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帮他[VIP]


    下、下药?


    下什么药?


    是他想的那个药吗?


    江寄余浑身一僵, 双手虚虚搂着他的背,不敢动弹。


    “帮帮我吧,江教授,我要难受死了。”


    林舟此的脸蹭在他耳旁, 敏感地带被反复揉搓, 江寄余霎时哆嗦着抖了一下, 他只觉耳朵又热又痒,有一种诡异的令他不敢继续承受的感觉。


    他赶紧推开压在身上的人, 给自己留出一丝喘气的余地。


    他的手抵在身前, 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我给你找医生,你先忍忍好吗?”


    趁着林舟此愣神的功夫,他飞快翻身下床冲进了浴室,关门反锁。


    反应过来的林舟此气得脸更加红了,摇摇晃晃地走到浴室门口,边拍边挠门,怒气冲冲哇哇乱叫,“不好!一点也不好!”


    “江寄余你快出来, 你要见死不救吗?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要爆炸了, 你快出来啊哇啊啊啊啊……”


    江寄余在里面亦是心急如焚, 好在这酒店很高档,门也坚固,林舟此拍不开。


    他边上网搜索边蹲坐在门后堵着门, 大声安慰门外的人:“我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就等一会儿好吗?很快就好。”


    他飞快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 连出差抢机票时都没有过这样的手速。


    “不好不好不好,我真的要死了, 江寄余你是不是要谋害亲夫,要是我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每天都缠着你……”林舟此浑身难受得发疼想就地打滚,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你快开门啊江寄余,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放心,就简单帮我一下就好……”


    江寄余一遍摁手机一边头也不回地安慰:“放心吧小少爷,你不会死的……”


    他等了一会儿,那边接通了电话。


    “对对,奥卡默酒店九十八层,零七房,麻烦您了陈医生……最好快点,谢谢。”


    一门之隔,林舟此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寂静片刻后,他目眦欲裂:“不行!他要是真来了我就把他从九十八楼丢下去。”


    江寄余坐守在门口惊心胆战又苦口婆心地劝:“没什么的,那个医生经验丰富,不会觉得你这副样子奇怪的,平常心对待就好,你就当自己只是发烧了……”


    “咔嚓——”一声,门打开了。


    江寄余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僵硬地、缓慢地转过头去,看见了林舟此不同往日的,说得上有些阴恻恻的笑,他眼眸中极力压抑着某种汹涌的□□,黑沉沉的眸子一寸一寸看着坐在地上的他,似是在打量早已落入网中的猎物。


    匆忙间只开了一盏小灯的房间显得昏黄幽暗,林舟此的西装有些凌乱了,袖子在挣扎间撸了上去,露出小臂虬结的肌肉,上面的青筋呈暴起之势,手指轻微颤抖着。


    幽幽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显得身形更为高大有力,江寄余看得汗毛倒竖,只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拆吃入腹。


    他颤颤巍巍的,试图讲最后的道理:“那个,我刚才百度过了,你这个情况其实不是特别严重,额就是、洗一下冷水澡就行。你要什么味的沐浴露,我都可以给你找来……”


    打开门的林舟此完全不装了,他弯下腰去,一点一点逼近了江寄余,心情愈发愉悦:“什么味的都不要,我要——江教授。”


    话音刚落,江寄余发觉自己腾空而起,被抱在了一个火炉似的怀抱里。


    紧接着他被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再次被那具火热躯体欺身压上,重新被困回牢笼中。


    “不、不行,”江寄余喘着气,伸出手去抓床头柜,“医生很快就来了,你再忍一会儿好吗?五分钟,不不,一分钟也行!”


    “不忍,哼。”


    箭在弦上,林舟此却反而没那么着急了,猎物已经完全被桎梏在圈套中,此时甚至还有心思慢慢研究大衣上的扣子,一颗、两颗……


    他被压的动弹不得,被堵在柔软被褥和滚烫的肌肉间,连呼吸都困难得急促起来。


    林舟此看得喉咙又干又痒,目光更深几分。


    他死死抓着他的肩膀,火烧眉毛了才开始谈条件退步,他急的快要哭出来:“等等!用其它地方、好不好……”


    “不好。”


    原形毕露的小兔崽子这下说什么也不听他的了,埋头去啃他的唇,细细啄吻,吻完又觉得不够,双手捧着他的脸,急切地含住那令人肖想已久的唇瓣。


    “呜……”


    江寄余指尖蜷了蜷,难耐地仰起脖子。


    却更给了人可乘之机,林舟此趁机将宽大手掌塞到他脑后,摁着他再次亲下来。


    初出茅庐的小崽子亲法毫无技巧可言,舌尖强势地捅进去掠夺城池,将俩人汗津津地搅在一块儿,齿间已分不清是谁的津液,黏黏糊糊随着纠缠的舌头替换交织。


    林舟此越亲越上瘾,唇瓣相贴间的缝隙极小,几乎是稍稍分开一点他就又急不可耐地咬回去,亲得又凶又霸道,简直要把他整个人吃进去似的。


    等到江寄余差点要窒息昏过去,他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了唇瓣,一条明晃晃的银丝垂挂在两人唇畔,颤巍巍地拉长了,在昏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暧昧又色情。


    江寄余眼前花白了一瞬,瞳孔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张着红熟透了的唇喘息。


    紧接着他又感觉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舔在自己颈侧,一下又一下,像是被大型犬摁着舔了个湿透。


    光是舔还不够,他又埋下脸去细细地吮吸,凑近了贪婪地嗅闻着那缕沾了情欲的清香……仿佛被亵渎了一般。


    林舟此更加兴奋,他一手轻抚在江寄余颈侧,掌纹线清晰地落在那截脖颈上,略显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洁白如玉的肌肤,揉出一片微红。


    借着黯淡的灯光,他看清了白皙皮肤上被自己糟蹋过的地方都变成了粉红色,可爱的要命,他喘着粗气,想要将这片地方全部打上自己的痕迹,于是愈发卖力地吮舔。


    江寄余紧闭着眼,眼睫颤抖着,不时有一丝微弱的光泄入,眼角泛红,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地溢出。


    滚烫的泪水滑落,摔进林舟此的掌心,幽幽地打着转滑落,林舟此像是被烫到蜷了下手心。


    他有点怔怔地抬起脸,凑得极近去看江寄余的脸。


    “怎么哭了?”他自言自语地喃喃。


    “别哭了。”他手上的力度放松了些,又轻又柔地吻去淌落的晶莹泪珠,他舔了舔有些咸涩的唇瓣,继而舔掉了他更加汹涌的泪水。


    脸上湿湿的触感让江寄余忍不住缩了缩,却无处可逃,他自暴自弃地睁开眼,雾水朦胧的眼眸显得茫然又无助。


    然而他下一秒就狠狠咬在了林舟此的小臂上,林舟此被咬的又痛又麻,失神间竟有种微微上瘾的感觉。


    齿尖陷入富有弹性的肌肉,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抽开手。


    黏腻与湿热包裹了整个房间,黑暗里交错的呼吸也是潮湿的,像蒸腾的温泉上方。


    江寄余手指陷入他的发间,发丝缠绕指节,触感像潮湿的海藻。压抑的呻吟漏出来,不知道是谁的。


    ……


    “你是不是故意的,根本就没下、药?”


    林舟此动作不停,腾出一只手去和他十指交握,哑声道:“真没骗你,不信我们拉钩,骗人我就是小狗。”


    江寄余心道你不就是小狗么,报复性地又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林舟此又痛又爽地哼了一声。


    最后还是用五指姑娘解决了。


    医生大半夜站在门口打了二十个未接电话,摁了四十次门铃,麻木地吹着九十八楼的凉风,他下定决心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手机被压在床下,静音,不知被谁不小心触到了接听。


    某种不可言说的声音传出话筒,医生“啪”地挂断了电话,满脸的忍辱负重,毅然决然地转身下电梯。


    狗情侣,合着叫他过来玩**play呢!


    套房内,江寄余脸上表情可以称得上是绝望。


    “怎么还没好?”


    林舟此期期艾艾地:“要不那个一下?”


    “做梦。”


    江寄余实在控制不住力气了,一不小心收紧了些。


    ……


    江寄余睁着眼睛呆呆望着他,脸上也沾了些东西,林舟此满脸潮红还未褪去,不知是痛的还是爽的。


    他缓缓伸出手拭去江寄余脸上的东西,轻声诱哄:“江寄余,你是不是也很难受,轮到我来帮你了吧?”


    江寄余一个激灵退开了些,他才回过神来似的大喘着气,“不用。”


    说完他踉跄着下了床,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向了浴室,再次甩上门:“不许进来了!”


    虽然没有进行到底,但林舟此这次也算吃饱喝足,江寄余还帮他弄了好几次,于是乖乖地听了话,顺便叫人送了新的衣服过来,把江寄余弄脏的那几件衣服,悄摸收进了袋子里。


    床已经脏的不行,江寄余也不好意思大半夜叫阿姨过来换床单,他扶着墙,步履不稳地走向沙发。


    期间林舟此要过来扶他,都被他一眼瞪开了。


    他和林舟此一人睡一张沙发,睡到第二天大中午才悠悠转醒,新衣服已经妥帖地放在了门口。


    江寄余换上衣服,头也不回出了房间。


    林舟此知道他这是还在害羞,匆匆披了大衣跟上他,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得意地蔑视着周围瞄来的一切目光。


    刚一上车,江寄余又瘫坐在车座椅上补眠,昨晚实在折腾得太累太晚,导致他眼下还泛着淡淡的乌青。


    林舟此贴心地没再打搅他,车窗全部关紧,把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扯了扯衣角。


    停在一个路口前等红灯时,小李瞥了眼手机屏幕,震撼地发现上面有一个来自少爷的天价转账,他下意识地瞅瞅后视镜,正见少爷一脸痴汉相盯着江先生笑。


    好吧,江先生真实身份是财神爷来着。


    等下了车,江寄余脑袋还有点摇摇晃晃的,差点一脚踩空,几乎瞬间就落入一个熟悉温热的怀抱,他下意识颤了一下,随后推开了林舟此,没什么震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林舟此只觉那一眼跟小猫爪似的,痒痒的,还很可爱。


    兢兢业业守在门口的小黄小绿怀里突然飞来一张卡,正奇怪地抬头,发现少爷心情很好地来了句:“今天的花丛修剪得不错。”


    待人进去后。


    小黄:“我们今天修花了吗?”


    “没有啊。”小绿道。


    ……


    江寄余不得不承认一个可怕的事实,从前他还能游刃有余地思考感情,引导自己一步步发现自己对林舟此的感情拼盘占比,但现在……


    他满脑子只有那晚俩人□□厮混在一起的场景,滚烫的肉身贴合,嘶哑的喘息和无法控制的生理性泪水,心脏砰砰狂跳,他完全没办法思考。


    要不……答应他算了?


    江寄余一会儿觉得太过轻浮草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只是在端架子,这问题时时刻刻缠绕在脑海中,折磨得他茶饭不思。


    而林舟此却是食髓知味起来,,像只尝到了甜头的大型犬,越发黏人得厉害,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在江寄余身边。


    就连江寄余去上课时,刚走进教学楼,就能看见林舟此“恰好”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打火机,甜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惹眼,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


    也时常把一众校领导搞得心惊胆战,不知道这位合作方的小少爷为什么每天都来学校巡查。


    等他下课出来,那小兔崽子又“正好”结束“等人的状态”,晃晃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一会儿提前就闪身溜进了车里,然后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在校门口等着接他回家。


    而江寄余泡在画室时,原本安静的空间没过多久就会被轻微的敲门声打破。


    林舟此不会强闯,只是隔一阵就敲两下,挠挠门,然后隔着门板,用刻意压低却依然能被清晰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


    “江教授还没忙完吗?”


    “好饿啊……想吃柠檬鸡翅。”


    “该死的林睿铭居然又骂我……”


    “一个人好无聊……”


    活像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大型犬,用爪子和哀鸣刷着存在感。


    最让江寄余头痛的是,小兔崽子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开始“不经意”地展示一些身体接触。


    递东西时不小心摸一把他的手背,并肩走路时手臂无意擦过,顺便蹭了两下,甚至在江寄余低头系鞋带时,会突然伸手扶一下他的胳膊,顺势捏一下,美其名曰“怕你摔着”。


    每一次触碰都短暂而狡猾,却又带着灼人的温度,总能精准地让江寄余心头一跳,耳根发热。


    江寄余不是没试过严肃地跟他谈,但每次刚提起话头,林舟此就会立刻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做我很乖”的无辜表情,眼神清澈地看着他,仿佛那些黏人举动都是江寄余的错觉。


    可等江寄余一转身,那“尾巴”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这种无声的、却又无处不在的侵扰,比之前直白的吵闹更让江寄余难以招架。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温热而柔韧的网缓缓包裹,挣不脱,也……越来越不想挣脱。


    那晚的亲密接触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将他身体里某些沉睡的、陌生的感官彻底唤醒。


    他开始不自觉地注意林舟此靠近时的气息,注意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注意他挽起袖子时露出的小臂线条……


    甚至,在夜深人静时,那些混乱的喘息和触感会不受控制地闯入梦境。


    “答应他算了”这个念头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几乎要压过理智的审慎。可每次冲动即将占据上风时,心底深处那点对“未知”和“承诺”的惶恐又会冒出来,让他及时刹车。


    这种拉扯和煎熬持续了将近一周,直到周五下午,江寄余刚结束一节大课,抱着几本教案和厚重的画册走出教室,却罕见地没见到小兔崽子的身影。


    就连上车后也没看到往日等在车里的身影,心里好像突然空了一截,他怀揣着一种怪异的滋味回到了公馆。


    屋里也没有他的影子,江寄余推开了一楼主卧的门,看见裹着被子蜷在床上的一团,细细地抖动着。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营那个液……


    我知道宝宝们有的,对不对


    第52章  想得要命[VIP]


    “林舟此, 你怎么了?”


    江寄余蹲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鼓起一团的被子,他想伸手去拉开被子,被子却被人从里面死死攥住了。


    “你出去。”


    被子里传出的声音闷声闷气, 带了点儿鼻音, 貌似是刚哭过。


    于是江寄余更加不可能出去了, 他坐在床边,倾身下去伸长了手扯另一边的被角, 结果被林舟此察觉到, 又立刻把那边的被角也扯紧进去团了起来。


    “小少爷,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江寄余收回手,轻放在那团鼓起的被子上,“你先出来好不好,吃点东西,王妈说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吃。”


    “不饿。”


    依旧是一声带着驱赶意味的简短回答。


    江寄余轻叹了口气,耐心地坐在床边,就这么安静地陪了他许久, 手一下一下安抚地拍在被团上。


    过了一会儿, 他又尝试着去拉被子, 发现这次他竟然没在里面攥着。


    是睡着了吗?


    江寄余动作轻柔地慢慢掀开被子一角, 把小少爷从里面剥出来。


    他没有睡着,而是缩成了一团,眼睛是睁开的, 木木地望着空气, 脸上没什么表情。随着江寄余拉开被子, 他也爬起来坐在床头。


    江寄余这才看清他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紫红紫红的, 大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落在那张英俊帅气的脸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他眼眶红肿,眼睛湿漉漉的,鼻尖也通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眼泪浸泡过的潮湿。


    江寄余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呆呆地望着他脸上的巴掌印发愣。


    林舟此本来垂着头面无表情盯着被子,看他这样子又觉自尊心碎了一地,睫毛颤得更加厉害,又想要钻回被子里去。


    察觉到他的动作,江寄余赶紧一把抱住了他,将他紧紧箍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


    “是不是很疼啊?”话一出口江寄余就觉得自己讲了句废话,那骇人的巴掌印能不疼吗?


    只是怀里的人却又幅度明显得抖了一下。


    “抱歉,我回来晚了。”江寄余怕这时候提罪魁祸首,又会伤到他的心,虽然他还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竟然能伤到小兔崽子。


    “你坐在这里,乖乖的,等我一会儿,好吗?”江寄余哄着他,慢慢松开了手。


    随着他下床穿鞋的动作,林舟此手下意识抓了一下,却只抓到一团空气,而后徒劳地蜷了蜷。


    江寄余很快拿着药膏进来了,他坐在床边,把半透明的药膏挤在指腹上,冰冰凉凉的,又轻又缓地慢慢涂抹在他脸上。


    即便动作如此温和,林舟此还是感觉被触碰到的地方有一瞬间的火辣辣的疼,不可避免地“嘶”了一声。


    江寄余吓得立刻抽开了手,睁大了眼睛去看他那半边脸:“碰到哪里了?有没有刮伤?”


    林舟此摇摇头:“没事。”


    江寄余这才放心地继续涂剩下的药膏,涂完后他顺手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掉手上的药膏。


    “到底怎么回事呀?”江寄余歪着脑袋,凑过去想看他低头时的眼睛,简直使出了以前一次性安慰五个小朋友的劲儿,“可以告诉我吗?小少爷?”


    不说还好,他这一说话,林舟此眼睛里又蓄了水汽,泪汪汪的,鼻子一吸一吸,没有一点往日作福作威的威风样子。


    “林睿铭,他……”


    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黏糊糊的哭腔,而且还是在江寄余面前,在没有完全追到江寄余的时候,形象全毁掉了……这下林舟此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开口了。


    不料在江寄余心里他本来就没什么形象,见他这个样子,只觉更加心疼,又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如果是其他人还好说,但林睿铭,江寄余根本没有替小兔崽子讨公道的办法,他不好插手他们父子之间的事,也没身份去同林睿铭讲道理,只能搂着林舟此,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


    “他怎么了?你们是吵架了吗?”江寄余顺着他的话问下去,想要开导一下他。


    但林舟此摇摇头,不愿再说话,又想扯被子把自己团起来,独自emo。


    江寄余飞快地伸手卡在被子中间,不让他往上扯:“不想说我们就不说了,我去给你拿吃的进来。”


    他再次走出房门,锅里保温着虾仁蔬菜粥,他拿瓷碗盛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端进了房间。


    林舟此今天心情实在坏得很,甚至没有借着递粥的动作摸摸他的手,或是趁着抱人的时候蹭蹭他的颈窝。


    他安安静静吃完一碗粥,就又要睡下。


    江寄余不太放心地问:“这么一点能饱吗?要不我再盛碗?”


