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大步流星地进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
太后忙叫起,让他在自己旁边的宝座上坐了,众人待皇帝落座叫免礼,方?敢坐下。
昭炎帝道:“朕在门口?就?听见额涅这里的热闹了,在说什么呢?”
太后脸上笑意未散,指了指垂首做出一副温顺模样的温棉。
“正说你这丫头呢,嘴是?真巧,跟抹了蜜似的,又会说故事,我们正听她?说你在热河山上遇险的那桩事呢。
你这孩子,出了这么档子事,怎么回来也不跟我提一句?倒是?外头的人传得沸沸扬扬,我才知道。”
昭炎帝端起宫女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笑吟吟道:“额涅,您别听外头瞎传,也甭听这丫头给您编排故事。
只是?点儿?意外,虚惊一场,什么事都?没有。
儿?子没提,是?怕您知道了白白担心,再急出个好歹来,那就?是?儿?子的不孝了,您看,儿?子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坐在您跟前儿?嘛。”
太后听他这么说,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啊,越大越有主意,究竟我也管不了什么。”
底下坐着的几位嫔妃,一起凑趣儿?,满殿一片热闹。
自打皇帝迈步走进慈宁宫大殿,满屋子人的眼?珠子,就?跟被?线拴住了似的,“唰”的一下,全黏到他身上去了。
先?前那股子压在温棉身上的探究,顿时散了大半。
温棉心里偷偷松了口?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手?里的杏仁。
坐在下首的淑妃笑盈盈地接过话茬,奉承道:“太后娘娘,万岁爷那可?真是?时时刻刻都?挂念着您。
就?是?在行宫,承德有什么稀罕东西,新鲜瓜果,万岁爷都?惦记着,必定是?八百里加急往宫里送。
书信更是?三天两头就?没断过,嘘寒问暖,比我们这些在眼?跟前的还细致呢,我们姐妹都?是?跟着您才能沾光。”
太后听了,和煦点头道:“是?啊,你们主子爷,最是?个细心孝顺的,这些个好,哀家心里头都?明镜儿?似的。”
她?目光转向淑妃,又看了看旁边的娴妃和敬妃。
“你们三个,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素来把这宫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哀家是?没有不放心的。
就?只一样,如今这宫里的子嗣,还是?太单薄了些,你们也得多上上心,努力着点儿?才是?啊。”
淑妃一听,拿起帕子掩着嘴,“嗳哟”一声道:“娘娘,这呀,还不都?怪您。”
太后一愣:“嗯?怎么又怪上哀家了?”
淑妃眼?波流转,半是?玩笑半是?嗔怪道:“可?不就?是?怪您嘛,都?怪您把万岁爷教?得这么好,教?万岁成了个明君,一心扑在政务上,咱们姐妹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昭炎帝端起一盏铜胎画珐琅盖碗,瞥了眼?温棉,见这丫头垂着脑袋,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手?里捏着一枚杏仁,一点一点的剥皮,褐色的皮簌簌落下,粘在她?的衣服上,她?却乐此不疲似的。
“哈哈哈哈”
太后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温棉似才回过神来,忙将杏仁藏在手?心里。
太后指着淑妃道:“你这张嘴啊,真是?该打,哀家教?皇帝勤政爱民,倒还成了不是?了。”
殿内松快活络了起来。
温棉趁着没人再留意她?这角落,便悄悄抬起眼?皮,去打量宝座上的太后。
太后瞧着,可?比印象里清减了不少。
脸上虽敷了层匀净的粉,遮住了底下的蜡黄气色,可?穿在身上的衣服,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脸颊也微微凹下去些。
那股子常年蕴养的富态丰润,淡了许多。
莫非太后凤体欠安?
温棉心里正嘀咕着,不期然对上皇帝的视线。
昭炎帝睫毛轻眨了一下,缓缓放下茶盏,声音朗朗,带着笑意。
“儿?子这趟出去,算来有三四个月不在京里,今日一见额涅,气色精神瞧着都?挺好,儿?子就?放心了,看来都?是?慈宁宫上下伺候得精心,有功,赵德胜,赏他们一月月俸。”
太后听了这话,笑道:“皇帝有心了。”
三丹姑脸上堆着笑,在一旁道:“万岁恩典厚重,奴才们实在是?愧不敢受。不瞒您说,约莫一个月前,太后娘娘中了些暑热,将养了这些时日才好些。
这都?是?奴才们伺候不周,实在是?无颜领赏。”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转向下首坐着的淑敬娴三妃,又慢慢扫向其余妃嫔,声音沉了些。
“哦?还有这等事?你们素日是怎么侍奉太后的?”
众妃一听,吓得脸色微变,连忙离座起身,齐齐跪了下来,一同请罪。
皇帝素来威严,从不跟女人们说笑,宫里头的娘娘小主们,对着他,是?又敬又畏,规矩比亲近多。
这会子被皇帝的眼神一扫,所有人都?栗栗然。
窸窸窣窣一阵衣裙响动,方?才还满殿锦绣,珠光晃动,霎时间便被?一片片鸦青浓密的发顶给遮去了大半。
温棉觉得自己单坐着实在扎眼?,于是?赶忙跟着一同跪下。
太后见状,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皇帝,快叫她?们起来,这原也怪不得她?们。哀家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经折腾。”
昭炎帝这才大发慈悲,挥挥手?,叫都?起来。
“既太后为尔等求情,此番便罢了,日后尔等须谨记虔心侍奉。”然后他面向太后,“都?是?儿?子在外忙于政务,无暇在您跟前尽孝,是?儿?子的不是t?,竟让您遭了这份罪。”
太后勉强笑了下:“哪里就?怪得了你呢,你是?皇帝,心里装着天下,这是?正理。是?哀家老了,身子也不中用了,自个儿?不中用,怨不得旁人。”
温棉在一旁垂着头,耳朵却竖得尖。
她?觉着,皇帝和太后这几句话怎么越听越透着点别扭。
昭炎帝跟太后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道:“额涅,儿?子才回来,前头还有几份要紧的折子没批,臣工们还在乾清宫递了膳牌子要见。
今儿?就?先?陪您到这儿?,改日儿?子再来给您请安。”
太后见他要走,眼?神往底下那些眼?巴巴的嫔妃身上一扫,都?是?正当年的女人,哪有不想爷们儿?。
她?叹了口?气:“你这一去热河就?是?四五个月,回来又一头扎进政事上,忙得脚不沾地,嫔御们也都?惦记着你呢,你得闲也和她?们说说话。”
皇帝笑道:“额涅,前朝事忙,千头万绪,儿?子实在是?分不出心思来想别的,让她?们都?好生待着,安分守己,就?是?替朕分忧了。”
温棉悄悄地剥掉最后一块杏仁皮,心道:「不跟人家温存却要纳这么多女人,这不耽误人家嘛。
自个儿?老了精力不济,连累这许多姑娘跟着一起守活寡,真是?……」
“你!”
皇帝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突然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甩过来一句。
“你还杵在那儿?碍太后老人家的眼??云南新贡的那批普洱砖茶,让你撬开晾晒,你倒好,跑这儿?来耍嘴皮子,差事不当,净想着在外头闲逛,还不跟朕回去当差?”
温棉吓了一跳,赶紧缩着脖子应了一声“是?”,又朝太后和各位嫔妃方?向胡乱行了个礼,就?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一溜小跑跟在了皇帝身后走了。
出了慈宁宫,一路往乾清宫方?向去。
昭炎帝坐着御辇上,前后八个太监抬着,身后又拉拉杂杂跟着好几十号人,温棉垂着头跟着,眼?看就?要落到执事太监后头了。
走着走着,皇帝瞥了一眼?旁边跟着的赵德胜,使了个眼?色。
赵德胜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落后几步,伸手?在温棉背后轻轻一推。
温棉冷不防被?推了个趔趄,往前踉跄两步,正好挨到了御辇旁边。
她?一抬头,正对上皇帝俯视下来的目光。
昭炎帝斜靠着扶手?,语气听起来颇不痛快。
“你方?才在太后跟前儿?,胡吣些什么呢?什么歪瓜裂枣,什么埋进灶塘灰里都?找不到?把自己贬损成那样,硌不硌应?”
温棉没想到他提这茬,愣了一下,随即讪笑道:“万岁爷,奴才说的不都?是?大实话嘛。
再说了,刚才那阵仗,太后娘娘凤威在那儿?,满殿又都?是?跟天仙似的小主娘娘们,奴才往那儿?一站,可?不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猴儿??
不说得惨点儿?,怎么显得各位娘娘尊贵,怎么岔开话题呢?”
不做小丑逗乐太后,叫太后察觉到其中猫腻,再三追查下去,皇帝暗戳戳祭拜生母这件事不就?瞒不住了么?
皇帝听了,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倒不是?别的话惹的,而是?那句“满殿娘娘”。
可?转念一想,他又恼了起来。
人家压根没答应他什么,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呢,自己在这儿?心虚个什么劲儿??还觉得对不住人家?
这份情意,人家领不领都?两说呢。
这么一想,心虚顿时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他瞪了温棉一眼?,温棉愣愣地回看他。
「看什么呢?牙上粘菜叶了?」
昭炎帝颓败地坐回去,自己在这里百转千回,温棉却还是?一幅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这丫头真是?讨厌死?了。
他冷哼一声,坐直了身子,不再看她?,可?那眼?风,总忍不住往她?那儿?扫。
瞥见她?手?指头似乎一直没闲着,捏着个什么东西,便伸出手?:“手?里捏着什么?给朕。”
温棉正低头走神,闻言一愣,抬手?一看,是?方?才在太后宫里吃的杏仁。
自己不知不觉,竟把杏仁外头那层褐色的薄皮给仔仔细细地剥了下来,露出里头奶白莹润的仁儿?。
她?赶紧把那颗剥得光溜溜的杏仁放到皇帝伸开的掌心里:“回万岁爷,是?方?才太后娘娘赏的杏仁,奴才顺手?剥了皮。”
皇帝收回手?,垂眼?看了看掌心那颗白生生的杏仁,上面留有一点她?手?心的温度。
他随手?就?丢进了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温棉在下头瞧着,忍不住小声道:“万岁爷,那杏仁奴才刚用手?捏了半天了,怕是?不干净呢。”
皇帝没搭这话茬。
杏仁入口?,除了本身的清苦回甘,似乎还沾染了点别样的气息。
一丝极淡的皂角清香,混着点儿?似有若无的玉兰花香,清清甜甜的,绕在舌尖齿颊。
竟像是?尝到了她?的指尖一般。
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欢喜,悄然从他心底蔓了上来,冲淡了方?才的闷气。
皇帝为这点隐秘的亲近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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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众嫔妃见皇帝走了,心思各异。
太后揉了揉额角,挥了挥手?:“罢了,说了这半日话,我也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嫔妃们起身行礼。
太后看着她?们行礼的窈窕身影,慢悠悠道:“皇帝如今回来了,前朝事忙,你们也该好生想想,该怎么体贴伺候,总得让他顺心受用才是?。”
众嫔妃齐声应了“是?”,莺声燕语地行礼告退,殿内霎时空了下来。
太后由宫女扶着,缓步走回内室。
内室临窗设着一张紫檀木嵌螺钿山水纹罗汉榻,榻身宽大,木质沉厚,榻中摆着一张黄花梨小炕几。
太后在榻上靠着一对明黄色云龙纹锦缎引枕坐了,腿上也搭了条秋香缂丝薄被?。
三丹姑亲自端了盏温好的红枣参茶上来,轻轻放在炕几上。
太后接了茶,却没立刻喝,一手?轻轻捻动着佛珠,眉头紧蹙。
“你瞅瞅,前些年,皇帝虽说忙,半年里总有一两回,还能往后宫走走,翻翻牌子,去年这时候,皇帝虽少翻牌子,也偶尔会去嫔妃的宫里坐坐,说说话。
可?打从去年冬里起,这彤史上竟然再没添过一个人的名字,皇帝这是?当了一年多的和尚了。
你说说,这算什么事儿??又不老又不小的,他身子骨难不成真在外头伤着了?”
三丹姑在一旁陪着小心,轻声道:“许是?前朝政务实在太繁忙,万岁爷宵衣旰食,顾不上。”
“忙?”太后摆摆手?,打断她?,放下茶碗,“再忙,祖宗规矩,绵延子嗣难道就?不是?正事?我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你细想想,那个姓温的丫头,调到御前伺候,是?不是?就?是?去年冬里的事?”
三丹姑心里一凛,仔细回想,点了点头:“好像是?在前头敬茶上的走了没多久,就?补上了的。”
太后两手?轻轻一拍:“自打她?到了御前,皇帝就?再没进过后宫,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皇帝如今,是?真把心思动到那丫头身上,想学那些昏了头的,搞什么专房之宠了?”
“您说是?有狐媚子霸揽着万岁爷,不叫万岁爷亲近后宫?”
三丹姑吃惊道,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可?是?,奴婢觉着,这里头又有点不对,万岁爷若真有心抬举她?,直接一道恩旨,不拘是?答应还是?贵人,名正言顺纳进后宫,岂不是?更齐全?
何?苦还让她?顶着宫女的名头在御前晃悠?”
