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舟有些惊讶地睁大眼:“哦?神武帝居然会画画?”
“这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吧。”应天悔说, “我从小读的书上就讲过。神武帝文韬武略,尤其擅作画……在闲暇之时,他唯一的爱好便是作画, 曾经留下无数武帝真迹, 只可惜在他临死之前,一把火,全给烧了……”
丹舟道:“你确定这不是你们这些后人对他的吹嘘?”
应天悔:“……”
他道:“不是。神武帝作画是真的好!只是那副画二人皆是背影, 可能不太能看得出来……“
丹舟又道:“可你不是说,除了这幅图以外都没有留下别的画, 又说这一幅不怎么能看得出来,那你们到底是如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画画厉害呢?”
应天悔:“……”
他叫丹舟问得哑口无言, 一时间, 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梗着脖子道:“你不信,我现在带你去看那幅画。等你看到了,你也会称赞神武帝的画工之精妙……”
“我还是不看了。”丹舟兴致缺缺地说,“既然都是背影,那有什么好看的。”
应天悔:“……”
殿内一时沉寂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 应天悔问:“那你想做什么?”
丹舟想了想说:“我想去通天塔。”
应天悔愣了一下, 然后说:“那你去呗。”
他没懂丹舟为什么要特意说出来。因为在应天悔看来, 丹舟是神剑, 神剑不是“嗖”的一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么?为什么还要特意跟他说一声?
丹舟从塌上爬起来:“我的意思是, 我想去通天塔,你送我过去。”
应天悔:“……”
他问:“你怎么了?”
丹舟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讲实话:“我告诉你一个很可怕的事情, 你不要害怕。”
应天悔:“……”
应天悔:“喂你都说很可怕了我怎么会不害怕!”
“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丹舟起身挥开屏风,“就是我……”
他从屏风后显出身形来, 摆动着那条蛇尾给应天悔看:“就是我长了一条尾巴出来。”
应天悔:“……”
丹舟没听见他说话声,倒是听见面前响起“噗通”一声。
他奇怪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应天悔说,“就是一下子有点腿软……”
丹舟问他:“那你不害怕?”
“还是有点。”应天悔道,“但好在也不是没有见过……”
丹舟点点头,朝他伸出手:“那就有劳了。找一架马车,把我送过去吧。”
应天悔:“……”
……
马车找好了,丹舟没让应天悔派人知会烛,将脸遮好后,直接拉着他,两人就这么出发了。
丹舟觉察出应天悔似乎还是有些怕他,便让他拿了毯子来,将他的蛇尾给遮住,应天悔这才能在马车里安心地呆着。
但应天悔似乎还是有些忧虑。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丹舟,问道:“真的不需要跟国舅讲一声么?”
当然不。丹舟心道。要是让烛知道他要去通天塔,就算不会真拦着不让他去,但是,肯定免不了要一顿好问。
丹舟不好跟应天悔解释他跟烛的弯弯绕绕,便道:“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跟他特别报备。”
应天悔:“……”
他又问:“你为什么忽然想起要去通天塔?那地方可荒了,除了一座正在修建的高台,就只有奴隶,满地的奴隶……”
讲到“奴隶”时,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哦——你是想去找应瑶?”
丹舟没说话。
“当时我没认出来那个人是你。”应天悔朝他凑过去了一些,说道,“跟你在一起的那头大狼说你很好看,我哪里会想到那个没有脸的人就是你呢……但是我没想到,应瑶居然会保护你。”
他有些好奇:“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丹舟道:“就在那里认识的。”
应天悔吃惊道:“但你们看起来,并不像第一次认识。”
丹舟不是很想跟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忽然想起烛跟他讲过的关于应瑶的身世,便问应天悔:“你很讨厌应瑶?”
“对啊。”应天悔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当年,就是他害死我生母……”
丹舟:“……”
“但我只会讨厌他一个人。”应天悔又说,“不会因此迁怒到你的身上。”
丹舟“哦”了一声,心道要迁就迁呗。他又不在意应天悔这臭小子的心情。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应天悔说,“当时你在云锋城为什么不告而别,又是怎么叫人给抓去做奴隶了?”
“你不懂。”丹舟说,“我这叫下凡来体验人生百态。”
应天悔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过了片刻,应天悔又问:“那你这条蛇尾,不会也是……”
丹舟点点头,深沉道:“没错。也是为了磨砺自己。”
应天悔:“……哦,所以,你为什么要去找应瑶?”
丹舟:“……”
就非得每个人都要问一次才够是么!
……
离开皇宫,乘着马车往东行了整整三日,这才到了传闻中那座巍峨险峻的高台——通天塔。
丹舟眼睛看不见,便趴在马车窗前,听应天悔跟他讲述。
“这座高台,乃是十年前先皇去世后,太后楚氤韵要求所建。”应天悔说,“如今十年过去,高台已筑半数以上,待到完全建好,或许,便真的可以通天……”
丹舟有些不懂:“她为什么想要建造这么一座高台?”
“通天”,又有什么意义?
应天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冷冷地开口道:“那种妖物……谁知道它们都在想什么呢。”
没等丹舟说话,应天悔又忿忿道:“我大神朝本该是神圣而威严之地。可自打神武帝驾崩后,后世的这些子孙,便一个二个的都不争气,叫那些邪魔精怪登堂入室,甚至把控朝堂大权……”
他似乎并不是很想跟丹舟谈及这个话题,丹舟也没多少好奇,便没再追问。就在这时候,马车外面响起吵吵嚷嚷的声音。
应天悔“咦”了一声:“应瑶?”
第82章 第82章[VIP]
闻言, 丹舟也跟着朝吵闹的方向“看”去。他问应天悔:“怎么了?”
“教训那个贱东西呢。”应天悔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他拔高音量,大声喊道:“没吃饭么?给我加大点力气打!”
“打你个头——”
丹舟扬起尾巴,一巴掌扇在应天悔脑袋上, 把他给从马车里打了出去。
只听应天悔“哎哟”一声, 咕噜噜地滚在那边人堆去。于是,那吵吵闹闹的踢打声停了下来,接着, 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叫嚷声,喊着“殿下”“殿下”的。
应天悔摔得不清, 估计一时半会儿清醒不了。趁着没人注意,应瑶从地上爬了起来, 一瘸一拐的, 走到马车前。
也是没了灵力,感知能力都弱了许多。等到丹舟反应过来要缩回马车里去时,面前男人已经伸出手,抓住他左手手腕:“丹舟?”
他的声音有些惊喜:“你……特意来找我的么?”
丹舟:“我……”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应瑶很是认真地说,“谢谢你来救我。”
丹舟:“……”
虽然被人莫名其妙道谢感觉很是不错, 但是, 丹舟还是决定要纠正他:“我没有特意来找你, 更没有想救你。”
片刻的沉默后, 应瑶跟没听见似的, 只说:“对了。你要下来么?要不要我抱你。”
丹舟:“……”
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尾巴,下意识拒绝道:“不了……”
“喂!谁允许你靠过去的!”
那边,应天悔摇头晃脑地清醒过来, 一眼看见应瑶在马车前拉着丹舟。他也顾不得头晕屁股疼,猛地跳起冲过来, 气势汹汹地将应瑶给拉开了。
应天悔冲着应瑶龇牙咧嘴:“别拿你的脏手碰他。”
他憎恶应瑶——从来都是。后来也用了许多不怎么光彩的手段收拾应瑶,以至于在后来,每一次应瑶见到他,眼中都会露出阴沉的凶光。
应天悔以为,这一次,和过去的每一次都不会有什么不同。面前这个跟他相看两厌的“兄弟”,这一次,也会用仇视的目光,回视着他。
可是,应瑶的眼睛里,并没有露出他意料中的憎恨。
那双眼睛里,只是平静,甚至有一种他说不出感觉的轻慢,和蔑然——就好像是一位长辈,在看小辈无理取闹。
可能会觉得无奈,可能会觉得好笑,但就是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计较。
应天悔忽然有种错觉。他这个一直视为仇人的兄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应瑶当真也没理会应天悔。他只把人越过,问丹舟:“你怎么了?不方便下马车么?”