    林舟此闷声道:“不用了。”


    他只好又给小少爷掖好被角,端着空碗走出去,走到门边时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一句:“有事的话来找我,我今晚不锁门。”


    林舟此闷在被窝里,有点郁闷又有点气的磨牙,原来他平时睡觉都锁着门,防谁呢这是!


    客厅,江寄余叫住了擦完桌子准备进厨房的王妈,压低声音问她:“王妈,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王妈把抹布攥成一团丢进桶里,叹了口气:“唉,林总和少爷又吵架了,这次还吵得特别凶,摔了一大堆东西,不过具体吵的什么我也不知道,当时林总不让我进屋里。”


    江寄余只好点点头,忧心忡忡回了房间,他快速洗完澡,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好似在等着某个人的到来。


    摊开的心理学书久久没翻到下一页,他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又把书合上,转而拿过了床边那半只仙人球。


    那仙人球的刺几乎都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半个球,有种年老的苍绿感,江寄余一下一下撸着它发呆,门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直到过了凌晨他实在熬不住,才放开仙人球睡了过去。


    第二日,他连画室都没进去过一步,一直守在客厅看电视,目光时不时注意着那间卧室门的动静。


    中午,林舟此终于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白毛和红肿未消的眼睛走了出来,江寄余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就算林舟此不愿把原因讲出来,但看他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一直躲在房间里也不是个办法,江寄余就提出要带他出去兜风散散心,还贴心地准备了帽子和口罩。


    本以为还要费上几句口舌哄好一会儿他才会同意,没想到江寄余一提出来,小兔崽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


    “那我要去城郊那座山上兜风。”他说。


    “是你之前和朋友们赛车的那座山吗?”江寄余问,之前小兔崽子和他提过一嘴。


    “是那座山,不过我没有和他们比赛,我只是在旁边看。”林舟此纠正他。


    “好,”江寄余没太在意,“那我让小李……”


    “不要小李。”林舟此立刻抗议。


    江寄余一顿,没搞懂怎么个回事。


    林舟抿了抿唇,又重复一遍:“不要小李,就我们两个。”


    江寄余马上想通了,这副样子也不能给小李看到,他微微颔首:“好,那就我们两个,我来开车吧。”


    林舟此呼吸忽然错了一瞬,他慌乱地抬起头,声音几乎有些失真:“你不准开四轮的!”


    这时候他说什么江寄余都顺着他,“好好好,不开四轮的,小电驴我也会开,等会载着你去山上吹风。”


    林舟此终于安静下来,算是默认了。


    俩人都戴好了头盔,林舟此脸上的药干了后江寄余递给他一只黑色的口罩,俩人就这么骑着小电驴,在一众保镖难以言喻的表情下开出了庄园。


    小电驴从市中心出发,穿过了人声鼎沸的商业街,穿过钟声嘹亮的寺庙景点,穿过人流渐少老街,穿过灰尘漫天的楼盘开发区,直到大片的绿意闯入眼帘,青山的轮廓逐渐在眼前变得清晰。


    从正午一直开到午后,柏油公路平直向前,小电驴在一个分岔路口拐了弯,地上已经变成水泥路,蜿蜒着穿梭在山间。


    环山路边杂乱的野草在风中哗啦地响,时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水泥路面两头都空荡荡的,只剩身后人环绕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江寄余不敢开太快,山风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拂过面颊,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和身后林舟此白色的发丝。


    腰间的双臂收得很紧,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胸膛的温度和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脊椎,仿佛要敲进他心口。


    开到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江寄余停了车。这里是个废弃的观景台,水泥台面边缘长了些青苔,护栏锈迹斑斑,但视野极佳,能俯瞰大半栖霞市错落的轮廓和远处蜿蜒的江流。


    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回头看向林舟此。


    林舟此也默默摘下头盔和口罩,露出一张依旧有些红肿、却已不再那么紧绷的脸。


    山风吹乱了他的白发,几缕不听话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双湿漉漉的、还带着些许红血丝的眼睛,少了几分平日的锐气,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和安静。


    他下了车,走到观景台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江寄余,望着远处。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萧索。


    江寄余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城市在下午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幅巨大的、宁静的画卷。


    “心情好点了吗?”江寄余轻声问。


    林舟此没回答,只是依旧望着远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神色恹恹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江寄余,或许……林睿铭不论是讨厌我、还是恨我都是应该的。”


    他自顾自喃喃着,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身边的人听:“毕竟是我毁了他的人生……”


    江寄余一怔,转头看他。林舟此的侧脸线条绷着,下颌收紧,那半边肿起的脸颊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怎么会?”江寄余的声音有些艰涩。


    林舟此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颤声开口:“我、我在小时候很喜欢赛车,无论是超跑还是两轮的机车,那时候爸妈的公司又正是发展的关键阶段,他们总是没时间陪我。”


    “有一年生日,他们没有回来陪我,之后我就一直闹脾气,非要我妈带我去看跑车比赛……”


    他指尖颤得厉害,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能继续说话:“明明当时公司的事很多,我却缠了她半天,她终于同意开车带我去看比赛,回去的路上她赶着到公司接单子,踩了油门转弯后……”


    剩下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忍不住鼻头一酸,又低下头去,咬着唇盯着青苔斑驳的地面,眼睛里的泪水终于蓄不住,眼泪悄无声息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安静地落在地面上,洇湿了一小片青苔。


    江寄余心头一紧。他知道林舟此的母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这似乎是林家父子之间一道极深的隔阂,也是林舟此极少提及的禁忌。


    但他没想到,真相竟这样地残酷。


    他喉咙干涩,伸手抓住了林舟此不住颤抖的指尖:“不是你的错,那只是意外,小少爷、林舟此……”


    林舟此垂着脑袋,不知听没听到,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地掉:“要是死的不是她就好了……我、我也不想欠林睿铭的,我也希望活下来的是妈妈……我不知道会那样,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会害死她……”


    他每说一句,江寄余的心就像被锥子狠狠刺了一下,疼得发抽,连安慰的话都不知如何说出口。


    “林睿铭总说我害死了妈,问我怎么还有脸捣鼓那些头盔,我……”


    他说不出话了,眼睛像片望不到头的湖泊,漫起满天的水雾,满湖都是往日藏在水面下的脆弱,此刻毫无防备地滚落一滴又一滴的泪珠。


    江寄余恍惚地听着,那张网住世界的塑料膜好像破了个口子,难以共情他人的他,竟觉得心脏像被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源源不断地混着难过的泪水从里面涌出。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年幼、失去母亲庇护,自责之下又不得不面对父亲无情责怪的少年,是如何用张牙舞爪来保护内心那处柔软的伤口。


    而如今,这道伤口又被血缘最亲近的人,以最粗暴的方式再次撕开。


    他伸出手,没有犹豫,轻轻将林舟此揽进了怀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而有说服力。


    “不是你的错,林舟此。”


    “是车祸、是意外、是天灾是劫难或是命数,都不是你的错。你当时只是一个小孩,你没有任何能力干涉那辆车的行驶方向,没有影响到车上任何一个零件的运作。”


    他望着林舟此有些茫然的神情,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会想说如果不是你非要看赛车,她就不会出事,不是这样的小少爷,小孩子想得到父母的陪伴和关注,是天性,再正常不过。你提出要求,她答应下来,是因为她也爱你,愿意在忙碌中抽出时间满足你的愿望。这本身,是爱,不是错。”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像是要将他压抑了多年的苦痛和恐惧都抖落出来。江寄余搂紧了他,下巴轻轻抵在他胸前。


    “路上发生的事情,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和控制的意外。也许是因为赶时间,也许是因为疲劳,也许是因为路况……有无数种可能,但唯独,不是因为你。”他强调着最后几个字,试图将它们刻进林舟此的心里,“你不该,也无需用一辈子的自责和愧疚,去为一场纯粹的意外买单。”


    山风依旧呼啸,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林舟此紧紧抓着江寄余后背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他把脸深深埋进江寄余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江寄余的衣领。


    江寄余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后终于肯卸下防备、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兽。


    他不知道自己的话能起多大作用,那些沉重的枷锁已经困了林舟此这么多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但他必须说,必须一遍遍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边,林舟此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他依旧埋在江寄余怀里:“可是……”


    “没有可是,你不是。”江寄余斩钉截铁地重复,“永远都不是害死她的人。”


    林舟此吸了吸鼻子,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未干,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总是盛着桀骜或灼热的眼眸,此刻却清澈了许多,像是被泪水冲刷掉了经年的尘埃。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那你呢,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江寄余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时候是挺麻烦的。”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他又立刻补充道,“不过你要是不麻烦我,我现在反而还不习惯了呢。”


    “那我要是一直麻烦你呢?很久很久那种。”


    “很久很久啊,那也没关系。”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哭得变丑了?”


    “我会给你擦眼泪的,小少爷。”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插科打诨。


    林舟此顿了顿,忽然又叫他的名字:“江寄余,”他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那要是我更成熟一点,有用一点,你是不是就不用想那么久,会不会很快就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又小心翼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试探。


    江寄余知道自己迟迟没有将答复给他,他也许……已经在用最后的勇气试探着问出这个问题。


    江寄余看着他眼中那簇重新亮起的光,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山风吹过,带来远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变得和山风一样,有些乱了节奏。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未干的湿意。


    “林舟此,”他也认真而专注地回望着他,“我喜不喜欢你,不是麻烦、成熟、有用这些东西可以决定的,如果我喜欢你,那一定是因为你是林舟此,才喜欢你。”


    林舟此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像是瞬间炸开了万千星辰。他猛地抓住江寄余为他擦眼泪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掌心滚烫。


    “你……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江寄余却不肯再说了,他别开头,后退一步撤出这个过于长久的怀抱,抬眼远远望去。


    此时此刻,远处的天穹,正上演着一场盛大而静默的燃烧。


    夕阳已不再是一轮刺目的金盘,它沉到了城市轮廓线的边缘,地平线散发出模糊的光晕。赤金迅速地晕染、过渡,化作一片灼灼橘红,浸透了半边天空。


    蓬松慵懒的云变成了翻滚着的、镶着耀眼金边的海浪,霞光毫无保留穿透了稀疏的云层,远近山峦,层林尽染。


    他们所站的这处废弃观景台,粗糙的水泥地面、锈蚀的栏杆,边缘湿滑的青苔,都被笼罩在这片光辉过剩而显得有些发旧金色中,褪去了破败,显出一种时光凝固般的静谧与庄严。


    空气似乎也变了味道,清冽的山风里混入了阳光烘烤过的草木暖香。


    江寄余一个回头,撞入林舟此盛满金色云霞与自己身影的眸子里,活泼好动的心脏在那一刻告知了他全部的答案。


    他突然很想亲林舟此,是主动的那种想,想得要命。


    都说,恋爱要从一束鲜花开始。


    江寄余嘴角挂着浅浅笑意,他摸出手机,向花店老板发送了一个订单。


    作者有话说:


    大家每一条捉虫和评论我都有看啦,没改是因为V后修改文章重审很麻烦,所以给宝宝们说一声


    我都有认认真真看的哦


    第53章  离婚协议到期[VIP]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江寄余便悄无声息起了床。


    深秋的寒意透过窗缝漫进来,他却丝毫不觉得冷,心里反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隐秘的期待。


    秋天是属于橘子的季节, 他去早市挑一大袋子蜜橘回家, 洗净、剥皮、去络, 耐心地熬成果酱,与打发好的淡奶油和酸奶混合, 做了好几份蜜橘酸奶慕斯。


    兴许是白天思念太过, 他昨晚又想起了第一次在黎霄公馆做小蛋糕的时候,想起林舟此嘴上嫌弃,目光却眼巴巴盯着人群的样子。


    他把慕斯小心地放进冰箱冷藏,想象着林舟此发现蛋糕时的表情,唇角微微弯起。


    昨天订的一大束洋桔梗到了家,鲜活灵动的绿叶衬着粉嫩洁白的花瓣,一朵朵花亲密地挨在一块儿,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把花束塞进了厨房冰箱的保鲜层, 又扯了几把蔬菜套上黑色塑料袋, 围在外面遮挡住花束。


    林舟此昨天应该是情绪波动太大睡不着, 大半夜客厅里还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直到现在他也还没起床。


    忙得差不多,江寄余打算出门再去一趟戎明德的公司看一圈,处理收尾工作, 然后回家, 给小兔崽子一个惊喜。


    也许今天真的是个幸运日, 项目收尾工作比预想中完成得更快,公司里也没太多要忙的事, 员工们发挥一切顺利。江寄余便没有久留,又从写字楼走出来,朝着黎霄公馆方向的公交站走去。


    江寄余走在人行道上,踩着簌簌作响的落叶,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身体轻盈得仿佛有风托着他行走,地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香气浮动。


    他嘴角噙着抹不自知的笑意,脚步轻快,连自己也没意识到,就连树上清脆的鸟鸣也悦耳动听,仿佛世界都镀了层温柔明亮的滤镜。


    正走到公交站跟前,准备查看下一班公交车的时间,兜里的手机铃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林睿铭。


    他迟疑了几秒接通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咸不淡,语气和往常一样,让江寄余过去见他。


    江寄余想了想,给林舟此发了条消息。


    “我晚点回去。”


    而后他站在路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车子朝林睿铭给的地址方向驶去,离黎霄公馆越来越远。


    林睿铭提前和保安打过招呼,层层巡逻的保安对驶入富人区的一辆的士视而不见,江寄余顺利来到了一栋小洋楼前。


    拱形门窗,雕花阳台,黑瓦屋顶,显得大气又高贵,精心培育的鲜花藤蔓从窗墙边延伸至围栏上,细密地攀爬至大门前。


    他半是新奇半是忐忑地敲开门,一个大爷给他开了门后就拿着花剪出了院子里。


    再次看到林睿铭,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一个人坐在窗台边下棋喝茶,见江寄余进来了,他远远招呼着他坐下。


    “伯父好。”他礼貌地打了招呼。


    江寄余心中疑惑更甚,也顾不上欣赏室内的雅致装潢,快步走向那张矮桌,只是经过一个陈列柜时,目光不经意扫到了上面一个相框。


    相框里照片颜色鲜艳夺目,是年轻时的林睿铭和一个女人,俩人笑着依偎在一起,垂下的手十指相扣,那照片保养得很好,相框玻璃擦拭得锃亮反光,照片里的人鲜活得像是昨天拍出来的。


    他收敛心神,很快来到矮桌边,抛去了脑中的景象,在林睿铭的示意下盘腿坐在他对面。


    林睿铭拎起茶壶,泰然自若地给他倒了杯茶,江寄余看着眼前儒雅沉稳的男人,根本想象不出他对林舟此挥掌的模样,果然人有多副面孔。


    茶斟满,林睿铭并未如常客套,而是把茶壶放回去,温和平静,开门见山道:“小江,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走?江寄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一下懵了:“走什么?”


    林睿铭皱了下眉:“前天的事,他没跟你说?”


    江寄余还是不明白,摇了摇头:“没有啊,伯父,我要走去哪?”


    林睿铭眸光微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当然是和林舟此离婚,离开栖霞市,或者……出国。”


    江寄余陡然一惊,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要是听前半句他还以为林睿铭发现了他们的离婚协议,可后句却完全不对劲,如果只是离婚,他为什么要出国。


    他咽了咽唾沫,有些紧张地问:“伯父,我不是很清楚您在说什么,为什么要离婚……出国。”


    这回轮到林睿铭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就这么僵停在半空,带着几分探究问:“江家……没人给你透个风?”


    江寄余心里不好的预感顿时攀升至顶点,他正要继续追问,放在矮桌上的手机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来电人显示未知。


    他迟疑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的箭头,不知该不该接,对面的林睿铭却是朝他点点头,眼神示意。


    江寄余摁下接听键,手机贴在耳朵边。


    电话那头是江贺的声音,喘着气,声音嘶哑干涩。


    “你快收拾东西出国避避风头吧,尽快马上!”


    江寄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提高了声音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边沉默了一秒,声音显得有些疲惫沉重,“因为江容的事,黑曜的一些对头不知怎么联系上了上面查案的人,公司内部……很多事,瞒不住了。”


    江寄余心底更加不安,一个最坏的猜测脱口而出:“你们偷税漏税了?还是其它的?”


    那边只剩急促的喘息,这沉默等同于默认。


    江寄余脸色一白:“那为什么我也要走?黑曜的生意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甚至没怎么花过江家的钱!”


    “我……对不起小余,”那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之前给你签的岳姨的手术疗程协议,里面夹了黑曜的一部分关键账目。你的签名、也在上面。”


    江寄余刹那间浑身僵硬,全身血液都冻结了。手上骤然失力,手机“啪”地砸在垫子上,他脸上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来了,之前江贺拿过一大叠文件让他签名,他急着给岳云晴安排手术医院,只简单看了前面几张,后面的厚厚一层他几乎都是看也不看就签下了名字。


    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尖冰凉,艰难地去够垫子上的手机,握住机身问:“那你们人呢?”


    “放心,我和爸妈他们都已经到国外了,你尽快……”


    话音未落,电话突然被切断,那边只剩一片忙音,然后是“嘟嘟”两声。


    他面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巨大的噩耗砸得他昏头转向,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在干什么,眼中空茫,久久地维持着握手机的动作。


    林睿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话,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曜经营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牵扯巨大,之前的车祸案还没有结果。现在又曝出经济问题,这种事件无论发生在哪个集团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有心之人肯定会再借着你的身份做文章,而曦林不能再牵扯进这趟浑水里。”他的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接着说下去。


    “曦林集团体量庞大,业务综合,我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监管到每一个分公司、每一个环节。下面的人行差踏错是在所难免的事。但现在如果继续维持与黑曜的合作关系,甚至庇护与黑曜有直接关联的你,无异于引火烧身,将曦林也拖入这淌浑水。”


    Lбобп╔·“而我,绝对不能让曦林出现任何问题。”


    林睿铭分析的无比到位,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与平淡。


    江寄余终于完完全全意识到,无论是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江家人,还是面前这个曾让他感动过一瞬的人,都是利益为上的商人,趋利避害和割舍决断是他们的本能。


    他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和过来,只心慌又麻木地追着他问:“就算、这样……我也非出国不可吗?”