太后叹了口?气,继续捻佛珠:“这正是?我也想不明白的地方?,说他不动心吧,这前后时辰卡得太巧,说他动心了吧,又这般藏着掖着,不给名分。”
三丹姑道:“不过一个奴才而已,就?是?万岁爷贪图新鲜,吃上几口?,也不妨碍什么。”
太后摇头,忧虑道:“他们完颜家的男人都?有个病根儿?,我只怕他要步上先?帝的后尘。”
三丹姑登时不敢言语。
太后整张面皮绷得紧紧的,沉得像腊月里冻实的冰,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寒意。
脸上的粉似乎都?冻掉了,露出黄得像尸体一样的脸。
三丹姑大气不敢出,先?帝是?太后心里头的一根刺儿?,知道过往那些事儿?的,一个也不敢在太后跟前提。
殿内死?寂,只有西洋自鸣钟咔哒咔哒的声响。
过了好半晌,太后才像是?从冰封里缓过一口?气似的,喉间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声响。
“罢了……他要宠谁,我本也不想管,管来管去倒管成了仇,只是?旁的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将来东宫之位属谁,这才是?天大的事啊。
等我百t年归了西,就?皇帝那副冷心肝,我活着的时候都?能想方?设法?分了鲁家在漠南的权,等我死?了,他能照拂鲁家才怪,到时候鲁家就?是?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三丹姑垂手?侍立,小心翼翼地接话:“其实,国公府如今有世袭的爵位,多大人还有苏小公爷他们,才是?该撑起门楣的人……”
她?话说到一半,就?见太后慢慢捻着佛珠,垂着眼?皮,心里一哆嗦,话头便拐了一个弯。
“论理,这话不该奴才说,可?奴才一想起姑娘您当年在鲁家做闺女时,过的那些日子,心就?疼呢。
老爷夫人待您那样严苛,一时规矩错了一点,便是?罚抄经,那会子您还没有桌子高呢,就?要站在杌子上写?字,手?都?写?肿了。
有时候连我们这些底下人瞧着,都?不是?滋味,常背地里说,这样一套教?下来,别说做娘娘,做神仙都?够了。
到如今,好容易能享两天福,鲁家这一大家子的荣辱兴衰,又都?得靠姑娘您,奴才在旁边看着,这心里头,都?替您觉得累呢。”
太后听着,脸上那层冰封般的肃穆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是?啊,那时鲁家与完颜家定了亲,我早知道我日后不是?做皇后,就?是?被?砍头。
阿爸阿妈那会儿?,真是?卯足了劲儿?,恨不得把历代皇后该懂的东西,一股脑全塞给我。
规矩、仪态、管家、乃至朝堂上那点弯弯绕绕,一样不敢落。
完颜家那时是?世代替大周朝廷正守北边的铁帽子王,鲁家虽说也是?一方?王侯,可?跟人家那根基比起来,终究还是?差着点儿?。
阿爸阿妈心里头总怕我配不上人家,怕我给鲁家丢人,怕我担不起那份泼天的富贵。”
三丹姑听着,心里头酸涩得厉害,喉咙被?堵住了一样,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默默地又给太后续上了半盏热茶。
那时候老王爷和王妃对膝下所有女儿?管教?都?极其严苛,可?太后娘娘,却是?所有姐妹里最拼命的那个。
直到她?凤冠霞帔,出嫁的那一天,老王爷才像是?终于认可?了她?的价值,正式给她?取了名字,伽日迪。
三丹姑还是?个女奴的时候,是?给当时叫“大姑娘”的太后娘娘烧水的。
她?还记得,那日老王爷和王妃从大周请来了好几个学识渊博的嬷嬷,叫女儿?们去金帐。
老王爷对女儿?们说:“你们姐妹,谁能嫁给完颜家的儿?子,谁就?是?咱们家的金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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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跟着皇帝回了乾清宫,脚一沾地儿?就?想回自己的下处。
她?惦记着自己屋里那摊子还没归拢利索的行李,觑着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万岁爷,奴才屋里头东西还没收拾停当,乱糟糟的,您容奴才先?回去拾掇拾掇,再回来当差,成不?”
皇帝正往御案后头走,闻言脚步一顿,斜眼?瞥她?:“东西要紧,还是?差事要紧?你怎么连个轻重缓急都?分不清?
那些个零碎,叫你手?底下的小宫女归置去,还用你亲自动手??你手?下的小宫女得力不得力?这点眼?色也没有。”
温棉被?噎了一下,没敢再辩,只好蔫头耷脑地蹭到御案旁边站着。
可?站了半晌,皇帝既不叫茶,也不吩咐别的差事,只自顾自地看折子。
温棉心里没着没落,忍不住又小声问:“万岁爷,那眼?下有什么差事,吩咐奴才去做吧,奴才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皇帝像是?没听到她?说话,目光落在折子上,提起朱笔,却没落下批语。
朱墨滴到臣工的奏章上,成了一个小红点,皇帝方?搁下笔,沉吟道:“朕有件寝衣,破了个小洞,你去给朕缝好。”
温棉一听,眼?睛都?瞪圆了,指着自己鼻子。
“啊?我?不是?,奴才缝寝衣,万岁爷,奴才这手?艺,缝个扣子都?歪七扭八,您的龙衣,奴才不敢动,怕给缝成麻袋片儿?。”
皇帝却不理她?,直接朝旁边侍立的赵德胜抬了抬下巴:“去,把朕那件破了的寝衣拿来。”
“嗻。”
赵德胜躬身应了,转身就?往里间走。
负责管燕居衣物的太监见赵总管开柜子,忙跟了上来。
“赵爷爷,主子爷吩咐找什么呐?”
赵德胜示意他打开那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大衣柜:“主子爷让我取一件寝衣。”
小太监“哦”了一声,看着满柜子叠放整齐质料精良的衣物,正琢磨该拿哪件,却见赵德胜随手?从中间抽出一件明黄升龙纹寝衣。
看也没看,两手?捏住衣襟处,只听“刺啦”一声,那光洁的绸面上,立刻多了道寸把长的口?子。
小太监吓得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白了,赶紧凑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颤颤巍巍道:“赵爷爷,这这这……这可?怎么是?好?”
主子爷知道了,非得提溜他们到滴水下打板子不可?。
赵德胜眼?皮都?没抬,将那件新鲜出炉的破寝衣在手?里抖了抖,淡声道:“慌什么?放心,主子爷要的,就?是?这件。”
说完,捧着那件破寝衣,转身就?回了正殿。
小太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瞅着赵德胜稳稳当当的背影,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滴个乖乖,到底是?能干掉郭玉祥的人,瞧瞧人家这气度,撕了主子爷的龙衣跟没事人一样。”
回到殿里,赵德胜将寝衣双手?奉上。
皇帝叫他给温棉:“喏,就?缝这件。”
温棉接过那件破寝衣,心说皇帝的龙袍都?是?只穿一次,连洗都?不让洗的,怎么寝衣破了就?这么可?惜,非得缝补才行。
她?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找针线,刚想说乾清宫没针线,她?还是?回去缝,赵德胜就?跟会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取出个针线笸箩。
皇帝指了指御案左手?下的四出头夔龙官帽椅:“别站着了,坐下缝吧,省得晃眼?。”
温棉不情不愿道了谢,抱着寝衣和针线簸箩,磨磨蹭蹭地在椅子上坐了。
这位置离御案不远不近,皇帝抬眼?就?能看见她?。
只见她?捏着针,对着那光溜溜的绸子,苦大仇深似的,他嘴角微微翘起。
温棉比划了好几下才敢下针,动作?生疏得很,缝一针就?得停下来瞧瞧线走得直不直,心里头直叹气。
就?她?这手?艺,这缝完了皇帝能穿吗?别回头一抬胳膊,线全崩开了。
昭炎帝那边,重新拿起了朱笔,看着摊开的奏折,可?那心思,却好像不太容易全聚在字里行间。
批不了两行,眼?神就?不自觉地往旁边溜一下,瞥一眼?那个缩在椅子上,跟手?里一根针较劲的身影。
批一下,瞥一眼?,批一下,瞥一眼?。
皇帝自幼念书时就?是?个自制的人,这种忙里偷闲的事还是?生平第一次。
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铜壶滴漏细微的“嗒嗒”声,偶尔响起温棉苦闷的叹气声。
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斜照进来,给御案铺上一层暖金色的纱,将温棉低垂的鬓角笼罩进去。
皇帝看着看着坐在不远处的人,心里头那股子后悔劲儿?,就?跟潮水似的,一阵阵往上涌。
他后悔啊,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在山洞里时怎么就?脑子一热,答应了那“不碰她?”的话?当的什么劳什子君子。
要是?没那句话,哪儿?用费这劲?
直接一道旨意,名正言顺把人拢到身边,天长日久,他不信真心打动不了她?的真心,到时候想怎么亲近怎么亲近。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明明人在眼?前,还得找个缝衣服的由头才能把人留下。
他哪儿?是?真缺件寝衣穿?宫里针线上多少人呢。
他只是?不想让她?走,就?想让她?在跟前儿?,在身边,就?这么待着,哪怕不说话,看着心里也踏实。
可?现在看得见,却挨不着,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不是??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忍不住抬眼?去看她?,见她?蹙着眉,跟那根针较劲的认真模样,就?忍不住想亲她?。
皇帝自己个儿?也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自打对温棉动了那份心思,他就?跟得了什么怪病似的。
不管是?远远瞧见她?一个背影,还是?像现在这样,她?就?安安静静坐在身边,只要她?在视线里,他就?觉着自己浑身上下,从心口?到指尖,都?跟有无数小蚂蚁在细细密密地爬似的。
说不出的痒,说不出的空落。
那痒不是?皮肉上的,倒像是?从骨头缝儿?里钻出来的,非得把人实实在在搂在怀里,紧紧贴着,耳鬓厮磨,才能稍稍缓解那么片刻。
/
天渐t渐黑了,宫人们悄没声儿?地进来,将殿内各处的灯盏一一点亮。
橘黄的光晕漫开,驱散了暮色,将御案旁那一小方?天地,照得格外柔和静谧。
皇帝手?里的朱笔没停,心神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
这场景,多像民间最寻常不过的一户人家。
丈夫在灯下用功读书,妻子就?守在旁边,手?里做着针线,缝补衣裳。
没有前朝后宫的波谲云诡,没有规矩体统的层层束缚,只有这一室暖光,两个心意相通的人,多好啊。
温棉勾着头,脖子都?僵了,好不容易把最后一针缝完,别别扭扭地打了个结,那结是?个死?疙瘩。
怎么看都?不满意,但她?不会荣儿?那种藏针的手?法?,只能缝成这样。
反正是?竭尽全力了,她?长舒一口?气,抬起头,脖子酸得都?动不了了。
用力揉了揉酸疼的后脖颈,再瞅瞅自己手?里那件寝衣。
缝补时还觉得自己手?艺尚可?,这会仔细打量,针脚歪歪扭扭,有松有紧,线头还支棱着,像条蜈蚣在那儿?爬了一道。
得,就?这水平了,爱咋咋地吧。
温棉把寝衣拢了拢,起身走到御案前,低声道:“万岁爷,奴才缝完了。”
皇帝像是?才从一堆折子里被?惊醒,慢慢抬起头,接过温棉递上来的寝衣。
温棉心道,到底是?皇上,批折子这么入神,头都?不抬一下。
昭炎帝把那寝衣抖开,目光霎时被?袖口?那处杰作?吸引,整个人震愣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龙袍凤袄绫罗绸缎见过无数,针线局里最下等宫女做的活计,也没这么粗犷不羁过。
他盯着那条蜈蚣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问温棉:“你这针线活儿?是?跟谁学的?”
温棉缩了缩脖子:“回万岁爷,奴才打小就?没正儿?八经学过针线,您非得让奴才缝龙衣,奴才实在是?力有不逮。”
她?哪里学过针线?最多也就?是?以前住校时,袜子破了实在没法?子,自己瞎缝两针凑合穿。
皇帝听了,眉头微动:“你额涅是?不是?去得早?在闺中没人教?你这些。”
温棉含糊地应了一声。
皇帝了然地点了点头,他下旨给温家抬旗时就?知道了温家的事。
父母早亡,兄长没有读书的天赋,女儿?小小年纪入宫为奴为婢。
“这也难怪,算了,针线不好就?不好吧,往后横竖有人替你做这些活计,用不着你亲自动手?。”
温棉吓了一跳,以为皇帝又要捅窗户纸了。
昭炎帝道:“只是?有些活计,你得亲力亲为才行。”
温棉一愣,眨巴着眼?问:“啊?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却没直接回答,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随意道:“哦,朕想起来,你之前是?不是?预备了一条帕子?说是?生辰贺礼,绣得怎么样了?
怪不得你要提前那么久就?开始绣,闹了半天,是?你这针线活儿?差到了这份儿?上,得靠时间硬磨啊?”
温棉被?他说得脸上有点烧,同时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帕子?什么帕子?
她?皱着眉在记忆里扒拉了半天,才从犄角旮旯翻出那几乎忘了的旧事。
哦,想起来了。
那条她?为了给荣儿?过生日,提前好久就?开始戳戳绣绣,最后绣了歪歪扭扭“生辰快乐”四个字的帕子。
「可?那都?是?出宫去热河之前的事了,早就?送给荣儿?了,这都?过去小半年了,万岁爷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她?心里正纳闷,忽觉察到气氛不对,周身像是?被?寒风笼住了似的。
抬眼?一看,只见皇帝整张脸沉得跟块冻硬了的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里面像是?结了冰,厚厚的冰层下面是?两簇跳跃的火苗。
温棉被?他这骤变的脸色吓得心里发毛,还没琢磨过味儿?来,就?听皇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那条绣着生辰快乐的帕子,是?送给谁的?”
温棉虽不解其意,嘴上照实答:“回万岁爷,您说的那条蓝色帕子?那个是?送给奴才一个好姐妹的生日礼,出宫前就?送出去了。”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殿内的空气比之方?才,直接掉了好几度。
“你再说一遍,是?送谁的?”
温棉被?他慑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是?送给奴才一个好姐妹的呀。”
她?话音未落,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简直像是?乌云压顶,下一秒就?要电闪雷鸣。
侍立在侧的赵德胜眼?见这气氛不对,立刻屏住呼吸,脚下悄没声儿?地往后退,一步,两步,迅速退出了殿外,还顺手?把门给带严实了。
温棉:……
这又是?怎么了,方?才还晴空万里的,皇帝的心思也太高深莫测了些。
等等……
他这么生气,该不会是?以为那条帕子是?送他的吧?
