心下?嘀咕:这瞧着可不?大像寻常上火啊,倒像是?……
被咬了?一口?。
哈哈哈,说笑了?,怎么可能呢?
谁也不?敢多问,只当没看见,继续奏事。
忙了?一天,皇帝照例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还没进慈宁宫的?门,里?头太后已经得了?信儿。
昭炎帝刚进门,还没行礼,太后就盯着他脸瞧,讶异道:“皇帝,我怎么听说你破相了??”
待仔细一看,果然见儿子下?唇结着点暗红的?痂,大惊失色。
“这嘴是?怎么弄的??”
其时满宫的?嫔妃正巧都在太后跟前昏定,打皇帝进门就都瞧见了?。
只见皇帝依然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沉稳模样,面不?改色道:“额涅放心,无事,不?过是?儿子前几日心火略旺,饮食又燥了?些,嘴唇溃破,已快好了?。”
太后哪里?肯信,蹙眉道:“这哪像寻常上火?你快传太医,叫太医院熬些清热去火的?汤药来,仔细调理着是?正经。”
皇帝恭顺应了?,心想:传太医?只怕灌上十碗黄连下?去,也是?白?搭。
这根本就是让温棉给咬破的?!
那胆大包天的?丫头,竟在他脸上闹出这么个印子来,害得他这几日容颜有损,出门见人难免有失庄重,这才不?得已停了?御门听政,只每日叫心腹大臣进来议事。
回去非得好好责罚她不?可,得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天威难犯,什么叫敬畏,不?然,由着她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他是?天下?君父,又不是有了季常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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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从小邓子那儿得了信儿,心里?便惦记着要见兄嫂,她估摸着皇帝快从慈宁宫回来了?,便提前到东庑房候着,想等圣驾回宫便去求见。
坐在铜茶炊边,她将一碗陈皮红豆沙热在水上,才热好,刚要喝一口?,便听见旁边几个刚留头的小宫女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
“嗳,你瞧见没?万岁爷的?嘴好像破了??”
“看见了?看见了?,是?不?是?用膳时不?小心咬着了??”
“呸,你吃饭能咬到嘴唇外头去?那得多多不?小心。”
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们年?纪小,未经人事,自然不?懂其中关窍。
温棉在一旁听着,口?中的?红豆沙呛到嗓子里?,脸上腾一下?就烧了?起来,火辣辣的?,她赶紧低下?头,只盯着眼前氤氲的?水汽,却不?成想火烧到自个儿身上了?。
小宫女蹭过来问:“温姑姑,您是?主子爷跟前最得力的?,这里?头有什么说道没?您给说说呗。”
“是?呀姑姑,瞧着不?像寻常上火呢。”
温棉被问得耳根子发烫,忙打着哈哈岔开话头:“我上哪儿知道去?那什么,今儿小厨房做了?红豆沙,可甜了?,你们吃不?吃?”
昭炎帝从慈宁宫出来,不?乘舆,只负手步行回乾清宫。
早有提炉执伞的?太监在前头静悄悄导引,离着宫门还有一射之地,乾清宫当值的?首领太监瞧见影儿,便朝里?轻轻一扬手。
里?头廊下?侍立的?大小宫人立时屏息凝神,垂手肃立,殿内外登时静得只剩风声?。
待皇帝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明殿,所有人齐刷刷地打下?千去。
温棉忙捧了?新沏的?茶进去,皇帝正打算去打布库,见她进来,脚步顿了?顿。
温棉垂首道:“奴才斗胆,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飘渺的?热气:“说。”
“奴才想见见哥哥嫂子,平日攒了?些体己,想托他们带出去,给侄儿侄女们添些笔墨。”
“就这事儿?也值得你正经来求恩典?你叫赵德胜去安排便是?。”
温棉忙跪下?谢恩:“奴才谢皇上恩典。”磕了?头,她起身,忍不?住抬眼飞快瞥了?一下?皇帝的?嘴唇,那血痂还明晃晃的?。
她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万岁爷,您这……既破了?,这几日是?不?是?就别见人了??满宫里?都快传遍了?。”
皇帝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什么破了??怎么破了??传遍什么了??”