    昨天种种都还深刻地印在脑子里,他没忘记林舟此期盼的眼睛,没忘记自己的承诺,没忘记相拥的温度。


    以前总觉得没什么,直到真的要分离时,才惊觉白驹过隙,甚至无法用细碎的沙砾形容时间,而是一掬水,没能抓住它一个刹那之间。


    他无力地争辩,带着徒劳的挣扎:“我、我可以为自己证明清白,我没有参与过他们的任何勾当。”


    “出国是最稳妥的选择。黑曜垮台,会有无数人虎视眈眈等着分食。而你,作为江家目前唯一留在国内、且‘签名确认’过关键文件的人,将会是最显眼的靶子,他们会让你有自证清白的机会吗?就算你进监狱了,你也知道这个世道不是完全公正的,只要那群人还想榨取黑曜的价值,你有十足的把握从头到脚完整地从里面走出来吗?”


    江寄余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眼前白晃晃的,林睿铭的声音进到耳朵里也变了调,扭曲着生成噪音,遥远而不真实。


    “我会给你安排新的身份、国外的住所,以及一笔足够你安稳生活几年的费用。这几年你就先躲一阵子吧,等风浪稍微平静再回来,或许还有机会。”


    虽然这话说的轻描淡写,理智到极点。但江寄余知道林睿铭已经极尽仁慈了,自己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中间只隔了一个和他关系并不好的儿子。


    林睿铭在江家人来电前先一步告知他风险,分析利弊,又替他把剩下的东西安排妥当。就算对方是站在商人的角度,他又有什么理由怪他冷血无情?


    这已经是林睿铭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让林家继续庇护自己这个随时会带来巨大风险的“麻烦”。


    江寄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他的声音不太平稳:“那、林舟此呢?”


    林睿铭略微挑眉,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喘着气,像是用尽力气才问出口:“我是说、林舟此以后,还会按照你的意愿继续联姻吗?”


    林睿铭嘴角牵扯一下,似乎是想牵起一个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最终还是放弃了动作,有些淡漠道:“不会。”


    “如果我还有其他的孩子,曦林就不会交到他手中,可惜我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培养一个继承人,否则也不会选择让他来联姻。”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当然,如果他执意要违背我的安排,与曦林的利益背道而驰……我也不介意换人。”


    江寄余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久久地僵坐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离开那座小洋楼后,江寄余浑浑噩噩回到了黎霄公馆。


    他站在房子的门前,望着一大片飘摇的勿忘我花海出神,脚下仿佛灌了千斤重的铅,屋里仿佛有什么洪水猛兽,他迟迟没有勇气迈步向前。


    深秋的风不知吹了多久,久到他双脚麻木,才僵硬地转动四肢,像是生锈多年没有上油的机械齿轮。


    他站在在门前尽力平复着心情,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像是以往无数次推开门时的自然动作,“咔哒——”门开了。


    听到响声的瞬间,林舟此身体一个激灵,扭头看向门口,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盛满了碎星。


    江寄余步履从容地走进去,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林舟此把手中的蛋糕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和红晕,视线游移开去。


    江寄余一步一步靠近他,林舟此愈发脸红心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江寄余没说话,抬起手,默默拭掉了他嘴角的一点白色奶油。


    微凉指腹蹭在唇角,林舟此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狗都不吃的话,莫名烧红了脸,习惯性地开始嘴硬:“……倒掉了浪费而已。”


    “嗯。”江寄余几不可闻地应了声,点点头,摸出一份早已签好的离婚协议,“正好协议到期了,我们处理一下吧。”


    林舟此在看到协议的一瞬间就瞪大了眼,协议不是已经被他碎尸万段然后冲下马桶了吗!


    他有些呆愣地看着江寄余拿在手里的文件,喉结艰难滚动,眨了眨眼问:“怎么处理啊?扔掉吗?”


    “当初我们签字盖章,约定好的,你不会忘了吧?”


    “没、没有啊,但是我们不是已经……”


    见他还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江寄余咬着牙,强迫自己出声:“我的意思是,我们该离婚了。”


    “什、什么?”


    林舟此怀疑自己听错了,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江寄余……你在说什么啊?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林舟此眼眶倏地红了,他结结巴巴地伸出一只手去牵江寄余的手,那只手却不动声色往后缩了下,手心捞了个空,只剩凉凉的空气。


    他意识到事态真的朝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去了,终于慌了,他拼命地摇头,想要拽住江寄余的手,要握住唯一的安全感源头。


    “那个协议不是已经被我扔了吗?”他声音颤抖得厉害,眼睛里满是恐惧,好似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是吗?”江寄余顿了顿,林舟此这副样子落入他眼里,他的心脏也抽疼得紧,他想,就最后一次,再摸一摸小少爷的脑袋。


    颤动的幅度微不可察,他柔软的掌心落在林舟此头顶,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毛,“怪不得复印件不见了。”


    林舟此彻底僵住了。


    彷徨、迷茫、巨大的恐惧和不知所措将他钉在原地,他像一座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冰雕,好像一座了无生气的冰雕,无助望着眼前动作温柔、话语却无比冰冷的人。


    藏在背后的手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干净了,那块吃了一半的蜜橘酸奶慕斯砸落在地,白的、橙的混在一起,又碎成一滩,狼狈地摔得四分五裂。


    他好似才反应过来,猛然攥住江寄余的手,力气大的几乎要捏碎他的手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你在瞎说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离婚,我不……”


    “因为我想清楚了。”


    林舟此的声音蓦然停下。


    江寄余痛哼一声,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随意瞥着柜子上的花瓶,故作轻松道:“这些天我有在认真考虑,我努力过了,还是……没能喜欢上你。也许我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从此以后,我们就各过各的,像你当初说的那样,互不干涉……”


    “谁他妈要跟你各过各的!你想都别想,江寄余,”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双手狠狠抓住江寄余的双臂,将他逼得连连后退,“不可能,你在骗我,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瞒着我想去做什么?”


    江寄余脚下踉跄了几步,他强忍着臂膀传来的疼痛和心脏快要炸裂的窒息感,疑惑地说:“没什么事啊,我就是……不喜欢你而已。林舟此,你条件这么好,年轻,家世显赫,长相出众,大可以继续去找更合适的人,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没必要和我死磕到底……”


    “你再给我装!”


    林舟此把他逼退到了沙发边,咬牙切齿,“你当我是瞎的吗?你以为我没看到那束花和表白的信纸?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江寄余脑中轰然炸起一道惊雷,最后的伪装也在对方赤裸裸的揭穿下,碎得干干净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他有些难过地望入他盛满怒火的眼中,徒劳地摇着头。


    林舟此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咬牙切齿:“是不是林睿铭跟你说了什么?他那天打我就是因为我不肯听他的话离婚,是不是他逼你的!”


    “不、不是的。”


    “我不信,他强迫你的对不对?你就说一句,告诉我,有我在他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没,伯父没有逼我。”


    林舟此高大的身体陡然压下来,他把江寄余牢牢禁锢在沙发柔软的凹陷里,双臂圈着他,语气里尽是威胁狠厉:“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在这里把你办了,你以为这次哭一下我就会心软?”


    江寄余被压在滚烫的躯体和沙发间,整个人动弹不得,连呼出的气息都被压在这小小的一片空间。


    他像是逃避般闭上了眼,摇着头,双手被锁在身后。


    “你说啊江寄余!求求你,说一句也好,有什么事你说一句话,我就是死也替你做了行不行?”明明是强势的那一方,却又放下了所有尊严,放低姿态哀求着身下的人。


    江寄余胸腔里的痛楚已经达到了极限,手也止不住地抽搐起来,心里越来越凉。本就白皙的皮肤,这下煞白得像是水里浮起的幽灵。


    就是因为林舟此会这样说,会这样做,会毫不犹豫地为他扛下一切,所以他才更不可能告诉他。


    “你想多了,我什么事也没有……”


    “我就是不……唔!”


    林舟此从未觉得面前这张嘴让他如此恨得牙痒痒,他猛地扣住江寄余后脑勺,带着一种惩罚的意味,狠狠咬了下去。


    舌尖强势地探入,撬开他紧闭的唇,毫不留情地侵占掠夺,攫取他所有的气息和呜咽。舌尖在口腔中交锋,涎水顺着唇角溢出,水痕缓缓探入衣襟。


    江寄余快要被这个吻亲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开双手抵在胸前,想要用力推开他,下一秒又被那只大掌圈住手腕,死死压在胸前。


    他双目涣散,窒息的前一刻被渡了一口气,于是这吻更加绵延急切,发间很快变得汗涔涔。后脑勺被固定着,他无处可逃,只能被迫承受着侵略,任由人破开他柔软湿热的口腔扫荡。


    最后一秒唇舌交缠,他狠狠咬了下去,口腔里漫开点点腥甜,林舟此吃痛地停住了,他的手得以逃出生天,拼命地挥舞推拒着。


    “啪——”


    清脆的一声打在脸上。


    骤然寂静的客厅里,这一声显得尤为刺耳。


    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舟此不知是被这一掌打醒了还是打懵了,没有了任何动作,安静地、呆呆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望着身下人。


    江寄余眼睛一下子湿了,泪水一颗接一颗大颗地滚落,像是夏季突如其来的苦涩梅雨。


    他颤抖着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林舟此,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颈窝间,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脸,却不敢太用力。


    “对不起,林舟此、对不起……”


    “是不是很疼,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小少爷,对不起,我不是要打你……”


    胸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抬起来,江寄余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显得有些腥红的眸子。


    林舟此竟然是笑着的,痴痴的,显得偏执又诡异,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单纯的小少爷:“江寄余,你果然还是喜欢我的。”


    他摁住了贴在自己脸边的手,用力地蹭了蹭。


    江寄余哑然失声,不知该作何反应,任由他蹭在自己掌心,等想要抽回手时却为时已晚。


    “我不怪你,你想怎么打我都好,留下来,江寄余,留下来好不好?”他紧握住他的手,眼神执拗,还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江寄余还想摇头,却已经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动作。


    林舟此深深望入他眼中:“江寄余,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了?”


    江寄余张了张口,发不出音节。


    林舟此立刻将他扶起来,靠在沙发上,给他递了桌上的水送到嘴边。


    他发麻的唇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玻璃杯里的水,好一会儿才摆摆手,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他靠在沙发上,微垂着头:“江家出事了。”


    林舟此蹙起眉,他又接着道:“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林家。”


    “为什么,我可以……”


    “你不可以!”


    江寄余很快意识到自己声音太过激动,他叹了口气,又瘫回去:“是很危险的事,你不要掺和了,小少爷。”


    “是什么危险的事?我可以保护你。”


    “不行,但我必须走,目前只能告诉你这些。”


    “那我跟你一起走!”


    江寄余觉得有些好笑:“跟我走?”


    “嗯!不带我的话你也不准走。”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跟我走,就代表着你放弃了曦林的继承权,放弃了黎霄公馆的优渥生活,放弃了林大少爷的身份。我们两个人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从头做起,像许多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一样。”


    听他说的煞有其事的,林舟此忍不住笑了一声,眼神无比专注看他:“好。”


    江寄余皱了皱眉:“小少爷,我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林舟此再次毫不犹豫地、坚定地道:“我知道,我愿意放下现在的一切跟你走。”


    江寄余心里烫的舒服,又疼的发抖,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淌遍全身,他狠狠抱住了林舟此,嗅着他身上干净阳光的气息,然后推开了他。


    “收拾衣服吧。”他说。


    林舟此一顿,紧接着,难以抑制狂喜席卷了全身。


    俩人都只简单捡了几件衣服就出了门,连小李和王妈都没有告知,打滴前往公交站。


    天色渐晚,灰紫的云爬上天空,上空几只归鸟打着旋滑过。


    公交车开往机场方向,路途遥远,车上乘客一站比一站少,窗外灯火从璀璨密集变得稀疏零落,星星点点的亮光也从云中浮现。


    林舟此狂跳的心还没平复下来,他紧紧拉着身边人的手,这次,那只手没有回避,也坚定而温柔地回握住他。


    两个人,一只大号行李箱,一个登山背包,叫人生出一种不顾一切私奔的错觉。


    林舟此也确实觉得他们是在私奔,他侧过身,凑近了江寄余的耳朵:“跟了我,我以后会对你更加好的。”


    江寄余忍俊不禁,主动倚靠在他身侧:“好啊,那我等着。”


    公交驶过了一站又一站,离机场越来越近,外面的凉风夹杂着草木的清香钻进窗内,吹得皮肤微凉。


    俩人不自觉地紧紧挨着,像对依偎在一起的小鸟。


    江寄余从登山包侧边的网兜里拔出了保温杯,里面是枸杞红枣水,他拧开盖子递给林舟此:“刚才喊那么大声,渴不渴?”


    林舟此神情有点羞赧,却是“哼”了声扭开头:“一点也不渴。”


    “真不渴?”江寄余拿着保温杯在他眼前晃了晃,“年轻人就是要多补水才行,不然以后年纪大了不好看……”


    林舟此一把夺过了保温杯,斜睨着他:“哦,在你心里谁还比我好看?”说着他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然后还给江寄余。


    江寄余边拧保温盖边说:“谁都没小少爷好看。”


    “真的?”林舟此哼哼唧唧搂着他蹭,“那你以后再也不准在外面找那些野男人。”


    江寄余无奈:“林舟此,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什么时候找过了,还有,不是随便哪个人都会看上我的。”


    “嘁……”


    “还有多久啊?”


    江寄余看了看手机屏幕:“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机场了。”


    他侧头,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肩头的林舟此。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光,他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挺拔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他的目光满是极尽缱绻的温柔和留恋:“会舍不得吗?”


    林舟此大鸟依人靠在他肩头,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嘴里咕哝着:“怎么还有这么久?”


    说完眼前一晃,公交车里的座椅、扶手和玻璃窗都出现了几重影子,晃动、重叠,脑袋昏沉沉的,像是浆糊冻住了无法思考。


    他心底一惊,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江寄余,江寄余也正回望着他,眼底有种复杂的淡淡的忧伤。


    他霎时慌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慌张和乞求:“不行、你不能这样,江寄余……不要丢下我……”


    江寄余扶住他渐渐软倒的身子,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要好好的啊。”


    他的意识迅速模糊,声音一点点弱下去:“不、不行,我不要……江……”


    公交车平稳地刹停在路边一处荒僻的临时停靠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夜风吹过旷野的呜咽声。


    江寄余站起时抓住了身前冰凉的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压下吼口的腥甜和眼眶的灼热。


    两辆黑色的车停在一旁,王妈从其中一辆车上走下,上了公交扛起林舟此,步履沉稳地走下车,江寄余跟在她身后。


    公路上黑漆漆的,荒凉的风呼啸而过,带着野草和尘土的气息。


    王妈回过头,和江寄余对上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王妈嘴唇动了动,眼中有些水光:“保重。”


    “你也是。”江寄余朝她笑了笑。


    随后江寄余上了另一辆车,两辆模样相同的车子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没入深沉夜色中,渐行渐远,直到回头也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


    江寄余抓紧时间给岳云晴拨去了电话,手术费用和签名文件早已准备妥当,过程肯定是能顺利进行下去,只是他还放心不下她。


    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奶奶。”


    电话接通,岳云晴的声音有些惊讶,但更多是高兴:“余崽,这么晚了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又加班了?”


    “没,就是想你了,你怎么也还没睡。”


    “嗐,这不是手术前医生说要保持心情放松嘛,护工给我放了部电视剧,还挺好看的,一不小心就看到现在了。”岳云晴的声音带着笑意。


    江寄余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好徒劳的勾勾嘴角:“要早点睡啊,之后我可能就没什么时间常去看你了,你好好注意身体 ,按时吃药,听医生的话。”


    那边立刻追问:“怎么回事了这是?”