皇帝被?温棉的心里话给戳了个正着,顿时跟只被?戳了屁股的鸡一样,拍案而起。
温棉呆呆地看他站起来。
然后他又坐下了。
昭炎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拿那双结冰带火的眼?睛死?死?瞪温棉。
心像是?泡在老醋汁子里一样,酸水一股一股往外冒。
温棉被?他瞪得后脖颈发凉,眼?瞅着这位爷是?真动了怒,心里头那点嘀咕也顾不上了,赶紧堆起笑脸,嘴皮子利索地开始哄。
“万岁爷您别生气,您听奴才解释,奴才送姐妹那条帕子,原本的的确确是?打算送您的。
您也瞧见了,奴才愚笨,这针线活儿?实在拿不出手?,跟狗啃的似的,奴才心里头一直记挂着,想在您万寿圣节的时候,好歹献上件礼物,表表孝心。
可?又怕手?艺太糙,污了您的眼?,这才想着先?拿送朋友的生辰礼试试水。”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看着皇帝的脸色。
果见皇帝脸上那层骇人的冰霜,肉眼?可?见地开始消融了。
昭炎帝心知肚明,这丫头十有八九是?在胡诌八扯,临时抱佛脚地哄他罢了。
但……
算了,她?又不会来事儿?,又不懂看人眼?色,性子又艮,如今被?逼得为他花这个心思编谎话,算她?还有点良心。
见皇帝神色松动,温棉赶紧趁热打铁。
“其实我给您准备的万寿节礼,另有一份特别的,您待我那样好,奴才就?是?再不知好歹,也不敢拿随便练手?的针线活儿?来糊弄您呀。”
皇帝听了,眉梢微挑,那股别扭劲儿?还没全散,但语气已经和缓了下来。
“哦?另有一份?是?什么礼?”
温棉心里直打鼓,她?哪儿?知道是?什么礼?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只能先?画个饼。
她?笑着眨眨眼?:“您等那天自然就?知道啦,现在说了,岂不是?没了惊喜?”
心里头虚得直冒汗,天爷嗳,到时候拿什么糊弄过去啊?
她?连万寿节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呢,这下可?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皇帝“哼”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温棉:“嗯,那也罢了,原本该先?紧着朕的东西,转头先?送了旁人,这是?欺君之罪,念你诚心悔过,朕就?恕你这次的不敬之罪。”
温棉心里直翻白眼?,可?面上却只能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
皇帝哪里瞧不出她?心里不服?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笼住她?:“温棉,你是?御前的人,你的针线,你的物件儿?,你的心思,乃至你这个人,论理,都?该由朕予取予求。
你的所有,本就?该是?朕的,朕不过问,是?朕的恩典,朕若要,便是?天经地义。
你绣条帕子,哪怕是?练手?的玩意儿?,头一份念想,也该落在朕这儿?,转头先?送了旁人,哼,朕没跟你细究,已是?格外开恩了,明白么?”
一股怒火从温棉心底窜到头顶,她?真想不管不顾大骂一场了事。
难怪御前的几位总管都?是?吃屎也要吃尖的性子,有其主必有其仆。
温棉挤出一个笑:“是?是?是?,奴才知错,谢万岁爷宽宏。”
“行了,”皇帝一摆手?,话头一转,“传膳吧。”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琳琅满目一桌子。
昭炎帝落了座,却不动筷子,只拿眼?睛看侍立在一旁的侍膳太监。
侍膳太监正准备按规矩布菜呢,瞧见皇帝的神情,极有眼?色的退到一射之地。
皇帝用下巴点了点温棉:“你来给朕侍膳。”
温棉应了声,拿起银筷子,心里琢磨着,想用侍膳折磨人,那可?就?会错主意了。
吃东西难道还不好?
昭炎帝慢条斯理地净过手?,见温棉拿着筷子,两眼?放光,就?淡淡开口t:“那个木樨炒苦瓜,看着不错。”
温棉脸一僵。
昭炎帝用晚膳,向来是?御膳房按着定例的膳牌子,一样一样规规矩矩做上来,他从不指东指西,以免被?人窥见帝王偏好。
是?以膳食中有不少御膳房进的健康时令的东西。
方?才看到苦瓜时,她?还在心想,苦瓜这个东西谁会爱吃,皇帝也会绕道走吧。
温棉最不爱吃苦瓜,自己吃饭从来是?绕着走,可?皇帝谁成想发话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夹了一小段碧绿碧绿的苦瓜。
侍膳侍膳,就?得先?尝尝这道菜。
旁边响起催命一般的声音:“就?尝这么一片儿??能尝出个什么来?万一毒下得少,一片试不出来呢?再夹一筷子。”
温棉苦着脸,可?也不敢违拗,只好又伸筷子,这回夹了足有三四片苦瓜
“再夹点,仔细尝尝,到底有没有异样。”
温棉这会儿?算是?明白了,这位爷就?是?故意的。
她?心一横,索性抄起筷子,狠狠夹了一大块苦瓜,视死?如归地闭眼?,塞进嘴里。
苦得要死?,到底谁爱吃苦瓜啊?
皇帝爱吃。
一顿饭他差点破了食不过三的规矩。
昭炎帝慢条斯理地吃着温棉夹过来的菜,眼?角余光扫着她?那副有苦难言的憋屈样儿?,心里头那股郁气,算是?彻底出了。
通体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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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温棉揣着心事,紧赶慢赶去了宫人们的膳房,东张西望,幸好一眼?就?瞅见了小邓子来寻杨国福。
她?赶紧把人叫到僻静处,先?把从热河给他带的羊皮袄子塞过去。
小邓子接过袄子:“姐姐从热河回来,一路上可?好?我一直惦记着呢。”
温棉胡乱点点头,也顾不上寒暄,压低声音:“好着呢,我问你,你能不能出宫?”
小邓子一愣,闻弦歌知雅意:“能啊,跟着采办就?能出去,姐姐有什么事要办?”
温棉听他这么说,连忙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更低。
“这里头是?二十两银子,你出宫去,不拘买点什么,只要贵重体面,能拿得出手?送人的东西就?成。”
小邓子才接过银子,就?被?入手?沉甸甸的份量吓了一跳,瞪大眼?睛。
“二十两?姐姐,买什么能花这么多?”
二十两在宫外,都?够普通三口?之家嚼用一整年了。
温棉一脸愁苦,直叹气:“嗳哟,我也是?没法?子了,才来求你,这事儿?千万替我周全好,东西一定要体面,别怕花钱。”
她?心想,二十两巨款砸下去,总能给皇帝置办个他能瞧上眼?的东西吧?
小邓子见她?说的郑重,虽然满肚子疑惑,还是?把银子仔细收好,应承了这件事。
温棉放下一半的心,只盼皇帝收到东西就?别再为难她?了。
第47章 菊花火锅
过了大概两三天,温棉又一次主动请缨去提膳。
簪儿还奇怪呢,小苏拉们干的?活,温姑姑这么勤快为?着什么。
温棉远远看到排房,小邓子就蹲在排房后面,冲她招手?,温棉提着空膳盒就过去了。
小邓子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墙角,从怀里掏出一个三寸来?宽的?绢布画轴。
“姐姐,你交代的?事儿,我全给办妥了。”小邓子徐徐展开画轴,“我跑了一趟琉璃厂,那儿有货的?人多,花了那二十两,买了这幅画。
店主说是前朝一位挺有名气的?画家真迹,叫……叫什么来?着,我也没记住,反正说是珍品。”
温棉接过绢布画,心里直打鼓,她一个学油画的?,对?中国传统水墨画的?鉴赏力基本为?零。
这画是真是假,价值几何,她完全看不出来?。
展开画轴一看,此画颇有新意,不是仕女宫廷,也不是花草虫鱼,而是钟馗打鬼图。
小邓子道:“钟馗打鬼可吉利了,不管送谁都?得当的?。”
温棉心说也是,她谢过小邓子,揣着画轴,提完膳就回去了。
今日膳房里做了两样,一样是炖萝卜,一样是炖豆腐,温棉在这里和小邓子耽搁了一会儿,锅里就只剩下炖萝卜了。
杨国福挺着大肚子,叹气道:“那几个猴儿手?脚可快了,这怎么办呢?”
秋冬时做萝卜做的?多,宫人们都?不爱吃,是以总会来?早一点,选旁的?膳食。
温棉不好为?难人家,加之这又是自己的?错,于是求爷爷告奶奶,硬是多花了几文钱从杨国福那里磨来?了一小罐雪里蕻来?。
回到下处,娟秀没好气道:“你去提膳提到天上去了?”
说着,踅身来?,一打开膳盒盖儿,眉毛就拧上了。
“又是炖萝卜配杂粮饭?这膳房打死卖萝卜的?了?没完没了,今儿萝卜明儿萝卜,连吃好些天了,每日净是素的?,肚子里没点儿油水儿,晃荡得都?站不稳当。”
萝卜刮油水也就罢了,吃多了还出虚恭,故而宫人吃萝卜也不敢多吃。
簪儿打开下面一盒的?罐子:“有雪里蕻酱菜。”
娟秀撇撇嘴:“聊胜于无吧,吃多了上火。”
春兰悄没声儿地从边儿上提溜起茶壶,给每人斟上一盏菊花茶。
萝卜通气儿,咸菜上火,喝点儿菊花茶,正好中和中和它?们的?性子。
这边儿刚端起碗,门帘子“呼啦”一响,打外?头小跑着进来?个小太监,气儿还没喘匀就报喜。
“姑姑们且慢用?,主子爷在乾清宫跟几位大人进膳呢,说起从热河回銮,满宫里上下都?辛苦了,当下就赏乾清宫所有当差的?御膳。
咱们御茶房得的?是菊花火锅,还热腾腾的?,姑姑们赶紧来?谢恩哇。”
屋里人一听,慌得摆下筷子呼啦啦跪了一地,磕头谢恩不迭。
簪儿跪下时,抬眼?扫了前面温棉一眼?,却见温姑姑脸上淡淡的?,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便也赶忙垂下目光,只盯着青砖地缝儿。
两个小太监已抬进一张黑漆矮桌,当中稳稳坐着一尊紫铜寿字火锅。
那锅子亮锃锃的?,盖儿上镂着万寿纹,底下炭火正红,盖儿一掀,清亮亮的?高汤里漂着十来?朵**瓣儿。
边上码着薄如?纸的?羊上脑片儿、鸡脯片儿、鲜虾仁,还有水灵灵的?大白菜、冻豆腐、粉丝,各色小碟团团围着。
一股子暖烘烘的?鲜香混着菊花的?清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娟秀道:“别的?地界儿赏的?也是菊花锅子?锅子吃起来?是热闹,可也费炭火工夫,主子爷忒想着咱们了,这份儿恩典,真是粉身碎骨也报偿不了一二。”
小太监一撇嘴:“姑姑这可猜岔啦,别的?房头儿,有得抓炒的?,有得炖锅子的?,咱们御茶房这回是得了脸面,独一份儿的?菊花火锅,又时令又好吃。”
娟秀一拍手?,眉开眼?笑:“快招呼大伙儿都?过来?吧,今儿咱们一起用?饭,有了锅子,谁还惦着那清汤寡水的?炖萝卜呀。”
话音没落,几人早围了上去。
小太监帮着拨旺了炭火,那汤“咕嘟咕嘟”一滚,菊花的?清芬混着高汤的?浓鲜直往外?冒。
温棉依旧不言声儿,只默默将羊上脑片儿夹起,在汤里一涮便捞,蘸点儿芝麻酱送入口中。
屋里霎时只剩碗筷轻响,大伙个个吃的?脑门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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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温棉照例去进茶,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边,趁着直身的?功夫谢了恩。
“万岁爷,御茶房的?奴才们都?谢您恩典,今儿的?锅子吃得可暖和了。”
皇帝听了,把手里正批着的折子往边上一撂,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抬眼?瞧她,嘴角噙着点笑。
“哦?既如?此,你打算怎么谢朕啊?”
温棉心里头正琢磨着那幅画呢。
「礼物算是备下了,好歹是前朝名画,皇帝应是会喜欢,只是这是备生?日的?,赶明儿找机会送上去好了,只不知道皇帝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眼?珠儿一转,登时福身:“我替御茶房上下,给万岁爷您磕个响头,谢主子天恩浩荡罢。”
昭炎帝被气笑了。
好好好,好个忠仆,嘴上说的?比唱的?好听,结果?连他生?辰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要不是为?着她,他大费周章赏人做什么?
他也不叫起,靠着宝座,道:“温棉,你前儿说的?,给朕另备了一份的万寿节礼,到底是什么?现在拿出来?给朕瞧瞧。”
温棉心说瞌睡来?了送枕头,正好趁此机会打听打听皇帝生?日是哪天。
她脸上堆起笑:“万岁爷,提前看岂不没了惊喜,不如?奴才在您生?日那天送上去?”
她突然一合掌,恍然大悟似的?。
“对?了万寿节那日您一定忙,我等过了万寿节再给您送t上去罢。”
皇帝冷哼道:“朕现在不提前看看,你怕是到日子了都?愣是不知道,回头再孝敬错了时辰。”
温棉心虚地呵呵笑着,心说皇帝难道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她应了个是,赶忙取了那画轴过来?,双手?奉上。
皇帝接过,解开系带,缓缓将画轴展开。
只见是一幅钟馗打鬼图,笔墨技法倒还过得去。
他看了看落款和钤印,眉头一扬,没说话。
侍立在一旁的?赵德胜,也伸长脖子瞄了一眼?。
这一看,他脸上就露出了点古怪的?神色,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自从当了大总管后,他将乾清宫一草一木长什么样子都?记在心里,这画,他怎么瞧怎么眼?熟,像是皇帝私库里收着的?。
太祖爷在的?时候,挺喜欢这画的?画师,收罗了不少他的?画作,这一幅自然也在其中。
温棉手?中这幅,要么是宫里流出去的?东西?,要么根本就是仿品。
昭炎帝心说温棉可能被人糊弄了,可他没点破。
这可是温棉头一次送他礼物,在他眼?里,意义非凡。
他指着这幅画道:“这原是一套,统共六幅,讲的?是一个志怪故事。
说是有一个孤魂野鬼,借一个书?生?的?尸身还魂,还明目张胆回书?生?的?家里去。
书?生?老婆觉着他身上透着邪性,连老母亲都?说儿子瞧着与以前性情大不相?同,末了请来?钟馗爷,哗啦一锁链把野鬼拽走,真魂儿才归了位。
你手?里这幅,就是六幅图里的?第五幅……”
昭炎帝话还没说完,就见温棉那张小脸儿唰的?一下白了,眼?珠子定定的?,人瞧着都?有些发僵。
瞅她眼?睛,里头空茫茫一片,竟头一遭读不出半点心思。
皇帝心下正纳闷儿,怎么会听不到她在想什么?是自己受苍天眷顾得来?的?妙法失效了,还是温棉压根儿什么也没想。
温棉那头心里早就擂鼓一样,整颗心在腔子里上蹿下跳。
皇帝这是话里有话吗?莫非是瞧出了什么端倪,在这儿点她?
