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么清脆的一声, 打得焚宿都给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蹦到了一边。
荧却只舔着出血的嘴唇说:“丹舟,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对么?”
丹舟不说话, 显得十分抗拒似的。
荧动了动喉头,话音哽在了嘴边:“我……”
“我什么我。”丹舟说,“你是‘孤’, 谁跟你你啊我啊的。”
焚宿在一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舟舟怎么变得这么凶了。
丹舟才懒得理他, 把蛇尾巴往焚宿身上缠,让他又背着自己。
“我困了。”丹舟有些疲惫地说。
“那我们现在就找地方休息!”焚宿说, “我这两天去过了神朝的皇宫, 发现那地方特别舒服,还有温泉!我们可以回去好好地泡泡温泉。”
丹舟趴在他的毛毛上,没说话,好久了,才应了一声:“唔。”
焚宿觉察出他心情不大好,便自觉的, 没有再叨叨了。
丹舟只是在想许多事情, 想烛在河底的空间里怎么样了, 是否还活着,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下一次,他又该到哪里去找烛呢?
还想着与荧的过去。恢复的感情和记忆,哪怕很少很少, 也让他不得不承受着痛苦的折磨,在过去与现在之中, 被反复撕扯着。
焚宿慢慢地朝着神朝皇宫走去,后方,荧沉默不语地跟随着。
那些过去的记忆……其实,丹舟并没有很想回忆起来。
可它们追着他,逼他不得不想起来。
想起来,在那一年,荧忽然跟他说:“丹舟,孤将要迎娶外族之女。”
丹舟十分惊讶,也有些不理解:“……成亲?”
为什么要成亲……
从来,从来都没有说过,说过要与谁成亲……
不应该永远和他在一起么……
丹舟感到惶惶,要是荧和别的女人成亲,就算没有抛下他,但是,他们终究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相处了吧。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相处。
丹舟没办法辨别他抗拒荧成亲到底是占有欲发作,还是出于怕被抛弃的惶恐,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荧和别人成亲,他不想和别人分享荧。
想要荧像烛那样,眼里、心里都只有他;想要和荧在一起,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不要别人……
生平头一回的,丹舟恳求着一个人:“不要和别人成亲,好不好?”
“那不可能。”荧撇开他的手,“孤是神朝的人皇,终究要为神朝万代的统治留下后嗣血脉,终究是要成亲的。”
丹舟此生第一次质问谁:“为什么一定要跟别人成亲呢?”
荧叹了声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为了子嗣——也为了止息干戈。只要孤娶了那名外族之女,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那片辽阔的疆域……”
他看着丹舟,神色淡漠:“就算这一次没有成亲,以后也要成亲的。”
像是一个警告,告诉丹舟,就算他有什么阻拦的心思,都不会让荧打消已经决定好的念头。
可丹舟并不是一个喜欢纠缠的人。
他只是懵懂的探索着与他人该要如何相处,遵循本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荧既然这么坚定地做好了决定,那他……也没有什么强硬要改变对方想法的心思。
他只是很想烛,想要是回到烛的身边,烛一定不会这么对他。
于是,他不想继续留在人间了,他想回奇灵界,去找烛。
但在离开之前,他还要去把自己落在坠神之瀑的双腿拿回来。
荧没有帮他拿回来的双腿,他只能自己去拿了。
那个时候,神朝的宫殿里已经有了些喜庆的氛围。朝臣们都在说,等到神武帝娶了那名外族之女,将会是一件举国的大喜事。神朝二十余年来都没有降生的皇嗣,免于战争的姻亲……让所有人都期待着。
——除了丹舟。
他独自呆在自己的住处,开始写一封信。
一封留给荧的信。
可他的右手没了,左手并不方便写字,写了好久好久,才勉强写下几个字,还非常难看。
他把信纸撕碎了又写,写完了又撕碎,如此反反复复数次。
最后,他终于想好了要写什么——
【我想烛了。我去把我的双腿拿回来,然后就回去找他,你不用挂念我。】
他把信纸好好地折了起来,放在桌上,然后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那座冰冷伟丽的宫殿。
……其实,也不算很冷吧。
至少,没有冰封起来的坠神之瀑冷。
在冰封的河面上没办法用灵力,他又失了双膝往下的部分,只能爬在冰面上,到处寻找自己失去的双腿。
可到处都找不到。
他带来的所有工具都挖废了,他唯一的左手也挖得血肉模糊,可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他终于也累了,就这么趴在冰面上,睡了很久很久。
——直到恍惚中听见好像有人在叫他。
——直到冰雪消融,将他沉入水中,奔涌流向荡天渊。
身后那一声“丹舟”,终究是远远的离他而去了。
……
丹舟眨了眨眼,睁开眼来,感觉脸上有些湿。
但是很快的,有一条温热的舌头凑了过来,在他脸上舔来舔去。
一边舔,一边说:“舟舟,别哭了……”
丹舟有些烦,背过身去,很凶地说:“滚出去,别烦我。”
记忆的恢复和感情的觉醒让他很难受,一边渴求着有人能够安抚他,一边又抗拒着让人触碰,于是心情更加的不好。
可焚宿并没有听他话离开,而是在过了片刻后,重新在他身后伏了下来,换了个语气说话:“宝贝怎么这么凶呀?”
丹舟还是不理他。
狼站起身,在床上换了个方向伏下,将丹舟圈在了自己的怀中。丹舟没有抵触他的动作,却也不怎么配合,于是狼又伸出舌头去,舔了舔他的眼泪。
“宝贝终于会落泪了,真好。”狼说,“可我想到是因为那个渣男,就觉得好生气,怎么办……”
他伸着舌头,不止舔丹舟的眼泪,还舔他雪白柔软的长发、温暖的嘴唇。
“之前你没有记忆,所以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狼又说,“他就是那个跟你在一起了很久……”
他凑到丹舟耳边,缱绻低呢:“好好将你弄开过的男人吧?”
至少都有二十年了,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过了吧。
丹舟让那条粗糙的舌头舔着后颈,像要一口将他含住似的,既舒服又不舒服。他把脑袋埋了起来,贴着狼的前爪,好像很逃避回答这个问题。
“算啦,不说也没有关系……”狼自言自语的道,“反正,现在我也看得到……”
他又一次舔了舔丹舟的嘴唇,然后说:“先好好休息吧。你的记忆和感情不会那么快就恢复,但是,在恢复的时候,你会很难受。”
丹舟耷拉着眼皮子,懒洋洋的“唔”了一声。
狼这才站起身来,跳下床去,轻声轻脚地走出门去。
他们已经回了神朝皇宫,刚一回来,应天悔便心急火燎地找了来,问丹舟有没有什么事,还问他们通天塔发生了什么事。
太后楚氤韵死了,让烛寄体附身的楚霓空大概率也是死了,神朝如今无人作主。荧再懒于假装自己还是应瑶,直接指挥着应天悔去干活,稳定朝堂、派人探查通天塔情形。
应天悔让他弄得有些懵了——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让他一直看不起的兄弟突然变得这么强势,可又很奇怪的,竟然不由自主地听从“应瑶”的吩咐,将他的一切安排全部都办得妥当。
到了后面,他跟个牛马似的,被派去外面四处奔走累死累活,也就没什么闲暇来思考这个问题了。
丹舟被安置在他曾经住过的那座宫殿,也是当时与荧一起生活、荧最后死去的地方。那座宫殿已经有几百年未曾迎来它的两位主人了,可内里一切布置却还和当年一般模样。
狼走出宫殿大门后,迈着步子往前走。没有走多远,便望见有个人坐在台阶下。
荧回过头来,看着他说:“我们聊聊?”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92章[VIP]
狼径直地走向荧, 在他身旁蹲坐下来,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时过境迁,几百年过去了, 没想到, 他二人竟然也有一天,能够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对话。
荧看了看狼巨大的身躯,迟疑着问:“你现在……我该叫你, ‘烛’吧?”
狼将巨大的脑袋放在前爪上,哼笑道:“你认为是什么, 那就是什么。”
“我看见了一些记忆。”荧沉声道,“是和丹舟在一起的记忆。但是我想了好久, 我并没有这些记忆的印象, 后来我又想了想才知道,这应该是你与他相处的时候。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会有这些记忆?”