    “工作有变动,要出差很长一段时间,不方便联系。”


    “像之前一样去山里支教吗?信号不好?”岳云晴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山里信号不好,不方便联系。”


    “哎,我会注意的,你好好工作,不用担心我,也别太拼了。”


    “好。”


    之后又相互叮嘱几句,江寄余挂了电话。


    接着他又打给了季向松,只是季向松没那么好糊弄,当即就听出他语气不对劲,严肃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江寄余瞒不过他,只好老实回答,季向松气得又把那群人大骂了一顿,但他目前也没什么办法,便答应了江寄余帮他照顾岳云晴的请求。


    俩人半是斗嘴半是关心唠叨了一会儿,季向松要他一回国就去见他,江寄余答应了。


    等絮絮叨叨说完,车子就快到了机场,他恋恋不舍地放下手机,把电话卡拔出来,以及身上一切可能定位的设备都交给了司机,林睿铭的人会帮忙处理这些。


    他接过了一部全新的手机和电话卡,以及林睿铭给他准备的证件,妥帖地放在兜里。


    半夜,机场上巨大而明亮的灯光显得刺目,他的手放在双腿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一枚冰凉坚硬的戒指。


    那是参加宴会前林舟此非要给他戴上的,他敛着眉,把戒指拔出来,借着明亮的灯光,他看见了戒指内圈“JJY”和“LZC”几个小小的字母,中间有一个不太标准的心形。


    他看着看着,鼻头又一酸,感觉眼睛热热的,最终还是没把它交给司机,又套回了无名指上。


    半夜的机场,灯火通明,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照着停机坪上星星点点的灯光,显得有些冰冷而空旷。江寄余没有收拾多的行李,他将行李箱办理了托运,只背着那个登山包,手里捏着登机牌和护照,随着稀疏的人流,通过安检。


    轰鸣声后飞机起飞,整个栖霞市在视线中慢慢缩小,直到被云层覆盖。


    晚秋的凌晨,星子若隐若现,飞机穿梭在云间,直至整架机身埋没在浓密的云海中。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了好久,已经在尽最大努力把这个桥段写好了


    然后就是,被抛下的小林后面会有一些……你们懂的


    第54章  嗅闻[VIP]


    E国, 灰白色的天雾蒙蒙的,湿冷的细雨从茫茫天穹落下,在橱窗暖黄色的灯光中显露出线条,打在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道上。


    街边一座房子的墙面爬满了常春藤, 藤条顺着砖石的缝隙奋力上攀, 几条新芽虚虚勾勒在二楼阳台的雕花贴栏杆上, 阳台后面的门紧闭着,白色的窗帘微微晃动, 窗帘缝中漆黑一片。


    顺着那片漆黑往里延伸, 才捕捉到床边一丝微弱灯光。


    床上的被子隆起一个弧度,紧紧包裹着一个人影。


    江寄余满脸不正常的红晕,双眼紧闭,额边的碎发已经打湿,他浑身冷得像是浸泡在冰水里,整个人蜷作一团,紧紧攥着被子将自己包起来。


    从落地的那一天他就开始感冒咳嗽,然后发起了高烧, 今天是发烧的第三天。


    他几乎没下过床,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病恹恹地瘫在床上, 吃的喝的全是登山包里那些盼盼小面包和矿泉水。


    他每天都处在一种意识混沌的状态里,时常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他总觉得自己还处在和林舟此分别的前一刻, 林舟此绝望而无助的眼神深深镌刻在他眼中,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揉他的脑袋, 却只摸到冷冽潮湿的空气。


    楼下街边的出租车引擎声、人群的嘈杂谈话声和街头喇叭里播放的圣诞颂歌隔着门窗传进来,又细又闷, 他这时才惊醒似的睁眼,明白自己已经身处异国他乡。


    他出神地望着洁白天花板,一口接一口地喘出热气。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涨痛的脑袋勉强爬起来,侧过身伸长了手去捞登山包,随便挖了几只小面包和一瓶矿泉水,缩回被窝里仓鼠似的细嚼慢咽。


    等艰难而缓慢地解决完这一餐,他又倒回被窝里,昏昏欲睡,半梦半醒。


    梦里,是辆行驶了很久的汽车,从天蒙蒙亮开到暮色升起,他困顿地蜷在陈文玥怀里,浅浅地打着呼噜。


    直到车子停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一栋陌生的水泥自建房前,陈文玥和江颂今抱着他下了车。


    很久没见过的保姆阿姨从房子里走出来,接过小江寄余。


    陌生的怀抱让他感到不安,他瞬间挣扎起来,哭喊着要回到陈文玥怀里,陈文玥神色不忍,却别开了头后退一步,江颂今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大人们摁住哭闹的他,强行把他塞进屋子里。


    小江寄余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糊了满脸,拼命挥舞踢打着手脚,却拗不过大人的力气。


    后面实在哭没了力气,他趴在窗台边,脸上挂着泪痕,怔怔望着远去的汽车。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接我啊?”他警惕地看着岳云晴,声音里却是止不住的难过。


    岳云晴陪他折腾了一晚,也有些吃不消了,她拿着张薄毯想要盖在小江寄余身上:“明天就来了。”


    小江寄余躲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保姆阿姨刚才为什么那样凶狠地抓着他,和记忆里慈祥温柔哄着他吃饭的人一点儿也不同。


    但她的话还是让他燃起了一丝希望:“真的?”


    “真的。”岳云晴将他捞回床上,那张毯子把他盖了个严严实实,“好好睡觉,明天他们很快就回来。”


    小江寄余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前面大闹一通也耗了他不少精力,小孩子经不住熬,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破天荒起了个早,隔壁人家的公鸡站在墙头打鸣,他揉着惺忪睡眼,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到了院子里,询问正在淘米煮粥的岳云晴。


    “爸爸妈妈呢?”


    岳云晴抓了两把米,把淘米水过滤出来,头也不回,“在来的路上。”


    小江寄余眼中失落,软乎乎的脸颊鼓起一个包,他转身回了屋子里。


    等吃完粥,他又问岳云晴:“他们到哪里了?”


    岳云晴胡诌了个地名,小江寄余听不懂,但也信了她的话。


    直到岳云晴穿上雨靴,戴上胶质围裙和手套,拿着锄头准备出门。


    小江寄余慌了,他不想一个人留在陌生的房子里,他赶紧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追到院子门口:“我也要去!”


    岳云晴去隔壁的杂卖铺给他买了小的雨靴和围裙手套,一大一小就这么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


    小江寄余震撼地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浪头一个接一个扑向海边,浅浪一层层推上沙滩,冲刷着他的雨靴。


    江颂今和陈文玥不怎么带他出去玩,所以即便在电视上见过,但在亲眼见到时,还是止不住地好奇和惊讶。


    他很快被沙滩上的贝壳和水母吸引了注意力,岳云晴塞给他一只小桶,没过多久小桶就装满了寄居蟹和海螺贝壳。


    这片大海像是有魔力,等到他想起陈文玥和江颂今时,月亮已经超过了海平线,他累趴在岳云晴背上,昏昏欲睡着回到了家里。


    等岳云晴叫醒他,强撑着吃完了饭,他已经没有精力折腾任何东西,再次沉睡过去。


    第二日起床,岳云晴还是用同样的话打发他,然后带他去草莓园摘了一天草莓。


    第三日,依然是同样的话语,岳云晴带他去山上捡了一天菌子。


    第四日,岳云晴带他去果园里给一只流浪的三花猫接生。


    ……


    一日复一日,他终于不再问岳云晴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有时会望着某个方向出神,心想,他还能回到那个家吗?


    他不问岳云晴,不代表他不想念家人们,只是家的身影已经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


    直到江容出生后,陈文玥和江颂今连每月交代给岳云晴的只言片语都没有了。


    充裕的生活费也经手下人一层一层克扣,等到了岳云晴手里时已所剩无几。


    但岳云晴什么都没说,和往常一样养着这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从攒了许久的养老金里拿出抚养费。


    一开始,学校里的小孩都很排斥这个外来的家伙,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言谈举止,小江寄余都透露着一股和他们不一样的矜贵气息,他每日的零花钱仿佛也永远花不完,和经济拮据的他们格格不入。


    即使排斥他,但渐渐的也有越来越多小孩主动和小江寄余玩耍,他惊讶又感动,慷慨地把自己的零花钱都分给他们。


    后来没了从栖霞市打来的生活费,仅靠岳云晴的养老金度日,他的零花钱自然也没有多少了,那些小孩来讨了好几次没讨到钱,纷纷一脸晦气地离开了,他又重新被排斥在外。


    小江寄余时常难过地一个人偷哭,后来被岳云晴发现了,她去校办闹了一顿,那些小孩消停了一段时间,只是岳云晴气得病了几天,他后来就再没敢和她提学校里的事。


    他逐渐地学会无视那些嘲笑、谩骂、讥讽,各种听不懂的方言粗话,忽略那些特意做给他看的戏谑表情,像是一种保护机制,世界渐渐变得模糊,他也渐渐不再去主动理解分析他人的情绪。


    但在其他人眼里却并非如此,他冷漠、孤僻,是个感情木讷的小孩,只会每天闷头画画。


    这种生活一直持续到上高中前。


    那会儿黑曜的发展如日中天,处处有人巴结他们,也处处有人盯着黑曜挑刺。


    于是他这根刺就被挑了出来。


    江颂今面对无数个镜头和话筒,记者们疯狂追问他是不是还有个儿子,为什么没见那个儿子在宴会场合出现,是否做了抹黑黑曜的事,还是干了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


    江颂今好面子,毕竟商人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也在各方的压力下束手无策,于是把十六岁的江寄余接回了栖霞。


    为了黑曜的面子,江寄余被安排在贵族学校上学,但他已经不再习惯这里的一切。


    那些少爷小姐们看他就像看一个乡下来的稀奇玩意儿,各种挖苦讽刺、戏弄恶作剧只多不少。


    那时的江寄余已经留上长发,黑色的长发用黑发圈松松扎在脑后,过长的刘海时常盖住眼睛,头总是低垂着,露出一只白皙精致的下巴。


    正是少年抽枝拔条时,他体型又偏瘦,整个人便散发着一种恹恹的、苍白又阴郁的气息,一点儿也不讨人喜。


    却吸引了某些变态男同学,总有人拿各种各样的事来威胁他,企图让他答应交往,然后美美地睡了这个长发小美人。


    江寄余答应了,把对方请到自己的房间里,然后一板砖拍晕了人,把削尖的画笔杆一根一根倒插进他的肉里。


    这件事在当时闹的挺大,对方也是个小集团的少爷,江颂今处理这事儿费了不少劲,从此彻底厌恶了江寄余。


    江寄余倒是觉得无所谓,只是这事在学校里传开,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他勾引人家然后密谋杀人。江颂今懒得给他处理学校里的事,岳云晴更帮不上忙,这件事便愈演愈烈,他本就难听的名声雪上加霜。


    十七岁的江寄余习惯了任何事都一个人,他常常缩在校园的某个角落里,端着画板一画就是半天。他最喜欢画的是植物,学校里的银杏、朱槿、绒球花……通通被他画了个遍。


    只要沉浸在画里,就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只要不去想不去看,就不会知道别人在讨论什么,就不会难过自责。


    这也成了他以后面对恶意时下意识用的手段,不听不看,封闭自己。


    十七岁的江寄余也最喜欢雨天,一到雨天,整个世界就会变得空荡荡,那些讨厌的人不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江寄余只拿了把雨具,迈入雨幕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路上行人匆匆,连车也少了许多。


    他走在桂花道下,雨水洗涤过的树木散发着阵阵清香,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穿过屋檐、林荫、天桥,最后蹲在公园的江边发呆。


    翠绿的水面在雨丝砸入时荡开一圈圈涟漪,他捏着冰凉坚硬的伞柄,望着升起雾气的江面,视线忽然有些模糊。


    “小伙子,你蹲在这里干嘛呢?”


    江寄余回过头,那是一个拎着菜的阿姨,她皱着眉关切地看着他。


    江寄余心里却茫然一片,他无法理解她的意思,皱起的眉、抿起的唇和张大的眼睛,很奇怪,学校里那群人欺负他时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但这个阿姨并没有作出把他推进水里之类的相似举动。


    很奇怪。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他脑子混乱一片,答不出话。


    见他呆愣愣的,阿姨直接把他拽了起来,往公园跑道内的草坪上去,边走边絮絮叨叨:“我说啊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想不开了,明明人生还有大好时光,怎么就跟自己过不去呢?你瞅瞅现在到处都是各种精神心理疾病,哎呦真该学学我这心态……”


    后面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去了精神科医院,然后拿到了一份情感共鸣障碍症的报告。


    医生要他多出去走走,要他多和人交流。


    于是江寄余便照做了,每到假期和周末,他一改往态,不再躲在某个角落闷头画画,疯狂地往外到处跑,直到精疲力尽。


    江家人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一样,但他也不在乎了。


    好转时是在上大学后,他远离了那个噩梦般的高中,心底那点对大自然的向往吸引着他不停地往外走。他像突然突然开窍的病人,尝试着每天和路人说一句话,一个月后是两句,再三句……


    那时他遇到了季向松,于是有了第一个好朋友,随后他试着去支教,去做志愿,去救助流浪动物。


    医生也惊讶于他飞快的成长和改变,认为他是奇迹般的存在,能够成功自救。


    只有江寄余自己知道,那份不安只是被埋在了心底,被打磨许久的棱角变得软润无害,他会下意识对人露出微笑,过往的经历让他轻易察觉到他人的轻微变化,从而作出相应的动作。


    这些在往时用以自卫自救的本领有了新的名字,温柔、贴心、细腻。


    医生总说他的生命力像植物一样顽强,他喜欢这个比喻,他喜欢柔软绿叶覆在掌心的感觉,喜欢植物汁水的微涩,喜欢代表新生的嫩芽。


    于是他就像一株植物那样,历经许多年新雨冲刷,洗掉那几年陈旧梅雨季生的霉斑。


    他好像真的成为了一个“温柔”的人,好像真的成功自救了,但那层模糊的塑料膜还在,他不知道别人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闯入一个白发少年的生活里。


    鲜活、阳光、滚烫都变成了具体的情绪,冰凉黏腻的梅雨闯进了新鲜的色彩,变成一场盛大的太阳雨。


    塑料膜被他凶巴巴地撕破了,冲进去揪着江寄余问他什么时候才肯喜欢自己。


    江寄余指甲深陷进被褥间,紧闭的眼角滑下湿漉漉的水痕,身体蜷缩得更厉害了。


    他仿佛梦见林舟此傲娇地撇着嘴却忍不住偷偷朝自己看来,排队等了许久的手工奶茶却说是搞活动送的,然后不容置疑塞到他手中。


    他想起林舟此翻出结婚证不顾一切发了澄清帖子,想起他冲进学校里脸色很臭地骂闹事的家长,想起他委屈又生气地质问自己凭什么不喜欢他。


    那些回忆历历在目,好像昨天才经历过,走马灯一般一遍遍放映着。


    最后一次,那张绝望哀求着他的脸,眼睁睁地瘫倒下去,难以置信的眼眸直直刻在了他脑中。


    他想,或许他早就喜欢上林舟此了,他应该早点告诉他的。可他总以为时间很多,总以为每一次心动和触碰都是巧合。


    爱意如晨雾,在意识到它是雾之前,人已身在其中被打湿衣衫。


    江寄余骤然惊醒,他拖着沉重的身子爬起来,洁白如玉的手臂上是湿湿的冷汗,这几天消瘦了许多,脸上尽是苍白的病态,眼尾一直泛着病恹恹的红。


    他想小兔崽子了,想的要命。


    枕边的手机屏幕停留在拨号界面,上面是一串熟悉无比的号码,屏幕迟迟没有熄灭,但那通电话也没有播出去。


    江寄余吸了吸鼻子,抽了张纸巾抹去脸上脖子上的汗渍,强撑起来吃了片药。


    而后他走到那只大号行李箱旁,从里面翻出一件林舟此的衣服,做贼心虚般团着衣服跑回床上,软绵绵的身子搂着那件气息阳光干净的T恤,按在胸前嗅闻着他的气息再次睡去。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很像筑巢期内个……


    昨天午睡的时候罕见地做梦了,梦到小林抱着食盒到处找小余,嘤


    第55章  媳妇儿[VIP]


    林舟此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 神情痛苦,脸上布满黏腻冷汗,全身都在发抖。


    冰冷空洞的黑暗不断放大,仿佛要将他吞噬进去。


    他总重复做同一个梦, 梦到他逼迫江寄余签下离婚协议书, 可后来他再也不想和江寄余分开了, 离婚协议书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他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着担心它会爆炸, 于是又满心忐忑把它挖了出来, 偷偷藏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可梦中的江寄余不知道从哪又拿出那张离婚协议,轻飘飘地丢在他跟前,吐出的话字字诛心:“我的意思是,我们该离婚了。”


    画面一转,江寄余满脸温柔递给他一杯迷药,他就那么傻乎乎地喝下去了,然后眼睁睁看着江寄余扒开他的手,将他丢给别人, 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


    为什么是“又”?


    他陡然陷入了更深的噩梦中。


    梦里是一片血色, 燃烧的烟火, 满地的腥红, 惊慌失措的呼喊求救,以及……放大在眼前的、母亲血淋淋的脸。


    这画面像藏匿在深海里的巨兽,风平浪静时不见身影, 一旦他心中掀起波澜, 这头巨兽便会乘着风浪再次席卷而来, 唤醒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六岁的小林舟此,刚刚和妈妈看完一场让他兴奋不已的赛车比赛。他小脸通红, 牵着妈妈温暖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争论哪个车手最厉害,打赌下次谁会赢。梁含雁笑着应和,眉眼弯弯。


    然而梁含雁下一秒接起了电话,交代了几句话后,她拉着林舟此急匆匆上了车。


    梦中的小林舟此坐在后座儿童座上,望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心里愈发忐忑不安,他咬着手指,不停地看看车窗外飞过的影子、看车内垂挂的葫芦瓶挂饰、看拨动方向盘向前踩油门的梁含雁。


    车子驶入一段险峻的山路。急转弯处,梁含雁猛地打转方向盘,然而对面山体凸出的岩石在视线中急速逼近——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尖啸,瞬间剥夺了所有感官。世界变成一片刺眼的白茫,而后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剧痛。


    车子撞得几乎不成形,发动机罩瘪得皱巴巴,挡风玻璃碎裂掉落,车门更是直接脱落。


    紧接着又是一阵巨大爆炸声,油箱被引燃,车子烧起了轰轰烈火,滚滚浓烟朝上空升起,很快吸引了远处人群的注意。


    林舟此被爆炸的余波推飞出去好几米远,浑身都是擦在坚硬水泥地面的伤口,往外渗着鲜红的血。


    他被这变故吓傻了,呆呆地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理智,手脚并用爬回车边,被源源不断往外散发的黑烟呛得直掉眼泪。


    “妈妈!妈妈……”


    他哭喊着想要爬到驾驶座,梁含雁已经动不了了,她睁着眼睛,直挺挺往外望去,似乎在看他刚才摔出去的方向。她大半个身子都陷在车子的残骸和烈火中,刺鼻的烧焦味直冲心头,熏得人不住反胃。


    “妈妈、你醒醒……”林舟此眼泪哗哗直掉,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她的肩膀和脖子,像是想把她从里面拔出来。


    梁含雁随后一丝意识溃散前,眼珠子动了动,像是盛满了难舍与心疼,深深望进了他的眸子里。


    随后,她眼中最后一丝亮光也黯淡下去。


    恐惧和绝望像把利剑高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狠狠刺下。


    那时的林舟此到底是个六岁的小孩,他拔不动梁含雁,也得不到她的任何回应,止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等救援人员赶到时,发现的就是当场死亡的梁含雁和吸入过多浓烟中毒昏迷的林舟此。


    等从医院醒来时,林舟此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梁含雁去世了,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呆滞的状态。


    他下意识抬起头,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求助地望向站在病床边的林睿铭。


    但往日温和慈爱的父亲此时像是变了个人,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漠然地望着床上的儿子,漆黑的瞳孔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潭,死寂、无情。


    那不像是悲伤,更像尖锐的恨意。


    “爸爸……?”