一连三个问题,温棉讷讷不?敢言。
明知故问么这不?是??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朕又不?是?闺阁小姐,镇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前朝政务谁来料理?合着你也知道朕顶着这么个脸出去不?好看?那你咬朕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温棉听得魂飞魄散,慌忙左右一看,幸好赵德胜机灵,早带着满殿宫人在外头,此时周边并无旁人。
她脸涨得通红,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您您……您快别说了?,奴才知罪,奴才这就出去不?碍您的?眼。”
说罢,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落荒而逃。
过了?几日,血痂脱落,圣容如旧,光彩照人,皇帝复起御门听政,这段引得前朝后宫俱是?好奇的?怪事才告一段落。
赵德胜亲自过来递了?话,说温大毛已经到神武门内值房候着了?,让温棉收拾一下?赶紧过去。
已是?十月下?旬,秋光正好,宫里?暖房养的?菊花正开得热闹,一盆盆花送往各处,妍丽芬芳。
温棉想着见家人总要精神些,免得兄嫂挂心,于是?特意换了?身新的?绿色夏布旗袍,外面套了?件蓝色宁绸对?襟马褂,头发梳得溜光,辫梢用红绳绑住,簪了?一朵小小的?朱红通草菊花,匆匆往神武门那边赶。
走过长长的?宫道,到了?上次见面的?那处值房。
赵德胜亲自送她过来,远远瞧见温大毛夫妇已在里?头等候,便抢先一步上前,对?着温大毛微微弯了?下?腰。
温棉吓了?一跳,忙道:“哎呀,赵谙达,这可使不?得,您太给我们脸子了?,我们当不?起。”
温大毛听妹妹这般称呼,又见这太监气度不?凡,亮蓝顶戴,禽鸟补子,心里?便猜到这怕是?御前有头脸的?大太监。
也慌忙弯腰摆手:“当不?起,当不?起,您这样是?折了?咱们的?草料,快快请起。”
赵德胜笑吟吟的?,瞧着和煦极了?:“舅爷说笑了?,奴才不?过是?伺候人的?,舅爷是?前朝的?官身,正经的?朝廷命官,哪有当不?起奴才礼的??您千万受着。”
他话说得忒周全,礼数也忒周到。
温大毛和王春娥连连摆手:“当不?起当不?起。”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是?惴惴不?安,自家小妹在御前竟已得脸到这般地步了??连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都要如此客气恭敬。
温棉忙对?赵德胜福了?一福:“赵谙达,多谢您,我知道您在御前差事忙,不?好耽误您时间,我跟哥哥嫂子且得说会儿话呢,等回去了?我请您好好搓一顿,以谢您周全。”
赵德胜笑道:“不?妨事,温姑娘您慢慢说,皇上既恩准了?,您就好好跟家里?人叙叙。”
说罢,转身退了?出去。
他刚出值房没几步,正巧遇上一辆黑缎翟纹车,是?承恩公府的?车,赶车的?一眼认出御前的?赵总管,立刻朝车里?说了?几句什么,车窗从内撩开帘子,里?面露出一张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脸。
车内的?夫人满脸堆笑冲赵德胜说话:“哎呀,不?成想在这儿碰上总管,总管一向可好?”
赵德胜略略颔首:“夫人有礼了?。”
值房外,温大毛几人还没进去,瞧见这一幕,诧异嘀咕:“这位赵公公怎么对?咱们这般客气周道,对?那位夫人,反倒有点不?假辞色?”
王春娥却瞧着那位夫人有些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温棉扯了?扯哥嫂的?袖子,低声?道:“哥,快别看了?,那些人情世故,咱们哪里?说得清。”
说着,便拉着他们进了?里?间。
一进去,里?间八仙桌旁果然坐着一位穿对?襟常服褂的?公子,不t?是?房公子又是?谁?
听见动静抬眼望来,正对?上温棉的?目光。
只这一眼,那房家公子的?脸霎时从脖子根儿红到了?耳朵尖儿,活像被火燎了?似的?。
他腾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又忙着扶凳子又忙着行礼,左支右绌,手足无措地深深作了?一揖。
“小生有礼,小生房景明,见过温姑娘。”
温棉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赶忙也侧身还礼:“见过房公子。”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位房公子,怎么越看越像戏文里?那些见了?小姐就脸红心跳的?酸秀才?