狼懒洋洋地趴着,半眯着眼睛,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荧也没有说话。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他有着足够的耐心。
好一会儿了狼才懒懒地开口:“最开始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自从我第一次死去, 失去了作为‘烛’的身体, 只能借用其他本源灵体是焱天火的人的身体的时候, 渐渐的, 我也知道了很多事情。”
“一开始,我只能看见被我借体的人的平生记忆,但是到了后面, 我能看见的人的记忆越来越多,我也越发轻易的可以进入他人身体……”狼的语气变得有些愉快, 像在说一件什么有趣的事情,“但大部分,都是与宝贝相关的。”
“我与你们共享记忆、情感,那个名为‘101梦男文学论坛’的地方便是我建立起来共享的载体。”狼说,“但是,这并非仅仅是单向的。在我窥得你们记忆的同时,你们也会反过来看见我的记忆。”
这还是先前还在奇灵界时,让覆海潮汐窥探到记忆,烛才发现的事情。不过,伴随着换身体次数的增加,他渐渐的也越发能够控制这份能力。
最开始他还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是他。后来也明白了,这是因为,他是让丹舟“选择的人”。
荧问:“那你告诉丹舟了么?”
“不需要。”烛说,“我现在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身体中。大概那个‘烛’早就已经死去了吧,留下来的只是一个有着烛记忆的魂魄……但我也没有后悔过,不管是被他选择,还是不停地从一个身体,再到另一个身体,又或者是……”
他停顿一下,继续道:“又或者是,知道他注定与许多人命运纠缠,不独属于我一个人。”
“你知道吗。”狼扭过头,看着荧说,“曾经我还是人间太子时,我憎恨我的父皇,恨他让我蒙受冤屈,要不是丹舟,我大概就要不明不白的死去了。”
“后来,炎朝覆灭了,所有算计使我蒙冤的人都死了,这份仇恨无可化消,于是,最终转移到了使炎朝倾覆的神朝身上。我一心修行,不为追逐无上大道,只为一己之仇。”烛说,“丹舟什么都知道,而且那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剑心,一只手,一只眼,还有一双腿,和一张脸……但他还是回来找我了,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依然要为我实现心愿。”
荧的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烛看他一眼,接着说:“他终究没有对你下死手,对吧。那一剑只是擦过你的心脏,你有修为,最后还是给你留下了一些时间。”
荧:“对……”
当年烛带着丹舟前来神朝杀人皇断龙脉,最后那一刻,丹舟还是对他留手了。那一剑没有刺进他的心脏,没有让他当场毙命,让他继续苟活了一个月。
但每每回想起来,他情愿那时候就死在丹舟手上。
再往前,丹舟离开神朝皇宫时,他过了好几天才发现那封被留下来的信。等到他心急火燎地追出去,追到坠神之瀑的时候,冰雪已经化开,带着丹舟冲下荡天渊,从那时起,他便失去了丹舟,再也找不回来了。
直到烛前来向他复仇。
可那时候的丹舟对他冷漠也无情,仿佛往日那些温情完全不曾存在似的。那穿过心脏的一剑更是撕心裂肺的痛,痛到他跪在满是雨水的地上,爬也爬不起来,只能徒劳的朝着他们的背影伸出手去,一声声的喊着,“丹舟”。
可丹舟没有回头,他也没有死在那个时候……拖着重伤重新回到神朝皇宫,荧再没有关心过半点朝政和江山,没有再理会过任何人,他把自己关在曾经和丹舟一起住过的宫殿中,只做一件事,画画。
画了很多,全都是丹舟。可他画了又撕碎,撕碎了又继续画,怎么都不满意,画得越多,发现自己越发记不清丹舟的模样。
大部分时候,丹舟都是美丽的。可有时候,他也会故意摘掉自己的脸,吓唬荧。
但是,没有脸,和记不清脸,始终是不一样的。
画来画去,最后只画了一张他和丹舟一起的背影图。岁月如此漫长洋洋洒洒,想说的与想画的都太多,可荧说不出也画不出,这一生的雄心抱负和对那个人的愧疚,只留在了那张喷了他最后一口血的《帝后出行图》中,留与后人无限遐想。
荧兀自沉浸在回忆中,烛便也没有说话。还是荧抬起头来,问他:“丹舟的身体,至今都没有找回那些缺失的部分吧?”
“是。”烛说,“他的剑心……已经有了代替,其余部分最好尽快找全,否则等天古界那些人反应过来,跑去争抢就有些麻烦了。先前我设计让他进入天古界的锻心炉汲取焱天火,闹出来的动静不小,让天古界察觉了,暂时派来的还只是些小兵小将,但也让我‘楚霓空’那个身体折在了下面。”
荧想了想说:“可他的双腿,先前我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后来他一个人去……冰河不知怎么的忽然解冻,将他冲下荡天渊,只怕他的双腿……”
“不。”烛打断他,又很肯定地说,“还在那河里。”
荧露出些惊讶的神色。
“先前我进了楚霓空的身体,便去坠神之瀑看过。”烛说,“神朝历史记载在丹舟离开后,便又重新冰封起来,如此数百年,直到今天,依然不曾解冻。”
像是看出荧心中疑惑,他又道:“那冰层下还有天外陨铁的气息,所以我才会这么说。至于你为何找不到,我猜想大抵是方法没对。当年他是为了救你才失去双腿,如果你只是抱着想找回那双腿,让自己不再有亏欠感……那么,你永远都找不的。”
亏欠感……永远都找不到……
荧若有所思。
烛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跟荧说:“我差不多也该离开了,趁着天古界还没有反应过来,我还能潜进去看看……接下来,我会让宝贝从荡天渊往下,一路寻回自己所有丢失的部分。”
荧愣了愣:“他一个人?”
“不啊。”烛抬起狼爪挠了挠脸侧,“不是有这只大猫在。四荒炎狼族也算镜忌无海的王者了,宝贝有他陪着,在镜忌无海行走便能安然无虞。”
荧眼睛里露出一点不甘心,看上去很希望去的人是自己似的。
烛哼了一声:“你还是老实呆在你的神朝吧。龙脉一断,气数尽毁,妖物趁虚而入,祸乱人间数百年,离倾覆也快不远了。如今朝堂内无人作主,你不得留着重振朝纲么?而且……”
他语气平和,完全听不出曾经那些对神朝执着的憎恨:“而且,我搜寻记忆时发现,荡天渊下可能存在着一条可以代替神朝龙脉的灵脉,如果能找到,说不定可以让神朝恢复如初,延续原本的天命……”
荧愣了一下,眼睛里露出很惊讶的神色。
神朝,还能恢复到原来的模样,继续绵延迭代?
他心情有些复杂,既为听见这个消息而感到高兴。可另一方面,过往的爱恨怨憎纠缠着他,让他没有办法将心思重新放回王朝伟业。
荧说:“可我现在,只想求得他的原谅,然后……”
……尽可能的弥补当年那些错过的东西。
烛哼笑着说:“你倒是想得挺美。你想求得宝贝的原谅,可你觉得,他会愿意原谅你么?”
荧:“……”
真是一语诛心啊。
“所以我跟你说,把你的神朝好好的守住了。”烛慢慢吞吞道,“反正未来还有很漫长的时间,不是么?”
漫长到可以忘却曾经所有的遗憾与憎恨,也可以让两个人重新相爱。
只要在这个世界中。
荧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色。
烛没再管他在想什么。他迈开步子,转身朝着宫殿内走去,在离开之前,他还想再去看一眼丹舟。
……
丹舟是在温暖的狼毛里醒来的。
大狼几乎霸道地占据了整张床,狼脑袋趴在枕头上,丹舟让他圈在胸腹前,连带着尾巴一起,一整个小小的蜷缩着睡在他前爪上。
醒过来后,丹舟有些嫌弃地推开狼脑袋,甩着蛇尾巴就要下床。
焚宿跟着睁开了眼。他打了个哈欠,问丹舟:“舟舟,你要去哪里?”
丹舟头也不回地说:“你管我去哪里。”
焚宿跳下床,在他身后说:“你想去找神朝的皇帝么?他走了哦。”
丹舟这才略停了停,侧过头来问:“去哪儿了?”