    林舟此紧张地咽了咽唾沫,茫然地看着他。


    “你害死了你妈妈,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冰冷刺骨的话语,让林舟此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都冻僵了。


    就这样,小林舟此还没从失去母亲的巨大悲伤中走出来,又要面对变得喜怒无常的父亲。


    往日会和梁含雁一起牵着他的手的林睿铭不见了,会让他骑在肩头起飞、带他去游乐园玩飞车、亲手给他做生日蛋糕的父亲不见了。


    林睿铭亲手砸掉了他珍藏一柜子的超跑手办和比赛头盔,林舟此木然地看着满地碎片,心想林睿铭是不是忘了当初怎么陪他熬到凌晨抢到的手办。


    梁含雁去世后,林睿铭便一个人撑起了刚发展不久的曦林,渐渐的很少再回家,林舟此也希望他少点回家,他不敢再面对这个“父亲”了。


    那时的林舟此几乎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一闭眼就是梁含雁血淋淋的、死不瞑目的脸。


    他骗自己,那是妈妈舍不得他,来看他了。


    可林睿铭说那是因为他害死了她,所以她死不瞑目,她在狠狠盯着夺去她性命的人。


    林舟此最后一点温情幻想也被掐灭了,他不敢入睡、不敢做梦、不敢一个人待着,每当困得不行时,他就用力掐自己的手臂清醒过来,不让自己睡过去。


    直到王妈的到来。


    林睿铭不想看见他,也懒得再照顾这个儿子,便雇了个乡下来的保姆。


    王妈给他带了从乡下拿来的草编小动物,各种新奇玩意儿,告诉他自己的孙子是怎么玩这些玩具的。


    她还会唱方言小曲儿哄人入睡,讲田间趣事,不知过了多久,梁含雁血淋淋的脸终于从他的睡梦中淡去。


    许多年过去,林舟此看遍各个国家的知名心理医生,接受治疗,想要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正常人”。


    他无数次咬着牙,克服脑海里不断重复上演的血腥车祸和林睿铭讥讽的话,坐在驾驶座上试图踩下油门。


    其他学徒学几个月就能学到的驾照,他学了整整两年。对于其他人来说轻松无比的事,转方向盘、踩油门、抬刹车,对他来说做每一项都需要巨大的勇气。


    他咬着唇,抓握方向盘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小腿肌肉紧绷,时间在那一瞬拉长无数倍,折磨得人快要发疯——车子顺利拐过了那个弯道。


    车刚刚停稳林舟此便跳了下去,扶着车门捂着胃干呕,吐出咬破唇的满口血沫。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完好无损的车子,干净平坦的路面,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突破了内心最恐惧的那一关,半是欣喜半是难受。


    然而林睿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他也许多年没再对林舟此笑过,这次见面也是冷冰冰的:“林舟此,你怎么还敢开车,怎么敢来这里的?我不是说过你不准再捣鼓这些东西吗!”


    林舟此忍不住反驳了他:“这是我的爱好,我为什么不可以?我想来这里,想……”


    “你的爱好?”林睿铭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寒意和讥讽,“林舟此,你还有脸谈爱好?你妈就是死在这上面,死在你所谓的‘爱好’上!你现在居然还敢来碰这些东西,你是觉得她死得不够惨,还想再拉上别人垫背?”


    林舟此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不是的,我只是想证明我可以克服,我不是……”


    “你给我滚回去!”林睿铭指着他的鼻子,像在看一个令人作呕的陌生人,“再让我知道你碰这些东西,任何跟这些有关的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林舟此再也忍不住了,积压多年的委屈和不满发泄出来:“你凭什么管我?哪有你这样当父亲的!”


    林睿铭定定看着他,忽然冷笑一声:“是啊,你以为我想当你父亲,你真以为我想要你这么一个儿子?要不是当年阿雁执意要留下你,否则……呵。”


    他留下未说完的一句话扬长而去,留下僵在原地,好不容易维系起自尊却又再度崩塌的林舟此。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在心里偷偷许愿林睿铭能变回从前那个父亲,千疮百孔的身体缩在冷酷坚硬的外壳里面。


    梁含雁的死,不仅带走了他的母亲,也带走了那个曾经会对他笑的父亲。剩下的,只是一个被悲痛和怨恨扭曲了的男人,以及一个永远背负着“害死母亲”罪名的儿子。


    他口是心非,行事张扬,挥霍无度,活成了圈内人尽皆知的混世魔王。


    直到江寄余的出现,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层层融入了他封闭的世界里。


    他起初厌恶、抗拒,千方百计想要赶他走。


    可那个人却像水一样,温和,包容,一点点消融着他恶劣的尖刺。他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会记得他随口提过的小事,会在他情绪失控后安静地陪着他,会在山风呼啸的山间,用最平静却最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江寄余在他那个不断重复噩梦的世界,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窗,透进了一丝久违的、真实的暖意和光亮。


    让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尝试着去相信,去依赖,去渴望抓住这份温暖。


    这份温暖来得太晚、也太让人着迷,他越来越贪恋那个人的一切,直到想要完全地、彻底地占有他,让这份温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又像一场绵长而温润的雨,带着清凉的潮湿水汽,沁入他干涸已久的肺腑,浇灭了那场可怖的大火。


    可后来冷漠的话语,温柔却决绝的抚摸,藏起来的洋桔梗和未写完的信,递到唇边的、掺了药的温水,以及最后那个在公交车上,意识消散前看到的、充满悲伤和留恋的眼神……


    “江寄余……别走……”


    他喃喃着,指甲陷进肉里,他恍惚睁开眼,上面是熟悉的天花板。


    黎霄公馆,他的房间。


    林舟此猛地坐起身,光着脚飞快往外跑去,抓着正往餐桌上端菜的王妈:“江寄余人呢!!他在哪?”


    那盘菜猝不及防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王妈神情无奈:“抱歉少爷,我不知道。”


    林舟此便看也不看她就跑了出去,问遍庄园里每一个人,却都没得出江寄余的信息。


    他回到房间里疯狂地拨打江寄余的电话,手机却提示该号码已注销,他问遍所有可能认识他的人,也没得出一点消息。


    之后他每天都去公司找林睿铭,闹着要他交出江寄余,但每次都被一群保镖架出去了。


    一天、两天、两周、三个月……他找江寄余找的快疯了,整日浑浑噩噩,群内的少爷公子们都以为他要得失心疯了,谁也不敢招惹他,不敢触他一点霉头。


    直到第三个月月底,他从某个合作伙伴那里得来一个消息,江寄余貌似在E国。


    但是一个国家有多大,他要怎么在茫茫人海中准确找到那一个。


    酒吧里,林舟此蔫蔫地趴在桌上,面前满桌花花绿绿的酒都被喝了个精光,形状各异的玻璃杯或站或倒,杂乱堆叠在一起。


    他想,要是找到江寄余了,他一定要把他锁起来,关在只有他们两个的屋子里,让他哪也去不了,哭破喉咙也不会放过他……


    可是、江寄余,他究竟藏在哪啊……


    这时桌边走过两个挽着手臂的女孩,交谈声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哎,你有没有看新上的那部电影,那个主角超帅的!”


    “看了,主角好像是E国人吧。”


    “对对,感觉那边的人都长得特别好看啊。”


    “我以后找男朋友也要去E国找,那里遍地都是又高又俊的大帅哥……”


    “嘻嘻,我俩一起去呗!”


    林舟此缓缓睁大了眼,眸中忽然迸发出某种凌厉的光,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捏紧了手里的玻璃杯。


    该死的林睿铭,那个老东西!他故意把江寄余送到那种地方去?!他想干什么?!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不行,结婚证还在家里放着,江寄余还是他媳妇,他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人趁虚而入破坏他们的婚姻!


    E国是大了点远了点又怎样,他找!


    作者有话说:


    快见面了,斗胆求个营养液


    第56章  攥紧结婚证[VIP]


    林舟此一改平时漫不经心的上班状态, 几乎变成了工作狂魔,一天有十几个小时都待在公司处理事务或出去应酬。


    他这段日子不停地开发各种合作项目,重点关照那些曾和黑曜有过合作关系的公司,他组了一场又一场饭局酒局, 明里暗里地打探对方是否知道江家人的下落。


    只是林睿铭做的隐蔽, 就算那些人有再大的能耐, 也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林舟此从未放弃过,坚持不懈地通过各种方式打听消息, 曦林竟也奇迹般的壮大了许多。


    当然他也去威胁过林睿铭, 等他老了要拔他氧气管或者让护工揍他之类的,但林睿铭根本不吃这套。


    即使是关于江家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消息,林舟此也不愿漏掉一个字,每当消息中断时他心里就堵得慌。


    一个人缩在二楼江寄余的房间里抱着他的被子,紧紧埋在里面嗅闻着他的气息,明明窗外就是大片的勿忘我花海,但那香气却像是缺少了灵魂,总觉得比他在时少了点什么。


    被子里清甜温润, 柔软的带着草木芬芳的味道越来越淡, 林舟此每来一次, 这味道就淡一分, 所以他根本不敢开窗,连来时也是飞快闪身进房关上门。


    只有难受到极点时,他才会蜷在被窝里, 抱着被子, 手里紧紧攥着俩人的结婚证。


    他每次看结婚证时都要伸出大拇指遮住自己的脸, 只看江寄余那一边。


    照片里的他自己臭着脸,满脸的不屑, 仿佛巴不得拍的是离婚照而不是结婚照。


    每次一看到自己这张脸就恨得牙痒痒,心脏一阵阵的钝痛,简直喘不上气来。


    他闷头躲在被子里,眼睛湿漉漉的,无数次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能稍微听他一句话,要是能笑一下、就一下该多好。


    一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鼻尖一酸,想钻进江寄余怀里哭。


    他赶紧爬了起来,伸出手背抹掉沾在眼角的泪水,怕弄脏了江寄余的被子。


    ……


    酒吧的VIP包厢里,林舟此再一次喝得酊酩大醉,他瘫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无能狂怒地哀嚎。


    “江寄余,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丢下我……”


    “你怎么能说不要我就不要了……”


    “我不会放过你的江寄余,你给我等着!”


    “我找不到他了哇啊啊啊啊……”


    另外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是苏知木和王有财他们几个。


    几人见他这副样子已经从刚开始的恐惧震撼、难以置信到不忍直视、恨铁不成钢,再到如今的僵硬麻木、熟视无睹。


    “找这么久了找不到,那就别找了……”


    王有财咕哝了一句。


    林舟此瞬间抬起腥红的眸子,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懂什么!他肯定是为了我才离开的,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放弃找他,然后趁虚而入抢我老婆!”


    被说中了一点心事的王有财:“……”


    “我不是、我没有,阿林你别乱说!”


    “还不承认,真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心思?要不是江寄余根本看不上你这样的,不然我早就把你套麻袋里揍了。”


    “……呜。”


    说完林舟此又难过的不行,倒在沙发里碎碎念:“肯定是林睿铭拿我的事威胁他了……怎么这么傻啊他,林睿铭又没有其他儿子,等他两腿一蹬升天了,什么不是我的……江寄余——你跑什么啊……”


    这话谁敢在外面说出来那简直是给家族找死,但几个朋友对他这样的诅咒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一个接一个地劝他想开点,说不定明天就有消息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说林舟此这一年多的变化是因为被心上人抛弃了,便有些人想要讨好他和曦林攀上关系来为家族谋利益。


    包厢里,林舟此目光阴沉看着面前的人。


    但那个送人的二世祖根本没看出他压抑的怒火,还笑嘻嘻地把夜总会找来的人往他跟前推了推。


    “林少啊,咱这样的条件要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是不是?”


    夜总会找来的小鸭子染着一头淡蓝色长发,身上挂着流苏披肩,套着松垮的米白色深v领衬衫,他怯生生地被推到林舟此面前,眼波流转,欲说还休。


    王有财和苏知木远远坐在边角的沙发上,一脸看死人的目光看着那二世祖和小鸭子。


    包厢里的重金属音乐依旧震出狂响,花花绿绿的酒瓶堆叠在桌上,红蓝灯光自头顶落下,没人出声,却所有人都在似有若无地朝那边投去视线。


    林舟此目光阴冷逼仄,极低的气压笼罩在他周身,像是随时要暴起咬断猎物喉咙的狮子,阴沉可怖。


    二世祖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没推销到位,又把小鸭子往前推搡一把:“听说林少喜欢温柔那款的,这不,我把咱们那儿著名的知心美人儿都给你找来了。”


    “林少~”小鸭子竭力装出一副温柔可人的柔弱样儿,伸出手去摸他的大腿,洁白纤长的手指慢慢往上带。


    林舟此胃里翻涌着恶心和怒气,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压制到极点,微微颤抖着。


    在他眼里,这是赤裸裸的在玷污江寄余。


    这些人怎么敢?!


    他骤然站起身,拎小鸡崽似的拎起那鸭子,狠狠掼在面前的玻璃矮桌上,满桌的酒瓶被小鸭子的背砸烂,碎玻璃一片接一片扎进他的肉里。


    小鸭子疼得撕心裂肺地惨叫,接着就被林舟此丢到了大门口。


    随后,林舟此转向还呆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的二世祖,抽起桌面上一只完好的酒瓶狠狠砸在他脸上,顿时二世祖的脸上酒液血液糊了满脸。


    他尖叫起来,凄厉的声音简直要穿透耳膜,但林舟此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撸起袖子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五指用力拽住二世祖的头发,将他重重摁在地面,一拳接一拳,砸得血肉模糊。


    旁边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死死抱住林舟此,“阿林!阿林冷静!要出人命了!”但二世祖还是挨了狠厉的几脚,腹部被踹得一瘪,喷出几口黑血。


    这次的事本来闹的挺大,但被林睿铭压下去了,给那二世祖的家里一些好处就当作了结了。


    当然他和林舟此不可避免的又发生了一场争吵,他依旧勒令林舟此不准再插手黑曜的事,不准再以江家人的名头闹出事来,这次林舟此根本不和他废话,摔门就走。


    直到几天后,林舟此得到了一个新的消息,江寄余居住在E国某个城市的某条街道边。


    林舟此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抑制不住的欣喜疯长,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当天下午,他带着最简单的行李,叫上小李,踏上了飞往E国的航班。


    ……


    一年过去,江寄余的生活已经恢复平静,季向松会定时给他汇报岳云晴的手术进度,江家人和林睿铭也没有联系过他,只是他还会常常打出一串铭刻在心头的号码,然后看着那串数字久久地发呆,最后删除号码。


    他也听说过国内的事,黑曜经营多年势力庞大,这一年还在彻查集团里的文件数据,而在江颂今他们逃走之后,黑曜目前被几个以前集团里的老人暂时把持住了。


    他也在这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名叫“小橡果”的社区幼儿园里当老师,教孩子们画画。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江寄余坐在矮矮的儿童椅上,手里拿着彩纸和剪刀。


    扎着两条金色辫子的小女孩跑过来,蹲在他膝边,抬起圆润的眼睛期待地问:“MrYu,我的奶奶明天会做烤苹果派,你喜欢吃苹果派吗?”


    没等江寄余回答,一个红发小男孩挤了进来,挤在江寄余腰边抱着他:“艾拉,没人想吃你奶奶每次都烤糊的苹果派,MrYu肯定更喜欢吃烤鳕鱼片!”


    “奥利弗!你个彻头彻尾的蠢蛋,再多嘴一句,我会当着MrYu的面把你揍一顿!”艾拉生气地瞪着红发男孩。


    奥利弗丝毫不示弱,也回怼:“胡说八道,你才是真正的白痴!来就来啊,谁怕谁?”


    这是在幼儿园里当老师很头疼的一点,起初孩子们对他这位东方老师还是抱着一种好奇又不敢接近的态度,然而罕见又漂亮的东方老师对他们来说吸引力还是太大了,很快就有小崽子主动示好。


    直到混熟之后,小崽子们每天围在他身边吵来吵去。


    理由是他太瘦了,应该吃点好的补补,然后就为吃谁家的争起来了。


    江寄余很无奈,E国可以说是美食最贫瘠的土地,他已经每天亲自下厨、尽力改善自己的伙食了,并没有饿瘦,但胖乎乎的小崽子们并不信他。


    趁着艾拉和奥利弗打起来的功夫,后面一个蓝眼睛小男孩又趁机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臂,又软又糯地开口:“MrYu别管他们啦,我带了司康饼来,你快尝尝。”


    小男孩扒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只饭盒,被压扁的司康饼奶油糊在饭盒边缘,看上去惨兮兮的。


    小男孩眼见自己精心准备给江寄余的美食变得如此丑陋,眼睛里马上蓄满了泪水,泪汪汪地低下头去。


    江寄余一见他这样,脑子里瞬间闪过几段相似的画面,又想到某个小兔崽子,心顿时软得不行。


    他也顾不上劝架了,赶紧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放下拿着纸张的手拎起一片司康饼咬下去……好奇怪,这里面是加了苦瓜汁吗?


    然后对小男孩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查理,谢谢你呀,你家的司康饼很好吃。”


    查理这才止住了要往外溢的泪水,转而雀跃地看着他,双手将整个食盒都捧了上去,眼睛亮晶晶的。


    江寄余:“……”


    最后他还是吃完了那盒味道怪异的司康饼,查理高兴地说明天还要给他带。


    见此其他小朋友都嫉妒的不行,又跑到他身边开始报菜单。


    直到下班后,外面又下起了细密的毛毛雨,街头到处都是半湿不干的样子,路面光亮湿滑,街边的橱窗氤起一层雾气,路灯在渐黑的天色下显出亮光,将每一根路过光晕的雨丝都照得清晰明白。


    江寄余直接披上了他的兜帽斗篷,说是斗篷,其实是雨衣和大衣的结合体差不多。


    这个城市常年有雨,不过都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或者不痛不痒的毛毛雨,且天气变化无常,总是说下就下,应对不及。这里的人们也习惯了不带雨具,必要时就屋檐下或咖啡馆里躲躲,或者直接冒雨赶路。


    江寄余来这里一年多也入乡随俗了,他外出时就经常穿件带兜帽的宽敞大衣,不仅可以挡雨,雨势不大时回到家后也能很快晾干,几乎不用特意清洗烘干。


    他裹紧了大衣匆匆迈步,街边的砖石墙在细雨飘摇下颜色变深,梧桐发黄干枯的叶子三三两两堆在地上,沾湿后变得软绵。


    不知哪里传来一阵烤栗子的香甜气味,江寄余扭着头四处张望,结果没留意跟前,撞到了人。


    俩人都被撞的后退一步,他还没从眩晕中缓过神来,对面已经指着他的鼻子开骂了。


    “真见鬼!你是瞎了吗?”