不行,自己如?今脸色大变的?样子,谁看了都?觉得有鬼。
她赶紧定了定神,想把那股慌劲儿压下去,奈何身体不听话,一时间脸色又青又白。
昭炎帝见她脸色不好,只当是自己说的?志怪故事真把人吓着了,又听不见她心里嘀咕,便以为?是吓懵了。
他心下当即一软,伸手?就把温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别怕,那都?是故事,是人编出来?的?。”他声气儿柔得像一团棉花,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是朕不是,尽说些没边儿的?胡话,没成想真吓着你了,快缓缓神,没事,啊。”
一面说着,一面就着拉手?的?劲儿,将人往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便抚上她后背。
一下一下,慢慢地顺着,宽厚的?掌心又暖又稳。
“摸摸毛,吓不着,吓一回,长不高……不怕不怕,朕在这儿呢,那就是个画儿里的?故事,当不得真。”
他嘴里念叨哄小孩的?磕儿,温棉还没怎样,自己说着倒先觉得有些好笑。
小时候从没人这样哄过他,他此时竟然会用?这套哄别人。
赵德胜早就脚底抹油退了出去。
乾清宫里静悄悄的?,就剩皇帝低柔的?安抚声。
温棉周身那股子寒意被一点点驱散了,她抬眼?瞄了皇帝一眼?,只见他眼?神温和,里头尽是关切,没有半分惊疑。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儿这才松了松。
昭炎帝正瞧着她的?眼?睛呢。
他方才也纳罕,怎么读心术时灵时不灵的?,这会儿又听不着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嘀咕了。
转念一想,估摸着是她真吓得不轻,心慌意乱的?,这才搅得他听不真切。
温棉缓过了劲儿:“我没事了,奴才御前失仪,请万岁责罚。”
说着就要福下身,被皇帝一把把住。
“行了行了,少跟朕客气。”
“万岁爷,那您觉着奴才送的?这画儿还成么?能入您的?眼?吗?”
“画,固然是好的?,可这不是你亲手?做的?东西?。朕难道就缺这一幅画?你去朕的?私库里瞧瞧,前朝今代的?名家字画堆山填海,你可见朕缺这个?”
温棉苦着脸:“这画可花了二十两呢。”
皇帝挑眉:“二十两?二十两你也敢叫人帮你从宫外?买,可见那人很得你信任呀。”
这话不好接,听着有些酸溜溜的?,温棉沉默着。
昭炎帝顿了顿,话锋一转:“这礼,你送的?心意不算太诚。”
温棉被他这么一说,更?蔫了,道:“那万岁爷,您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您给个准话儿,我自己个儿是琢磨不透了。”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表情却依旧端着:“朕也不难为?你,就给朕绣个荷包吧,不拘什么样子,得是你亲手?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温棉一听,头都?大了:“万岁爷,奴才这绣活您也瞧见了,跟蜈蚣爬似的?,哪能拿出手?给您用?呐?”
皇帝却浑不在意,摆了摆手?:“绣得再难看,也是你的?手?艺,朕就要这个,怎么?你给你那些个朋友绣帕子行,轮到朕,连个荷包都?吝啬?”
这语气是没得商量了。
温棉无法,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下:“是……”
见事儿说定,皇帝这才挥挥手?让她下去当差。
温棉端着空了的?茶盘,退出了暖阁,心里头直叹气,回回从御前下来?就给自己带回新差事来?,也不涨工钱,自己干嘛要干这么多活。
她蔫头耷脑地回到御茶房所在的?东庑房,躲到大铜茶炊旁边,一边看着火,一边开始撬新送来?的?普洱茶砖。
待会儿皇帝还要召见军机大臣议事,茶水得备足。
她手?上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对?着旁边打下手?的?簪儿,指着桌子上那本从前跟那姑姑学时写的?笔记,一边示范一边念叨。
“水要滚而不沸,这普洱头道得醒,茶叶得这么撬,不能碎……”
毕竟皇帝此前以御茶房的?人都?还没调理出来?为?由,不叫她走,温棉虽知这话不过是皇帝的?缓兵之计,但?还是存着点想法。
万事自己主动做在前面,到时候别人就不好挑刺了。
昭炎帝召见了一整天的?军机大臣,到了晚间,内务府堂郎中又来?回话,请示万寿节的?各项安排。
皇帝揉了揉眉心,只交代了一句:“不必太过奢华,照着旧例,俭省些办就是了。”
郎中听了皇帝的?话,心里头还是觉得不稳当,弓着身子又道:“万岁爷,今年可是您的?三十整寿,是个大日子,若太过俭省,恐怕……”
皇帝摆了摆手?:“很不必铺张,就照着往年旧例便罢了,那些劳民伤财的?排场,一概蠲了,照常如?旧就行,不必再多言。”
郎中忙应了一声是,躬身退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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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透,宫里敲过了二更?梆子,到了皇帝平日安置的?时辰了。
温棉跟着一溜太监宫女,麻利地在暖阁的?铜胎暖窠子里灌满了滚水。
万岁爷盥洗完,众人就要按序退下,温棉也悄步跟着往外?挪,刚挪到门边,坐在床边的?昭炎帝眼?皮一抬。
他也没言语,只下巴颏儿微微一抬。
赵德胜立马儿会意,狗颠儿两步上前,挡住温棉去路。
“哟,温姑娘,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呀?我没记错的?话,今儿个可是您值夜啊。”
温棉知道躲不过去了,脸上还得挤出笑:“谙达提醒的?是,您瞧我这记性,我这就去下处拿些东西?,马上回来?。”
好家伙,敬茶、值夜、绣东西?,活儿都?让她一人儿包圆了,俸禄银子不见涨,天天累得跟三孙子似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温棉抱着自己的?毡垫,按规矩坐在东暖阁外?头靠门边上。
她怀里其实偷偷揣了几块零碎布料和针线,想着趁这会,假装很努力地缝上几针。
让皇帝瞧见,知道她是真在用?心准备寿礼,只是手?艺实在不行,进而免了她这项差事。
昭炎帝每晚睡前都?要翻几页书?,温棉便坐在毡垫子上,摸出那块布,假模假式地戳起来?,绣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
暖阁里头,皇帝侧耳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索性披衣起来?,走到门边。
歪头便能瞧见温棉缩在那儿,就着那点子可怜的?光,跟手?里的?布较劲。
皇帝心里有点好笑,索性直接开了口:“你这会儿倒做起活计来?了?”
温棉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忙道:“是,奴才想着趁有空,多练习练习,也好早点绣完给您的?荷包。”
皇帝点了点头:“t嗯,那你做吧,仔细着点儿灯,别熬坏了眼?睛。”
温棉:……
「正常人这会儿难道不该说别做了,先休息吗?这怎么还鼓励上了?」
没法子,皇帝看她,她只好继续绣。
皇帝颇有闲情逸致,一屁股坐到次间的?榻上,看了半晌,道:“这是给朕绣荷包呢?”
温棉说:“是。”
他拿起垂下的?布,像是牵起红绸似的?,修长的?手?指捻着布料。
半晌,意味深长道:“荷包多是姑娘家绣了给情郎的?”
温棉捏着针的?手?地一顿,针尖儿差点扎进指头肚里。
皇帝好兴头,大半夜不睡觉,跟她讲男女传情之事。
她笑道:“瞧您说的?,我这儿绣的?可不一样,这里头一针一线,绣得都?是我对?万岁爷天高地厚的?孝心呐,跟那些个俗气东西?不沾边。”
皇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没好气地伸手?就戳了下温眠的?脑门儿,戳得温棉一个后仰。
“你这脑袋瓜里成天就会琢磨这些个虚头巴脑的?场面话,嗯?”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睡到榻上罢,反正也没人瞧见。”
温棉赶忙道:“谢万岁爷体恤,不过规矩不可废,奴才就在这儿挺好,不冷。”
皇帝起身回到里间。
他非要温棉亲手?做生?辰礼,无非就是想要件她用?了心思的?东西?,哪怕她绣得再丑,只要是她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就是顶好的?礼物。
可他想要的?又不单单只有东西?,还有心。
这么想着,心里头的?念想和着身体里那股子憋了许久的?火,一齐烧了上来?。
龙床上翻来?覆去,锦被柔软,却只觉得空旷燥热。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一门之隔的?外?头,那股想靠近的?冲动,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又被他用?理智死死压下去。
他深吸几口气,慢慢调息,试图把那股邪火和躁动平复下去。
好不容易感?觉心跳稳了些,身体里那股难耐的?焦灼也暂时蛰伏,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悄悄走到暖阁门边往外?瞧。
只见温棉手?里还捏着绣活,脑袋却已经一点一点地耷拉了下来?了。
身子靠着冰凉的?墙,竟然就那么睡着了。
皇帝心里顿时心里一软。
这傻丫头,怎么睡在这儿,地上这么凉,回头冻病了可怎么好?
他轻轻走过去,压低声音道:“醒醒。”
这声音比呼吸声大不了多少。
温棉自然听不见皇帝说了什么。
他俯身,轻轻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温棉累极了,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并没醒。
皇帝抱着她,回到床上,将她轻柔地放了上去。
明黄锦缎的?床褥间,龙涎香立刻丝丝缕缕地将温棉整个儿包裹了起来?,好像将她圈进了自己的?地盘里。
他坐在床边,垂眼?瞧着。
月光暖融融地罩下来?,小姑娘蜷在偌大的?床铺中间,显得小小一只,睡得脸蛋儿微红,呼吸细细的?。
看着这一幕,皇帝心里头就跟喝了碗蜜水似的?,从喉咙眼?一直甜到心窝里。
心里头满当当都?是欢喜。
嘴角不自觉就往上弯,眼?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光。
伸手?拉过锦被,给温棉严严实实盖上,被角都?掖好。
“得,就这儿踏实睡吧。”
他压着嗓子,几乎是从气音儿里叹出这么一句,又立在床边瞧了好一会儿。
按礼,他这会儿应该去外?间榻上歇,男女有别嘛,但?皇帝的?脚扎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床让给她睡了,被子给她盖了,他没有地方睡觉了。
这个理由立刻说服了自己,昭炎帝一条腿挪上龙床。
就偷偷抱一会儿,应该并不违礼。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自己也侧身躺了上去。
手?臂缓缓地环过了温棉的?腰身,将她拢进了自己怀里。
温棉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热源和依靠,无意识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皇帝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缝儿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那股抓心挠肝的?空落落,瞬间被填满了。
怀里的?身体温软,她熏衣服用?的?玉兰花香,和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悄然交融,就像他们俩密不可分似的?。
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脑袋,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和呼吸起伏。
严丝合缝,熨帖至极。
仿佛长久漂泊的?船只终于驶入了宁静的?港湾,又像是干渴了许久的?人终于痛饮了甘泉。
所有的?烦躁、憋闷、辗转反侧,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饱胀的?的?幸福,从相?贴的?肌肤,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心尖都?微微发颤。
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寅时的?刻漏声传来?。
温棉是在一片暖烘烘的?里慢慢恢复意识的?。
四肢百骸都?像泡在温水里,松快得不行。
她迷迷糊糊地,下意识朝着身边最温暖的?热源蹭了蹭,嘴里还发出点满足的?哼唧声。
昭炎帝其实早就醒了。
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到这个点儿,不用?人叫就起床了。
可今天,怀里抱着个温软馨香的?人儿,鼻尖全是她的?气息,他破天荒的?一点儿也不想动,贪恋着这份难得温存,把起床这件事往后推了又推。
怪不得有诗云“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怀里的?人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蹭来?蹭去,他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将睡得懵头懵脑的?温棉更?深地圈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温棉正睡得香甜,只觉得那暖炉好像会动,还把自己箍得更?舒服了。
她迷迷糊糊地又蹭了两下,听到一声闷哼,脑子里的?睡意缓缓退去,一丝清明渐渐浮上来?。
等等!
这触感?……
这温度……
这箍着自己的?力道……
好像不太对?劲?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温棉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绣着龙纹的?明黄色衣料?
还有一片块垒分明,微微起伏的?胸膛。
温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瞪大眼?睛,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皇帝近在咫尺的?脸,一双眼?含笑看她。
温棉低头,发现自己正窝在他怀里!
第48章 鸭肉提褶包子
温棉脑子跟炸了似的,一股血直冲脑门。
啥也?顾不?上想了,手脚并用地就想从皇帝怀里挣出来。
她这猛地一推搡,劲儿还不?小,正?含笑瞧着她的昭炎帝压根儿没防备,只觉得怀里一空,整个?人竟直接被踢下了龙床。
“咚!”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外头候着的赵德胜正?纳闷呢。
主子爷勤俭谨恪,从来不?会晏起?,往常这个?点儿,早该有动静唤人进去了,今儿怎么悄没声儿的?
他正?竖着耳朵听呢,里头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动静,吓得他心肝儿一颤,顿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紧着两?步到窗边,躬着腰,连忙扬声急问:“主子爷,圣躬安否?”
龙床底下,青砖地上,昭炎帝撑着地坐起?身,揉着摔疼的胳膊肘,疼得龇牙咧嘴。
听见外头动静,更是没好气,冲着门的方向咬牙低吼道:“朕无?事。”
赵德胜一听这声儿,赶紧缩了脖子,和一众端着洗漱物事的太监宫女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儿不?敢出,只能在门外干等着。
这声音听着,可?大不?寻常呐。
总不?能是主子爷跌下床了吧,哈哈……
里头,温棉听见外头赵德胜的声音,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隔着窗户,外头全是人。
这个?点是寅时初,正?是平日皇帝起?床,宫人进来伺候的时候。
而现在,自己却在万岁爷龙床上,这要是让人看见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啊。
她慌忙低头检查自己身上。
还好,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就是鬓角睡得有些松了。
她刚想松半口气,就看见皇帝已从地上起?来,揉着手臂,指着她,眼神儿说不?上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朕踹下龙床!”