“他说要去把你的双腿找回来。”焚宿拿爪子刨了刨耳朵,“都走了好久啦。”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居然粗长起来了
第93章 第93章[VIP]
坠神之瀑一如百年前, 冰雪长封,寒冷。
荧独自一人踏上冰层,他低下头来, 洁白无瑕的冰面上倒映出一张年轻、不属于他的脸。
不由得感概时事易逝, 天意弄人,他忍不住的想起很多事,每一件, 都和丹舟相关。
早在几百年前死去的时候,他便已经没有了什么遗憾。可没想到还能重活一次, 还能再一次的见到丹舟。
其实烛说的,让他重振神朝, 他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人大概都是这样, 总是没办法认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有在死过一次后,才能够看清自己的心,只是那时候已经很晚了。
还好。荧想,他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他俯身跪在冰面上,解开上身衣物, 拿出带来的匕首, 几乎没什么犹豫的, 便将它刺入自己的心口。
鲜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沿着他的胸膛, 一直落到下方的冰面上。痛楚和寒冷几乎要将他湮没,可荧却只是抬起头,睁着眼睛望向天空。
也不知道今日之后, 是否还能有机会,再见丹舟一面。
他并不后悔, 哪怕……今天可能会死在这里。烛说的没有错,未来还会有很长的时间,来重新弥补他所犯下的错事,和曾经的那些遗憾。
就算他今天死在了这里,以后,他也还会有机会,再与丹舟重逢。
所以,他心中并没有什么遗憾了。
越来越多的血涌了出来,荧渐渐的也在冰上跪不住了。他歪倒趴在冰面上,双手的鲜血抹在冰层,将冻得紧实的坚冰化开来。
他似乎明白了烛跟他说的那些话,也明白了当年为何遍寻不到丹舟的双腿。他没有认清自己的心,不是为了丹舟,只是出于想要自己“不那么愧疚”,才去弥补什么……所以,他怎么都不可能找得到丹舟的双腿。
荧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伴随着越来越的血流逝,他的生命也在一点一点被带走,但那些付出并非是毫无用处的——鲜血融化了冰层,下面的水波汩汩流动起来,仿佛时间倒转,一切都还可以重头再来。
丹舟……
他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放任自己闭上双目,身体和意识同时往下坠去。
只听“噼啪”一声轻响,冰层裂开一道缝隙。而后那道裂口快速的蔓延开来,整个冰冻的河面在噼里啪啦声中一分为二,河水重新开始涌动,奔流,仿佛时光倒流,一切生机尽然勃发。
荧的眼前几乎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悬在一整块冰上,努力睁着眼睛将血淋淋的手深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试图捞出些什么。
捞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终于,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是,冰块已然无法再继续托住他的身体,在“咔嚓”一声响后,四分五裂开来,最终也化成了水,奔涌向前。
荧坠进了河水中。他口鼻中冒出一串气泡,一直浮到水面上。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仅存的一点意识,让他将那双属于丹舟的腿,给紧紧抱在了怀里。
河水卷着他往前,就在那最后一刻——
一条尾巴垂入水中,卷在他腰上,将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荧眼前天旋地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趴在了一棵树的枝干上,胸口处伤口也被以简单的灵力给封住了。
这树本来长在河岸上,只是枝头朝着河中延伸,于是有很长的一截悬在河上。荧抬起头,看见丹舟就坐在旁边枝干上,先前他就是用自己的蛇尾将荧拉了上来,这会儿坐在那里,将尾巴收了回去,闲闲无事的垂在半空晃悠,一双无神的眼睛将荧盯着。
荧的喉咙哽咽得厉害:“丹舟……”
丹舟扭过头去,没有搭理他。
他的态度非常明显,荧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丹舟伸出左手摸了摸,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了。他有些诧异,但很快又收敛了神色,很轻的说了一声“谢谢”。
荧还有好多话想说,可他也看得出来,丹舟并没有那么想理会他的意思。
只怕那些话说过了,丹舟也不会想听吧。
荧暗暗叹了声气:“丹舟,你……”
丹舟却先打断他:“我今天就要准备离开了。”
荧愣了愣。
他有些突然,倒也没感到意外,只说:“……这么快?”
丹舟“嗯”了一声,无神的双眼盯着远处碧蓝的天穹,依然不看荧。
过了许久,荧才开口道:“那你此去,多加保重……”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他说,“一直一直。”
直到这个时候,丹舟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但也没再说多余的话,只点了点头。
然后说:“好。”
……
这样便算是做下约定了吧。
荧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目送焚宿载着丹舟离开背影时,这么想着。
对于他来说,这或许,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
荡天渊下,焚宿背着丹舟往前走,那条蛇尾就缠在他脖子上。一边走,焚宿一边问:“舟舟,你这条尾巴弄不掉了吗?”
丹舟抬着尾巴拍他脑袋:“怎么不把你尾巴弄掉。”
焚宿很不要脸地吐出舌头,在他尾巴尖上舔了舔,腆着脸说:“我就是问问嘛。因为我在想,蛇是怎么交尾的,到时候……”
那尾巴尖本就很敏感,丹舟猛地将尾巴缩回去,心里有些恼怒。
焚宿难得这么支吾一次:“我感觉,我的成年期大概快要到了。”
先前在尘剑阁汲取的那些刀兵之灵,让他身体骤然被灌注大量灵气,被催生着加快进入成年期,所以……他大概得先找个时间,带丹舟回到四荒炎狼族的聚集地,浮天谷,完成他的成年仪式。
焚宿说:“舟舟,你陪我过成年仪式好不好。”
丹舟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成年仪式”是什么,只当什么为成年举办的“庆典”,便道:“为什么是我啊。”
“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人。”狼回过头来,在他左手手背上舔了舔,“和你一起……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丹舟抬头“看看”前方,犹豫着说:“可我们都已经到了荡天渊。”
他记忆稍微恢复后,便慢慢地想了起来,当年掉下荡天渊后,那个将他救了下来的人,还为他做了一只手、一双腿。
这一次前去找那人,假若能够找到,大概还能求他再为他做一只手,然后,帮他将双腿给接回去。
焚宿低头想了想,然后说:“那我们先去找你要找的人,晚点再陪我回家去。”
丹舟“唔”了一声。
荡天渊下,是进入镜忌无海的另一条通路。这地方四面环山,一派苍翠,看着很是赏心悦目。
焚宿一边走着,一边抬头环视周围:“舟舟,你要找的人,在哪里呢?”
“应该很好找吧。”丹舟努力回想着,“我记得,他应该是这地方的什么神……大概是山神?照理说,我们在这地方说话,他就能听见。”
焚宿听他这么说,便抬起头,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狂风乍起,林间树叶哗哗,那些躲藏在灌木丛中的小动物们被惊得四处奔逃。可这么大的动静,并没有引出丹舟要找之人的回应。
“是不是搬家了。”焚宿说。
丹舟:“……”
就在这时候,不知道哪棵树的树梢上忽然落下来这么一声——
“想找谁啊?”
这个声音是……
丹舟和焚宿同时认了出来,这个声音是,越阙?!
那人从树上跳了下来,朝他们走了过来,当真是越阙。
“好久不见啊,戮天。”他看着焚宿背上的丹舟说,“我们之前还有一场约战吧?”
第94章 第94章[VIP]
丹舟:“……”
虽说他如今能记住事情, 记忆也恢复了不少,可见着越阙……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想起来。
丹舟拿定了主意,决心装傻, 谁知焚宿大喊一声:“怎么是你?!”
丹舟:“……”
越阙走了过来, 看了看丹舟说:“是我。”
丹舟揪了揪狼耳朵,疼得焚宿一龇牙,却又回过头来, 舔了他掌心几下。
越阙道:“上次你答应过我,还要跟我比试一场。我来选时间, 我来选地点……”
焚宿飞快地接道:“舟舟选比试方式!”
丹舟:“……”
他更加用力的扯了焚宿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焚宿叫了起来,“舟舟, 别扯我耳朵——”
越阙看着他俩, 抬了抬下巴:“选吧。选好了,我们就开始。”
丹舟把手松开来,反问他:“你为什么在这里?”
“想知道?”越阙说,“先跟我打完这一场。”
真烦人。丹舟心想。
他还坐在焚宿背上,一边摇动着尾巴,一边心想着该怎么把这家伙打发走。
要不然, 输给他一次算了。丹舟想。不然这一次越阙输了, 他下一次还要来。
打个没完没了的。
可要怎样才能输得没那么明显呢。
越阙这个人精……不, 刀精, 精得要死, 一直就盯着他,也很了解他实力如何。要是放水放得太明显的话,一定会被发现的。
越阙有些不耐烦地问:“想好了么?”