    “看你这鬼模样长得就像我奶奶烤糊的苹果派,故意撞上来,你是想找一顿打吗?”


    “你这糟糕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看路?”


    江寄余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骂了一顿,他这才抬起头,伸手掀开遮住大半脸庞的兜帽,看清了面前的人,是几个E国的teenager。


    几个青少年看清兜帽下的脸后,皆是一愣。


    他额前几缕碎发微微遮住脸颊,旁边的浅雾蓝色头发凌乱柔软地塞在兜帽里,淡琥珀色的眸子怔怔抬起,缀在眼尾的痣生动漂亮。些许苍白的脸昳丽而精致,更衬得冷粉色的两瓣唇红润诱人。


    最让人无法忽略的是他那一身独特的气势,凉丝丝的,像是雨雾,却并不拒人千里之外,反而有种柔和的、包容的意味。


    几个teenager呆了好一会儿,然后互相戳对方。


    “什么嘛,他长的根本就不像你奶奶烤糊的苹果派!”


    “对,我也觉得不像,更像我未来的妻子的模样。”


    “嗨,刚刚是我兄弟走路不长眼撞到你了,你有没有被撞疼?要不来我家吃点果酱卷布丁再烤烤火,好好休息一会儿?”


    “嘿!你做梦呢?刚刚是我撞的他,要来也是来我家里!”


    江寄余屡次想要张嘴说话,却插不进去,他不知道该直接走人还是跟他们道个歉。


    正犹豫着,肩膀搭上一只大手,他回头一看,是自己的熟人利奥·卡特,他的邻居兼朋友。


    他这位朋友金色卷发,焦糖色瞳孔,生得唇红齿白,脸部线条硬朗帅气,是个标准的E国大帅哥长相。


    刚来E国那会儿他一直在发烧生病,生活自理尤为艰难,这个好心邻居主动帮了他不少忙,一来二去的两人就交上朋友了,卡特也会常常来他家蹭饭。


    此刻卡特的到来让他松了一口气,只见他和那几个teenager语速飞快的说了些什么,那几个青少年很快脸涨的通红,然后逃之夭夭了。


    江寄余现在还只能理解一些语速较慢的或是较简单的E国语,所以刚刚他们说了一堆什么他也听不懂,只安静地站在旁边充当背景。


    那几个青少年跑掉后,卡特又伸出手轻拂掉他发丝上的雨点,为他戴回了兜帽,仔仔细细掖好了,然后系紧胸前的带子。


    “好了,”卡特露出一个阳光帅气的笑容,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走,“Yu,我今天还想去你家蹭饭。”


    江寄余点点头,毕竟他刚才应该也算帮了自己一把,多煮一杯米的事。


    远处,林舟此站在一杆路灯后,目光淬了火,死死盯着两人的身影,胸腔里满是妒意,仿佛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几乎要咬碎了牙。


    作者有话说:


    林小狗要醋意大爆发了


    高烧好多天加上该国食物难吃,小余身体现在比以前虚弱了一点,属于有点病美人的状态了嘿嘿嘿嘿


    顺便说一下,之后章节发表时间都改到上午九点半,感觉这个时间比较大众


    第57章  湿漉漉[VIP]


    江寄余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身后的卡特跟他一同进去,熟练地将黑色风衣脱下来挂在玄关边的衣架上,主动拿过他手里提着的塑料袋走向厨房,开始放水择菜。


    江寄余陡然空下去的手心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总觉得卡特对自己是不是太过热心了些, 但在异国他乡难得有个能互相照顾的人, 而且他也声明过只是把自己当好朋友看待。


    他抿了抿唇,合上门跟着走进厨房。


    厨房里的暖黄色将蔬菜和肉类照出一种新鲜诱人的色泽, 卡特仔细地将生菜一片片掰开清洗, 盒子里的鲜牛肉也被翻来覆去清洗了好几遍。


    洗完菜切完菜后就是江寄余的活儿了,他站在厨房里忙活,卡特便到客厅里又拖了一遍地板,然后用毛巾擦干。


    江寄余做了奶油蘑菇汤、肉沫土豆块和两份生菜虾仁沙拉,他原本扎成低马尾的头发圈成一个矮矮的丸子,黛蓝色的围裙套在身上,带子在腰后系成蝴蝶结,勒出劲瘦好看的弧度。


    卡特擦一会儿地板又抬起头偷摸看两眼, 又耳根通红地继续擦。


    没过多久几道菜都端到桌子上, 奶油蘑菇汤甜咸适当, 有种现场摘煮的鲜美, 喝进胃里是暖融融的美味。他特地把土豆块炒牛肉沫炒焦了些,微焦的外皮包裹着粉糯柔软的内芯,牛肉的熟度也恰到好处, 搭配起来十分过瘾。生菜虾仁沙拉属于解腻菜, 脆生生的鲜嫩菜叶夹着香甜多汁的虾仁, 爽口清新,不过江寄余喜欢吃甜, 他在自己那份沙拉里淋了许多沙拉酱。


    客厅的灯盈盈照着俩人,俩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时不时聊一句,那画面在窗外看着温馨无比。


    林舟此确是气的浑身发抖,七窍生烟,直接捏碎了手里的望远镜。


    天杀的!林睿铭居然敢安排狐狸精勾引江寄余!!


    他一拳砸在路灯杆上,发出“梆——”的一声巨响,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绕远了些。


    “什么意思啊?!!他、他……!”


    “这个小三都已经登堂入室了,你没点表示吗小李?!”


    “我要弄死他,我一定要弄死他,江寄余居然在外面养人了……”


    小李依旧全身黑色西装,带着黑色墨镜,墨镜下的嘴唇平直抿着,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少爷可以现在就上去当面质问江先生。”小李给出了建议。


    但林舟此却立刻否定了,他手心不停地搓磨着望远镜碎片,有些汗黏黏的,心里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直接上去。


    不行,要是他贸然上去,还不知道江寄余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万一、万一他又要赶自己怎么办!


    对,没错,假如林睿铭还在拿某种东西威胁江寄余,等会他又一杯迷药给自己送走了怎么办!


    林舟此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那个狐狸精丢出去,然后把江寄余关起来、锁起来,只有他们两个……


    可内心不知为何迟迟不敢动作,仿佛在害怕着什么……


    内心明明像是一头流血挣扎的困兽,却又不敢破开岌岌可危的牢笼扑向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他有些呆滞茫然地后退一步,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怕江寄余不要他了。


    怕江寄余已经有了新欢,已经不记得他这个人,可是、他不是喜欢自己的吗……那为什么个人会出现在他家里,和他共处一室那么久,举止还那样亲密?


    难道一年多过去,自己在他心里已经没什么分量了?


    林舟此越想越慌张,又烦躁得不行,心里面还有些束手束脚的无措,整个人几乎乱成了一团麻球。


    向来随心所欲的大少爷发起了愁,头一次在感情上碰壁,还碰得如此狼狈不堪。过往的嚣张、任性、强势,在面对眼前这扇透着温馨灯光的窗户时,全都化作了无力与惶恐。


    那些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找到江寄余后要如何质问、如何惩罚、如何宣示主权的霸道戏码,此刻全被“他可能已经不要我了”这个念头击得粉碎。


    小李站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从怒火滔天的狂躁变得失魂落魄、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终究有些不忍,提醒道:“少爷,外面冷。要不要先回车上……”他又瞅了两眼林舟此,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还是继续观察?”


    “观察个屁!我才是跟他正经领了证的人!”林舟此暴躁地低骂一声,又猛地顿住。


    不观察,又能怎么办?冲上去?他不敢!


    但他也不想在小李面前掉面子,于是硬邦邦地吩咐:“小李,你先回去收拾一下住的地方,我晚点回。”


    “好的少爷。”小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舟此眼睁睁看着他们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气得快要吐血,好在吃完饭那个该死的狐狸精就走了,江寄余也收拾碗筷回到厨房开水洗碗。


    这个狐狸精什么意思?懒死他得了,吃完饭都不知道帮忙洗碗,害得江寄余这么冷的天还要碰水,他怎么好意思来要饭的?


    林舟此腹诽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要是狐狸精留下来的话他们相处的时间岂不是更多了,绝对不行!


    左右脑开始打架,他只好摒弃掉脑海中所有想法。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那栋三层小楼,好在江寄余住的是二楼,他左看看右看看,街上房子密集,相隔的间距很短,而小楼隔壁那栋房子的侧面开了扇门。


    门上有着凸出的拱形的门檐,是水泥砖石打造,很坚固,再看小楼的墙面爬满了常春藤,那些翠绿粗壮的藤条牢牢攀在墙面,密密麻麻的根系深深扎入了水泥缝隙中。


    他顿时有了一个想法。


    林舟此本来就高,腿也够长,三两下就轻轻松松爬了上去,翻进了二楼的阳台里。


    阳台进去就是江寄余的房间,他一进去就感觉全身都被久别重逢的熟悉气息包裹了,那柔和的清香萦绕在周身,他眼眶霎时就红了。


    他环绕着房间里的一切,有点乱糟糟的,杂物摆的到处都是,却都是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所以显得温馨有趣,是江寄余住的地方没错了。


    只是他目光一顿,好像在床上发现了什么东西。


    他走近一看,霎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满心的暴戾妒火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来,他手臂的粗血管清晰浮现,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是件黑色的男士T恤,那宽大的号码显然不是江寄余穿的,此刻那件T恤正随意地团在枕头边,显然是被人特意放在这儿的。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了那件T恤,正要它撕个粉碎,却在看清上面的图案时顿了一下。


    这图案……怎么这么眼熟?


    是一年前收拾行李时他放进江寄余行李箱里的那件!


    是他的衣服!!


    江寄余把他放在床头了!!!


    骤然收紧的手又倏地一松,巨大的狂喜代替了内心的不安,原来他没忘记自己,他也时时刻刻想念着他,甚至把他的衣服放在了枕边。


    那个狐狸精没得逞,江寄余还是更爱他!


    他简直想要现在立刻就冲出去狠狠抱住江寄余,告诉他自己来找他了。


    林舟此在床边头晕目眩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心脏直抵大脑的鼓声渐渐平息,浑身沸腾的血液渐渐冷静下来。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些日子他费尽心思从每个合作人那儿套出关于黑曜和江家的所有信息,就是为了在找回江寄余的同时替他洗清嫌疑,让他和自己一起光明正大地回家。


    现在黑曜的各项资料都掌握在他手中,最后就只需要江贺亲口承认自己设计陷害江寄余的证据,江寄余就能摆脱头上的罪名。


    但江家其他人这些日子在外苟延残喘,眼红他们的敌人仍旧不死心,都在四处寻找他们的身影,所以那一家子也跟缩头乌龟似的不知道藏在哪个旮旯里了,听不见一点儿风声。


    不过林舟此派出去的人已经查了很久,最近竟真的查到些东西,比如街头拐角身形相似的人,他有预感,很快了、很快他就能接江寄余回家。


    ……


    不知为何,江寄余总感觉这几天怪怪的。


    睡梦中,他总觉得漆黑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有双隐在黑暗中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腥红眸子,那双眼睛通红幽深,有种怪异的熟悉感,却又人他后背发麻。


    江寄余再一次在半夜惊醒,他有些心悸地四处张望,下意识捉紧了枕边的T恤按在心口,摁亮了床头的小台灯。


    微弱的橘黄色灯光散开,漆黑中的眸子又消失的无影无踪,那刺目的红就像是空气般悄无声息融入了夜色中。


    只剩他一颗心还在砰砰狂跳,张口喘着气。


    他无意识地伸指碰了碰唇,感觉唇上痒痒的,酥麻一片,还有点轻微的刺疼,像是被什么东西蹂躏过。


    左右找不出原因,江寄余只当是天气原因或者吃错了什么东西,他摁灭台灯再次睡下。


    梦里又是这些日子重复了许多次的触感,黏腻、湿热、缠绵、难耐,好似被某种热乎乎又湿漉漉的物体缠上了。


    无意识的他只能任人摆布,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的掀不起一点缝隙。


    又一次被湿润的触感舔在唇瓣、颈侧、逐渐往下,江寄余被撩拨得受不了,迷迷糊糊动了动。


    那阵湿润停了片刻,然后更加肆意妄为地侵入他的口腔,掠夺唇舌,柔软湿绵地吮吸着他的舌头,一下又一下地顶进来,缱绻水意止不住地漫开,然后又被轻轻舔吸走了。


    奇怪,太奇怪了……


    他难受地哼哼出声,身上蹭动的热意僵了一瞬,然后更加霸道无礼地追着缠上来。


    全身都被湿热包裹了,仿佛置身在热泉中,汗涔涔又怪异舒爽得轻微抽搐。


    江寄余再次睁开眼,外面天已经亮了,仍旧是浑身酸痛的一天。


    他甚至开始怀疑床的问题,但这睡了一年多也没出现别的毛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犯怵,却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在网上下单了微型摄像头,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是做噩梦把自己做的快不行了?


    ……


    林舟此这几天过的很是滋润,满脸都是餍足的表情,浑身沾染的江寄余的气息让他心情愉悦了不少,他还顺手拿了几件江寄余的贴身衣物,希望他没有发现。


    林舟此坐在沙发上处理了一会工作,正敲着键盘,小李突然敲门走进告诉他——最新的消息,手下的人找到了江贺。


    林舟此冷笑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真是找的太及时了,他已经等不及要好好会会这个“大舅哥”。


    江贺生性警惕,即便逃出来一年多了,每次出门也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过E国的这个城市常年多雨,穿严实些出门也没人觉得有异样。


    直到他今日出门做事,低着头匆匆穿过马路,却忽然被人叫住。


    “江贺。”


    这声音有点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的。


    江贺立马打起来十二万分精神,警觉地望向四周,发现不远处一个高挑的人影斜靠在一辆跑车边,正朝他看来。


    那是辆黑色阿斯顿马丁女武神,张扬却不失优雅的车型,线条流畅赏心悦目,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而车边的林舟此也从头到脚一身黑,黑冲锋衣和黑工装裤,将肤色衬的更加冷白,冲锋衣的领子拉紧起来,遮住他半张脸,露出的鼻梁高挺立体,一双眸子深邃冷淡地看过来。


    江贺脸色一变,林舟此?他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也是来捉自己回去报复的?


    不对,他根本没做过陷害曦林的事,甚至江寄余……还和林舟此结了婚。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想要开溜,却再次被叫住。


    “跑什么?我正有事想跟你谈呢,嗯?”


    江贺站着不动,全身肌肉却紧绷着,随时准备逃跑。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他没什么情绪地道,声音却清晰传入林舟此耳中。


    “当然有啊,你难道不想重新掌控黑曜,夺回属于你们的东西?”林舟此开始忽悠他,仍是一副大少爷吊儿郎当的模样。


    江贺脸色更难看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舟此微微眯起了眼,还没开口,就见江贺一脸古怪带着嘲讽地问:“你不会是为了江寄余来的吧?”


    林舟此一顿,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怎么可能?”


    他嗤笑一声,指尖在跑车引擎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嘲讽与不耐烦:“为了他?江大少爷未免太高看自己弟弟了。我林舟此是什么人,会为了个一年前就没影儿的人费这么大劲?”


    他直起身,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江贺紧绷的脸:“江家倒台,黑曜现在多少人盯着,又被多少人瓜分了利益,你心里清楚。林睿铭觉得这是个机会——当然,我本来没兴趣掺和。”


    他耸耸肩,露出那种集团大少爷特有的、对麻烦事避之不及的神情,“但他发话让我来探探路。你们江家毕竟经营黑曜这么多年,有些渠道和关系,外人摸不着门道。”


    江贺难以置信地“哈”了声,显然不信他:“你们也都见到黑曜如今的样子了,怎么还敢去碰那种事?就不怕重蹈覆辙?”


    林舟此语气立马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与施舍:“你以为谁都像你们家的人一样蠢?处理不好手下的事情,落得个满盘皆输,现在只能缩在阴沟里当老鼠。虽然我不喜欢林睿铭,但他这些年做事你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想在他手下搞小动作可没那么容易。再说、就你们那些漏洞百出的账目,连我都一眼看出来了,会防不住坑死你们的那些小手段?”


    江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阴沟里的老鼠,这句话狠狠戳在了他痛处上……


    江大少爷风光了这么多年,曾经有多少人仰慕巴结他,上赶着讨他欢心,如今却连出个门都要畏畏缩缩的。


    不过林舟此的话现在的确可信了几分,林睿铭管理曦林这么些年,几乎没出过什么问题,可以说是零失误,在圈内看来也是一大奇事。


    而且林睿铭也上年纪了,人老了,自然就想为自己多铺点后路,贪财一些也是正常。


    只是他这个儿子可就惨了……他看向林舟此的目光不自觉带了点嘲讽的怜悯。


    林舟此见他目光闪烁,知道他是动摇了,又加大剂量:“好好想想吧江大少爷,再过些日子你们可真就永无翻身之日了,来找你也只是因为你们现在落魄了不会狮子大开口要价,林睿铭也想再卖个人情给你们,日后有什么事好照应一下。”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当然也不是非你们不可,多的是想要跟曦林合作的对象,只是你们比较有经验。”


    江贺脸色变幻不定,显然陷入了自我挣扎。


    见此,林舟此表现的像是最后一丝耐心也没有了,干脆利落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就要踩油门扬长而去。


    江贺终于站不住了,上前几步低声道:“去哪儿谈?只能有我们两个,叫你那些保镖都撤了!”