温棉又是一哆嗦,舌头都打了结:“我我我……啊这……”
她结巴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清早的太刺激了,一睁眼就是肌肉男同床共枕图,谁能不?吓一跳啊?
自己只是把人踢下床而已,并没尖叫,已经很镇定了好吧。
抬眼瞥见皇帝看笑话一样?的眼神,温棉恼羞成怒,心一横,腰杆儿反倒挺直了些,声音也?拔高了点。
她豁出去t道:“那我怎么在这儿呢?我明明记得,昨晚是在门口脚踏那儿值夜的呀。”
皇帝掸了掸衣袍,面不?改色,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你梦游了,自己个?儿迷迷糊糊走过来,爬上朕的龙床的。”
“梦游?”温棉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不?信。
“可?不?嘛。”皇帝走近两?步,臂膀撑在床上,健壮的身躯像牢笼一样?圈住她,“朕半夜还以为进了刺客,差点儿没给你一下,得亏最后瞧真切了是你。”
温棉被他这言之?凿凿的模样?给唬住了,心里头的笃定开?始动摇。
梦游?
自己还有这毛病?
她皱着小眉头,将?信将?疑地瞅着皇帝,一时竟真有点拿不?准了。
皇帝被温棉那将?信将?疑的眼神儿盯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这样?骗一个?小姑娘忒不?要脸了些。
但要脸的也?当不?了皇帝。
温棉自个?儿琢磨了半天,还是半信半疑地低了头:“那奴才失仪了,万岁爷您责罚奴才吧。”
“行了行了。”皇帝摆摆手,坐在床边,“梦游这毛病,你自个?儿也?做不?得主,朕饶恕你。”
温棉抿了抿嘴,他还饶恕上了。
她撩开?帐子下了床,又想起?外头候着的那一大帮子人。
天爷,他们的说话声不?会传到外头去吧?
赵德胜与一众宫人在乾清宫外一直候了一刻钟,眼见上书房都响起?了阿哥们的读书声,赵德胜不?得已,又低声提醒。
“主子爷,该起?了。”
打刚才里面就窸窸窣窣的,主子做什?么呢?
温棉快步走到暖阁与次间的步步锦隔扇门边,垂手站好,拍了拍手,给外头递了信号。
乾清宫的门缓缓打开?,宫人们鱼贯而入。
皇帝看她走到外边,有点儿留恋地伸手,摸了摸龙床上她刚才躺过的地方。
褥子还留着点儿热乎气儿呢。
他有些遗憾,这丫头醒得也?太快了。
宫人们进来后,见主子爷已经披了衣服下床了,于是井然有序地伺候洗漱、更衣、梳头。
赵德胜进来后瞥了眼温棉的脸。
好家伙,脸上还有红印子呢,难不?成她值夜时一觉睡到大天亮?皇上竟也?不?怪罪。
温棉站在一边儿,脑子里一团浆糊。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上的龙床。
怎么可能是梦游?这话骗鬼呢。
难道……
她猛地想起从热河回銮那回,自己睁眼就在车上。
皇帝到底想干嘛呀?
总不?能就是想抱着个?人睡觉吧?
温棉肃着脸,跟其他人一起?出去了。
“主子爷,早膳已备妥了,您看现在传么?”
赵德胜躬着身子提醒,却好半晌不?见回应,他抬头一看,皇上站桩似的。
昭炎帝望着温棉消失在宫门外的背影,心里就有点不?痛快了。
他这儿抱也?抱了,搂也?搂了,却并不?觉得餍足,看她离开?,老想着再把那温软身子捞回怀里。
可?这丫头倒跟没事人似的。
好有肚才,衬得他像个?生?瓜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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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借着提膳的由头,又溜达到了膳房那边,这回她叫了簪儿一起?来。
到了地,把炖豆腐锅子交给簪儿:“劳驾,你先把这个?送回去,我在这儿说两?句话就回。”
打发走了人,她熟门熟路地摸到排房后头僻静处,小邓子和荣儿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小棉子!”
荣儿瞧见她,眼睛一亮。
温棉笑着拉过她的手,两?姐妹见面,俱是笑意盈盈。
她从怀里掏出个?包袱:“喏,我也?给你捎了件羊皮袄子,过几?天就冷了,正?好把羊皮缝进袍子里,穿着暖和。”
荣儿接过包袱,心里暖烘烘的:“多谢你惦记,我正?要跟你说呢,我调到慈宁宫当差去了,往后咱们见面更方便了。”
“真的?”温棉也?替她高兴,握紧了她的手,“这可?是好事,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曹玉海怎么肯把这好差事让给你?他干女儿呢?”
荣儿压低声音,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开?了。
“曹那个?干女儿,前儿不?知怎么得了敬妃主子的青眼,被要到启祥宫伺候去了,正?好空出个?缺儿来。
我这些年也?攒下了些银子,给曹孝敬了些,他就把我补上这个?缺了。”
温棉奇道:“他那个?占便宜没够的,你的家底我能不?知道,别是把全部身家都给他了吧?”
荣儿道:“没全给,说起?来要谢你,曹玉海说我有个?好姐妹在御前,很得脸,又有救驾之?功,他便没狠要。”
温棉道:“这还罢了,你如?今钱还趁手吗?我那里还有。你到慈宁宫分管的是哪项差事?累不?累?”
荣儿“嗐”了一声:“如?今我在慈宁宫,就管正?殿挂的字画儿,每日拿鸡毛掸子拂拂灰,清清尘,活儿轻省,上面的姑姑也?好相处,没地儿花钱。”
“那就好,这差事安稳,也?不?出头拔尖,不?易得罪人。”
荣儿也?笑:“是呀,总比以前在宫里东奔西跑,当跑腿的强。”
三人又说了会子话,温棉瞧着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我不?能再耽搁了,得回去了,咱们往后得了闲,还在这儿碰头说话。”
小邓子和荣儿都点头应下,三人这才分开?。
温棉刚走到乾清宫的日精门前,远远就瞧见赵德胜站在月台边上抻着脖子张望。
一瞧见她人影,赵德胜忙不?迭地小跑迎上来,压着嗓子,边跑边唤。
“嗳哟我的温姑奶奶,您这半晌是溜达到哪儿去了?主子爷那儿都传膳了,正?四下寻您呢。”
温棉一愣:“万岁用膳,寻我干嘛?”
赵德胜一跺脚:“啧啧,你是侍膳的呀,你不?在跟前儿伺候布菜,主子爷这膳用得能顺心吗?”
温棉没辙,只得赶紧跟着赵德胜进了殿。
日头正?当午,西洋钟敲了十二下,提膳的太监们排着队,捧着朱漆提盒直奔后殿。
膳桌摆得满满当当,温棉左看右看,不?见皇帝,于是拿眼瞧赵德胜,赵德胜冲她一笑。
他们做奴才的,万事自然要想在主子前头,主子高兴,他们才能舒心不?是。
温棉没奈何,只能垂手侍立在一旁,就听见西暖阁那边有动静。
“主子,奴才今儿个?去上书房,瞧见二阿哥拟的河道条陈,真是有章有法,三阿哥那篇农桑赋也?写的不?错。”
“你怎么也?没见底了?你瞅瞅他写的什?么,黄河汛期该如?何调度、山西粮仓到底存着几?多陈米、江南道桑蚕税收几?何,一字未提,净写些花团锦簇的废话,朕要是真把江山交到这群……”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阿哥们都是龙子凤孙,天资聪颖,有您日日教导着,文章经济必定日有所长的。”
只见皇帝与几?位议政大臣前后脚走了出来,全是一二品补子,要么就是军机处行走的皇帝心腹。
其中便有温棉见过的多尔济和苏赫父子。
昭炎帝心情?似乎不?错,边走边说:“今日议事辛苦,都别急着走,留下来陪朕一同用些。”
几?位大臣连忙躬身谢恩。
皇帝迈步踏出西暖阁,这才瞧见垂手侍立在侧的温棉,他眉头微微一动,瞥向一旁的赵德胜。
赵德胜暗叫不?好。
坏菜了,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光想着让温姑奶奶在主子跟前儿多露脸,让主子受用,却哪里想得到主子爷今日留外臣一道用膳。
内外有别,男女大防,在外一时松散些也?便罢了,在大内,这规矩却是极严的。
只是一个?普通宫女见外男都不?大合适,更何况温棉已经算是皇帝的半个?内人。
这会子她杵在这儿,落入大臣们眼里,难免有些扎眼,可?若是叫她退下,反倒更显刻意了。
昭炎帝到主位坐下,像才看到个?女子似的,刚要开?口,多尔济却已瞧见了温棉。
他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对皇帝道:“万岁,这位姑娘瞧着面善,莫不?就是在承德有救驾之?功的那位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温棉赶紧蹲身行礼:“奴才给各位大人请安,老大人过奖了,奴才实在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多尔济的目光在温棉身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眼自己儿子苏赫,“这般人品胆识,真是难得,不?知姑娘出身哪一旗?”
温棉道:“奴才蒙受天恩,如?今是镶黄旗人。”
多尔济的笑容更深了些,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拍了拍身旁儿子的肩膀。
“你瞧温姑娘这样?的,才是正?经好姑娘,又能文又能武,那些只会歌舞诗词的,风一吹就倒的病西施,可?千万不?能往家里娶,你往后说亲事,就得照这个?模子找。”
苏赫被父亲说得有些窘,低下了头。
温棉心里一惊,脸上却不?敢露,只能把头垂t得更低。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昭炎帝慢条斯理地摸着大拇指上的虎骨扳指:“哦?听你这意思,是欢喜文武双全的姑娘?怎么府上的格格们,倒不?照着这个?范式养呢?”
多尔济叹道:“嗐,万岁爷您这是戳着奴才的肺管子了,不?瞒您说,家里那几?个?丫头,打小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吓着,千尊万贵地宠着,哪里舍得让她们吃一丁点儿苦头?
结果?呢?养得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出门见不?得大阵仗,一个?个?儿都没能耐,也?怨不?得旁人瞧不?上眼。”
苏赫在底下悄悄拽了拽阿玛的袖子,脸涨得通红。
多尔济却恍若未觉,细腻光滑的脸上挂着笑。
昭炎帝笑道:“多大人这话,未免自怨自艾了,要朕说,姑娘家能耐大小,终究是个?人自己的事。
便真是能耐不?济,所累及的,至多不?过是一家一户的门庭,可?若是一个?当家主事的爷们儿没能耐担当,那祸害的可?就大了。
往小里说,害一族,往大里讲,误一国,这人哪,甭管是男是女,最要紧的,终究还是品德二字。”
多尔济颇赞同,连连点头。
“是极,万岁爷您这话真是金玉良言,说到这人品,奴才想起?当年先太子爷在时,那才是真正?的君子端方,那份仁厚,那份持重,满朝文武谁不?钦服?”
后店里霎时静极了。
温棉悄悄往外蹭着脚步,这地方她是一时半刻都待不?下去了。
殿里的人个?个?都有八百个?心眼子,她有负一个?,越听越觉得凉飕飕。
昭炎帝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个?笑:“的确是,只恨天不?假年,那不?孝子先去了,朕如?今,也?只盼着祖宗保佑,能再有个?如?太子一般品性的好孩子便罢了。”
殿里一时静得吓人,针落可?闻。
温棉屏着呼吸,脚跟儿贴着地,一点点往殿门边儿上挪。
好不?容易蹭到门口,刚要松口气,一抬眼,冷不?丁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个?敬陪末座的年轻小官,瞧着也?就十五六的样?子,穿着身七品翰林院编修的补服,青缎官袍,前后绣着鸂鶒补子,头戴素金顶戴,在一众大官勋贵里并不?显眼。
他原本也?正?低头想着什?么,蓦地只觉身边掠过一丝清香,抬眼瞧见温棉,目光在她身上的衣裳上停了停,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像是意识到不?妥,脸一下子红了,慌忙低下头去,连耳根子都透着红。
温棉心里也?纳闷,却也?不?敢多看,赶紧垂了眼。
她彻底退到门外廊下,这才轻轻吐出口气,忍不?住瞪了一眼悄悄跟出来的赵德胜。
赵德胜苦着脸,连连作揖,用口型告饶,意思是自己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昭炎帝一边跟多尔济说话,一边由侍膳太监布着菜。
扫见桌上有盘鸭肉提褶包子,蒸得白胖暄软,还冒着热气,他不?由的一笑,这丫头肯定爱吃这口,该叫她来尝尝。
多尔济正?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皇帝唇枪舌剑,绵里藏针,忽见皇帝笑了,以为他必然憋了个?大招。
只见皇帝指着桌上的一道包子,道:“你来……”
多尔济心里一凛。
什?么意思?
包子是白皮儿包着肉馅儿,难不?成是嘲讽他面儿上瞧着清正?忠直,里头却揣着别的心思。
是个?表里不?一的货色?
小太监夹了个?包子放到皇帝面前的黄釉龙纹盘子里,他这才醒过神儿来。
再一细看,那丫头在外面跟赵德胜打眉眼官司呢。
午膳罢,大臣们陆续退出来,等人都走净了,皇帝才叫人把温棉唤了进去。
昭炎帝走到次间,才吃完饭,养生?惜福,不?宜坐下。
手里转着扳指,慢慢踱步,走到一架红漆描金云龙屏风前,瞧她进来,问道:“今儿怎么这么主动,赶着点儿过来侍膳?”
温棉老老实实回答:“回万岁爷,是赵谙达叫我我才过来的。”
皇帝本是见她方才在外头听了多尔济那番夹枪带棒的话,怕她心里委屈,想叫她进来宽慰两?句。
可?一听她这话,便有点不?是滋味了。
皇帝心里那叫一个?拧巴。
好嘛,为了去见那小姐妹,不?惜提着膳盒跑老远,干那小苏拉的粗活都乐意。
怎么一到他跟前,就成了这副不?情?愿样?儿了?