等房景明坐下?,整个人腰背就跟绷紧的?弓弦似的?,直挺挺的?,眼观鼻鼻观心,哪儿也不?敢看。
温大毛拿出个红帖子,递到温棉面前:“妹妹,你瞧瞧,这是?房家嫂子那边预备的?聘礼单子,都按着京城里?的?规矩来的?。”
温棉接过来大致扫了?两眼,礼数周全,既不?过分奢华惹眼,也没丝毫怠慢之处,便点了?点头:“这样便很好。”
她抬眼,目光又落回房景明身上。
房景明被她这么一看,只觉得脸上刚退下?去的?热气轰的?一下?,又涌了?上来,耳根子红得透亮,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温棉犹豫片刻,转向兄嫂:“哥哥嫂子,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问房公子,可否请哥哥嫂子暂且避一避?”
温大毛和王春娥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成,你们年?轻人说话。”
说罢,两人便起身去了?外头。
值房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房景明更是?坐立不?安,火红的?脸上渗出汗珠。
温棉轻声?开口?,直截了?当:“房公子,你当真愿意娶我?”
房景明没想到她问得这般直接,怔了?怔,才垂着眼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是?家严家慈与?令尊令堂早年?定下?的?婚约,小生自然是?无有不?从的?。”
温棉沉默了?一下?:“房公子,我实?话跟你吧,我嫁你,其实?是?不?得已,宫里?头有人想要纳我做妾,我不?愿意。
嫁给你,是?我想逃出那个地方?的?一条路,但?是?如果你娶了?我,说不?得会因此得罪宫里?的?贵人,招来麻烦。”
房景明诧异地抬起头,望向温棉,她神色坦然,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扭捏欺瞒。
他愣了?片刻,复又低下?头,思索了?良久。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个……姑娘可否容小生细思量思量,过几日再?给姑娘答复。”
温棉点点头:“无妨,一切全凭你自愿,若你愿意,你们聘礼多少,我的?嫁妆便是?多少;若你不?愿,我不?会逼迫于你,我会跟哥哥嫂子说清楚。
还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先写一份和离书与?我,待日后安稳后,你我便分开,我会将嫁妆留下?,做以补偿。”
房景明眼珠子定定地瞅着温棉,都不?会转了?,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这辈子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父母命,哪曾听过这样这样惊世骇俗的?话。
且不?说这成亲的?缘由是?情愿还是?不?得已,单说这还没拜堂呢,就让未来的?夫婿先预备下?和离书,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脑子里?嗡嗡的?,震惊万分地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姑娘,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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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景明辞别了?温家几人,便回到了?位于紫禁城东南隅的?翰林院。
他殿试之后被授官翰林院庶吉士,新人入朝,哪敢请假,见温棉也是?觑了?个空儿,悄悄跑出来的?。
院中古柏森森,红墙斑驳,几处廊庑下?堆着些未及整理的?旧档与?书籍,透着一股子清水官衙的?寒酸味儿。
翰林官清贵,也清贫。
房景明进了?自己当值的?那间窄小值房,同屋的?几位同僚都不?在,想是?各自有事。
他在自己的?书案后坐下?,案头堆着几卷正在校勘的?前朝史书,他此时却无心再?看,瞥见一旁放了?本《宋史》随手翻开一卷,目光有些游离。
不?多时,一个同年?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点不?甘:“景明兄,我得了?准信儿了?,今年?馆选留院的?修撰、编修、检讨等名额,上头早就定了?。
我瞧着,除了?状元、榜眼、探花是?铁板钉钉,二?甲前头那三五位尖子有望争一争,剩下?的?,便是?哪些大家世族子弟碗里?的?肉了?。”
房景明听了?,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并不?接话。
他那同年?素知他性子沉静寡言,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旁人也就罢了?,可叹你我,你是?二?甲一百二?十七名,我是?二?百零九名,这般名次,想留馆怕是?难了?。
依我看,咱们最后能得个外放知县,州判的?实?缺,稳稳当当去做地方?官,就算极好的?出路了?。”
房景明目光下?滑,《宋史》正好翻开在后妃传某一页上。
“蜀人龚美者,以锻银为?业,携之入京师。后年?十五入襄邸,真宗即位,入为?美人。以其无宗族,乃更以美为?兄弟,改姓刘。美后徙任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卒赠太尉、昭德军节度使。”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同年?,脸上露出些淡然的?笑容,顺着他的?话头道:“嗯,其实?外放为?官,也没什么不?好,天高地阔,反而自在些。”
那同年?见他还有心思看书,凑过来道:“都这时候了?,你不?想着四处走动走动,托托门路,好歹搏个留京观政的?机会,倒有闲心在这儿看书。”
房景明淡淡一笑:“家父不?过是?承德府一名举人出身的?小小县丞,家资也不?丰富,我虽中了?进士,名次却靠后,在京城更是?无根无基,不?看书,又能做什么?眼下?也并无要紧差事派下?来。”
“你看的?什么书?”同年?探头过来,瞥见书页,讶异道,“宋史后妃传?你看这个做什么?”