丹舟:“……吵什么吵, 我还没想好。”
越阙抽出刀来插在地面上:“再不想好,那就我替你想了。”
丹舟:“……”
他很快地说:“我想好了。”
然后抬手指向林间深处。在他的视野里, 看见了一朵散发着火光的花,但周围却是冰雪,大概是有什么属性为冰的妖兽在附近活动、守护。
“我们比试摘下那朵花。”丹舟说。
越阙也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说:“可以。”
丹舟从焚宿身上滑了下来,拿蛇尾支撑着身体,跟越阙站到了一块。越阙回头看他一眼——他这么一会儿已经看了丹舟好多次,很新奇似的:“每次见你,你好像都会换一副模样。”
丹舟:“……”
又不是他想的。
不过越阙对比试的兴趣显然大过丹舟本身。他回过头去,专注地盯着前方说:“我说开始,我们就一起出发。”
丹舟点点头。
两人都注意着前方,待到越阙说了一声“开始”,便同时动了起来,朝着林中深处疾奔而去!
那深处正中央是一片结冰的沼泽地,附近盘旋着三四条冰尨蛇,正围绕着一朵属性极阳的花。它们用妖力将周围全部冻结了起来,似乎打算以此消磨掉那花的烈焰,然后将它吞噬。
在中途的时候,丹舟就跟越阙打了起来。他释放出剑气试图击退越阙,但越阙反应得也很快,几乎在他释放剑气的一瞬间,便尽数给拦了下来。
如此打来打去,竟然难分高下,两人几乎同步地逼近了那沼泽。
大抵是察觉出他俩来意不善,泽池周围那几条冰尨蛇顿时警惕了起来,一起张开嘴,朝他们喷吐出冰雾。但两人身形都很快,又同时很默契地出手,将那几条冰尨蛇拦腰斩断。
可还是有一些冰雾喷到了丹舟的尾巴上。他习惯了用尾巴行动,忘记了以前自己都是以灵力浮空,便没有像越阙那样飞空,而是在冰冻的泽池上游动着。
可尾巴也抹了冰,于是……他在冰面上打滑得不行,竟然朝着那花的反方向滑了去,让越阙抢先了一步。
丹舟却高兴起来。
就是这样。让越阙赶紧去摘了花,赢了这次,也算圆满了他赢一次的心愿,以后……以后应该就不会再缠着他了吧?
丹舟如是想着。
他也懒得动弹了,把尾巴收着稳住身体,盘在冰面上,回头去看越阙得手了没有。
刚好看见越阙伸出手去,将那花摘了下来。
好诶——
丹舟正要高兴,可这时候,那花却凌空起飞,远远地被抛了过来,刚刚好的,就落在他脑袋上。
丹舟:“……”
越阙看着他,有些意味深长地说:“给你了。”
丹舟正要发火,越阙又说话了:“你不是要去寻找这里的山神么?他被抓走了。如果你想要救他,最好将这花作为礼物带上,这样,他们还有可能会放你进去。”
丹舟愣了愣:“你怎么会知道?”
越阙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却有几分诡异。
这时候,丹舟想起了当初他讲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故事……在那个时候,越阙也如这般的癫狂,诡异。
“因为她是我娘啊。”越阙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呢?”
……
行吧。那这花还不能不收下了。
丹舟抬手,将脑袋上的花拿了下来。
越阙看着他,又一次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那么,这回又算你赢了。”
丹舟:“……”
丹舟说:“花还你,算我输,行么?”
越阙大声笑了起来,这一回,笑声倒是坦荡了许多。
“你确定?”越阙说,“就算我把花拿回来,下一次,我还是会来找你的。”
丹舟:“……”
他毫不犹豫地把花抛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
越阙将刀收了起来。他远远地看着丹舟,然后说:“戮天。”
丹舟抬起头来,循着声音“看”向他的方向。
“我永远都会回来找你。”越阙说,“只要……我还活着。”
……
焚宿追进林子里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越阙的身影了。
他见丹舟还盘在冰面上,连忙走过去,将他拱到自己背上。
“你们俩谁赢了?”焚宿问,“还有他人呢,怎么不见了?”
“我赢了。”丹舟坐在他背上说。
焚宿高兴道:“我就知道舟舟最厉害了!”
厉害个屁。丹舟心想,他要是真厉害,就一巴掌拍死越阙,让他再也不要来纠缠自己。
焚宿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继续找那个山神么?”
“对。”丹舟想了想说,“但要换一个地方。”
越阙提到了“他娘”……丹舟还留着上次的印象,越阙他娘,应该是令良城的城主吧?
那么接下来,他们就该要到令良城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95章[VIP]
镜忌无海地广妖魔多, 各方势力却又划地自据,有的以部族聚集,有的则如人类、修士一般, 开山立门, 建起城市、宗派等等。
丹舟从荡天渊下来,要找的山神名为“叙梦山灵”。他所统辖领地在镜忌无海十分特殊,因为在传说中, 这里有一条通往冥间的入口。
但终归是人死前往之境,寻常妖魔并不能知晓此入口在何处。唯有叙梦山灵, 才知通口在何处。
“我记得,令良城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焚宿背着丹舟, 边走边说, “他们抓走山神做什么呢?”
丹舟说:“不知道。”
他记得越阙曾经说过,令良城早已让魔物占据,成为了饲养魔物的温床。那些魔物是从哪里来的呢?越阙说令良城曾经被人剿灭过一次,现在依然是那般魔物众多么?
“会不会和冥界有什么关系?”焚宿歪着脑袋说,“我听族里长老讲起过,说这一代的冥罗王天继位受考验时非常不顺利……”
“怎么个不顺利?”丹舟好奇问。
焚宿回想了好一会儿, 才说:“据说冥界之王继位时要经受七苦之考验, 但那都是在虚幻境中进行。可到了这一代冥罗王天,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考验竟然变成了‘真实’, 好像伤到了他的所爱之人……”
“后来应该还是继位了,只是状态似乎不太稳定,便将所有通往冥界的入口给封了起来, 除了人死后的鬼魂以外,再没有别的种族可以进入冥界了。”
丹舟沉思着:“照你这么说来, 抓走山神倒真有几分可能是为了能见到冥王。可这么大费周折想见到冥王的人,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呢?”
焚宿随口道:“不会冥罗王天也是拥有焱天火的人吧。”
丹舟:“……”
对啊。
怎么不会有这个可能呢。
身为冥界之王,如果当真拥有着“焱天火”的本源灵体,可能会比其他人更加强大,那么必然会成为天古界的目标……这样的话,抓走山神,似乎也能解释得通了。只是动手的是令良城,这是否意味着,令良城早已是天古界的势力了?
看来此去令良城,还需得多加小心。
行了一日的路,他们便已抵达令良城外。果真如焚宿所说,距离并不算太远,但问题在于……
一人一狼停在城门外,望着城楼,沉默不语。
他俩竟然没有考虑……令良城不让他们进去的问题。
城里似乎还有些热闹,一打听,说是城主夫人生辰,要大庆十日,看着正常极了,一点也没有办法叫人与魔物的巢穴联想到一块。
可热闹归热闹,不让进也是真的。丹舟跟焚宿站在城外,没辙。
“他们好像有张邀请函。”焚宿眼尖地瞥到,“舟舟,我们想办法去搞一个。”
“上哪搞呢?”
丹舟想了想,把爱死你101召出来,给“别小乔龙”发消息:【我想要一张令良城城主夫人生辰的邀请函。】
别小乔龙:【宝贝呜呜呜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丹舟觉得有点烦,不想跟他聊天,正要离开论坛,龙乔似乎察觉了什么,连忙一条消息弹了出来:【给你给你,马上给你。】
爱死你101张开嘴,吐出一张金枫叶,那便是令良城的入城邀请函。
“可是只有一张啊。”焚宿说,“我们有两个人。”
丹舟拿着金枫叶说:“你是我的坐骑。”
有了邀请函,进城果真一路顺畅。只不过刚一踏入城内,焚宿便嫌弃地皱起了眉。
“好臭。”他说,“这城里的气味,真的好恶心。”
丹舟也闻到了。他想了想,说:“我以前好像闻过。”
“上一次来令良城扫荡的人是不是就是你啊。”焚宿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你那时候在穹日融金手下吧,感觉越阙那家伙说的抄了令良城,把他救出去的人,就是你诶。”
丹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兴许是吧。”
他隐约有了那么一点印象,可更详细的细节,还是想不起来。
“嘿。”焚宿道,“那正好再抄一次!”