丹舟答道:“好像也没什么下来的必要。”
过了一会儿,他问:“刚才他们是在打你么?”
应瑶摸着自己破开的嘴角,苦笑:“是。”
丹舟又问:“为什么要打你?”
应瑶:“我替其他奴隶出头……”
他话还没说完,便有一名工头挤上前来,抢话道:“这小子是在给炎朝后裔那群奴隶出头——”
应瑶偏过头,淡淡地瞥他一眼:“谁让你插话?”
就这么一句,配合着他骤冷的眼神,一时间,非但是工头叫他唬住了,连旁边的应天悔,也跟着看得一愣。
应天悔忽然想起来,自己对现在的应瑶是什么感觉了。
像是帝王。一位比他那昏庸软弱早死的父皇,更有王者之气的帝王。
刚这么想过,应天悔立即又想,他是不是疯了,竟然觉得应瑶这小畜生,有什么王者气息?
他该不会是脑子摔坏了吧。
工头也反应过来了,下意识扬鞭就要打:“打你一顿吃不了教训,还得继续打是吧……”
“行了,别打了。”应天悔有点心烦意乱地喝道。
他朝面前几名唯唯诺诺的工头摆手:“人放这儿,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那几人跪在地上磕了头,接着便走开了。
丹舟朝应瑶问道:“你为什么要替他们出头?”
应瑶道:“赎罪。”
丹舟好奇地又问:“赎什么罪?”
“为过去所做错的事。”应瑶看着他说,“也是为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原谅我的人。”
丹舟没说话,倒是应天悔听不懂他俩在叨叨什么,不耐烦地插进来道:“乱七八糟的说什么呢。对了,你来这儿到底干嘛的?”
他俩都把丹舟看着。丹舟面不改色道:“看看这里的风景。”
应天悔:“……”
他碎碎念道:“我就不明白了,你眼睛又看不见——别说这儿没什么风景能看,就算有,你那眼睛能看见么?”
应瑶有些愕然道:“你眼睛看不见?”
他似乎在回想,回想先前与丹舟相处的那段经历。可相处时间太短,让他想了起来,他并没有仔细留意到,丹舟的眼睛看不见这回事。
应瑶有些匆忙地上前来。他按着丹舟的肩膀,似乎想仔细看他眼睛:“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知道。”丹舟不怎么明显地避开他的手,往马车内侧了侧身子,“我没什么印象了。”
应瑶的双手还落在半空中。他神色还有些怔愣,似乎反应不过来。
丹舟又朝应天悔道:“既然没有什么好看的,那我们就回去吧。”
应天悔有些迷惑:“怎么突然又要走了……”
“等等——”应瑶说,“通天塔是最接近天的地方,这里夜晚的星星,会很美。”
应天悔神色更迷惑了:“不是。都说了他眼睛看不见东西,你跟他讲星星有多好看,他就能看得见么?”
这时候,让他更加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丹舟从马车探出头来说:“好啊。”
应天悔:“……”
应瑶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踩上马车的踏板:“你是不是腿不方便?我可以背你。”
“也不是腿不方便。”丹舟说,“我给你看,你不要害怕。”
应瑶不解:“有什么好害怕的……”
丹舟便揭开了毯子,将那条长长的蛇尾,一整个都暴露在了他眼前。
应瑶:“……”
他怔愣好一会儿,才从嘴里挤出三个字:“……很,好看。”
丹舟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你就睁眼说瞎话吧。
普通人谁见了人身上长出一条蛇尾,怎么会不害怕的。
他朝应瑶伸出双手,趴到他宽阔的背上去,蛇尾也跟着缠上了他腰间。然后很是故意地问:“真的吗?”
吓不死你。丹舟心想。
可应瑶还真没有让他吓着,反而就这么将他背了起来。然后闷声道:“真的。”
丹舟:“……”
他就让应瑶这么背着,从满脸迷茫的应天悔眼前过去了。
“我曾经也这样,背过一个人去看星星。”
一边走,应瑶一边这样说道。
“后来,我向上天许下无数愿望……”
“其中一个,就是让我能够再背着他,去看一次星星。”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最近工作实在太emo了
更的有点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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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3章[VIP]
丹舟:“……”
他将蛇尾从应瑶腰间松开来, 整个人往下头一窜,竟然就这么从应瑶下到了地上。
“那你就去背他吧。”丹舟说。
大抵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跑掉,应瑶回过头来, 神色还有些茫然。
可这时候, 丹舟已经滑落到地上。虽然对尾巴的控制还不太熟练,但他已经可以尝试着,摆动着那蛇尾, 送自己往前去了。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丹舟一边朝前游曳着,一边细细感受着。
像是重新体验到了他失去许久的走路的感觉, 但又不完全像。
应瑶回过神来,追在后面喊道:“等等——你要去哪里?”
丹舟心道关你屁事。一言不发的, 只闷头往前冲。
他不理会, 应瑶在后头有些着急:“你别乱跑。你眼睛看不见,小心摔着……”
话还没说完,丹舟便趔趄一下,跟着从通往高台的台阶边缘,一头栽了下去,落在修筑高台的泥沙材料中。
周围正在劳作的奴隶们见着一条蛇人从天而降, 纷纷默不作声地躲开来。那一双双浑浊而麻木的眼睛, 只把丹舟注视着。
丹舟倒是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在盯着他看。他摔在泥沙堆里, 摔了个七荤八素, 好在落下来的地方不算高, 他没摔着哪儿,只是人有些晕乎乎的。
几乎是在他刚一落下去,应瑶便毫不迟疑地也跟着跳了下去。他冲过去, 将丹舟捞到了怀里,很是紧张地道:“你没事吧?没摔着哪儿吧?”
大抵是觉得有些丢人, 丹舟没回答他的话。只埋着脑袋,缩在他怀里。
“你这叫什么,”应天悔跟着追来,也从上面跳下来,戏笑道,“不听人劝,吃了亏才知道好歹。”
他摆手,叫监工们带着奴隶散去。走到二人身前,本来想伸手将丹舟抱走,谁知应瑶侧身一避,他伸出去的手,竟然落了个空。
应天悔手落在半空。他眨了眨眼,有些没回过神来。
应瑶却只道:“我抱他过去洗洗。”
应天悔露出些迷惑的神色。
他望着二人离开的身影,心想,自己怎么看起来好像在听从应瑶吩咐似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算是过去在宫里头,应瑶也不敢拿这种态度对他好吧。应瑶一直都是阴沉的,总在暗地里窥探他人的,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但是这个应瑶,却完完全全变了个人似的,甚至能将他镇住。
一定有哪里不对。应天悔想。他一定要跟着应瑶,将事情探个究竟。
高台下环境简陋。奴隶们平时做工后喝的、用的水,都是打旁边河道引流而来。应瑶抱着丹舟到河边蹲下,浇着水给他洗了洗尾巴。
那条尾巴跟它的主人一般,软趴趴地耷拉着,没什么精神似的。应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丹舟也是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有些好笑,正好见着怀里洗干净的尾巴有几分可爱。便没忍住,拿手捏了一下。
丹舟抬起脑袋,拿尾巴“啪”的一下,打在他手背上,然后飞快地将尾巴缩了回去,不让他抓着。
“我要回去了。”丹舟说,“你把我弄得好脏。”
他一说要走,应瑶就莫名的心堵。那种抓不住、要失去的恐慌感,让他感到很烦躁,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不脏的。”应瑶低声说,“我把你洗得很干净。”
这种不熟练的手法也能洗干净……丹舟早叫烛伺候惯了,换了个别的人来,那是根本没有可比之处,也根本习惯不了。
“我要回去。”他很执拗地说。
应瑶垂下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好罢。”半晌后他说,“那你叫一声我的名字,我送你回去。”
丹舟很快便说:“应瑶。”
他现在记性稍微好了些,能记住的东西,也比以往多了不少。
可他叫出这个名字后,面前人好一会儿却没有回应。
丹舟便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正要再问,应瑶却抓住他肩膀,手上用了些力气。
“不对。”应瑶说,“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不叫这个。”
丹舟:“……”
什么啊。搞半天,他的记性并没有变好,还是把人名字记错了么。
“那叫什么。”丹舟说,“应……应天瑶,应该,应声,应什么?”