他越想,心里越像山楂,狠狠攥一把,酸溜溜的。
“怎么,赵德胜不?叫你你就不?来了?你这么不?待见朕?”
温棉瞧他脸色沉静,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心里一紧,赶忙堆起?十二分的笑,嘴皮子利索得很。
“万岁爷您这话可?冤枉我了,我怎么会不?乐意见您呢?您瞧您,气宇轩昂,玉树临风,俊美无?俦,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份儿的风采。
比您好看的,没您有权,比您有权的,没您好看,全天下谁不?巴望着能见您一面儿呀?”
昭炎帝被她这通胡吹捧得耳根子有点发热,心里的酸劲儿被她搅和散了些,却又添了点别的痒麻。
他伸手去拉温棉的手:“得了得了,越说越没边儿,还没用饭吧?赶紧下去吃你的去,朕让御膳房单给你做一份……”
“可?别!”温棉吓得连连摆手,退开?半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奴才万万不?敢,下处还温着炖豆腐锅子呢,奴才去吃那个?就成,热热乎乎的挺好。”
说完,生?怕皇帝再赏下什?么来,赶紧行了个?礼,一溜烟儿退了出去。
昭炎帝颇遗憾地收回了手
出了殿,顺着甬道往茶房下处走,远远的看见内右门,只见门外站着个?人影。
定睛一瞧,正?是方才殿里那位穿青缎官袍,敬陪末座的年轻小官。
那人显然也?在等她,见她出来,往前迎了半步,规规矩矩地抬手行了一礼。
“这位,可?是温姑娘?在下姓房。”
温棉一愣,下意识回了句:“房?”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电光火石间,猛地想起?什?么,右手握拳,啪一下砸在左手掌心。
“喔,姓房,你就那位房家公子?”
她上下打量着对方。
这位房公子身量条顺,瞧着就是常坐书斋的读书人,带着股清癯劲儿,脸盘儿白白净净,眉眼清秀,一看就是个?斯文人模样?。
房公子哪里被姑娘家这样?瞧过,面红耳赤,连脖子根都红了,慌慌张张地作了一揖,磕磕巴巴道:“小生?房某,给姑娘见礼,小生?有礼小生?有礼……”
一边作揖一边跑,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般打量,步子又急又乱,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着。
“哎,你……”
温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话还卡在喉咙里,人就跑没影了。
她举着手,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跑什?么呀这人,好歹也?算未婚夫妇头回见面吧?话没说两?句,倒跟见了鬼似的。”
她嘀咕着转身,正?要继续往下处走,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
“嗬,好你个?温棉啊,光天化日之?下,在内宫里头就跟外臣勾勾搭搭,拉扯不?清,你的妇徳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温棉皱着眉回过头,只见二阿哥完颜景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月华门口,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点讥诮和怒意。
“你跟那么个?不?入流的小官有什?么可?拉扯的?他能给你什?么?许你做官太太?切,你跟了我,难道不?比他一个?穷酸翰林强百倍?”
温棉听了,既不?恼也?不?慌,反倒定定地瞅了完颜景一会儿,那眼神丝毫没有畏惧,瞧新鲜玩意一样?,看得他心里有点发毛。
她忽然慢悠悠开?口:“那我要是不?跟您,您就是没跟儿了?”
完颜景被她说得一懵,脑子没转过弯来,愣愣道:“什?么?”
温棉他还没回过神,撩起?袍子就跑,那叫一个?利索。
完颜景呆立原地,眨巴了两?下眼,这才咂摸出味儿来。
这是骂他呢!
他顿时气得满脸通红,七窍生?烟。
“好你个?贱婢,敢骂爷!”
他气急败坏,抬脚就追。
第49章 铜豌豆(小修)
温棉一路不敢停,直跑回御茶房下处。
完颜景追了一段,眼瞅着快到前头养心殿的范围了,到底不敢在宫里明目张胆地狂奔,只?能恨恨停下脚。
心里骂道:这贱婢,宫规明令禁止宫女?在宫内急行奔跑,她这是明知故犯,且等着瞧,迟早揪住她的小辫子,非得向皇父狠狠参她一本不可!
他咬着牙,悻悻地转身?走了。
温棉跑回铜茶炊旁坐下,心还怦怦跳。
瞧见那?炖豆腐锅子还在火上温着,掀开一看,里头菜早捞光了,就剩点蔫巴巴的菜叶子和清t汤。
簪儿正在理器皿,听见声音,出来?一瞧,吃惊道:“姑姑还没吃饭?”
温棉道:“你不用管我,我随便对付对付得了。”
她舀了点汤泡上冷饭,胡乱扒拉了几口?,就算吃过了午饭。
才刚撂下碗,内务府的人就来?了。
领头太?监拿着册子,扯着嗓子吩咐。
“都听着,九月三十就是万岁爷的万寿,宫里上下打今儿起?就得预备起?来?了,各处宫门殿宇都要彩饰,张挂万寿灯、彩绸、楹联。
御茶房这边是紧要地方,万寿节当日?御宴赐茶用的器皿都有定数,一样?不许错。黄釉盘碗、万寿无疆纹盖碗、珐琅彩茶盅、金錾花的执壶……
凡是带寿字儿的、卐字纹的、蝙蝠的、仙桃样?儿的家伙什儿,统统都得找出来?,擦亮查验,单独登记造册。”
温棉记得这类特别花纹的东西是节令用器,早有个单独的册子,便寻了来?。
这下御茶房可忙开了,连着好些天,大伙儿都照着册子在库房翻找,寻出来?后一一擦拭。
茶房柜子上摆着黄地粉彩万寿无疆纹碗、矾红彩五蝠捧寿盖盅、牙白粉彩寿桃杯……
一溜儿器皿被擦了又擦,照得人影都清清楚楚。
到了九月廿九这天,宫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丹陛上下彩灯高悬,太?和门、乾清门、坤宁门等处都搭起?了彩坊,挂满了万寿无疆与圣寿绵长的匾联和彩绸,一片喜气。
御茶房里,该预备的器皿早已擦得锃光瓦亮,分门别类放好。
温棉把几件金瓯永固杯用软布包好,准备收起?来?明天取用,外头就来?了个小太?监。
“温姑姑,万岁爷传呢。”
温棉放下手里的东西,这会儿不该她当值,传她做什么。
走进乾清宫暖阁,皇帝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叫她到身?前来?,含笑道:“有件喜事儿倒要与你说。”
温棉道:“不知是什么?”
皇帝将手中?奏折递给温棉,示意她看看。
“你哥哥是个实心办事的,当初朕给他抬了旗,本想?着让他从劝农处挪出来?,到地方上做个官,前程更好些。
可他倒好,死活就认准了劝农那?块地,宁可还在那?儿当个小官儿,说是离了庄稼地心里不踏实。
如今看来?,他这劲儿没白费,他在劝农处这么些年?,闷头琢磨,弄出了一套御麦大豆轮作的法子。
照着这法子试种?,不仅收成稳当,地力还不伤,来?年?接着种?别的也成,若是推行开来?,于民生大有裨益。”
皇帝说着,看向温棉,赞道:“你们这一家子,倒是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着不声不响,却都是能沉下心去做事的人。”
温棉心里替哥哥高兴,连忙蹲身?:“奴才替哥哥谢万岁爷赏识。”
皇帝点点头,沉吟道,“你哥哥立了功,朕正打算将他的品阶再往上提一提,擢升至屯田清吏司做笔帖式。”
屯田清吏司是户部下头专管全国农事的衙门,笔帖式是正经的京官。
温大毛原先在劝农处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抬旗后蒙恩,才特拔成了九品小官,这一下子从九品跳到七品,连升三级,这恩典未免太?重了。
昭炎帝提笔正要落墨。
“万岁爷!”
温棉一声喝,皇帝顿住笔墨。
温棉忙道:“万万使不得呀,我哥哥那?人,您不知道,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只?会跟泥土打交道的性?子,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能留在劝农处为?朝廷和百姓实实在在办点事,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和恩典了,骤然升迁,我怕他到时候抓瞎,非但不能为?皇上分忧,反而可能贻误公事,更惹来?非议。
求万岁爷体恤,就让他在本分位置上,继续专心农事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温家没什么根基,哥哥全凭实干和运气,骤然连升三阶,底下多少人会眼红?上头又有多少人会盯着他出错?
温棉只?怕到时候哥哥应付不了人心鬼蜮。
皇帝听了温棉的推辞,却摇了摇头:“旁的事,朕能依着你,唯独这件,关乎你往后在宫里的日?子,朕断不能依的。”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琢磨。
自个儿在宫里当差,哥哥就算当了大官,将来?出宫顶多是嫁妆丰厚些,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这跟她在宫里的日?子能有多大干系?
皇帝亲笔写?下谕令。
九品官虽也是官,却只?能说是低级佐官,七品官虽不大,但好歹是正印官了。
温棉出身?低了点,得她娘家根基垫高些才好。
历来?宫女?晋位,按祖制,初封就是个官女?子,可他觉着太?委屈她了,心里便抬成了贵人,他掂量来?掂量去,还是觉得贵人的位份不够,配不上她。
就盘算着,等温大毛再踏实办成几件功劳,把官阶往上提一提,到时候再给温棉名分,便可顺理成章地直接封妃。
温棉瞧着皇帝的神色,福至心灵。
她看明白了。
皇帝压根没打算听她的,他想?要的结果只?有一个,而那?条道路,是自己不愿意踏上去的。
温棉心一横,那?股子执拗劲儿也上来?了。
这层窗户纸总是挂在他们之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皇上不捅,那?她自己来?捅,就算捅破了难堪,也比这么不明不白地悬着强。
“万岁爷,您这样?抬举我们家,我实在感激涕零,等将来?年?满出宫,有哥哥这样?的娘家,想?必也能配个稍微像样?点的人家,奴才先谢主隆恩了。”
皇帝朱笔一顿,倏地抬起?眼,目光如电。
只?这一眼,他便全明白了,这丫头哪里是在谢恩?她是在跟他划清界限呢。
她这意思是将来?必是要出宫的,便要嫁人,嫁的也绝不是他。
事到如今,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她还是要离开。
殿内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住了。
皇帝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朱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碰撞声,仿佛敲在他们心尖上。
“朕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该懂得朕这般费尽心思,抬举你哥哥,是为?了什么。”
温棉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
“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的,万岁,您这样?爱重我,我心里是很感激的,可是,真的不愿意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头,跟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丈夫,困上一辈子。
皇帝咬着牙问:“宫里有什么不好?你不必怕那?些倾轧算计,在这紫禁城里头,朕能护着你。”
“宫里没什么不好,万岁,论身?份地位,您是世上最厉害的那?个,我的身?份是卑微,不过芸芸众生中?蜉蝣一样?微末,可我不愿意给人做小老婆。
您千好万好,可您是有家室的人,在我看来?,您这是让我去当插足别人夫妻姻缘感情的第三者,我心里过不去,我接受不了。”
“我跟她们何曾有过什么感情?”皇帝猛地拔高了声音,“朕生平第一回 喜……”
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可临了到嘴边,他意识到这实在不像一个君王该说的话,太?轻佻,也太?失态了。
他硬生生把这话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转而化作恼羞成怒。
“如果您非我不可,我确实没本事反抗,但若真那?样?,求求您把我送出宫去吧。您若是想?见我了,出来?寻我便是,哪怕过夜都成,我只?是不愿意在这宫里待着。”
皇帝喝道:“你宁可在外头当个没名没分的外室,也不愿意进宫来?做正经的主位娘娘,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皇上,在您看来?,紫禁城千好万好,富贵无匹,是人人都想?挤破头进来?的地方。
可在我看来?,这儿就是个金丝牢笼,这个牢笼里已经关了那?么多苦命的女?子,每日?盼着、争着、熬着……一直熬到白头,把心血都熬光了才算完。
我不愿成为?她们中?的一个,不愿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系在皇上您身?上,不愿意一辈子光阴就用来?等待您偶尔的垂怜,我不愿意成为?她们其中?的一个。”
皇帝看着温棉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他放缓了声音:“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把你抛在脑后,我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你多信我几分,好不好?”
温棉看着皇帝,内心极其无力。
“皇上,我愿意相信您,我相信您此刻对我的心意是真的,我也相信您说要保护我的话,也是真的。
可是皇上,我本来?根本就不需要被保护啊。”
她本来?自由自在,早就做好了计划,等攒够了钱,就买个小宅子,种?种?花,养养鱼。
等过够了安稳日?子,她就乘船南下,或跟着驼队出发,看遍江南塞北的好风光t,走遍天下任何她想?去的角落。
皇帝将她置于不得不被保护的境遇,难道还要她感激涕零地接受不成?
皇帝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没找到话驳她。
他憋了半天,道:“你我二人坦诚相见过,可说是有过肌肤之亲,你的清誉名声也不要了吗?便是将来?你嫁人,难道那?人家里必定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吗?”
温棉笑了一下,什么清誉名声,于她而言不过一粒齑粉罢了。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皇帝眼里,两簇火苗渐渐燃起?。
“万岁爷,您觉着亲了抱了,乃至真有了肌肤之亲,便是天大的事了,我不这么想?。
说句心里话,便是我真与您有了鱼水之欢,于我,也不过是身?子的潮起?潮落罢了,算不得什么,再者说了,我也不是没有过跟别人这样?亲近过。
我打定了主意,这辈子是不嫁人的,这世上的男子,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既如此,凭什么要求女?子从一而终,这不公平。
您若非要奴才不可,也行。”
她话锋一转,眼睛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我就待在宫外,您想?来?了,便来?,想?见了,就见,可我也把话说在前头,您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我管不着,我若有瞧着顺眼的蓝颜知己,你也别来?管束。
我要的,左不过一个公平罢了。
若一个男人要我对他忠贞不二,那?他也得干干净净只?守着我一人,若他给不了我他的忠贞,也就别指望我为?他守节。
总而言之,自由,我是要定了,出宫,也是铁了心的。
您是天,是主子,非要强求,我没本事不从,可我心里怎么想?,总还是能由得我的,大不了抹脖子,一死而已。”
“哐啷——!!!”