丹舟:“……”
他说:“先找到山神吧。”
两人朝着城中央而去。
焚宿没走几步又说:“魔物的味道太大了,我闻不出来山神的气息。”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臭啊,以前从来没有在镜忌无海遇到过这么臭的魔物。”
丹舟“嗯”了一声:“如果当真与天古界有什么关联,那可能是出自他们的手笔,所以在镜忌无海别的地方都不存在。”
焚宿:“……有道理!”
两人继续前行。
除了压不住的魔物臭味,城里妖物、魔物,乃至是修士,看着都还算正常。丹舟的眼睛看不见他们,但是这一路走来,他都有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群渐渐朝着他们聚拢了过来。
焚宿察觉出有些不对劲。他扭头环顾四周,龇着锋利的牙齿,试图恐吓那些靠近来的妖魔和修士。
可那些人神色木僵,压根不怕他威胁,只一层叠一层的,围在他们附近,将周围堵了起来,然后留下一条通往中央宫殿的道路。
焚宿大叫起来:“他们发现我们了?!”
丹舟心想,只怕经过几百年的孕养,令良城的魔物不但早已恢复了生机,反而愈发茁壮,融在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先前那叫人注视着的感觉,应该就是那魔物的“目光”。
“走罢。”丹舟拍拍焚宿脑袋,示意他往前走。
两人穿过沉默注视他们的人群,一路走进正中央的大殿。焚宿刚一进门,毛茸茸的爪子便踩在了什么冰冷的黏液上,惊得他往后一跳。
里面传来女人的笑声:“两位贵客,来都来了,快进来让我好好招待你们吧。”
焚宿:“……”
他往里面瞅了一眼,刚好看见一根漆黑手腕粗的触手在摆动着,上面挂着黏液,跟他先前踩到的液体是一模一样的。
焚宿催出一层灵力护住自己的脚掌,然后才朝里面走了进去,脸上依然很嫌弃。
从外面看上去堂皇富丽的宫殿,内中却是阴暗潮湿黏腻的石穴。巢穴内到处都是看不出来是什么种族的尸骨,还有各种腐肉、苔藓,以及无处不在的黏液。
旁边摆着一张石椅,坐着一身黑裙的女人。石椅背后伸出七八条触手,挂着湿哒哒的黏液,在女人身侧摆动着。
女人朝丹舟笑道:“戮天,好久不见啊。”
丹舟一听这个声音,虽然记忆恢复得不是很完全,但他认出来了女人:“是你?”
女人哼笑了一声。
“你不是被我杀了么?”丹舟有些惊讶。当年扫荡令良城时,他除了城主夫人豢养的魔物,毁掉了魔物的巢穴,还顺手解决了城主夫人……越阙说他娘喜欢那朵花时,丹舟以为他在说笑,没想到,城主夫人竟然真的没有死。
“因为我是让首席选中的人啊。“城主夫人双手合十。她一脸陶醉地闭上双眼,周围触手似乎被感染到了,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首席不但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她站起身,朝丹舟和焚宿眨了眨眼,手指抚摸着伸到脸侧来的触手,“还让我与夫君重新在一起。”
“首席?”这还是丹舟第一次听见这个身份。
“是啊。”城主夫人走下台阶,那些触手跟在她脚边游动着,“天古界首席,问道天。”
就是那个在背后操纵了他这一路所有事情的人么?丹舟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焚宿见她越走越近,朝后面跳了半步,眼神警惕:“你想干嘛,打架?”
“未尝不可呢?”城主夫人看着丹舟说,“戮天,还要再杀我一次么?”
也是在这时候,丹舟动了。
他抬起左手,然后……
拿出了一朵通体燃烧着火焰的花。
“送给你。”丹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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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VIP]
气氛一时有些寂静。
就在这么古怪的氛围中, 城主夫人接过了那花。她挑了挑眉,说:“谢谢?”
然后顺手将花别在一根触手上。
焚宿看着他俩莫名其妙的举动,心想, 还真是一个敢给, 一个要接。
他都忘记这花了,没想到,丹舟还记着要送出去。
丹舟视野里看见那花身的火焰在随着触手摆动。他略有些奇怪, 问道:“你不喜欢吗?”
“我很喜欢啊。”女人随口答,“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收下呢?”
丹舟沉默了。
城主夫人重新坐回到石椅上。她看着丹舟, 问:“戮天,你重新回到令良城, 这一次是为什么来的?”
“你不是觉得我要再杀你一次吗。”丹舟说。
“你不会吧。”城主夫人想了想, “你对我没有什么不得不杀的理由……你对任何人都不在乎,你本可自由无拘,可那些人偏要将你卷入浊世中,要你明珠蒙尘,要你金石玉碎。”
她这话说得怪怪的,连焚宿都听出些不对劲, 抬起头来看她。
丹舟神色动也未动, 只如实道:“叙梦山灵在这里么?”
“在啊。”女人勾唇轻声笑起来, “你们是来找他的啊。他在这里, 但是——”
她抬脚跺了跺地面, 石穴旁裂开一条地道。
城主夫人看着丹舟,有些戏谑道:“你敢下去找他吗?”
“这有什么不敢的。”丹舟有些奇怪地说,“既然你都说了, 那我就下去了。”
城主夫人:“……”
她没再说什么,只坐在石椅上, 脸上带着些浅笑看着丹舟。
“走吧。”丹舟拍拍焚宿说。
焚宿朝着地道下一跃而入,就在这时候,周围那些触手疯狂地挥舞了起来!
所有的触手疯了似的扑向地道入口,将那道口子严严实实遮盖了起来。焚宿察觉到身后异动,背着丹舟,骤然朝前狂奔起来。
“她骗我们?!”焚宿一边跑,一边还要躲避身后、周围伸来的触手。那些黏液几乎要抹到他毛毛上来了,焚宿恶心得快吐了,只顾着埋头往前跑。
“应该不是。”丹舟抱着狼脖子说,“但这些魔物,会阻止我们找到山神。”
再往前去,触手渐渐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很多蛇。它们从前方道路上出现,数量极其的多,如同泉涌一般喷出,朝着丹舟和焚宿扑来。
丹舟指尖释放出剑气,将那些蛇在半空中斩断。焚宿从嘴巴里喷出火,将那些蛇连同被斩断的尸身一起烧成灰烬。
“心跳声。”丹舟忽然说。
他听见了前方传来鼓噪的心跳声,说明他们距离魔物核心的巢穴非常近了。而且前方的蛇越来越多,魔物很可能已经发现了他们,所以要阻止他们靠近。
焚宿也听见了。他一边吐火烧掉周围的蛇,一边更加迅速地朝前方跑去:“山神不会就在那里吧?”
丹舟也不能很确定,他只模糊地“唔”了一声。
不管怎么样,只能寄望叙梦山灵就在那里面。也希望他们这时候过去,还能够来得及。
……
心跳声越来越近了。
就在焚宿又一次起跃时,丹舟抬起手,聚集全力,释放出一道极强的剑气。
剑气凌空划过,斩断无数半空中起落的蛇,直逼那心跳声来源——
却在将要接近那人鼻尖时,堪堪停了下来。
在那魔物的巢穴深处,是一张由无数的蛇组成的巨大“蜘蛛网”。数不清的小蛇和触手在“蛛网”上游走,触手的黏液和蛇嘴里流出的毒液滴滴答答往下落着,而在“网”的正中央,束缚着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
心跳声,正是自他而发出。从他身上散发出磅礴的魔气,还有一点极其稀薄、难以察觉的山神灵气,正是因为这一点残留的气息,丹舟才在最后一刻停住了手。
“山神?!”丹舟有些惊讶地喊了出来。
“山神?”焚宿也很奇怪,“他现在几乎已经是魔物了哎……”
丹舟回想着上一次来令良城的情景,很快又不觉得奇怪了。
“这些魔物以灵气为养分,又以人的身体作器皿,不断地繁衍……”丹舟说,“之前越阙也是受如此对待,等于是旧事重演了。”
焚宿说:“我们救他下来。”
丹舟点点头。他从焚宿背上下来,朝着叙梦山灵游动着尾巴而去,有试图阻挡他的触手的蛇,都被他顺手解决掉,以至于到了后面,只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却忌惮着不敢靠近。
也不知是否是受焱天火炼过的原因,丹舟隐隐有所觉察,他所释放的剑气中含着些微焱天火,于是叫那些魔物们更为惧怕。他与焚宿各自来到“网”的两侧,正要动手扫除那些缠绕在一起的蛇,“网”中的青年,却突然睁开了眼。
“丹舟,”他说,“是你么?”