“丹舟,”应瑶低下头,几乎拿额头挨着他,“仔细想想,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是什么?”
丹舟便仔细地回想了起来。
他想。“应瑶”告诉他的,好像确实不是这个名字。
可那个名字……他有些想不起来。
隐约有一种抵触感,让他不愿去回想起那个名字。
可应瑶偏要逼他去想……那分明是一道不可触碰的禁忌,不能被想起来,否则,就会出现什么他没有办法控制的局面似的。
丹舟心里忽然有些气。
要不是暂时没办法用灵力,他怎么能叫一个普通人,给困在这里逼问。
“你过来我告诉你。”丹舟朝他道。
应瑶以为他想起来了,便立马偏过头,朝他凑近了些。
丹舟估摸着他松了手上的力道,便飞快地将尾巴抽出来。然后照着他的脸,又是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可比先前要重多了。应瑶叫这一下扇得脑子嗡嗡的,一个没留神,完全松懈了手上的气力。
丹舟便趁着这个空隙,从他怀里钻了出去。然后照着面前的河面,纵身一跃,游向了河底。
应瑶猛地站起身来,大喊道:“丹舟——”
可面前只溅起水花一片,扑在他被打得火辣辣疼的脸上。丹舟的身影在河面一晃,然后就没入到了河底下去,不怎么看得清身影了。
怕他来追自己,下了河,丹舟也没停下来,只往更底下游去。
等快要到了河底,他想找个地方盘着蹲蹲,便伸手在河层摸索着,试探着一处能容身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他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起初,丹舟以为是河里的石头。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那种手感有些不对。
“石头”凹凸不平,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似乎有好几个洞,还有些细密的粗粝感……
再往旁边一摸,又是这种差不多手感的“石头”。
丹舟:“……”
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石头”,而是——
人的头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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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4章[VIP]
如此多的尸骨沉在河中, 乍一见,难免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丹舟却没怎么害怕,在那尸骨堆之下, 他感觉到了熟悉的灵力流动。
他把骨头全部拨开, 露出底下的一道门。丹舟伸手想去开门,这时候,旁边伸来一只手, 抓住了他的手。
应瑶浮在水中,捂着口鼻不让水灌入胸腔。他发出模糊的声音, 似乎想阻拦丹舟,不让他打开门。
可丹舟只是轻轻一挣, 便从他手中挣了出来。当他再次靠近那扇门时, 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河水倒灌而入,将两人和无数尸骸裹挟着,一起卷入那道门当中。
那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阶,从河底的那道门进去时,长阶是通往更深的地下的;可当让河水冲至半途时,丹舟跟应瑶在半空中颠倒翻转, 再回过神来时, 已然是趴在长阶半道。
往上, 巍峨高耸的长阶尽头, 是一方平台。应瑶朝那里看了一眼, 离得距离有些远,并不能将上方景象看得清楚。
这时候,丹舟已经摆动着蛇尾, 朝上方平台游曳而去。
“丹舟——”应瑶喊了一声。
可丹舟还是不理他,只往上而去。他感觉到那上面有熟悉的气息, 或许,他这一路追寻的答案之一,就在此地。
那条蛇尾带着他攀上台阶,速度甚至不亚于他以灵力飞行。在掌握了使用尾巴的技巧后,对于丹舟来说,它就是更好的行走工具。
应瑶以人身迈步,自然不能追得上他。很快,丹舟便将他远远地甩开,越发靠近上方那处平台了。
在距离平台约摸还有十步台阶时,迎面忽然扑来一阵极为腥臭的气息。丹舟闻到了,险些被熏得背过气去,他连忙用手捂住鼻子,继续往上去。
那一方宽阔的平台上,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丹舟,凝目眺望远处。
她眺望的远处,是一个巨大的深坑。丹舟眼睛看不见,便不知道那坑里有什么。
哪怕丹舟已经站在身后,女人仍是动也不动,头也不回——
直到应瑶终于也爬上台阶,站在了平台上。
“是你?”他看见了女人,有些惊讶地说。
丹舟侧过头来“望”着他,神色露出些不解来。
应瑶低声说:“太后楚氤韵。”
话音一落,女人终于转过了身来,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她那宽敞的袍摆下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条蛇尾,支撑着她的上半身。
待到她完全转身过来,丹舟那眼睛里,看见她胸口处有一团异样的黑影。
像一团球,长在楚氤韵的胸口处。
应瑶轻吸一口气:“你……这是……皇帝?”
丹舟也有些讶然。
那团从女人腹部延伸出的肉瘤,生在她胸脯处的“球体”,竟然是个人头么?
应瑶说:“他……已经死了,你这是何苦呢?”
大抵是“死”这个字触到了楚氤韵的心弦,她那蛇一般的眼睛骤然一缩,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丹舟感觉到,她周身气息也变了,变得阴沉可怕。
“死?”她尖声叫道,“不!他才没有死……我的孩子……只要、只要……”
楚氤韵转过头,又盯着前方那个巨坑。
她痴痴地说:“只要天人将那把剑,锻造出来……”
应瑶脸色微沉。他往前走了几步,俯视那深坑中的情景。
里面竟然是一个巨大的锻造炉,沿着平台一路往下,通往炉口的位置,四处散落着人的尸骸,有的骨头上残留着衣物。应瑶看了一眼,认出那些应当是外头修筑“通天塔”的奴隶。那些尸骨,与河底沉着的那些也是一般模样。
难怪……应瑶心道,他在通天塔呆着的这几日,没见到死去的奴隶如何处置。原来都被送到这里来了么?
还有楚氤韵……应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神朝如今叫这些蛇妖当道,行的都是何等荒唐之事。楚氤韵胸口处那团肉瘤,神朝如今的“皇帝”,年方八岁,便夭折而亡,她不信自己的孩子死了,便一直拿自己血肉养着,与他从未分离……
他微微叹了声气。当年何等的雄心壮志、开疆拓土,一举推翻炎朝,想要建立的万古长存之朝代,如今才过去不过六百年,便让妖物侵蚀得面目全非……
他心里有些哀戚,想,他曾经为了这一切,不惜伤害、放弃了那个人,最后一切都落得了空,反而让他离他而远去,六百年,天上天下,再不相见。
应瑶忽然想起来,在很多很多年的宫里,丹舟趴在他怀里,跟他说:“荧,我能永远留在你的身边吗?”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大抵是……
“当然。因为,你是属于孤的剑。”
直到分别,他都只是在把丹舟当作一把称手的剑吧。应瑶心头苦笑。
他回过头去,想看一眼丹舟。
可往后面一看,竟然没有人!
应瑶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四顾,然后,一眼看见了丹舟正拖着蛇尾,朝深坑里的巨炉游去。
“丹舟——”
应瑶大喊一声,想追着上前去阻止他。可身旁楚氤韵也动了,她将他们当作坏事的入侵者,眼神有些发狠,蛇尾一摆,拦在了应瑶身前。
“我不允许你们捣乱——”她尖叫道,“我要我的孩子,平安,健康……活着!”
丹舟这时候已经进到了坑里,他停在炉口处,回头“看”了一眼。
应瑶朝他喊道:“丹舟!回来——那里很危险!”