待看清是?哪一段都,他啧啧道:“瞧瞧这龚美,夫凭妻贵到了?这份上,连自家姓氏都改了?,跟着章献皇后姓了?刘,真是?……”
那同年?语气不?屑,话音却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他的?运气倒也不?算差,本是?一锻造银的?工匠,后半辈子却靠老婆得了?官身,一路升迁。
嘿,要是?我也能有个被万岁爷瞧上的?老婆,我说不?定也巴不?得赶紧献上去呢。”
房景明听了?,道:“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福分消受,咱们的?万岁老爷,可不?是?宋朝那些个守成之君。”
同年?缩了?缩脖子,道:“也是?,想想顺治爷为?了?董鄂妃,连自己亲弟弟都……啧啧,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但?又有句老话,富贵险中求嘛。”
房景明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声?音平稳无波:“是?极。”
拼一把?,要么青云直上,位极人臣,要么身死道消,成一缕亡魂。
总好过庸庸碌碌,将这一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蹉跎过去,倒也痛快。
“叫你都把?我带偏了?,我来是?跟你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李大人家中老夫人过寿,你说我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去露露脸,说不?得能挣到个留京的?机会……”
房景明只是?笑了?笑,未置一词,轻轻将那卷《宋史》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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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告别兄嫂后已是?晌午后,宫里?宫外都在歇晌,四下?里?没一个人,宫墙上的?光影都懒得动弹。
温棉进了?顺贞门,从御花园往西一长街回去,大内有歇午觉的?习惯,此时各处都静悄悄的?,御花园里?只有菊花开的?正艳。
才踏过澄瑞亭,忽然,旁边的?位育斋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夹杂着不?同寻常的?细微声?响,像是?布料急促地摩擦,又混着一两声?气音似的?哼唧。
温棉脚步一顿,啧了?一声?。
得,这光天化日的?,哪儿来的?野鸳鸯,也不?挑个地界儿?
这其实?也是?常有的?事,太监虽然切了?根,到底是?个男人,宫女又是?青春年?少的?大姑娘,又都在宫里?战战兢兢地当差,长此以往下?去,难免出现几对?。
或是?因为?情,或是?因为?欲,偷偷摸摸地你捏我一把?,我揉你一下?,解解馋。
这种事儿不?算新鲜,她虽不?爱打听,倒也听过几耳朵,没有听人家床脚的?习惯,便要悄没声?儿地绕过去。
里?面哼唧声?不?知何t时已停了?,温棉才走到养性斋,忽见自己脚根儿旁边,多出了?一小截黑乎乎的?影儿头,像是?从她脚跟儿后头慢慢儿伸出来的?。
她一回头,后面竟是?个熟人,苏赫,苏小公爷!
只见他外袍的?襟口?微微敞着,头发丝儿也乱了?几缕,浑身慵懒劲儿,一看就是?刚办完大事的?模样。
温棉的?眼神下?意识往后头溜了?溜,位育斋里?再?没出来一个人。
嗳呦,苏小公爷可真忙,又要当差,又要每日给太后请安,又要照顾妹子,如今还要偷情,也不?知是?哪个宫女。
她有点尴尬地看向苏赫,眼睛突然就钉在了?他腰侧。
那儿系着一方?素白?的?手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
温棉蹙眉,那料子,那素净的?样儿,怎么瞅着那么眼熟?
她记得清楚,自己之前丢了?的?帕子,也是?这模样。
为?啥这么肯定帕子是?自个儿的??
这满宫里?,甚至整个京城,稍微讲究点儿的?女人,谁用光板儿素白?的?帕子?