    林舟此挑了挑眉:“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在车上谈好了,正好我们两个,你到驾驶座去吧。”


    江贺咬了咬牙,也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


    他刚系好安全带,车子就启动了,发动机的声音在耳边嗡鸣,他又不放心地问了句:“我们要去哪儿谈?”


    林舟此盯着前方目不转睛,随口般道:“我看这里景色不错,绕着墨察茨海湾大道开好了,就当是兜风了。放心,我也在车上,还能拿自己的安全跟你耗不成?”


    江贺眼眸暗了暗,终究没再说什么。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女武神转动轮胎,融入了人与车川流不息的马路中,与红色双层巴士和黑色出租车并行,拐过一条条岔路口。


    路边是宽阔气派的宏伟建筑,霓虹灯广告牌闪烁,三三两两的人群坐在街边咖啡馆聊天,浓郁的咖啡豆气味飘出,转角又是一座高大耸立的教堂,钟声洪亮,安全带稳稳勒在身上。


    江贺终于放下了警惕心。


    在看林舟此完全是一副慢悠悠开车看风景的样子,江贺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谈哪些生意?”


    女武神提了些速,林舟此瞥了眼不远处的海湾大桥,穿过那座桥,就进入了海湾大道,“你们当时怎么被抓的?”


    江贺没想到他开口就问这个,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冷冷地回答:“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因为江容的事牵扯出来的,真没想到那些人会勾搭上重案组。”


    林舟此扯了扯嘴角,看不出什么表情:“那江容现在呢?听说他拿着江寄余的身份证在外逍遥,现在还没抓到人。”


    江贺顿了顿,不耐烦地道:“我怎么知道他?那身份证早就被重案组的人冻结了,再说了江寄余现在不也……哼。”


    林舟此又道:“江寄余现在怎么样了?他没跟你们在一块?”


    江贺皱了皱眉:“谁知道他怎么样,当年都各自逃命了,哪有功夫关心他,林少爷到底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唠家常的?”


    女武神穿梭在海湾大桥间,人少的地方开得更快了些,飒飒海风打在脸上,冰凉凉的,林舟此头发翻飞,黑色风衣也被吹的簌簌作响。


    原本淡白色的天渐渐转阴,乌青的云从远方游来,隐隐有冒雨的架势。


    林舟此仍是不急不缓:“做生意前不就得好好了解一下你们现在的情形,万一这次又被你们坑了怎么办?”


    江贺冷笑:“林少爷大可以放心,我们江家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和你们抗衡了,想要的不过是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


    说完他不动声色望了眼天空,眉头蹙得更紧。


    女武神穿过了海湾大桥,在山边绕着海湾大道行驶,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乌黑的云也越来越多,一阵海风吹过,那云终于承载不住似的吐出了大片的雨。


    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衣服上洇开片片深色水痕,水花四溅,海风和潮湿一同浸入皮肤内,寒冷席卷而来。


    江贺脸色更难看了,伸手挡住眼睛:“我说林少爷,你就非得开这个敞篷车?”


    林舟此丝毫不动,仿佛没有被雨影响到似的专心开车,速度越来越快。


    “你当初怎么骗江寄余签下合同的?”他问。


    “什、什么?”江贺的声音变得有些戒备。


    “我说,你怎么骗江寄余签下黑曜内的项目合同?怎么把罪名推卸到他身上的?”林舟此又重复了一次,语气开始冷硬。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江贺咬着牙,他心里隐隐感觉不太对劲,看了眼外面飞速后退的海湾,“林少爷,我劝我们最好还是把重心放在谈生意上,你刚才也说了江寄余对你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林舟此把油门踩得越来越深,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淡漠:“我劝你最好先回答我的话。”


    雨点越来越大,风驰电挚的前进速度让雨变成了尖锐的冰碴,砸在脸上是割破一般的生疼,冷冽萦绕周身,远方的云层一下一下亮起紫光,随之响起震撼大地的轰鸣。


    江贺内心越来越慌乱,他急忙喊道:“我不谈了!放我下去,我不谈了!”


    林舟此嘴角扯起一丝残忍的笑:“可惜,已经晚了。”


    “你骗我?你敢骗我!你要把我带去哪?!你去死吧林舟此!”这些日子惊心动魄的逃窜让江贺变得极为敏感易怒,他气得浑身发抖,理智丧失的他挣开安全带想要去夺方向盘,却被一个急转弯狠狠甩在车门上,砸得头晕眼花。


    林舟此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女武神的跑车性能发挥到最大,几乎是瞬间就飞过了一段又一段的海景,黑色的、反光的路面像条蜿蜒匍匐的毒蛇,急速逼近眼前。


    他手上飞快打转方向盘,甩开扑过来的江贺:“我劝你最好安分点,否则路边就是海湾悬崖,你大可以试试摔下去能活几秒。”


    “林舟此!你敢——!”江贺目眦欲裂,吼得几乎破了音,他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怒火恨意,死死盯着林舟此。


    林舟此也不甘示弱,他紧紧盯着前方的路面,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逼迫:“我再说一次——把你构陷江寄余的事全部说出来!不然一会就都死在这儿好了!”


    引擎发出近乎撕裂的咆哮,女武神在海湾大道上化作一道黑色闪电。雨水被狂暴的气流切割成白茫茫的水雾,从两侧飞溅而起,又被远远抛在身后。


    ——是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江贺的身体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撞向车门,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耳边是风声、雨声、引擎嘶吼声,还有自己心脏狂跳的擂鼓声。


    “说!!”


    林舟此的声音像裹着冰碴的刀,穿透所有嘈杂,钉入江贺耳中。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贺大吼,恐惧和愤怒让他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着座椅边缘,指节泛白。


    “不知道?”林舟此冷笑,脚下油门丝毫未松,反而更重地踩了下去。


    速度表盘上的指针疯狂向右摆动,逼近红色区域。车辆几乎要脱离地面,每一次颠簸都让江贺感觉下一秒就会车毁人亡。


    “那是他自己……”


    江贺的话被猛烈的颠簸打断,林舟此故意驶过一片破损的路面,跑车剧烈弹跳,江贺的牙齿重重磕在一起,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


    “他自己?”林舟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狠戾,“江寄余根本没插手过任何黑曜的事务,他能一夜之间绕过所有审核、一个人吞下十几亿的资金还不留痕迹?江贺,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重案组那些人是瞎子?!”


    前方出现一个几乎呈直角的急弯,外侧就是黑沉沉、波涛汹涌的海湾悬崖。林舟此却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


    “啊——!!”江贺惊恐地瞪大了眼,感觉死神的身影正狂笑着朝他扑来。他本能地闭上眼,尖叫声被风吹的撕裂。


    就在车头几乎要冲出护栏的瞬间,林舟此手腕猛打,脚下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制动、降档、转向。


    车身以毫厘之差贴着悬崖边缘划过,轮胎碾压着碎石和积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几块碎石被卷起,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海浪中,连个回声都没有。


    惊魂未定,江贺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混着雨水浸透了后背。


    “这次是运气。”林舟此的声音冰冷地响起,他瞥了一眼脸色惨白如纸的江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下个弯道,我可不保证……”


    之前不远处的前方又是凸出又收向山体的弯道,下方的海浪凶猛拍打着山石发出吼叫。


    湿滑的路面、肆虐的风雨、疯狂的时速、咫尺之遥的悬崖……每一处都在挤压着江贺濒临崩溃的神经。


    狰狞的闪电骤然在前方裂开,映亮了周围一片天,也照见了幽黑中林舟此紧绷的、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脸。


    “我说、我说……”江贺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


    女武神的速度终于降缓了一些。


    “黑曜内部那些不干净的生意、资金窟窿需要人填……江寄余他、不懂这些,又跟你结了婚,”江贺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门把手,指头被雨水泡胀、又捏得发白,“表面上林家是合作助力、但也是一层最好的掩护,没人会轻易联想到林家的人会插手黑曜的这些……”


    他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合同、那些项目的最终授权文件,我夹在了他奶奶的住院手术治疗协议里,不一个一个字盯着的话,很难发现。关键节点的会议记录被修改了……资金流向做了多层嵌套,最后几笔、通过几个空壳公司,绕回、绕回了他名下那个几乎不用的海外账户……”


    “那个海外账户又是怎么回事!”林舟此厉声打断他。


    “是、是很久以前,我们拿他的护照身份证开的海外账户……”


    “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


    “是他高中的时候……”


    雨水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玻璃,林舟此胸腔里翻腾着怒火和剧痛,江寄余惨白的、笑着推开他的脸一次次出现在脑中,疼得心脏抽搐。


    “你们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算计他了?!”


    江贺真的崩溃了,歇斯底里地喊:“我有什么办法!这也是江颂今的主意!谁让他、他那时净给家里找麻烦,得罪了外面的人,这是他应该承担的!”


    林舟此咬着牙,舌尖发疼:“他那时才十几岁,能得罪什么人?”


    “他、他……那只不过是个想跟他上次床的公子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眼睛一闭就过去了!结果他竟然拿尖木棍把那人扎的半死不活,差点残废,害江家损失了一大笔合作订单!那不是该他的吗?”


    又一个逼近极限的弯道,林舟此狠狠掰过方向盘,江贺的脑袋再次重重砸在车门上,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星星点点的血沫随着猛烈的风雨滑下衣襟。


    “闭嘴!你这死畜牲!”林舟此不敢再听下去,怕自己作出更恐怖的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锥,“证据呢!伪造的文件原件,篡改记录的人,资金路径的完整链条——我要记录了所有参与者的东西,不只是你的空口白话!”


    “有……有备份!”江贺喉咙被撞的嘶哑一片,恐惧彻底压倒了最后一丝侥幸,“我有一个加密硬盘,所有经手人的记录、原始文件的扫描件、还有、还有我爸他们当时商量时的录音!我偷偷录的……我怕他们最后把我也推出去顶罪!”


    近在咫尺的闪电再次骤亮,黑夜中肆虐的每一处暴雨都无处遁形,刺骨疼痛的风裹挟着海浪的腥味,仿佛在茫茫大海中穿梭,两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燥的地方。


    口袋里的录音笔细微红光一下一下闪亮着,把所有证据一字不漏录了下来。


    又一个弯道接踵而至,林舟此猛抬刹车。


    刺啦——!


    尖锐的刹车声几乎刺破耳膜。


    女武神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弧线,直接甩出了路面边缘,护栏被撞得裂开飞起,整辆跑车失控般滚坠落崖,掉在汹涌翻腾的海浪中。


    作者有话说:


    小林:呜呜呜呜呜老婆不要我了,老婆在外面有别的狗了


    小余:乖别瞎说,只是朋友


    既然这章这么多字,那么……(搓手)你们懂的


    第58章  他老公死了![VIP]


    江寄余把微型摄像头安装在天花板的角落, 来来回回翻看好几天都没有收获,别说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连一只流浪猫都没有溜进来过。


    夜晚时缠绵窒息的湿热也消失不见,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他观察无果、又把摄像头拆下来后的第二个星期。


    他坐在阳台的摇椅上, 听着外面越来越嘹亮的雨声, 手中棒针穿梭, 羊绒线毛球一点点变小,他在织今年的新围巾。


    那是条浆果色的围巾, 是浅浅的粉红色, 看上去很温暖又不显得过分灼烫,围巾中间用勿忘我的淡蓝色织了只小狗,端坐着,尾巴翘起,憨态可掬。


    可惜的是,今年的围巾大概也送不出去了。


    他总忍不住想起在黎霄公馆织的那条红围巾,他把它放在了衣柜的最下面,不知道林舟此有没有去找过它。


    潮湿冰凉的水汽透过窗缝, 丝丝缕缕漫进来, 他冷的缩了一下脖子, 扯了扯肩上的花谷披肩。


    不知道为什么,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暗中注视,默默地盯视着。


    他停下手中动作, 抬起头环视四周, 却什么都没看到, 房间里安安静静,杂物们乱的很安心。阳台围栏外的楼下, 街边人很少,都围着围巾戴着针织包头帽,行色匆匆。


    他抿了抿唇,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捣鼓手中未织完的围巾,披肩因动作而滑下一截,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凹陷进去的一块颈窝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连带着血管也隐隐可见,仿佛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楼下街边,林舟此大半个身子都躲在咖啡店的转角后,目光灼热地盯着楼上对他毫无察觉的美人,尤其聚焦在那块露出的脖颈上。


    他头上还缠绕着一圈纱布,那是车祸所伤,在医院醒来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旁边只站了一个自称小李的人。


    自称小李的人说,他是自己的司机兼助理兼保镖兼厨师兼看护人。


    还说他大半夜下雨时带人出去飙车,车子冲下了海湾悬崖,当场就报废了,好在他命大只是撞失忆了,躺了两个多星期就能下床了,而跟他一起飙车那个人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当场进了ICU,至今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


    据说,他还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家里钱跟大风刮来似的多,这次瞒着他爹偷跑出国外找老婆。结果老婆没追回来,先把自己撞傻了。


    林舟此对此表现得很无所谓,什么老婆,不找也罢。


    因为他已经有了新的喜欢的人。


    一见钟情的那种。


    闷在医院许多天后,他实在憋不住了溜出来透气,像是冥冥之中有旨意,他凭着直觉一路散步到这片宁静温馨的街区。


    抬头张望时便看见了一个坐在阳台上织围巾的大美人,暮山紫色的长发松散地垂下,看不清脸上神色,只能模糊瞧见一点儿精致小巧的下巴,树芽色的披肩随意地搭在肩膀上,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整个人单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就仿佛一幅美好旖旎的油画。


    林舟此一下就看呆了,耳根子烫烫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砰砰的声音震耳欲聋,简直要穿透耳膜,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里奔涌。


    喜欢、好喜欢……想要他。


    脑子里也被病毒入侵了,满脑都是想要眼前的这个人,想把他圈在怀里,嗅闻他发丝和颈间的气息,吻他微张的红唇,想要更多、更深入……


    他就这么呆愣地站在楼下看了半个小时,惹得路过的人频频回头打量举止怪异的他。


    不得已,他只好躲在正对那栋小楼的咖啡店转角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目光直勾勾地、如痴如醉地盯着阳台上的人。


    他没有带伞,微凉的毛毛雨把衣服全打湿了,因为站了很久,衣角已经开始往下滴水。


    天色渐晚,浓墨似的云推挤掉最后一丝天光,路边的暖黄色灯光一盏盏亮起。


    他摸出手机一看时间,自己已经在这儿站了两个多小时。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阳台上的人,转身迈开站得酸麻的腿,往医院方向走回去。


    医院的VIP病房里,小李急得团团转,给自家少爷打了几百个电话都没人接。


    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脑子还撞失忆了,偷溜出去大半天还不接电话,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小李不敢相信自己到时候会死的多惨,不会知道自己会被王妈砌进墙里还是切成臊子,早知道就该坚决抵制少爷的威逼利诱,好好在家开车,唉。


    正愁的没边,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爷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脸上表情跟回春似的,脚步也轻飘飘的。


    “少爷!”


    小李赶紧跑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林舟此一句话砸懵了头。


    “小李,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舟此笑得一脸得意又羞赧。


    “……???”


    小李后退几步,惊恐地看着他。


    林舟此咳了两声清一下嗓子,补充道:“是一见钟情的那种,我决定了,我要追他。”


    “……!??!”


    万年面瘫小李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他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仿佛在看一个出轨渣男。


    “不行啊少爷,你、这……你……”


    “您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你忘了吗!?你是来找……”


    “啧,”林舟此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知道,这事你不是早就说过了?我爸不是也花钱找关系给我们离婚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你也说了,那个前任一年前就丢下我出国了,他肯定对我也没啥感情,我现在有了新的喜欢的人、要开始新的恋情了,不当舔狗了还有错了?”


    小李悲痛地摇头,苦口婆心地劝:“不是这样的少爷!你也说了江先生他肯定是有苦衷的,你之前很爱他的!你怎么、你怎么能……”


    林舟此彻底没耐心了,边脱下湿透的大衣边往房间里走:“怎么就不能了?我现在不喜欢他了行了吧!有苦衷那正好,反正也不能在一起了,开启新的感情对我和他来说都好,反正人我是追定了!我现在除了他谁都不要!”


    小李麻木了,绝望地望着自家少爷花心的背影。


    不、一定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早知如此,他今天就该看好少爷,不让他迈出医院一步。


    唉,等少爷记忆恢复后可怎么办啊?他不会真的移情别恋了吧?江先生又怎么办啊?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林舟此洗完澡吃完饭又被叫到去进行例行检查身体状况,回来后躺在床上输液,他抱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第一次感觉被关在病房里的时间没那么无聊。


    摁了一个小时电脑后,他又把小李叫到床边,仔细询问自己家究竟有多少钱,自己名下有几处房产、总价多少,有几家公司的股份,有多少美元的债券和蓝筹股,个人收藏都价值多少美元。


    小李一脸沧桑地回答了,心里悲痛欲绝,眼睁睁看着自家少爷要变成败家恋爱脑了,话都没跟人说上一句,就急着把钱都送出去了。


    得到答案的林舟此很满意,如果那位美人有正确的理财观念,很快就知道应该选择自己了。


    他让小李拿走电脑,躺下去继续盘算内心的小九九。


    小李抱着笔记本电脑离开,下意识瞥了眼屏幕上浏览的帖子标题,顿时两眼一黑。


    “怎么拿下喜欢的人”


    “如何让喜欢的男生在三内天答应你”


    “让暗恋的人对自己疯狂上头”


    “学会这几招crush倒追你”


    “魅魔速成班报名”


    “追人五大雷区”


    ……


    完了,不会真没救了吧?小李怀揣着悲壮的心情清空了浏览记录。


    第二天林舟此一大早就起了床,肘开想要拦住他不让出门的护工,开启了调研活动。


    他全身上下都穿了黑,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还戴了顶帽子挡住那过于显眼的白发。


    他走到咖啡馆的拐角,开始观察,发现他的心动对象在七点二十分起床洗漱,四十分出门,再一路尾随他到了一家名叫“小橡果”的幼儿园。他在幼儿园对面的甜品店里坐了一天,等到下午五点时心动对象从幼儿园里走出来,接着又去了附近一家小型超市,十分钟后拎着蔬菜和肉类出来,穿过街道回了家。


    林舟此对这一天的收获很满意,知道了他的工作作息和习惯,他们离结婚就不远了。


    接下来几天林舟此都像个痴汉似的尾随在江寄余身后,并且愈发胆大,跟得越来越近。


    而且他越看越喜欢,无论是那人下意识疑惑时歪脑袋、把冰凉的指尖放在唇边吹热气、站在货架前思考吃大白菜还是小白菜、或是每天不同图案的小蘑菇发圈,每一个小动作都恰好落在了他萌点上,看得他心里每天都在小鹿乱撞。


    直到……有天林舟此看到了他无名指上一只素圈戒指。


    林舟此顿时感觉天都塌了,他的未来老婆已经结婚了?!!!