听见他的声音,丹舟迟疑了一刻。
但是……
那炉子里有叫他感到熟悉的东西。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觉得气息很熟悉,熟悉到……就像是属于他的东西。
只要找到了那“东西”,或许,有很多事情,有很多他忘却的记忆,还有很多疑问,都能够得到解答。
丹舟回过了头,面朝那通往巨炉的口子。
身后应瑶还在叫着他的名字。可他狠了狠心,终究是头也不回的,钻进了炉口。
蛇尾在炉口倏然消失,应瑶几乎是有些愤怒,又害怕地大吼一声:“丹舟——!”
身后所有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
丹舟闭上的双眼睁开来,看见自己的眼前,充斥着炽烈的火焰。
整个炉子里全是火,而且,还是焱天火。
丹舟静静地保持着不动,感受着缭绕在周身的焱天火。
里面好像有烛的气息,也有其他人的气息;看似都是焱天火,丹舟却分辨出来,它们并不都是一样的——
而是来自许多许多,不同的人。
巨炉内部平坦得像是一片巨大的平地。在不远处的正中央地上,盘腿坐着一个男人。
似是察觉到有人入侵,他漠然地睁开眼,朝前望去。
在看见丹舟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
“白雪飘飘何所依,空山剑影无踪,苍天独爱丹心魂,廊桥萧音有梦。”
“真没想到,再次与你相见……”男人叹息道,“竟然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作者有话说:
先跟大家说声抱歉
之前很久没更新,一个是新工作太耗心力了让我非常折磨,跟家里事情加一块让我得吃药上班,后面想上班摸鱼写文,怕文件传送被人看见,就放在硬盘里带来带去,但我傻吧了以为存了备份就给稿子和大纲全删了
而且我感觉大概我还是不适合写多人的,1v1才更顺手
下次就不会随便开n了,下本我要写1v1
第85章 第85章[VIP]
丹舟看不见说话那男人的模样, 他只知道,所有的焱天火都以男人为中心,缭绕、燃烧在整个炉子里。
他问:“我们曾经见过么?”
没有过去的记忆, 哪怕曾经相识、相知, 他也不会记得。
男人声音温和:“只有一次。在你出生的时候……戮天。”
戮天……这个叫法,难道这个人是……
男人再次开口,印证了他的猜测:“我是……铸剑师, 焉涛。”
丹舟有些惊讶,问他:“你就是铸剑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过来, 让我抱抱你。”焉涛张开手臂道,“我用尽毕生的心血锻造你, 可你刚一出世, 就让天道从我面前带走,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你……”
他的声音像有什么魔力,蛊惑着丹舟,摆动尾巴朝他游去。
焉涛张开的手臂刚好将他揽入怀中。他低头,俯视着丹舟,一只手沿着他的腰间往下, 抚摸他美丽、滑腻的蛇尾。
“你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焉涛叹息着, 另一只手又虚虚地贴近他那失去了脸的面容, “……也失去了许多许多东西。”
他问:“失去了剑心, 你没有办法记得很多事情了, 对么?”
丹舟微微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怎么会在炉子里?”
焉涛笑起来:“当然是为了叫我发挥作为铸剑师的本事。”
丹舟明白了什么:“锻剑?”
“对。”焉涛说,“我可以把这些事讲给你听, 你记得或者不记得,都没有关系。”
“不过, 你最近应该感觉得到,脑子没有那么糊涂了吧?”他又道,“甚至能记得更多的事情了。”
丹舟想了想这段时间自己身上的变化,好像真的是这样,便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你原来的剑心找不回来了,但是,新的剑心已经长出来了。”焉涛有些爱怜地抚摸着他的长发,“不要怕,你失去的一切,都会慢慢找回来的。”
丹舟有些惊讶地睁大眼:“新的……剑心?”
他忍不住抬手按在胸口,是说,在他那空荡了几百年的胸腔中,生出来了一颗……崭新的心脏?
“是的。”焉涛说,“那是一个,永不背弃的承诺。有人为了它,辜负信任,被当作背信弃义者,有人为了它,付出性命,在孤独黑暗中沉寂数百年……”
他脸上含着笑意,看着丹舟说:“但你要相信,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样深切地爱着你。”
“我们”。
那样的概念对于丹舟来说,并不是那么能够理解。
但是,他听懂了“爱”。
“爱”,到底是什么呢。上一世到死孤独无依的他,这一世失去剑心没有了感情的他,到如今依然无法得知。
焉涛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怎么跑进这里来了呢?胆子真是好大。”
丹舟告诉他:“我感觉到这里面有东西……”
焉涛明白了:“是焱天火吧。”
丹舟问:“这个炉子……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是‘锻心炉’。”焉涛说,“乃是天古界放置在神朝地下,上面建造一座通天塔。等到通天塔修成,便可上达天古界,他们就可以直接控制整个神朝。”
“他们把我关在炉子里,是想让我锻造出一把……与‘戮天’不相上下的神剑。”焉涛轻声说,“我不知道天古界发现了什么,又为何要这样做,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与天道失落脱不了干系。”
丹舟问:“你不能离开这里么?”
“在我的身下,设有一个阵法。”焉涛牵引着他完好的左手,去触碰地面,“它以整座熔炉为基础,遍布每一处,不但将我禁锢在此地,而且,不会让这里的一缕焱天火流泻出去。”
“为了锻造这柄新的‘神剑’,天古界将天外陨铁放在每一个地方,汲取镜花世界生灵的灵气;四处追杀本源灵体是‘焱天火’的人,在他们死后,将焱天火抽出,注入到炉子里来……”
丹舟微微睁大眼。
原来,他这一路上遇到的“天外陨铁”,全都是天古界的手笔?
那么,烛一次又一次的离开他,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中古界追杀?
焉涛继续说:“又将炎朝和神朝后裔的尸骨,作为燃料。”
也就是外面看见的那些人的尸骨?他们曾经都是建造通天塔的奴隶,在死了之后,他们的尸体被隐秘地送入通天塔地下,成为了锻造所需的燃料?
丹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
焉涛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才说:“据我的猜测,应该是因为炎朝与神朝之人,分别拥有着与烛和荧相同的血脉。”
他们的血肉,就是最好的材料。
他忽然想到什么,无奈地笑笑:“还抓了我,关在这里,完成最后的锻造工作。”
神武帝荧死后,龙脉既断,神朝气数不复,妖魔怪邪趁虚而入……如今的太后楚氤韵,就是其中最嚣张的。她不但入了神朝宫廷,还把控了朝政。
可后来她的幼子早夭,让天古界抓到了利用的空间。他们许诺她幼子的复生,换取楚氤韵为他们建造通天塔、锻心炉,将无数的奴隶尸身投入炉子。
汲取灵气的天外陨铁、炎朝与神朝的血脉、焱天火,还有焉涛。
丹舟想了一会儿,不大想得明白,只问最后的结果:“如此,就可以造出全新的‘神剑’?”
焉涛:“对。”
他将会在这里,燃尽生命的最后一丝,然后,也成为新‘神剑’出世的耗材。
“现在到了哪一步呢?”丹舟问。
“剑已成型。”焉涛回过头,远远地望着炉子上空处。
在那里,悬浮着一道剑型的虚影。
“只待通天塔筑好,便可引来冰川雪水,完成最后的淬炼。”他说。
待到那一天,隐匿多时的天古界便会大门洞开,向天下昭告自己的存在。
丹舟很认真地说:“我要救你出去。”
焉涛愣了一愣。
可还没等他回答,炉子上空很突兀地响起一道声音——
“你要救谁出去呢?”
那声音带着一股令人恶寒的冷意。
“宝贝?”