也就是?她,半点女红不?会,这才如此,要么就是?干粗活儿的?人才会用素帕子当抹布使。
所以这帕子一露面儿,她就认出来了?。
皇帝那时说苏赫身上的?帕子就是?她的?,她只当是?自己丢了?被他捡到而已,怎么现在还留着呢?
恰好此时一阵西风吹来,素白?的?帕子翻飞,露出藏在里?面的?一朵芍药花儿。
层层叠叠的?芍药,用上好的?茜红色丝线绣成,艳得扎眼,偏又藏着线头绣在里?面,像是?悄摸儿盖下?的?一个戳儿。
温棉回过味儿来了?。
哪是?苏赫舍不?得扔她丢的?帕子啊,合着是?那位跟他偷情的?姑奶奶,瞅见这素白?帕子,心里?头犯疑,怕是?小公爷外边儿还有人,这才故意在上头绣了?朵扎眼的?芍药,跟盖戳儿似的?显摆,意思是?这人归我了?。
她心里?头那叫一个无语,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这事儿闹的?,她倒成了?他们俩偷情的?中间一环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这边正自气闷,苏赫也瞧见了?她,自然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右手背在身后。
温棉顶了?顶腮帮子:“那什么,小公爷放心,您于我有恩,我知道好歹的?。”
想了?想,她多劝了?句:“其实?以您的?身份,只要向万岁开口?求人,看在太后的?份上,万岁爷也不?会说什么,到时候您和心上人双宿双飞不?好吗?何苦叫姑娘家跟着你担惊受怕。”
苏赫不?自在地干咳一声?,含糊道:“啊……这个……那个……”
抬手朝温棉胡乱摆了?两下?,大概是?想挥散尴尬。
他这一摆手,只听哒哒两声?,两枚寸来长的?鲜红物件儿,从他袖口?里?滚落出来,掉在御花园光滑的?石板路上。
温棉下?意识垂眼一扫,差点倒抽冷气。
那是?两片指甲!
用凤仙花汁子染得嫣红夺目,保养得极好。
宫里?规矩严,宫女一概不?准留指甲,更别说染红了?。
能留这么长的?红指甲的?,不?是?养尊处优的?宫妃,就是?金枝玉叶的?格格。
按照辈分,格格是?苏赫的?表侄女,宫妃就更不?用说了?,都不?是?能与?他私通的?身份。
温棉脸上不?动声?色,假装没瞧见,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
难怪京城人说苏小公爷是?混世魔王呢,真是?没说错。
这胆子,可真是?破天了?。
苏赫显然也吓了?一跳,慌忙弯腰去捡,温棉趁这当口?,再?不?犹豫,抬脚就跑,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温棉一直跑到长康右门,拧身就不?见了?踪迹。
苏赫后头闪出个宫女打扮的?女人,梳着小两把?头,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你怎没勒死她?”
苏赫右手一松,竟掉出根汗巾子。
他讪讪道:“都是?熟人,我哪儿下?得去手啊……”
女人听了?,拳头跟雨点子似的?捶他的?胸膛:“你下?不?去手害她,倒忍心害我是?不?是??这事儿要是?漏出去,咱俩都是?个死!”
苏赫自知理亏,没有说话。
女人眼珠子一转:“罢了?,眼下?就剩一条道儿,你索性讨了?她做小,抬进府里?圈起来,就不?怕她在外头嚼舌头了?。”
苏赫皱眉:“这成吗?我可跟你说,她跟主子爷有点不?清不?楚。”
“那有什么,一个宫女罢了?,主子爷没吃过野食,这才赏她点脸面,要真放在心上,早就进东西六宫了?。你去求太后,无有不?准的?。”
苏赫还在犹豫,女人眼圈一红,又要捶他。
“你不?把?她纳进府圈起来,她说出去了?,你和我谁能好过?”
温棉跑回下?处,一进屋就反手关上了?门,只觉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撞得生疼。
正惊魂未定,忽听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你怕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1.叫起——皇帝每天会花大量时间单独或小范围接见官员,听取汇报、做出指示,这叫“叫起”
2.季常癖——出自宋代文人陈慥,字季常的故事,其妻柳氏非常悍妒,河东狮子说的就是她,后世文人便雅称怕老婆为“季常癖”
3.“蜀人龚美者……”——出自《宋史后妃传》,章献明肃皇后刘娥的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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