焚宿歪头看了一眼,跟丹舟说:“他眼睛好像看不见了。”
丹舟便伸出左手,碰了碰他的脸。青年感觉到了,他脸上露出微薄的笑容来。
“还好,等到了你来……”他说,“丹舟,你还记得我吗?”
丹舟想了想说:“与其说是‘记得’,不如说是‘想起’。”
“想起你曾经给我做了一双假腿,和一只假的右手。”丹舟说,“也想起来你在疯狂之中,拿走了我的一只眼睛。”
焚宿震撼地张大了嘴巴:“这这这……他他他……”
丹舟“嗯”了一声:“他确实是叙梦山灵,可他也是这一代冥罗王天在经受考验时前来镜忌无海的化身……”
冥罗王天,焰旦。
我本天意孤命人,爱恨消长两仪空。
他曾经与焰旦短暂地在一起几十年,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光阴。可在历受“七苦”考验时,丹舟不知道焰旦看见了什么,总之在那次离开回来之后,焰旦几乎就疯了,还将他当作别的什么人,在疯狂之中,取走了他的一只眼睛。
当年逃离得仓皇,丹舟都没有来得及问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才会变得那样疯狂。他那会儿也存不住记忆,在后来的浪迹中,渐渐的,也忘记了是谁拿走了自己的眼睛,更忘记了焰旦这个人。
再一次重逢,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时隔数百年,丹舟终于有了机会问出那个问题:“当年,你为什么要拿走我的眼睛?”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焰旦注视着他,脸上露出的笑容是那么的虚弱无力,可又那样的温和、好看。
“我看见了与你的百世轮回。”他说,“那不是幻境的考验,是我在即将成为冥罗王天之时,窥得的天机。”
“我看到你要经历一百世的转生,每一世,你都会在十四岁的时候死去。”焰旦说,“在你的每一世,我都会变成不同的人,或者别的什么,有时候甚至是一棵树,一颗石头,陪着你直到你死去。”
百世轮回……
丹舟忽然联想到了许多事情,可那些念头在脑中倏然闪过,他一时没有办法串联起来,也不能理清头绪。
焰旦又道:“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个与我历经百世轮回的人,就是你。我只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既为这百世轮回之苦,也为这个世界存在的真相。”
“在我心性最不稳定的时候,问道天向我灌输了一段虚假的记忆……”他看着丹舟,神色满是愧疚,“更改我的记忆,让我将你当作这个世界的冒牌者,在极度癫狂之下,取走你的眼睛。”
丹舟面朝向焰旦所在的方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本该在考验过后,归位冥界,可我一直没有离开。”焰旦虚弱地咳嗽一声,“我一直以叙梦山灵的化身,在这里等你回来,一直一直,直到……问道天将令良城魔物复生,将我抓住。”
丹舟的嘴张张合合数次,这才有些艰涩地发问:“那你,会死吗?”
“我不会死。”焰旦抬起手,他的手掌几乎已经让魔物啃食了个干净,只余下一截森然白骨。
在那白骨的掌中,出现了一团极小的火焰。
“我的焱天火已经被拿走了。”他有些愧疚地说,“所以,这一次,我没办法再为你补全身体了。”
“你的眼睛,我保存了下来。”焰旦说。兴许是天古界不在意这么一点天外陨铁,所以才让他好好地藏了起来:“这个身体消逝后,我将回归冥界,此去之后,恐怕再也无法相见……”
丹舟“看着”那团火焰漂浮到自己面前。他抬起手,触碰到火焰的瞬间,它便如水泡一般破开来,现出内中包裹的眼球。
此去之后,恐怕再也无法相见。
丹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微微一颤,忙问道:“无法相见是什么意思……”
焰旦似乎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候,魔物们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同时狂暴地躁动起来。
先前畏惧着丹舟的剑气和焚宿的火焰,那些魔物并不太敢近前来。可这时候有一股力量从地底生出,沿着“蛛网”的脉络,一阵一阵的向着它们灌注。
焰旦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那些触手和蛇最先将他缠住了,不但缠在他的身上,还覆住他的眼睛、口鼻,将他勒到近乎窒息,哪怕是身体里只剩下一点稀薄的灵力,也要被残忍地挤出来。
“丹……舟……”他断断续续地喊出声来,“快……走……”
焚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在蛛网上猛地起跳,跃到丹舟面前,咬着丹舟的衣服往后一拉,带他滚到了地面。
也是在这时候,巢穴上方的石层猛烈地震颤起来。只听石层开裂的咔嚓声响动,无数碎石纷纷落下,砸在“蛛网”上,一些还很小的蛇被落石砸中,瞬间烂成一滩血肉,没死但被砸伤的,发出凄厉的嚎叫声,那一瞬间,整个魔物巢穴便如炼狱一般,令人无端恶寒。
丹舟回过神来,还想回头去救焰旦,上方的石层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崩裂声,无数的碎石纷纷落下,扬起漫天的尘沙,一道锐利的光穿破烟尘,瞬间贯穿焰旦的喉咙!
“丹……”
焰旦死死地瞪着无神的眼睛,望着空中的某一处。他什么都看不见,以至于想看丹舟最后一眼都做不到。
焚宿死死咬住丹舟的衣服,不让他冲过去。待到尘埃散开,也露出焰旦身后那人身形,焚宿看了一眼,整个狼都呆住了。
是城主夫人!
她手中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用手,便一击穿透了焰旦的胸膛。
“可以开始了。”她冷漠地说。
在他们的脚下,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蛛网”四分五裂,无数的蛇和触手随着碎石纷纷落入漆黑的坑里,在网彻底散开后,焰旦的身体,也跟着往下坠落,一点一点被那黑洞吞噬。
“冥罗王天的化身叙梦山灵,他自身的存在正是通往冥界的入口。”城主夫人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丹舟和焚宿说,“以混沌魔气炼化,便可打通镜忌无海与冥界之间的通路。”
原来,这才是他们抓住焰旦的目的么?
城主夫人低头看丹舟,她忽然笑了:“露出这么一副难过的表情做什么?焰旦的本体还在冥界中,又不是真的死了。”
“你不是城主夫人吧。”丹舟说,“你到底是谁?”
城主夫人笑着问他:“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朵花。”丹舟说,“你根本不喜欢。”
“为什么不能是告诉你这件事的人说错了呢?”城主夫人有些漫不经心地反问。
丹舟让他问得答不上话来。
“好啦,不逗你了。”城主夫人抬起手,放在自己脸侧,“我曾经许下过一个诺言,在你恢复记忆的时候,我会与你正式的,再一次相见。”
她的手指揉搓着脸颊,片刻后,一张人的面皮撕了下来,露出下面的……
焚宿大叫起来:“舟舟?……不对!是你!”
在那下面,是一张与丹舟的脸一模一样的脸。
焚宿几乎是立马想到了先前刚进炎朝时,在茶楼外将他引走的“丹舟”,就是面前这个人吧!
那个时候和现在的丹舟都没有脸,怎么会以“丹舟的模样”出现,将他引走呢?
焚宿在心里暗骂自己笨蛋,怪不得当初他找不着丹舟,原来是被耍了。
丹舟眼睛看不见对面那人的模样,只听焚宿惊讶出声,有些不解道:“怎么了?”
“他长着一张跟你一样的脸。”焚宿说,“先前应该就是他骗过我。”
丹舟被弄得糊涂了:“……我的脸?”