空间撕裂,那道口子张开一只血色的眼睛,眼球滚动着,很快,便精准无误地锁定到了丹舟。
“好久不见了啊。”那个声音叹息着说,“七百年了,我好想你啊……”
“无时无刻的,都在想念你。”
作者有话说:
隔壁古耽女装招惹了女装大佬也开了,但前期估计也不会更的很快,可能得把这本搞完才会稳定更隔壁,但我要是能提前提桶跑路就好了,我就能天天码字了
第86章 第86章[VIP]
血色的眼睛在裂开的缝隙中眨动着, 四下观视,几乎很快的,它就锁定到了丹舟的位置。
“丹舟, ”眼睛里传出男人亲昵的, 又像怨鬼一般的低语,“听说你已经完全把我忘记了。”
丹舟问他:“我需要记得与你有关的什么事呢?”
“哈哈哈哈哈……”男人癫狂地大笑起来,“你灭了我满族, 作为回报,我取走了你的右手。这种事情, 也没有值得记住的意义么?”
那只眼睛紧紧盯着丹舟,给人一种很可怖的感觉。不过好在丹舟眼睛看不见, 所以才不知道那是何等的光景。
焉涛坐在一旁, 叹气笑道:“这种不愉快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值得记住的意义呢?你们覆海兄弟俩不但长得一模一样,性格也是一模一样的恶劣啊。”
不知这么一句话是哪个字眼触及男人心弦,那只巨大的血眼骤然一缩,可怕的气旋从当中震荡而出,扩散到整个炉子,让炉壁也为之猛烈一颤。
“不要把我与他相提并论。”男人说, “那个叛徒……我会找到他——”
眼睛左右移动着, 再次落到丹舟身上:“……就如同找到你一般。”
丹舟说:“哦。找到了, 然后呢?”
他的问题, 像是将男人问住了。
是啊。找到了, 然后呢?
过去的种种恩怨,只有他独自记得。死去族人早已去往彼岸,不知已经经历了几世轮回, 那片繁华美丽的故土早已溃然成墟,连他这个尚且还活着的生者都不曾回头踏入半步, 更不用说,早已将这一切遗忘的人。
一切皆作烟消云散,唯一还记得的他,一直让仇恨推动着往前,投入天古界麾下,渐渐的丢掉了自我,到了后来,只是蒙昧地执行着一切任务,甚至都不知道其中的意义在哪里……
更是不记得,最开始的目标是什么。
原来,遗忘的人,并不只是丹舟。
焉涛说:“你用不着怕他那么快找上门来。这只是千里传音,他想要到这里来,可还远着呢,再说啊,这里面也不是他想进来就能进来的……”
男人沉默不语着。
过了太久,久到丹舟都要以为他已经不在了,却听他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我会来见你,一定会见你一面。”他说,“不管你在什么地方。”
那只巨大的眼睛,消失了。
火焰重新席卷了整个炉子,舔舐着炉壁,煅烧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把剑,包裹在丹舟与焉涛的周身。
丹舟倒是不怕焱天火,至于焉涛,他都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了,应该也不会怕。
他摆动着蛇尾,在焉涛身旁游来游去的,问他:“现在呢?”
要做什么?
焉涛张开手臂将他抱在怀里,笑道:“当然是要好好的利用这些焱天火了。”
“不然,可不就都浪费了?”
丹舟有些惊讶地睁大眼,这是他未曾设想过的事情。
“你来这里……既像是有人刻意引导,但是,也像是冥冥当中天意注定。”焉涛说,“这满炉的焱天火,既可以用来锻造新的神剑,自然也可以属于你。”
“属于我?”丹舟歪着头,有些不解道。
焉涛点点头:“对。”
“用它们来锻造你,便可为你洗去魔毒,让你恢复到从前。”
他又道:“只是我之作为,必然会引来天古界阻止,所以,我们必须要快……”
丹舟有些明白了:“他看见了我,所以,他会把我的存在说出去。”
焉涛道:“就算他不说,天古界也会察觉。”
丹舟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那我要怎么做?”
“不需要怎么做。”焉涛依然抱着他,“只要在我怀里好好的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虽然他没有办法就在这里为丹舟补全失去的身躯,但是,只要清除了魔毒,他胸腔内那颗新生的剑心,就会继续成长,最终彻底变成属于他的一部分。
到那个时候,神剑“戮天”,就能够一点一点的,找回曾经破碎,而所有失去的一切,然后重新焕发出属于他原本的光彩。
听见焉涛这么说着,丹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困了。他趴在焉涛怀里,模模糊糊地想,他不是神剑么?怎么也会困呢。难道是让魔毒封住灵力,连身体也变得如普通人一般了么?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之前,他问焉涛:“醒来的时候,还能再见到你么?”
“当然能。”焉涛低下头,吻了吻他雪白的发丝,“就算我不在这儿,我也会在那儿,我在天地间的每一处地方,我无处不在。”
丹舟却在他的话中听出些离别的意味。
但他已经无法仔细思考内中的深意了,他越发困顿,支撑不住眼皮,很快的,便脑袋一歪,趴在焉涛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焉涛抬起头,仰望眼前炽烈的火焰。
他眼睛里倒映出跃动的火光,如同一场为怀中之人点燃的,最后的盛世之烟火。
“宝贝。”
他张开嘴,是焉涛的声音,也是数之不清的,不同的声音,不但从他口中发出,也从荡荡的烈焰中传出。
无数的声音,齐齐地响起
“我……我们……永远都……”
“爱着你啊。”
火焰猛烈地暴动起来,如同云层翻卷,在半空中形成漩涡状,然后汇聚到焉涛的指尖。
一刹那,火焰所过之处,将所有一切燃烧殆尽。就连焉涛,也在那漫天的火焰中,化作了一缕焰苗,与它们融为一体。
在那最后一刻,他的脸上并没有露出痛苦,反而是微笑。
失去了抱着他的人,丹舟朝着一旁,歪倒了下去。
他趴在炉子的地面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一滴眼泪落了下去,划过他那没有面容的脸,在半空中便让炽热的火焰蒸发。
那意味着,他重新生出了失去已久的感情。
终于,火焰充斥了整个炉子的空间,将置身其中的丹舟包裹起来,一丝一缕的钻入他的身体中。
但那并非可怕的灼烧,它给丹舟带来的——
是一场无边的好梦。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87章[VIP]
“我带你修炼, 你可以助我复仇?”
丹舟睁开眼,他的眼睛竟然能够看见东西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太子烛站在他面前, 朝他发问。
过去他的回答是什么?他答应了么, 应该是答应了,然后他就跟烛一起踏上修道之路,以天道最宠爱的神剑之身份, 立足于镜花世界之中。
在最早的时候,他身边只有烛。可烛心怀复仇的执念, 没有办法完全放下尘世,就连修行也是冲着为复仇而去。他太想变强, 想到可以不惜牺牲一切, 只为早日结束神朝带给他的梦靥。
于是,他将自己闭关修行。在闭关之前,他将丹舟送到了北疆荼煌门下,一来能得他庇护,二来,能够让丹舟得到荼煌指点, 打磨出神剑真正的神采。
可烛并不知道的是, 戮天剑乃是荼煌抽取自身本源灵体锻造而成。所以从一开始, 荼煌对丹舟的感情注定不会单纯。
镜忌无海的魔父穹日融金觊觎神剑戮天, 他想从荼煌手中夺走戮天, 于是以“魔毒”为引,设计了一出离间丹舟荼煌师徒的计谋。这场让魔物设计的拙劣戏码,在有心人的推动下, 竟然当真成功了。
荼煌没有本源灵体,很轻易的就叫魔毒入体。为了替他寻求解救之法, 丹舟独自前往镜忌无海,见了穹日融金。
他那么的单纯,叫穹日融金花言巧语,骗得为他所用……四方征战,令镜忌无海尽数归降。
可还有一个部族,他们并不愿意向穹日融金臣服——
憾海神鲛族。
丹舟茫茫然然的往前走着,看见了许多叫他遗忘的记忆。
有些记忆场景只有大概的轮廓,朦朦胧胧,就像他一直以来混沌的思绪。
憾海神鲛几乎叫穹日融金灭了满族,那一切都结束后,他向丹舟许诺的事情,终于得到了实现。荼煌从魔毒中摆脱出来,可丹舟却身陷憾海神鲛血案、以及自己魔毒侵身的困境。
于是,之后便是师徒决裂,丹舟被荼煌亲手送人。
一直向前走,背后像有一股无形的推力,推动着丹舟往前走,走过那些陌生的记忆。
接下来,丹舟看见了荼煌将他送给一个男人,可那个男人的脸,他并不能看得很清楚。
“我失去本源灵体已久,无法供给他焱天火……但他深受魔毒侵蚀,必须以神火煅烧,否则他将遭遇无法想象的后果……”
那个男人笑道:“那么,你倒是来祸害我了?”