皇帝猛地一挥手,将御案上一个白玉镇纸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巨大的声响穿透殿门,直传到外头。
守在外头的赵德胜吓得浑身?一激灵,他提心吊胆地听里头动静呢。
打从刚才温姑奶奶进去,里头说话声越来?越大,赵德胜听到那?一句半句够杀头的话,腿肚子都在转筋。
摔桌子的声音一响,周围所有当值的小太?监,栽烛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乾清宫前,寂静的坟茔一般,个个跪得跟墓碑似的。
昭炎帝狠狠瞪着温棉,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儿,烧得他心肝肺都疼。
瞧瞧,他千般宠纵,万般忍让,挖空心思替她铺路,到头来?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这丫头简直就是颗炒不熟、煮不烂、锤不扁的铜豌豆。
听听她满嘴里都蹦的什么话,还跟旁人亲近过,她在宫里能跟哪个旁人?
太?监?侍卫?还是皇子?
这念头一起?,酸妒就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皇帝咬牙切齿,她不愿意跟他,难道是因为?别的男人?
他盯着温棉的眼睛,像是要看到她的灵魂。
温棉说完那?些话,腰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外头的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月台上的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打量从里面?走出来?的温姑姑。
好个温姑姑,命真大,他们日?后也不供奉财神了,就供温姑姑,盼她保佑自己惹怒主子还能不被砍头。
/
回到自己房间,温棉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了下去,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些。
说出来?了……
总算把憋在心里的话掏出来?了。
她这一番话可以说是把皇帝的脸拉下来?使劲踩了,不管皇帝接下来?是暴怒,是冷落,总不会继续我行我素了。
心意已表,她也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如果皇帝真的一意孤行要纳她,那?她也只?能拼尽全力,去求太?后娘娘做主了。
她实在不愿和皇帝走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地步,也不愿意借着太?后去压他,可若真被逼到那?份上,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正心乱如麻地想?着,外头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是个脸熟的小太?监,见了她急忙道:“温姑姑,内务府的邓公公找您,托小的给您捎个话儿,他在遵义门那?边等您。”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
小邓子这时候急着找她,能有什么事?
她不敢耽搁,赶忙朝遵义门小跑过去。
才迈过门槛,就见小邓子正在遵义门下焦急地踱步,一看见她,几乎是扑了上来?。
“温姐姐,可找着你了,出事了,荣儿闯祸了!”
温棉心头一紧:“怎么回事?慢慢说。”
小邓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才刚我去慈宁宫送东西,碰见荣儿了,她负责洒扫,不是要把各处字画搬出来?清理,预备万寿节用吗?
她把万岁爷御笔题给太?后的那?块庆隆颐寿匾额,从正殿梁上请下来?清理的时候,一个没留神,给划花了!”
温棉一听,脑袋嗡嗡作响,血都凉了半截。
这不是小事,那?块庆隆颐寿的匾额是皇帝曾生日?时,为?感念母亲辛劳抚育,特地提的字。
明日?万寿,皇帝一早就要到慈宁宫给太?后请安,这块匾悬挂在正殿正中?,皇帝请完安,若看不见那?块匾……
最迟明早天亮前,必须确保庆隆颐寿完好无缺地挂回去。
温棉道:“我知道了,我来?想?办法。”
再也顾不得什么宫规礼仪,提起?袍子就往慈宁宫方向跑。
小邓子急道:“姐姐,我不是要你去顶锅,我是想?和你商量个主意,叫行刑的太?监手轻点儿,咱们想?法子到时候把荣儿救出去。”
温棉早跑得不见踪影了。
完颜景正陪着母亲淑妃散步呢,母子二人在西二长街上,后面?拉拉杂杂跟着一堆人。
才走到长春宫,便见纯佑门窜出来?个人。
淑妃“嗬”了一声:“这是哪个?宫里头也敢这么火急火燎的。”
完颜景一见,登时扯了扯淑妃的袖子。
“是她,额涅,儿子之前跟您提过,想?求来?做个屋里人的那?个。”
淑妃停下脚步,凤目微挑,温棉早从纯佑门跑到嘉祉门,不见踪迹了。
她神色仓皇,跑得鬓发微乱,一看就是个没规矩的,淑妃心里便是不喜。
“哦,就是她啊?本宫瞧着规矩是差了些。”
完颜景见母亲似乎不喜,忙陪笑道:“额涅放心,等她到了儿子府上,自有儿子好好教导,若再不规矩,儿子打断她的腿。”
淑妃道:“她是御前的人,你可别急着开口?,要是你皇父知道了,觉着你打探帝踪就不好了。”
完颜景道:“儿子晓得的,额涅放心。”
母子二人说话,温棉并不知道,她朝着慈宁宫飞奔而去。
仗着之前来?过,路熟,她绕到慈宁宫后头,从二所殿后的角门溜了进去。
慈宁宫只?住了太?后一个人,后面?的殿都空着,温棉七拐八绕,来?到后殿一间他坦。
推门进去,只?见荣儿正对着一块匾额,脸色惨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温棉定睛看去,心又是一沉。
那?是一块上好的紫檀木边框匾额,形制是扇面?形。
匾心是朱红洒金笺,上面?御笔亲题的“庆隆颐寿”四个泥金大字,墨色沉厚,笔力遒劲。
可眼下,那?朱红洒金笺赫然裂开了几道不规则的细纹,如河底干涸龟裂,金粉簌簌往下掉,“庆隆颐寿”四个大字也破损裂开了。
温棉急忙拉住荣儿问:“怎么回事,怎么弄的?”
荣儿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拿着鸡毛掸子,想?轻轻掸掸上面?的浮灰,不知怎么,一下子划出好几道印子,那?纸直接就裂开了。”
温棉心知有异,一把抓过那?鸡毛掸子,仔细一摸掸子顶绑羽毛的细线。
果然,里面?竟被人绑进了几片极薄的锋利的小刀片。
她手指一碰,险些被划出口?子。
“你这是被人算计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几个大宫女?说笑着走近的动静。
温棉来?不及多想?,将破损的朱红洒金纸从匾额上小心揭下,囫囵团了团,塞进自己怀里藏好。
她紧紧攥住荣儿冰凉的手,疾声道:“听着,现在千万别声张,更不能去请罪,这是万岁爷御笔亲题给太?后的东西,弄坏了是死罪,绝无宽宥的。你信我,我来?想?办法。”
荣儿脸色惨白如纸,抖着嘴唇:“你要做什么?你能有什么办法?你千万别想?着要替我顶罪。”
“你先别管,等会儿她们进来?问,你就说这纸金贵,上面?墨迹又怕潮,不敢轻易清理,送到内务府了。
她们要是再问,你就一口?咬定,明天天亮之前,一定能把它完好地挂回慈t宁宫正殿,先把人稳住。”
荣儿六神无主,只?能拼命点头。
温棉听着外头脚步声近了,不敢再耽搁,转身?就从另一侧小门溜了出去。
怀揣着那?团要命的破纸,一路心都快跳出嗓子眼,狂奔回了御茶房下处。
关紧门,她才抖着手把那?团纸展开。
这纸是朱砂磁青洒金纸,御用之物,民间根本寻不着,字是皇帝的亲笔,天下独一份,谁敢仿?谁能仿?
她急得在狭小的屋里团团转,冷汗直流。
忽然,她脚步一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虽然冒险,但眼下似乎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作者有话说:*
1.御麦——玉米,刚传进中国时,玉米被称为御麦、玉麦,玉米这个名称直到清末才渐渐变成主流。
玉米大豆轮作种植可以保持地力,这一种植方法早在齐民要术中记载过,只是当时并未形成系统理论。
第50章 捏像饽饽
夕阳软绵绵地扑在槛窗上,昭炎帝端坐紫檀雕龙纹的圈椅,面前横着张丈把?长?的花梨大案,案头堆的奏本都快遮住日头光了。
日晷的铜针影子正慢慢爬到酉时,天暗了下去。
王来喜在外头用自来火点燃一个棉纸媒子,捧着火星,火星掉在手里?也不敢动。
缩着脖子蹭进来,眼?皮子都没敢抬。
轻轻掀开琉璃罩,往里?头一送,灯苗儿抖了一下,他?立马用袖口掩住那点儿晃动。
昏黄光晕霎时照亮满殿,皇上朱笔顿了顿。
王来喜后颈寒毛都竖起来了,倒退着蹭回槛外后才松了一口气。
好歹差事没办坏。
赵德胜拍拍他?的背:“弟弟到底是御前的老人,怎么干起苏拉的活了?”
王来喜笑呵呵的:“我这不是想多孝敬孝敬主子爷么。”
两?人一派祥和?地寒暄,背过身去,都把?对方骂成臭狗屎。
/
昭炎帝对着一桌子奏折,眼?神却是空的。
他?是天下君父,这当口就该批阅各处奏本才是,可满脑子都是儿女?情?长?,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但是情?难自禁啊。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温棉那张可恶的脸,耳朵边颠三倒四,都是她?那些?更可恶的话。
他?越想越气,越气心口越堵,最后发狠似的在心里?赌咒。
好!好好好!
他?是万乘之尊,不是任由女?人玩弄于鼓掌间的蠢货。
若她?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皇帝在脑子里?把?种种刑罚都过了一遍。
他?定不会?多看她?一眼?!
“哗啦”一声,昭炎帝翻开奏折。
外头小太监们早被今日不同寻常的皇帝吓得腿软。
再看赵德胜,赵公公真厉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赵德胜面无表情?,高深莫测,但实际上他?腿肚子也在转筋。
温姑奶奶,您有本事点火,也得有本事灭火不是?留他?们一群苦命人被火烤算什么?
御膳房,厨子们这会?子才做完晚膳,坐在排房擦汗。
已是深秋,但他?们忙出了一身汗,跟洗热水澡似的。
富海正要尝尝徒弟做出来的饽饽,就见温棉进来了。
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了,富海作为御膳房总管,从紫禁城跟着去热河,又从热河跟着回紫禁城,也算是见过皇上是怎么待温棉的。
那份特别怎么说呢?
好有一比,是捧着刚出锅的炸灌肠,丢了心疼,不丢手疼。
温棉进来请了个蹲安,求御膳房的白案面板和?灶台一用。
富海忙避开她?的礼,给她?腾出地方。
温棉净了手,舀出细白的面粉,用温水化?了面肥,和?起一团发面,放在暖和?地方醒着。
趁这工夫,她?又将煮得烂熟的红豆过了细箩,拌上洁白糖,和?一点桂花卤,炒成香甜油润的豆沙馅。
等面发得暄软,她?取出一块,揉得光滑,又揪了两?块面团,一块掺了红曲米染的水,揉成淡红色,一块掺了姜黄,揉成黄色。
将白面团在手里?细细揉捏,先抟出个圆润的头,又捏出肩颈、身躯、双腿。
虽只是雏形,已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
再用小竹签小镊子,极小心地勾勒出眉眼?鼻唇的线条,不多时,一张熟悉的脸渐渐在她?手底下浮现。
接着,她?用黄色面团捏出衣服,用淡红面团搓成极细的丝线,一点点在衣服上盘出龙纹的样式。
又捏了几片小小的十二章纹样贴在袍服上。
这活儿极精细,她?鼻尖都沁出了汗。
最后,她?小心地在人形背后开个小口,将炒好的豆沙馅满满地填进去,再封好口,轻轻捏整形状。
这还不算完,她?又另取了块白面,巧手捏出两?个小寿桃,点上一抹胭脂红,缀在捏好的皇帝脚边,取蟠桃献寿的吉利意思。
富海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道:“姑娘,您这这做的是捏像饽饽吧?这手艺,这心思,可真是绝了。”
温棉手上不停,道:“嗯,是祝寿的意头,只是这形想讨个巧,您能瞧出我捏的是谁吗?”
富海笑道:“怎么瞧不出,主子爷么不是?”
温棉将捏好的皇帝放进蒸笼里?,扣上气帽,上锅用旺火蒸。
待蒸汽弥漫,熟透起锅,那面人愈发显得饱满生动,淡红的龙纹衬在黄色的袍服上,旁边的寿桃也红润可爱。
她?将这饽饽仔细装进食盒,提着就往乾清宫去。
刚到殿门?口,就被赵德胜急急拦下了。
“哎哟我的温姑奶奶。”赵德胜压低了嗓子,一脸苦相,“您怎么还来啊?万岁爷今儿个实打实是被您给气着了,这会?儿一个人憋在里?头,谁都不想见,您且先回吧,算我求您了,别往枪口上撞了成不?”
温棉提着食盒,愧疚道:“谙达,我正是知道自个儿白天说话没轻没重,得罪了万岁爷,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这才特意做了点心来请罪的。
您就让我进去吧,哪怕磕个头呢。”
赵德胜急得直跺脚,这丫头怎么不懂看人脸色呢?
“不是我拦您,是万岁爷亲口下了谕,说什么人都不见。
姑奶奶,您行行好,别为难我了,这会?儿进去,不是请罪,那是找罪受啊!”
温棉一时间被将在外头,正不得其法,身边忽有几个小太监端着各色茶点水果要送进去。
其中有一盘黄澄澄的橘子。
她?心念一动,拉住赵德胜,低声道:“谙达,我不为难您,就求您一件事儿,烦您在那盘橘子底下,给垫个东西。”
赵德胜一愣:“垫什么?”
温棉从襟口解下一方素白的手帕,没有一丝绣样纹饰。
赵德胜接过来一瞧,眉头就皱起来了:“我的姑奶奶,您这帕子也太素净了,万岁爷这会?儿正不痛快呢,瞧见这个,能有什么好心情??”