他的记忆并没有恢复完全,是由近往远,逐渐回想起来的,最先回想起来的是在神朝与荧相处的那段时光,可他那时候便已失去了脸。后来又逐渐回想起来,失去的眼睛是让焰旦拿走了,但是与脸有关的记忆,并没有恢复完全。
按照时间推算的话,他失去脸与失去右手的时间,应该是非常接近的。
也就是在憾海神鲛族的遗孤——覆海微澜,前来向他一报灭族之仇时。可覆海微澜只是断了他的右手,那他的脸,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还有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有一张与他一样的脸……是他落在北疆的那张假脸,还是他……
还是他,遗落的,真正的那张脸?
“是你真正的脸。”那人说。
他似乎看出来丹舟在想什么,抬手指着自己的脸:“这,就是你真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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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7章[VIP]
丹舟更加吃惊。他睁大眼睛:“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承诺会与你再一次相见。”那人说, “但我并没有说,要告诉你我的身份。”
他腾空而起,朝着巢穴上方慢慢地飞去。
“丹舟, ”他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落了下来, “想要拿回你的脸,还有,想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就来无相城寻我。”
他离开了地底的魔物巢穴, 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焚宿望了一眼四周, 到处都是崩裂的碎石和魔物的尸体,又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黑洞, 焰旦的尸身正在一点一点的被吞噬, 而黑洞边缘的阴影,也随之蔓延、扩大,不但要将此地吞没,甚至将要扩散到整个令良城……
焚宿大喊道:“舟舟,我们快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丹舟忽然想到了什么,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 “必须阻止镜忌无海与冥界相通。”
天古界打通此二者通道的目的十分明显, 他们在寻找与烛一般拥有着焱天火的人, 可能是为了焱天火——也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 丹舟认为,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经历过如此漫长的时间,想必奇灵界、镜忌无海,还有人间, 这几处他们能找的也找得差不多了。那么还剩下冥界,因得没有办法进入, 他们的发掘少之又少,但如同打开了通路……
冥界那些潜藏着、拥有焱天火但还未来得及转世的魂体,就能让他们轻而易举地抓住。
焚宿苦着脸道:“现在哪还有行不行的道理!再不跑的话,连我们也要被吃进去了——”
吃进去……
丹舟很快想到了什么:“必须阻止焰旦的身体被吞噬。”
他朝前方飞扑而去,将尾巴伸入黑洞中,想把焰旦的尸身从中勾出来,速度快到焚宿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丹舟发出一声很低的惨叫声。
“舟舟!”焚宿快让他吓得魂都飞了。
尾巴好痛……
哪怕眼睛看不见东西,丹舟也知道,他的尾巴,被什么东西割伤了。
应该是那黑洞中有着什么吞噬生灵的力量,他感觉到尾巴痛得快要失去感觉,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松开尾巴缠着的尸身。
焚宿扑到丹舟身旁,往下一看,丹舟那尾巴下端,被某种力量削得血肉模糊,几乎只剩下一条森白的尾骨,却还死死缠着焰旦。
他伸爪子试图去抓,也被痛得哀嚎一声。
焚宿连忙把爪子缩了回来,朝丹舟喊道:“舟舟,快把尾巴松开!”
他拽着焰旦,非但没有把焰旦从黑洞中拖出来,反而让自己陷入危机中——尾巴只剩下白骨,整个人都被那黑洞一点一点的吞噬着,往更深处沉陷。
可他却莫名地执着,哪怕明白自己已深陷危机,却也不肯松开尾巴。
丹舟只是觉得,如果让接下来的事情发生,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所以他不肯松开,哪怕尾巴可能保不住了,他也没有要放开。
渐渐的,丹舟的身体也被拖着往下。他原本半身还在外边,可没过一会儿,他身体已经快要有三分之二沉入洞中了。
焚宿也顾不得疼不疼,连忙张嘴就要去拉他。黑洞中却伸出数只带血的骨手,将他们一起束了起来,拖拽着往下拉。
丹舟似乎被耗光了力气,眼睛微微闭了起来。焚宿心中着急不已,正不知该做如何才好,却见丹舟胸口处赤光大作,一道虚影蜿蜒升起。
焚宿愣住了:“你是……”
那道虚影逐渐有了轮廓,是一个青衫男人的模样。他嘴角挂笑,哪怕面容看着只是普通模样,却也叫人感到如沐春风。
男人伸出手,炽烈的火焰自他指尖窜出,落入黑洞中。被火焰灼烧到的瞬间,洞竟如活物一般发出凄厉惨叫声,“松”开了焰旦与丹舟的尾巴。
趁此机会,焚宿连忙叼住丹舟,将他与焰旦尸身一同拖出黑洞。
只见青衫男人手掌一翻,丹舟那储物戒又是一道光闪过,下一刻,便有一枚赤红色的蛋,落到他手中。
男人催动法诀,那黑洞发出痛苦的哀嚎,一边蠕动着,如什么软体生物似的收缩着,却还是叫火焰灼烧着,化作一阵光点,一半入了男人体中,另一半被他手中的蛋吸收了。
他朝焚宿远远地颔首——
“天生天,地生地,道生道,常自在,万古悲,万古愁,万古往是无回头。”男人说,“我乃襄离刀息枳……”
他的目光落到丹舟身上,目光变得温柔:“是丹舟的第三位师尊。”
曾经荼煌将丹舟托付于他。
那时丹舟已让魔毒完全腐蚀心脏,必须要割舍剑心,才可不被魔毒侵蚀。可他乃是天道垂爱的神剑,怎可能轻而易举被取出一部分?
荼煌只得拜托息枳,请他以襄离刀之力,灌注一击全力,分下丹舟的剑心。
息枳几乎耗尽毕生修为来做了这件事,又受伤及神剑因果反噬,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要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他放心不下失了剑心的丹舟,而他真身原也是天外陨铁所造,便在最后的时日,将自己回归本源,嵌入丹舟心口中,取而代之成为他全新的心脏。
只是过去数百年灵力不足,他的魂体意识一直沉睡,没有得到焱天火锻造,本体也无法完全与丹舟相融成为他的心脏。
直到这一路上汲取过无数刀兵之灵,又有焱天火煅烧,时至今日,他终于得以摆脱蒙昧混沌的状态,现出形体来。
地上的黑洞渐渐被吸收殆尽,满地的蛇与触手瞬间化作灰烬散去,只余下地上一块陨铁。
外面,令良城中,无数被魔物控制身体的城民们同时一颤,黑烟自他们头顶冒出,又散去在天地间,众人皆神色茫然。
“带他离开吧。”
息枳手一抬,那枚蛋便又落入丹舟储物戒中。他俯身将丹舟卷在焰旦尸身上的尾巴骨剥开来,又把人抱到焚宿背后。
“那你呢?”焚宿问。
息枳微微一笑:“我将送冥罗王天化身归位冥界,然后,便留在那里,等待下一次的转生。”
冥界,那本就该是他这个游魂的归宿。
焚宿吃惊地瞪大眼:“你不是舟舟的心脏吗,你走了,那他……”
“我的本体已经留在他的身体中,并逐渐与他化作一身,成为他新生的心脏。”息枳说,“我的魂魄便不需要再留下来,而该去应该去的地方了。”
焚宿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你不用等舟舟醒过来,再见他一面……”
“不必。”息枳摇摇头。
他看了一眼丹舟:“他现在情况很不好,你尽快带他回到浮天谷,以焱天火助他接回双腿,否则腐烂的尾巴会影响他的身体。”
焚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背着丹舟,从裂开的巢穴天顶往外跳。跳到外面,将要离去前,远远地往下看了一眼,息枳的魂体站在死去的焰旦身旁,久久地凝望着他们的背影。
“我终会与你再度相见,我无时无刻都在与你相见。”息枳轻声道,“在这只属于我们的世界。”
……
焚宿背着丹舟,飞快地奔往浮天谷——四荒炎狼族的栖息地,他从小长大的故土。
他来到两山相错的交叉处,刚一落地,便化作一名身形极高的英俊青年。背后的丹舟落了下来,叫他用结实有力的双臂稳稳给接住了。
焚宿低头看了一眼,丹舟三分之二的尾巴几乎都只剩下白骨了。身下一片血肉模糊,看着十分骇人,他心疼得要死,小心翼翼将丹舟打横抱着,低头亲了亲他雪白的发丝。
“舟舟别怕。”焚宿说着,而后抬头发出一声狼啸。
“快给我开门——”
山体发出轰隆轰隆的震响,片刻后,两山错开露出一道只供一人出入的缝隙,焚宿却大步朝前走去,那缝隙竟是一道幻境结界,一直走进去,很快便得见后方敞然洞天。
苍翠欲滴的山岩上,到处都是奔跑玩耍的狼。也不知是谁最先留意到入口动静,发现了焚宿,大喊一声:“焚宿回来啦!”