荼煌说:“我相信你可以照顾好他。”
原来,当年的真相是这样么?可即便这样,丹舟还是不大想得明白,为什么荼煌要与他狠心决裂,将他送给其他人。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说开,一起面对呢?
他想不通。也没有办法释怀。
继续往前走——
高入云天的山巅之地,是那个男人的修行之处。在那片与世隔绝的世外之地,丹舟又呆了许久。
这份平静的打破,是在某一天的夜里,他的剑心骤然四分五裂,以至于没有办法保持人形,只能化作戮天剑的原型,跌落在尘埃中。
男人慌乱地冲上前来,俯身将他抱在怀里,默然仰望满天星辰。
“早知道荼煌坑我,可我还是没办法拒绝他啊……或者说,我是没有办法拒绝你。”他喃喃着说,哪怕丹舟什么都听不见,“每个人都有自己注定的命运,我的命运大概早已定下了,要成为你的一部分吧。”
再之后,又是空白。丹舟不知道那个男人做了什么。只是在那一场长眠苏醒后,他身边已经没有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继续往后,他独自一人,流落到镜忌无海。
他去过许多许多地方,他在路边的一棵桃树下歇息,桃树摇晃着树枝唱道:“桃李敢言恩泽世,独罩蹊下不归人。”
然后抛给他又大又甜的桃子。
又遇到了憾海神鲛族的遗孤,那个人寻他报仇,砍下了他的一只右手。
失去了剑心,丹舟不再是无坚不摧的神剑,所以要砍下他一只手,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可他也没有让对方好过——在最后一刻,那个人让他封印在了镜忌无海极北之地的冰川中。
他离开了镜忌无海,来到了人间,人间已是神朝。
神武帝荧年少得道,精于修行,在一举攻破炎朝后,建立了属于他的王朝,“神朝”。
他拥有了漫长的寿命,不老的容颜。还有一片辽阔的疆域,以及无数臣服于他的子民。
可他仍不满足——他要四方征战、万国来朝,成为人间一切至高无上之主。
他还缺一把利器,能够助他劈开一切艰难险阻,实现这雄霸天下的夙愿。
这个时候,丹舟来了,他的到来,便像是上天予荧的恩赐。
可是……
大抵是他不大愿意想起那段记忆,场面过得很快,也很模糊,几乎看不清楚内中详细。
只跳到了最后一幕——他双腿膝盖以下的小腿全都没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用灵力让自己悬浮在空中,反而伏趴着,在一条冰河上艰难地拖着身子往前爬。
一直往前爬,在那条冰河的尽头,是被冰封着的瀑布。
往下去,是落差极高的、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深渊。可他很坚定的,就这么往前爬着,直到爬到冰河的尽头——
往前轻轻的一翻,便如落叶一般,就这么朝着深渊坠去。
身后响起声嘶力竭的一声:“丹舟——”
看到这里时,丹舟心里忽然有些闷闷的不快。他没有去看发出声音的那个人是谁,只继续在记忆的长廊中往前走着,观看他这千年来的经历。
越往后,画面越发的模糊和破碎,这意味着失去剑心给他带来的影响越来越严重。他越发的没有了记忆,也失去了一切情感。
看见有人将他从深渊中抱走,为他制作了代替的右手和双腿。
看见有人发狂毁他双眼,可也有人将自己的一只眼睛给了他。
看见他那张脸被人骗着剥走,同样的,还是有人给了他一张与他原本模样完全相同、但是假的脸。
他这一路,失去了许多,也得到了许多。最终便以这般的残缺之身,回到了烛的身边。
他早已忘记自己不再是无坚不摧的神剑,他也变得脆弱、易碎,经不住天道雷劫。
可烛也同样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当自己的剑,依然是无往不利的神剑。
他们如当初约定好的一般,去了神朝,为早已覆灭的炎朝复仇。
烛的心愿终得以实现,可是丹舟也在天雷之下,落在泥地里,碎成数十块。
火中剑,火中身,火中问渡济何人。
梦中心,梦中魂,梦中普世几轮回。
到这里记忆结束后,再继续往前,是无数的光影乱象。
有人的,有非人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也有小孩儿的;有镜花世界修道之人的,还有他前一世现代人的——
每一个眼神,都投向了他。
“他们”都是不同的人,“他们”也都是同一个人。
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丹舟好像问过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你?”
很多很多的声音回答他:“宝贝,你猜猜看。”
……
丹舟走得有些累了,他走了好久,终于走到了记忆的尽头。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摆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看了看那块大石头,走过去坐了下来,靠在石头上。
石头跟他唱起歌来——
“石上青苔且徐徐,三生桥断未亡魂。”
“百世牵绊何须长,故旧一朝还归来。”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88章[VIP]
丹舟醒了过来。睁开眼, 他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看到跃动燃烧的焱天火。
那围绕在他身侧的焱天火,他分辨得出来, 并非出自同一人。如烟如雾, 细密缠绵,紧紧地包裹着他。
丹舟睁着眼睛看,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身体好像没有什么力气。他上身趴在地面上,蛇尾软趴趴的垂落在一旁, 显然也没有办法支撑他立起身来。
那些在茫茫然中看见的记忆画面和光景,那些陌生的声音和呼唤, 忽然在这一刻, 被带入到了现实中来。
漫漫的焱天火中,有许多许多不同的声音,在叫着他的名字——
“丹舟。”
如痴如醉。温柔缱绻。
丹舟抬了抬眼。
那些火烧着他并不会让他感到难受,反而有种侵泡在温水中的舒适感。他并没有抗拒火焰舔舐他,反而有些昏昏沉沉,又有些想睡觉了。
火焰中落下笑声——
“哈哈……”
“真是个贪睡的宝贝……”
“让他睡呗, 睡醒了, 一切都结束了。”
“可我想看着他……最后一次了, 想他醒着与他告别……”
丹舟有些不高兴地蹙了蹙眉:“好吵啊。”
周围笑声愈烈, 火焰震荡, 不知是从哪一缕开始,灌注入了丹舟的身体。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火焰舔舐着他雪白的长发、无瑕的身体, 还有软绵绵的蛇尾,有一些甚至钻进了他的身体——锻造着他, 也疼爱着他。
丹舟并没有拒绝,只这么安静的趴着,让火焰吞噬他身体的每一寸。
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熟悉,好像曾经经历过,又或者,是一种奇特的感觉,让他料到今日这一幕注定会发生。
火焰愈发炽盛,终将他完全包绕。
……
不知过去了多久,巨大的炉子外面,忽然响起沉闷的撞击声。
丹舟又一次的清醒过来。他抬起头,望向上空,忽然发现那些充斥在整个炉子里的焱天火,竟然连一点都不剩下了。
漆黑,空寂,阴冷。
丹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很轻的喊了一声:“烛。”
他这么一声没有引来任何的回应。又等了片刻,空中凌冽地飞来一物,丹舟拿蛇尾撑着身体直立起来,伸出左手将它接了下来。
是一块冷硬的金属……这是,原本炉子里煅烧的那块天外陨铁?