白刷刷的,孝幔子似的。
温棉只是恳切地看着他?:“求谙达行个方便?,就垫在底下。”
赵德胜看她?那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要垫就垫吧。”
他?转身叫住那个端橘子的小太监。
温棉将手帕叠好,垫在了那盘橘子底下。
小太监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弓着身子,随着其他?人一起,战战兢兢地端了进去。
皇帝还在批折子,脸拉得老长?,沉得跟冰水似的。
虽他?生气时从不迁怒发作人,可那股低气压让整个乾清宫都静得吓人。
小太监们走路都踮着脚,几人将果盘轻轻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大气不敢出,正准备退下。
皇帝眼?角余光就瞥见那盘橘子底下,露出一角素白。
他?所知者,大内中只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的帕子。
他?下意识伸手,把?那盘橘子摁在了案上,“哐当”,果子被震的滚出来两?个。
“这橘子是谁送来的?”皇帝的声音不高,冷得掉冰碴子。
几个小太监“噗通噗通”全?跪下了,浑身打摆子。
皇帝指着橘子底下那方手帕,声音更沉了:“说,是谁放的?”
端橘子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舌头都打结了,带着哭腔道:“回主子爷,是温姑姑垫上的……”
皇帝冷笑一声,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去:“你倒是听她?的话,这又是充得什么孝子贤孙?”
小太监被这话吓得魂儿都快没了,整个身子伏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德胜在门?外听见里?头动静不对,赶紧小跑着进去。
一进去就见皇帝不是好脸色。
赵德胜忙陪笑:“万岁爷息怒,是奴才没留心……”
“你少跟朕打马虎眼?!”皇帝截断他?的话,拿起那方素白手帕,“她?这是什么意思?嗯?”
赵德胜腰弯得更低了:“主子爷圣明,温姑娘她?其实一直在外头候着求见呢。
奴才方才瞧见了,她?手里?还端t着个捏像饽饽,捏得那叫一个精巧。
眉眼?身量,一瞧就是照着您做的,花了十二分心思。”
皇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会?儿知道怕了?想起来要求情?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神色虽还不虞,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下。
赵德胜觑着他?的脸色,道:“奴才不知温姑娘犯了什么错,只看到她?急得快哭了,这才……”
昭炎帝差点就开口叫温棉进来了,只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想走就走,想见就见?他?是天子,难道要被她?一个女?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本想说不见,可看着那方素帕,终究是没说出来,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叫她?进来。”
温棉这才端着那盘捏像饽饽,缩着脖子蹭进门?来。
昭炎帝耷拉着眼?皮,冷冷一瞅,见她?这副低眉顺眼?儿的样儿,心里?头那口闷气非但没下去,反倒像揭了盖儿的蒸锅,腾地拱起来了。
他?讥诮道:“嗬,这不是骨头硬得很的温姑姑吗?这会?怎么变鹌鹑了?
方才不是还跟朕摆出一副碧落黄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这又是在演哪一出?”
温棉将食盒搁在一旁,利索地跪下。
“万岁爷,奴才是来请罪的,奴才方才猪油蒙了心,痰迷了窍,不知天高地厚。
回去后越想越后悔,一想到可能伤了您的心,奴才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难受得紧,奴才知错了。”
赵德胜这耳朵一沾这话音儿,心里?立马抽冷子。
这可不是他?们该听的,带着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整座殿里?就剩下两?个人,皇帝这才开口。
他?冷笑一声:“怕朕伤心?你是怕朕伤不死心吧!”
温棉垂下眼?睛,再抬起头时,眼?圈微微发红。
她?打开食盒,露出才做好的饽饽。
“万岁,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现在后悔的不得了,不该那样下您脸面,你不原谅奴才,奴才不怨什么,只求您看在奴才一片诚心的份上,收下这个吧。
奴才也是才知道,八月十五那日,您是有心给奴才过生日,才放了两?遍烟花。
您这样待奴才,越发折得奴才活不成了,奴才感念这份情?,故而亲手做了捏像饽饽。
一点一点捏的,蒸了好几次才成,奴才没别的意思,就想用这个,给您过个生日。”
皇帝目光扫过那食盒,又飞快地挪开。
“哼,区区一个饽饽罢了,就想把?朕糊弄过去?你当朕是三岁孩子?”
温棉赶忙又挤出笑,话说的更软和?了:“皇上是万乘之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是奴才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了。
奴才知道方才那些?话实在混账,伤了您的心,真心实意来赔礼的,东西不值钱,可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昭炎帝盯着她?的眼?睛,眼?神深不见底。
“怎么?这会?儿知道后悔了?你又愿意入后宫了?”他?顿了顿,挑眉道,“朕告诉你,若这回是你自愿点头,那宫里?给你的位份可就不再是妃了,你就从最末等的官女?子做起吧。”
温棉脸上的笑容差点绷不住,心里?的呐喊几乎要冲口而出。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心头火霎时又冒起三丈。
好好好,还以为她?识抬举,知好歹了,没成想还是这样油盐不进。
他?重重一拍御案:“哑巴了?说话!”
温棉被他?吓得一激灵,慌忙垂下眼?,稳住心神。
“万岁爷息怒,奴才不敢借几个饽饽就求后宫位份。
奴才只是想着,明日就是您的万寿圣节,与您相识这些?时日,也算同生共死过,无论如何?,不能让您带着不痛快过生辰。
所以奴才才诚心诚意做了这个捏像饽饽,是来给您贺寿的,只盼您能开怀一笑。
奴才真的不是为了求什么位份荣华,就只是想求您开心。
您要是能笑一笑,比叫奴才长?生不老还叫人高兴。”
昭炎帝听着她?这番话,理智告诉他?这丫头满嘴虚与委蛇,没几句真心,可那颗不争气的心,却偏偏没出息的怦怦乱跳起来,搅得他?一阵烦躁。
灯影儿慢悠悠爬到他?脸上,照见皇帝绷紧的脸。
他?几乎要苦笑了。
他?这一生,什么风浪算计没经?历过?怎么偏偏栽在这小女?子手里?,弄得心神不宁,方寸大乱,全?无半点为君的体统。
真真是撞到克星了。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坐直身子,端起帝王的架子。
“既如此,东西放下,你滚出去吧。”
温棉却没动,反而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道:“皇上,奴才厚脸皮,还想再求您一个恩典……”
皇帝简直要气笑了:“你居然还开得了这个口?你数数自己犯的这些?罪过,大言不敬、顶撞圣躬、悖逆犯上、心怀怨望……
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治你死罪?
凭这些?,朕即刻将你拖出去砍了都不为过,若不是念在你曾割发救主的份上,你早就是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了!”
温棉垂着脑袋,抿着唇不说话。
皇帝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火更旺:“怎么又哑巴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现在想求什么恩典?”
他?话音一转,肃着脸看跪在下面的温棉,看到她?乌黑的发顶,雪白的脖颈。
拉长?了调子,幽幽道:“不管你求什么,若想办成事儿,就自己滚过来伺候。”
这句话说的颇有些?暗示的味道,温棉心中一凛,她?明白皇帝话里?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
可不到万不得已,她?真不愿意用那个法子。
昭炎帝见她?仍僵在原地,毫无动作,更是怒极。
他?几步上前,一把?钳住温棉的胳膊,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刚想发作,却见她?的眼?眶跟盛满了水的琉璃盏似的,泪花在当间儿转悠。
昭炎帝一愣,硬邦邦道:“朕还没骂你呢,你哭什么?之前不是骨头硬得很吗?不是说什么宁死不从,要自由自在吗?说那些?话时的硬气哪儿去了?现在倒知道掉金豆子了?”
温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泪花掉落在地上,摔成八瓣。
她?抬起头,哽咽道:“您是皇帝,我是宫女?,您要对我做什么,我自然是反抗不了的。
可您还不许我害怕吗?您后宫佳丽三千,我就只有一个人,一条命啊。”
皇帝见她?泪落,攥着她?胳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心里?那堵着的气墙也似塌了一角。
他?不由的放低了声音,妥协道:“难道你还信不过朕?”
他?转身走到御案后,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明黄锦匣,当着她?面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钤了玉玺,只待发出。
皇帝将圣旨取出,缓缓展开。
温棉被他?拉到桌边,低头望去,只见上写着“咨尔温氏,淑质柔嘉,性行温良……着册封为宸妃……”
越级册封的妃位,寓意深远的宸字,明明白白彰显着非同寻常的心意。
“这道旨意早就拟好了,一直收着,朕若只是贪图一时欢愉,早就下旨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拟旨存匣,等你心甘情?愿?难道你还看不出,你在朕心中,是何?等分量?”
温棉看着那卷明黄的绢帛,心绪复杂至极。
她?没想到,自己拿到的是宠妃的剧本。
“棉棉,你多信信我,好不好?”
温棉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又涌了上来。
“万岁,我现在知道了,您是真心爱重我的,可我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我不愿意做小老婆。”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蹭过她?脸颊的泪痕。
“你呀,也太心急了,历来立后,要么倚仗家世,要么母凭子贵,或是有大功于社?稷。
朕不会?让你一直停留在妃位上的,贵妃、皇贵妃、皇后,朕会?让你,一步一步,名正言顺地走上去。”
若非如此,他?那么关心温大毛的仕途做什么。
温棉心头震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爱意涌动的那种悸动,而是一种震撼,一种懵然。
她?好像得到了这全?天下最有权势之人的爱意,她?勉强用这个词来形容皇帝这份滚烫的心思。
但这爱落在她?心上,却激不起甜蜜,只让她?感到一阵不安。
一个能轻易杀了她?的人说爱她?,这份感情?在她?眼?里?,根基是摇摇欲坠的,她?不敢信。
何?况六宫那么多女?人,他?跟多少人这样信誓旦旦过?
他?与自己的亲弟弟看着那样亲厚,可在山洞里?时,不还是信不过?
同胞兄弟,多年夫妻,他?都如此,帝王凉薄可见一斑t。
昭炎帝看着她?眼?中闪过的复杂与迟疑,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平地冒了上来,声音陡然转冷:“你还是不信朕?”
几乎是下意识的,温棉猛地往前一扑,将脸埋进了皇帝的胸膛,双臂紧紧环住了皇帝的腰。
皇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
他?本就身量高大,肩宽背阔,站着更显挺拔。
此刻温棉整个儿嵌在他?怀里?,显得愈发娇小纤细,仿佛他?单臂就能轻易将她?完全?圈住,笼在自己身体之下。
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灰青缎暗团龙袍。
她?的声音闷闷的:“万岁,我愿意信的,我真的愿意,可我害怕,您能给我些?时间吗?让我慢慢儿想,行吗?”
温热的眼?泪洇湿了衣袍前襟,那片湿意透过衣料,仿佛直接烫在了皇帝心口。
他?垂眸,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背。
先前那股被她?倔强和?疏离激起的怒火,此刻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浇淋着,滋啦作响,却硬是烧不旺了,只余下带着湿气的闷烟,堵在胸腔里?,又涩又胀。
昭炎帝的心情?复杂极了。
恼她?的牙尖嘴利油盐不进,更气她?对自己如此戒备,不敢深信。
可怀里?这具身子这样柔软,依赖地贴靠着他?,哭得这般委屈可怜,又让他?心头最坚硬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塌陷下去,化?作一片酸软的泥泞。
最终,他?无奈地叹息,抬起手,缓缓落下,宽厚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微微起伏的后背。
一下,一下,拍抚着,哄劝着。
“唉……朕算是栽在你身上了。你想,你慢慢想,多久朕都等你,但你要知道,朕只接受一种结果。”
他?低头,下颌蹭蹭她?的发顶,双臂贴着她?纤薄的背,隔着层层衣料,仍能感受到彼此胸膛的起伏,如同一对子母扣,密不可分。
微微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抱在怀中,高大的身形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仿佛此刻隔绝了外头所有,这方天地只有他?们二人。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娇柔婉转的声音:“嗳哟,我来得不巧了。”
温棉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皇帝怀里?挣出来,抬头看去,只见娴妃正扶着门?框,笑盈盈地站在那儿。
她?穿着身藕荷色的对襟披风,露出高高的月白领子,打扮得素净清雅,一枝在微风里?轻轻颤抖的娇嫩梨花似的,柔弱得仿佛一阵大点儿的风就能吹折了。
细细弯弯的眉毛高高挑起,娴妃笑着迈步进来。
温棉囫囵抹了把?脸,转回身就要给娴妃行礼。
皇帝手快,一把?就托住了她?胳膊肘,没让她?真跪下去。
他?有些?不舍地松开拉着温棉的手,道:“你来干什么?外头人呢?死哪儿去了?御前也敢叫人横冲直撞?”
赵德胜吓得慌忙跪下。
方才主子正和?温姑奶奶说体己话,他?们哪敢凑到跟前,这才躲出去了,没成想娴妃步子那么快,还没拦住就进来了。
娴妃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旋即又笑了,声儿还是细细柔柔的。
“主子您忘了,每年这时候,奴才都来呀。”
皇帝拧着眉:“什么事?”
娴妃福身行礼后走到御案边:“这不万寿节了嘛,按例您要给后宫赐字,奴才寻思着,您多半今儿就得写,就想赶早过来,头一个讨您的墨宝,沾沾喜气。”
她?心里?是有些?盘算的,除了太后慈宁宫里?的那份,她?想当皇帝提笔头一个念着的人。
这份头一份的特殊,是她?在这深宫里?,自个儿哄自个儿的一点甜头。
却不成想看到了这样一幕。
她?打量站在一边的温棉,好个模样,眼?圈红红的,越发惹人怜爱,难怪引的皇上如此。
这里?是皇上批阅奏折召见臣工的地方,皇上又素来持重,这般抱着人怜惜着,哄劝着,她?从来没见过。
看来过不了多久,这位温姑娘就是温娘娘了,到时候后宫可就更热闹了。
她?压下心头的酸涩。
皇帝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刚哭完的温棉,哪有心思应承这个,张嘴就要打发人。
“赐字的老例朕知道,明儿自然送到各宫去,你这会?儿跑来做什么?”
娴妃被这话噎得一窒,手指头攥着帕子,委屈道:“主子爷,往年,奴才可都是头一个来的呀。”
这会?儿身边有了新宠,连她?的脸面都不给了么?
温棉打娴妃进来时就一直没吭声,她?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唱念做打,可面对后宫嫔妃时,忽然就有种气短的感觉。
她?悄悄扯了扯皇帝的袖子:“皇上,娴妃娘娘也是一片心意,万寿节是喜庆日子,满宫都想沾一沾您的福气,您就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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