很快,惊叫声此起彼伏:“焚宿回来了?”
“是他是他!快去通知族长和长老!”
“叫长老,叫长老过来!”焚宿急道,“我媳妇儿受伤很严重,快叫长老过来看看。”
……
一刻钟后,四荒炎狼族几位修为高深的长老,还有族长,全都来了。
族长把儿子拎到一旁教训了一会儿。焚宿嫌他有些烦,没过多久,便又蹭到丹舟身边,守着他。
尾巴的伤势已经让炎狼长老们稍微做过处理,可它还在继续腐烂,过不了多久,便又有血流了出来。
焚宿看得快要心疼死了。
长老朝他解释道:“他到底是神兵,非人妖魔这般的肉身。在经受煅烧后,魔毒被祛除大多,剩余的已经无法支撑他修复这条本不属于他的蛇尾,所以才会此般痛苦。”
焚宿小心捧着丹舟的左手问:“那要怎么办?”
“继续煅烧吧。”长老说,“少主的本源灵体不也是焱天火么?继续煅烧,他的尾巴应该会自然断裂……恢复到原本的人腿。”
焚宿明白了:“然后再把他本来的双腿接上去,一起烧,就能恢复如初。”
他兴奋起来,这便要行动。族长在一旁道:“去岩浆地呗,你从小就爱在那里玩耍,那里也还有天然炎火。”
“我就是要去哪里。”焚宿俯身将丹舟抱了起来。
岩浆地是他从小就爱呆着的地方,那里还有一个他做的独属于他的窝。他要带丹舟到他的窝里去,要让丹舟的双腿恢复,还要……
焚宿低头,又看了一眼丹舟,心中暗想,还要度过他的成年仪式。
……
梦里是无尽的炽烈,可火焰灼身的感觉并不可怕,因为丹舟一直都知道,他注定与火一生相融,永世交缠。
尾骨断裂的一瞬间,他醒了过来。
面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火,只有灼灼燃烧的烈焰。
……身后还有一个人,将他紧紧地揽在怀中。
丹舟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空无一物。他的后背贴着那人结实有力的胸膛,从脖颈沿路滑落的汗珠,浸湿了他光洁的后背,那人的体温,也如周围环绕他的火焰般炽烈。
在尾骨断裂后,又有什么新生之物,接上了那处断口。他一直以来的缺失感,在被填满的一瞬间,也得到了弥补。
丹舟伏趴着,发出很低的啜泣声。身后那人侧身半压着他,无尽爱怜地亲吻着他的嘴唇。
“舟舟,舟舟。”焚宿低声叫着他,“宝贝,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他抓着丹舟的左手,引他去摸自己新生的双腿。与过去那虚假的代替品不同,这是真实存在的、温热的,并且让他有所感觉的,属于他的双腿。
一股莫名的涌动充斥在心头,丹舟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却让他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一滴泪珠,终究还是盈出了眼眶。焚宿低下头,慢慢地吮去了那滴眼泪,温柔舔舐着他的颈侧,含在锋利的牙齿间,轻而珍重地怜爱着。
“好难受。”丹舟低声抱怨着。
“不会的。”焚宿耐心地哄他,“过几日我还要化出原形,这会儿不好好适应着,到时候你更受不住。”
丹舟:“……”
他有点想跑了,但焚宿哪里会发现不到,便咬着他的后颈压制着,一边摸着他新生的双腿。
那双腿可比尾巴都还要敏感得多。丹舟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双腿的感觉,甫一新生,就叫人这般折磨着,他抽噎得快要背过气去,又昏去醒来多时,到了最后,不管焚宿怎么哄,都哄不好了。
他昏昏当当地喊着要烛,焚宿一边气得要死,一边又心疼爱怜着,下手更是没个轻重。
直到半个月后,这一切,才渐渐落下了帷幕。
丹舟再度从混沌中醒来时,大狼的爪子搭在他腰间,毛绒绒的狼脑袋放在他头顶上,亲昵地贴着他,霸道地占据着他。
双腿已经完美地接了回去,但是眼睛还没有。丹舟在储物戒中找到了从焰旦那里拿回来的眼球,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里还有一颗别的眼珠,在没有取出来之前,他无法将原本的眼睛装回去。
焚宿睡得正香甜,他蹭着丹舟,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丹舟抬起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会儿。焚宿叫他摸得舒服,更加用力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哼哼个不停。
明明都已经过了成年仪式,却还这么幼稚。
丹舟又拍了他两下,焚宿没醒。他便不再执着于把焚宿弄醒,自己起了身,从储物戒中找出衣衫,颤颤地给自己穿戴好。
还好里面留着烛准备的衣服和幂篱,只是丹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还得自己穿衣打扮。身体越是长得齐全了,受到的待遇反而更糟糕了。
罪魁祸首还在旁边睡得真香,丹舟听着他声音就来气,拿新生的、还不怎么灵活的腿,在他身上踹了一脚,转身走了。
走到外面,有不少炎狼在嬉戏打闹。有几只小狼跟在丹舟脚边,他单手抱了一只起来,没走多远,便看见了族长和几位长老。
听见丹舟说焚宿还没醒,几人面色都有些微妙地变了变。丹舟眼睛看不见,不知他们反应,只说:“他耗损灵气过多,估计需要休养一阵子。”
几人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在松什么气。
族长问:“神剑大人,那您……”
“我事情比较紧急,需要先离开。”丹舟说,“近来镜忌无海可能不太安宁,你们需得注意保护族民。”
族长一怔,还想再问为什么会不安宁,丹舟却纵身起飞,离开了浮天谷。
这一次受焚宿的火焰煅烧,他想起来了更多事情。他的眼睛,还有他的脸,想要理清这一切恩怨曲折,并且拿回属于他的脸与眼睛,那么,就得前往无相城。
在路上,丹舟回想起来了更多的,关于当年的细节。
失去眼睛后,他继续在镜忌无海流亡。去过许多地方,可都没有呆得很长久。因得什么都看不见,也记不住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名少年。
那名少年似乎拥有着很好的家境,出门在外时有众多随行者。但他一直在咳嗽,似乎生了很重的病,说话声音也是十分虚弱的,可他却很骄傲,话语中总是带着几分傲慢。
丹舟那时候已经失去了脸。那名少年尤其的看不起没有脸的丹舟,嘴边时时都是嘲讽着,也总是“丑八怪丑八怪”的叫他。
可丹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是那样的迷茫。于是在那少年叫他跟着自己时,他便那么做了。
跟着他,不知道去了多少地方,不知道受了多少讥讽,也不知道度过多少岁月。
到了那天夜里,少年忽然屏退所有人,只让丹舟留下,抱着他,跟他说了许久许久的话。
那天说了些什么,丹舟并没有记得很清楚。但是他记得,到了最后,少年跟他说——
“我没有别的什么可以帮到你的事情。但是,在我死之前,还可以给你一只我的眼睛,它虽然不能让你完全恢复视力,可也不至于完全失明。”
丹舟那时失去了一只眼睛,因得一只眼睛受伤,另一只眼也在日渐腐溃,将要失明。
可是在那个时候,他又得到了一只全新的眼睛。
它确实不能让他重新视物,但是,却可以让他看见灵力,魂体,和各种以肉眼无法视之的事物。
“以后你都不会想起我这么一个人吧。”少年落寞地说,“但是没关系……我的眼睛会留下来,一直陪着你。从此往后,你看见的东西,便是我看见的东西。”
“等你找回自己的眼睛后,也不要把它丢掉。”
“如果有下一世,你要来找我,把它还给我。”
一滴眼泪,从丹舟的眼角滑落。
——金羽。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名字。
“风流牡丹不惜春,朝朝自有芳情动!”
“我叫金羽,目仙族少主。丑八怪,你叫什么名字?”
金羽。
怎么会忘记呢。
想起来了,就再也不会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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