不等丹舟细想,外面的撞击声愈发剧烈。他摆动着蛇尾,游走在炉子里四处,试图寻找出离开的出口。
可不知道为何,他找不到哪里有出口,这炉子诡异得像是被密封了起来,将他困死在了这里。
丹舟身子猛地一顿。
他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这炉子恐怕就是没有出口的,在他吸取焱天火的那一刻开始,天古界便觉察到了炉中异动,便以封印将炉子整个封了起来。
既不让焱天火、焉涛和任何入侵者离开,也不让外面的人有机会进去。
那么这撞击声……
丹舟想了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游了过去。
撞击声还在继续着,一声比一声巨大,震荡声响彻整个炉子。渐渐的,丹舟好像听见了一丝开裂的声音。
外面是谁呢……
他忍不住的想。
这样的疑问并没有多久便得到了解答。在数十声的撞击后,只听炉壁上“咔嚓”一声,竟然从撞击声传来的那一处开始,出现了裂口,并且开始向着四周扩散,延伸,逐渐蔓延了半个炉壁。
丹舟摆动着尾巴,往后退了一些。
果然,就在他退开后没多久,那面炉壁,便轰然坍塌!
一条粗壮的蛇尾将炉壁上的残余碎片扒开来,然后伸进了炉子里。丹舟看见了熟悉的焱天火,也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宝贝,我来接你啦!”
不等他反应,那条蛇尾悉悉索索的游了过来,卷住了他的腰,将他从漆黑的炉子里拉了出去,然后落到了自己怀里。
丹舟让烛抱在怀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烛摸着他有些弄脏的尾巴,笑眯眯地问:“睡得还好么?”
丹舟没答。反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现在是回家的情况。”烛在他耳边悄声说,“我们可要赶紧跑咯,不然是会被抓住的。”
他捞着丹舟的蛇尾,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自己粗壮有力的蛇尾一甩,便跃上了先前楚氤韵站着的那方平台。
这个地方,快要崩塌了。
天地震颤,巨炉碎裂崩毁,河水倒灌,脚下的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
在这一片末日般的光景中,楚氤韵竟然还没有逃走,而是还站在那方平台上,怀抱着孩子的头颅,沉默地望着高天之上。
天人予她的希望与承诺,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来的希冀……什么都还没有实现,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如果就这样离开了,她的愿望,永远都没有办法实现了吧。
她不甘心。一点也不甘心。
什么炎朝神朝……她根本不关心人类的事情。她只想要她死去的孩子活过来,得享人皇无边的至上荣耀。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飞来一道火焰的利箭,以快到无法让人反应的速度,穿透了她的身体。
也穿过她胸口处那孩子头颅的额心。
楚氤韵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孩子睁着漆黑死气的双眼盯着她。被火焰贯穿的伤口没有一丝血迹流出,仿佛在向她昭告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实。
“安息吧。”在她身后,应瑶慢慢的放下了手,“神朝……不该落到你这种妖物的手中。”
他的神朝……他与丹舟一起打下来的天下,他再也无法容忍有人玷染它。
楚氤韵仰面倒了下去,碎石倾落,将她和那孩子的头颅埋在了深处。
应瑶转过头,朝着巨炉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一边往前跑,一边躲避着头顶落下的乱石。不过,好在并没有跑多远,便看见烛抱着丹舟,朝着他的方向奔了过来。
烛也看见了他。远远的,烛大喊了一声:“死渣男,接好了——”
丹舟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叫烛抬手猛地往前一抛——
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然后又落了下去。应瑶本来离他们还有些距离,见着这么一幕,他的心差点没跳出嗓子眼,连忙往前一扑。
虽然脸着地,但是……
应瑶抬起头,看着怀里的丹舟,舒了口气:“接住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89章[VIP]
接住他的人是应瑶, 那烛呢?丹舟想。
他被烛那一下扔得有些头晕,让应瑶抱在怀里,晃了晃脑袋, 然后才抬起头来, 望向巨炉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劈开一道漆黑的裂缝,并且在不断扩大、延伸,以至于这里的空间将要崩溃, 到处都是飞沙滚石,噼里啪啦的往下落着。就在对面, 巨炉所在的那片地面裂开,一半往下沉坠着。
就在巨炉的上空, 燃烧着一团炽烈的焱天火。丹舟认了出来, 那是属于烛现在这个身体的本源灵体。
烛……他没有过来。
这样的认知让丹舟挣扎起来,可应瑶紧紧抱着他,不让他过去。
“不能过去——”应瑶一手搂着他,另一只手困着他的蛇尾,“天古界的人,来了……”
丹舟停了一下, 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天古界?”
应瑶跟着愣了一下。
对啊, 他为什么说出“天古界”这三个字了?
应瑶有一丝迷茫, 虽然他说出了“天古界”, 可他并不是那么清楚天古界到底是什么。真是奇怪, 他为什么会知道“天古界”呢?
自打百年前叫丹舟一剑穿心,最终伤重而死,荧便在混沌中沉浮徘徊了很久很久。他以为那是彼岸往生, 可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会有回到人间的那一天。
只是这时候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他当年与丹舟一起亲手打下的神朝气数断灭,妖物渗入,朝政混乱,如风中残烛般苟延残喘着。他在自己的后辈应瑶身上重新活了过来,完全不敢相信,这是属于他的神朝。
他本来该有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子里忽然多了不属于他的记忆,于是不但知道了“天古界”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还知道他们是入侵神朝的元凶。
荧不说话,丹舟也懒得追问。他更在意烛的安危,趁着荧还在走神时,又想甩着尾巴朝烛在的那地方游去。
“丹舟——”
荧回过神来,往前一扑,刚好拽住丹舟长长的蛇尾,将他给拉住了。
丹舟愣了一下,随即很用力地甩动尾尖:“……放开我!不准你碰我——”
荧的脸让他尾尖扇了好几下,火辣辣的疼。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松手:“丹舟!那边很危险,你不能过去!”
天际撕开的漆黑裂缝中落下无数的傀儡尸人,黑压压的朝着下方扑来。烛跃到了巨炉的顶部,用巨大的蛇尾和焱天火将它们尽数拦了下来,不让它们有靠近丹舟的机会。
荧明白了烛的意思,他要他带丹舟离开。所以,他断然不能在这时候,让丹舟跑回去。
丹舟身上的魔毒虽然解了,可这里到底是人间,灵气并不充裕,这空间内中更是稀薄。所以,他这会儿不但没有失去蛇尾,甚至跟荧这个人类都不怎么拉扯得过,不管他拿尾巴扇了荧几巴掌,荧依然死死拽着他不松手。
丹舟险些让他给气哭了:“放开我!我讨厌你!”
讨厌这个家伙,不管他到底是谁,就是讨厌他碰自己,也不想见到他。
荧愣了一下,心头苦涩起来。
丹舟这样抗拒与他接触……到底是恢复记忆了,还是出于本能呢?
不管是哪个可能,都让他心里有些悲凉,忍不住的难过。
可他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造成今日的这一切的,终究是他自己啊。
等到丹舟完全想起百年前的事情,只怕会更加怨他、恨他。
“丹舟——”荧强忍着心头酸涩说,“我知道你恨我,可就算你失去了记忆,在你的心里头,也是有我的,不是么?”
“要不然,为什么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你就不肯叫出我的名字呢?”
是啊,他明明告诉过丹舟,他的名字,“荧”,神朝开国的君主,神武帝荧,他的后人以他的名字“荧”化音“应”,作为皇族的姓氏。可丹舟哪怕不记得他,不记得这个名字,也从内心深处抗拒着,不肯叫出那个名字来。
最恨与最爱都一样,都会刻骨铭心的将一个人留在内心深处,久而久之,化作一种本能。
丹舟愣了一下,紧接着,他更加用力的甩起尾巴来。像是让荧的一番话惹得恼羞成怒,他几乎是毫不留情的扇打着荧的脸,荧让他打得脑子有些晕,手里一松,竟然让丹舟的尾巴滑了出去。
丹舟立马朝着前方游去。
他直直地冲着远处那团火焰而去,眼见着就要从平台上一跃而下,就在这时候,半空忽然闪出一道狼影,将丹舟撞了回去,让他重重地落在平台上,昏了过去。
焚宿跟着跳到平台上,狼嘴一张,将丹舟含着捞到背上。他转头朝荧大喊道:“快走!”
荧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焚宿背着丹舟在前方奔跑着,荧紧跟在他们身后,一同躲避着头上落下来的乱石,朝着上到平台来的长阶狂奔而去。
越来越多的石头砸了下来,将他们身后的路给堵住,再也没有能够回头的机会。宛如一场末世的浩劫,这一整个空间,仿佛都要崩毁殆尽。
焚宿不得不跑得更快,如果跑得不够快,那么出去的路,很有可能会被摧毁。到那个时候,他们一个都跑不出去了。
荧到底是人类的身体,比不上焚宿。他在后面奋力疾跑,险些让落下来的石头砸到好几次,身上到处都擦出了血迹,但他只能尽力跑着,不然他就会死在这里。
出口终于到了,荧却忽然脚步一顿,往后看去:“他……”
“别管他了。”
焚宿背着丹舟,一头扎进河水里,抽空回头说了一句:“我们帮不到他,也救不了他。”
停顿了一下又说:“他也不需要我们帮忙吧。”
然后没入了水中,朝着深处游去。
荧无法,只得收回心神,也跟着跳入了水里。
在他进了水中的那一瞬间,背后长阶轰然坍塌,碎石纷飞,将出口彻底堵死。
……
落入水中的刹那,丹舟醒了过来。
他在水中睁着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些让他忘记的、却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90章[VIP]
从镜忌无海来到人间时, 人间一片欣欣向荣,与刚来这个世界时,天道带他来到人间选择主人有些像, 但又不是那么的像。
丹舟那时候已经开始出现记忆衰退的迹象, 所以并不能记得很清楚上一次来是何般光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有什么样的目的……
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一直往前走, 穿过无数大街小巷、山川湖海,从无数人当中走过——
直到有一天, 骑在马上的人皇将他拦了下来。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剑, 戮天。”他俯视着丹舟, “孤终于找到你了。”
……
人皇自小修道,此时已然修出本源灵体,“焱天火”,与烛一模一样的本源灵体。他的名字,与烛也很像,他叫“荧”。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丹舟其实并不能把他与烛分得清。
他比烛更严肃, 但他与烛也太像, 他们都抱着很强烈的愿望。
烛的愿望是复仇。
荧的愿望是为神朝开疆拓土。
丹舟不会拒绝烛的愿望, 同样也不会拒绝荧。
与烛分离的空虚, 在荧这里得到了补偿。丹舟并不太懂得什么是爱,他只是本能的依恋着焱天火的温暖,在荧身上能看见的那一分烛的影子。
荧并不知道他的想法, 却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份依恋。人与剑的羁绊本就在于用与被用,可丹舟的依恋太具有迷惑性, 让他竟然错生出自己被“爱”着的幻觉。
从丹舟那里得到的幻觉,又是这般的真实,让荧以为,自己是一个被“爱”着的人。
被爱的人总会有任性的权利。
也会用任性来试探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说对丹舟没有任何爱恋,那也是不可能。荧只是太自负,他并不觉得,自己会爱上一把本该是“死物”的剑,也从不认为,他这戎马金戈的一生,需要去爱什么人。
所以,他把丹舟当作自己开疆拓土的“工具”,实现自己成为无上之人皇的抱负。
他拥有了丹舟,所以他眼中再也看不到丹舟。他只能看到他不曾拥有的东西——辽阔的疆域,还未向他俯首称臣的外族之人……他认为自己拥有了丹舟,所以,他不再需要去做什么努力,来“得到”丹舟。
直到相遇的第二十二年春,荧率领百万大军西征。那一仗一直打到了冬天,将士疲惫不堪,粮草紧缺,他不得不暂且班师回朝,待来年再做打算。
回朝的途中必须经过一处地方,名为“荡天渊”。荡天渊上有一条瀑布,这条瀑布颇为奇罕,在入冬结冰之后,河面附近一片,以及上空、下落处,任何人、修士,妖物、魔物,都不能使用半点灵力、妖力,以及法术。
于是,这条瀑布也被称作“坠神之瀑”。
外族之人自然也是知晓的,于是他们在这里伏击了荧。或许也是上天相助,不管是地点还是时机都选得太巧妙了,荧身边的大军和护卫几乎全灭,最后只剩下他和丹舟,狼狈奔逃。
他们被逼到了冰河之上,在坚硬的冰面上奔逃,只要能抵达对岸,与对面的军队汇合,那些人将抓不到他们。
可那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管是丹舟,还是荧,用不了灵力,便只如普通人一般,在一眼几乎看不见头的冰面上行走,那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荧到底是人类的身体,行到一半时,终究体力不支,一头栽倒下去。那冰面打滑,荧跌倒后,便一直朝着深渊底下滑落。
丹舟想去抓他,可跟着往前一扑,那冰面竟然裂开一道口子,让他下半身几乎完全陷了下去。
裂开的缝隙周围冰层很快又一次封冻起来,丹舟几乎被困在了原地。可那些人朝着荧放箭,让他不得不在躲避中,一点一点的滑向深渊。
眼见着他已经悬坠在了冰河边缘,丹舟却还困在冰层中一动不动。在那一刻,他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以自己的本源剑气,斩断膝盖往下的部位,朝荧扑了过去,将他死死地拉扯住,借助着那些钉在冰层中的箭,一点一点的朝着对岸爬去。
……他是剑,哪怕丢了双腿,只要找回来,让荧用焱天火给他煅烧一下,便可以恢复如初。
在那个时候,丹舟只是如此简单的想着。
他不想让荧死,在“荧死去”与“暂时失去双腿”之间,他几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荧确实活了下来……
可他的双腿,却没有那么容易取回来。
……
不知是什么原因,在那一年的冬天之后,“坠神之瀑”再也没有化开过。
荡天渊附近的一带,到处是寒冰霜雪。瀑布长久的冰封着,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能使冰面化开。
荧用上了许多奴隶,让他们去开凿冰河,找出冰层之下丹舟的双腿。但那地方太过于险峻,他每一次派出去的人,几乎有八成都会丧命。
他派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去,死的人一批又一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双腿。
即便那些人是奴隶,朝堂中也不会不存在反驳的声音。
荧渐渐的也有些倦了。
丹舟听不到那些反对的声音,也不知道荧在想什么。对他来说,失去双腿其实并不是那么大紧要的一件事,只要有灵力在,他就可以行动自如。
他只想要和荧像以前一样相处。
但是荧却好像因此愧对他似的,总是在下意识回避着他,回避着他失去的双腿。他过去总是将丹舟亲昵地抱在怀中,可在丹舟失去双腿之后,他反而变得疏远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
丹舟口鼻中浮出一串气泡,他睁开眼,感觉自己趴在什么毛茸茸的后背上。等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了,好像是他的“猫猫”来找他了。
狼身猛地一抖,带着丹舟冲出水面。他们一起上了岸,焚宿在岸边将丹舟放了下来,用力的甩着身上的水。
过了一会儿,丹舟感觉有人来了他身边。那人跪在他身侧,轻轻地握住他的手——
“丹舟……”
丹舟猛地睁开眼。
他忽然全都想起来了。
……直到有一天。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的荧,忽然来见他。
然后跟他说:
“丹舟,孤准备迎娶外族之女,如此,便可免去……”
丹舟一声不吭的,猛地将自己的手扯了回来。
然后,一巴掌甩在了身旁那人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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