    大美人已经有对象了?!!


    林舟此又气恼又不甘心,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尽早上去搭讪表白,现在却没有几分胆子上去打直球了,万一人家直接给他拒绝了怎么办?


    看来他得另想办法了,要踹掉大美人的结婚对象才行。


    艾拉今天成功给MrYu献上了自己奶奶烤的苹果派,苹果派表面有些黑乎乎的,明显是烤糊了,但MrYu还是一脸温柔地吃掉了它,并建议艾拉劝说奶奶下次烤苹果派时不要出门打牌。


    她抱着空了的食盒美滋滋刚走出幼儿园就被人叫住了,那是个穿的全身黑不溜秋的大哥哥,蹲在幼儿园门外街边的草丛里。


    “小朋友,过来。”


    大哥哥朝他招手。


    艾拉犹豫着,然后大哥哥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钞票,晃了两下:“过来,一会我把这些钱都给你,你可以去买糖买裙子什么的。”


    艾拉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跑了过去,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我问你,你们那个浅蓝色头发的东方老师,他是不是结婚了?”大哥哥一脸严肃。


    艾拉想了想,迟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跟你们谈起过他的结婚对象,或者有人等在幼儿园门口接他下班吗?”


    “没谈起,我没见过有人等他。”艾拉如实回答了。


    下一秒厚重的一把钞票塞到她手里,大哥哥的脸色温和了许多:“玩去吧。”


    说完他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叶子,迈着长腿朝某个方向离开了。


    林舟此脑中已经开始推理,没谈起过结婚对象,也没有人接他下班,这些天又总是孤零零一个人的,那么很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老公死了!


    那位大美人正在守活寡,这正是个趁虚而入……哦不对,抚慰他心灵的好时机!


    林舟此想着想着,心里又冒起了甜蜜的泡泡,嘴角忍不住上扬,脚步也轻快许多。


    他摸了摸头上的纱布,这东西太影响颜值了,等过几天头上的伤口愈合了,他就马上去找大美人表白。


    他轻车熟路走到那片熟悉的街区,却看见一个金发男对大美人动手动脚的,俩人行为举止亲密熟悉,仿佛相处了许久似的。


    刚才还在欢快跳动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如临大敌盯着那个金发男,心中愈发不安。


    该死的,这个男的不会就是他老公吧?


    这男的什么意思啊?一天到晚不着家,跟让大美人守活寡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不行,也许那个男的只是他朋友,他们俩顺路遇到在聊天而已。


    然而接下来的事更让他妒火中烧,那个男的居然跟大美人一起进了屋!还扫地!拖地!收拾家具!吃饭!!混蛋!!!


    他指节捏的咯咯作响,不甘心地死死地盯着屋内的景象,望远镜始终没拿下来过,似乎要用目光将那边烧出个洞来。


    但很快,他心情又伴随着一阵惊讶而雀跃起来,那男的吃完饭就离开了,并没有留下来过夜。


    看来这对夫夫的感情很不协调,已经到了分屋睡的阶段,那么他就更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好好安慰一下大美人受伤的心灵。


    不不不,往好处想,也许他们并不是夫夫呢,或许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总之,金发男没有留下来过夜,对林舟此而言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也许大美人的丈夫真的死了……


    林舟此调整好心情,美滋滋地回了医院,再次询问医生并确定自己头上的伤口很快就能愈合。


    小李这几天也多次劝告他尽早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否则等他记忆恢复后有的是火葬场等他追。


    对此林舟此不屑一顾,早已下定决心要和大美人成为夫夫。


    小李对此崩溃又无可奈何,不知道外面的狐狸精给自家少爷下了什么迷魂汤,话都还没说上一句呢,人就跟着魔了似的被迷的不要不要的。


    他又不敢去找江寄余,怕江寄余知道后难过伤心,怕他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后又添一笔情伤,唉。


    而再看看自家少爷的浏览记录,已然往变态又不要脸的方向发展去了。


    “如何追到寡夫”


    “喜欢的人结婚了怎么办”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三天时间抢走兄弟的老婆”


    “绿茶速成班”


    “有效破坏他人婚姻的咒语”


    ……


    这天,林舟此额头的伤口终于愈合完毕,虽然还是一道道看着有些违和的粉色新肉,但比血淋淋的窟窿好多了。


    他大清早就起来开始摆弄发型,仔仔细细清理了身上每一个部位,摆出来二十多套衣服观察对比。


    他叫上心如死灰的小李,指了指摆在床上、沙发上、桌子上的各套衣服:“小李,你觉得穿哪一套比较帅?”


    小李不是很想回答,垂下的手迟迟没有抬起。


    林舟此皱了皱眉,这么多衣服摆出来看确实不好选,他想了想道:“那我一套套穿给你看,然后你看看哪套最帅。”


    Lбобп╔·小李:“!”


    小李赶紧闭着眼睛随便指了几处地方,林舟此照着他选的衣服拎出来一看,顿时气炸了。


    “绿色沙滩帽配红色毛衣配绿色短裤配绿色长靴?!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我追到他,根本就不想让我找到真爱?”


    他愤愤地瞪着小李,恨铁不成钢:“你就对我那个前夫那么死心塌地?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为他卖命,我真是看错你了!”


    小李:“……”


    唉。


    最后林舟此否决了小李的全部建议,照自己的审美穿了黑色高领紧身上衣,黑色牛仔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


    他站在镜子前捣鼓了半天,头顶那撮呆毛一会儿往右掰一会儿往左掰,感觉怎么掰都不满意,最终还是决定往后掰。


    挑选紧身衣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凸显出他完美的身材,但领子该扯到哪里比较好?他犹豫了十几分钟,上上下下拉扯了许多次,最后往下拨了些,把喉结露出来,据说这样能让男人显得更性感一些。


    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掸了又掸,鞋子擦了几遍,他还心机地把香水抹在手腕和耳朵后,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后,昂首挺胸地出了门。


    周末的时间大美人一般会独自到公园里去散心,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是抱着画板作画。


    他看不惯小李每次诋毁他心上人的态度,所以干脆打了出租车赶过去。


    他必须尽快把他追到手,那个金发男也不安分,一直对他的心上人心怀不轨。


    出租车到了公园大门,他下车后又对着车子后视镜前前后后整理了十几分钟,满怀期待与忐忑地走进了公园。


    此时的E国已经下起了雪,薄薄的一层铺在地面上,挂在梧桐枝上,在冬日的暖阳下反射出亮眼柔和的光泽,看上去静谧而酥软。


    在这毛茸茸的薄雪间,他一眼就望见了坐在公园长椅上的心上人,那人围着条蒸栗色的羊绒围巾,穿了件v领粉黄条纹的针织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随意地垂在胸前,呼吸间吐出一阵阵细微的白气,整个人看上去暖融融的。


    他正垂着头,目光专注地翻看手中的书,是那本《瓦尔登湖》。


    林舟此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紧张的微微出了汗,他迈开腿一步步走过去,露出自己对着镜子演示过无数遍的完美笑容。


    “你好啊,请问是一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


    天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哇啊啊啊啊嗷嗷嗷嗷嗷哈哈哈哈哈哈


    想要评论和内个液体(逐渐猖狂)


    第59章  完美代替前夫哥[VIP]


    轰————


    脑子霎时炸开一道惊雷。


    这声音……


    清亮的、微微慵懒的声音, 此时刻意压低了些,透出些磁性的嘶哑,却怎么也藏不住骨子里那股紧张期待的小狗味。


    江寄余手倏地一抖,那本白绿色封面的《瓦尔登湖》猝不及防掉落, 砸进了雪堆里。


    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猛地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那人也目光灼灼注视着他,看上去成熟了些、又惹人心疼了些, 身上带着淡淡的、有些违和的的古龙香水味。


    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站在他身边, 往日蓬乱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站姿有种特意表现出来的随意和放松。


    江寄余心脏狠狠紧了一下,一时间看着他竟忘了说话,那个人就这么突然地、没有任何准备地出现在他面前了,他空白的大脑忘了此刻的时间、地点和周围的一切东西,整个世界都被小雪染的白茫茫,只有他站在中间,色彩鲜明。


    江寄余看着看着, 竟一下子说不出话, 眼尾忍不住泛了红。


    林舟此心里也吓了一跳, 随后开始暗暗窃喜, 他没想到自己的魅力居然那么大。


    大美人见他的第一面竟然就看呆了,脸颊和眼睛都激动的变红了,胸膛有些急促地起伏着, 久久不愿移开视线……


    显然也是一见钟情的表现!


    很好!他们有戏了!


    他明天就去给大美人的前夫哥上香!!


    林舟此清了清嗓子, 弯腰捡起地上那本《瓦尔登湖》, 拍掉上面的雪,轻缓而温柔地放回了他怀里, 优雅而绅士地又问了一遍:“我能坐在你旁边吗?”


    说完他抹掉了长椅上的细雪,坐了下去。


    江寄余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做梦一般望着他坐在自己身边,怀里的书封面沾了雪,摸上去有些冰凉凉的,不是梦。


    随后他的目光变得有些不太对劲,林舟此……刚刚在说什么?


    他怎么好像不认识自己似的?


    江寄余茫然无措地看着他,试探着开口:“可以坐。”


    虽然他早就坐下来了。


    江寄余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结结巴巴的:“你、额……那个……”


    “你好,我叫林舟此,很高兴认识你。”林舟此露出笑容,伸出手。


    什么东西啊……


    江寄余目光有些呆滞的担忧,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舟此好像真的不认识他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忽然注意到林舟此额头上有几道粉色的伤口,是新长出来的肉,难道说他出事了?然后变傻了?


    原本对自己非常有自信的林舟此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因为大美人根本不跟他说话,也不搭理他伸出来的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仿佛在看某种上古时期的稀奇玩意儿。


    难道自己全身上下只有脸能看了?


    他高级的穿衣搭配和独特的香水品味以及温柔绅士的举动对他来说一点魅力都没有?


    他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尴尬地蜷了蜷,正想要收回去,下一刻便被温柔而不容拒绝的力道紧紧握住,微凉柔软的手指和他紧攥在一起。


    林舟此的心突然又剧烈震颤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觉从指尖传来,耳根子烧的烫乎乎的。


    他紧张地咽了一下唾沫,手掌微微颤抖着。


    “你受伤了?”


    大美人目光担忧地看着他。


    林舟此一愣,他原本还以为自己额头的伤疤不会被注意到,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果然强撑着耍帅还是有风险的。


    呆毛顿时蔫了一个度。


    “咳,我这个是……开车时不小心撞到的,”他急忙补充,“不过你放心,等我结婚之后我肯定会对爱人和家庭负责的,绝对万分警惕路况,安全驾驶!”


    “疼吗?”江寄余忍不住想伸出手去碰碰那处,刚抬起来却又放下了,连带着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林舟此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劫后余生般的笑:“不疼,就是前段时间撞失忆了,医生说认真做康复还是有很大概率恢复记忆的。”


    失忆?!!


    江寄余愕然抬眼,怪不得……


    原本的千言万语全堵在了喉咙里,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毕竟走的时候他答应了林睿铭,不再和林舟此联系,切断和林家的所有关系。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林舟此就这样在分别许多天后的某日,梦幻一般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脑子顿时乱得一团糟,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让林舟此走人,毕竟他还是戴罪之身,不能回到国内,而林舟此……也有他自己的事业,怎么能成日混在外面?


    但他留恋胸腔里死灰复燃的温度,一旦抓回了那缕阳光,就舍不得放开。


    分别的这些日子太难熬,他想多看看林舟此,多陪陪他,哪怕只有十天半个月也好。


    江寄余又问:“你怎么会想到来E国?”


    林舟此一顿,有点心虚,小李说他是来找老婆的,但现在显然不能这么说!


    他现在已经移情别恋了,那就说明他是为了这个大美人而来的:“我出国旅游,无意间来到这个公园,恰好就遇到了你。”


    江寄余再一次震惊:“你、你是自己来的?”


    他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就小少爷这生活自理能力,不出两天就要饿死了,难怪瘦了这么多,还出车祸了。


    他心疼的不行,想立刻把他摁在怀里揉脑袋,却又无能为力。


    林舟此答道:“没,我还有个叫小李的助理。”


    江寄余终于放心了些,再一次仔仔细细打量着他全身上下,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出毛病。


    林舟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太专注了,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试图让肌肉线条更明显些。


    不过大美人这样看着他、还那么关心他的情况,是不是说明……他们很有希望!


    察觉到盯在自己脸上的滚烫视线,江寄余这才抽回了目光,顿时感觉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面对如今失忆的林舟此。


    他说是偶然来到这里散步,那么走过来跟自己搭讪是因为……


    江寄余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这时才小心翼翼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你好,我叫江寄余。”


    说完他又观察着林舟此脸上的表情,但林舟此只露出一副赞许的神情,没有任何的惊讶和不对劲。


    “好名字,取得太有文化了!”


    这名字是陈文玥取的,江寄余不知道该不该夸他。


    “你……”江寄余的视线无意间停留在他手上,那里有几处细小的擦伤,已经结痂,但颜色还很新,“手上也有伤。”


    “哦,这个啊,”林舟此收回手,不太在意地晃了晃,“小伤,没事。那天车子冲下悬崖的时候,玻璃碎了,可能是那时候划到的。”


    “悬崖?”江寄余的瞳孔乍然收缩,又迅速垂下眼去,喃喃着,带着明显的后怕,“你、你怎么会……”


    “意外,纯属意外。”林舟此连忙解释,看着对方倏然苍白的脸色,心里又甜又慌,“真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能跑能跳,还能……”


    他顿了顿,把“追你”两个字咽回去,换了个说法,“还能出来散步。”


    江寄余抿紧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边缘被捏出细小的褶皱。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林舟此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他会不会还是觉得自己太莽撞、不靠谱?


    “那个,”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你经常来这个公园吗?”


    江寄余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层强撑着的温润的平静。


    “嗯,周末有空会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里安静。”


    “我也觉得这里很好。”林舟此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雪景很美,人也……”


    他卡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你也很美”,随后硬生生拐了个弯,“……也很少,很适合一个人待着。”


    他说完就有点懊恼。


    什么叫“一个人待着”?这不是暗示对方独处吗?应该邀请他一起才对!


    他连忙补救,脑子飞快转动:“我的意思是,其实两个人一起散步也挺好的,可以……可以聊天,比如聊聊书?”他目光落到那本《瓦尔登湖》上。


    江寄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又抬眸看向他。林舟此的表情有点紧张,眼神却真诚热烈,像只努力摇尾巴想靠近、又怕被拒绝的大型犬。


    前面凹的形象人设一下子就跑没影了。


    心脏某个角落软得发酸,他轻轻“嗯”了一声。


    林舟此眼睛更亮了,试探着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距离缩短,能更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清甜香气,混合着一点点羊绒围巾的暖意。


    “这本书讲的是什么?”他寻找话题,其实根本没心思听内容,只想听这个人说话。


    “讲的是一个人远离城市,独自在湖边生活两年多的记录,描写简朴的大自然,寻找内心的平静。”


    江寄余声音轻飘飘的,悦耳动听,像雪花飘落在他心尖上。


    “哦……”林舟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对方开合的唇上。淡粉色的,看上去很软,下唇中央有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竖纹,说话时会微微变化形状。


    看上去很好亲、很好咬也很好舔的样子。


    他看得有点出神,莫名地口干舌燥起来。


    江寄余说完,见他没有反应,只是盯着自己看,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舟此猛地回神,耳根爆红,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雪松,“就觉得……你说得很好。很、很有道理。”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隐约传来。


    林舟此抓了抓后脑勺,感觉那撮精心打理的呆毛又要翘起来了。他得再说点什么,不能让气氛冷掉。


    “那个、你……”他绞尽脑汁,“你在这里住很久了吗?”


    “一年多了。”江寄余答道,目光落在林舟此又悄悄挪回来一点的脚尖上。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尖沾了点雪沫,正在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地面。


    还是老样子,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会忍不住搞小动作。


    这个认识让他心里甜一阵酸一阵,像吞了酸梅。


    “一年多啊……”林舟此咀嚼着这个时间,忽然想起小李说他那个前夫也是一年多前离开的,他心里莫名有些紧,但很快他就把这点奇怪情绪甩了出去,小心翼翼问:“那你是一个人住吗?”


    问完他就屏住呼吸,等待答案。既怕听到否定的答案,又怕他肯定之后反问自己为什么问这个。


    好在江寄余没有多问,只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林舟此的心重重落回原地,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果然!果然是寡……哦不,是独居!


    他努力控制住上扬的嘴角,摆出同情的表情:“一个人……会不会有点孤单?”


    话音刚落,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这什么破问题!会不会勾起人家的伤心事?


    江寄余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覆雪的长椅和光秃的枝桠:“习惯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却不沉重,反而是轻松释然的,“有时候,一个人可以免去些没必要的麻烦。”


    林舟此听不懂后半句,但他抓住了前半句。“习惯”了——说明暂时没有情敌成功登堂入室。


    那他的出现,就是打破习惯的惊喜桀桀桀……


    “噢噢,这样啊,”他目光又止不住落在江寄余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我还以为……”


    江寄余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指,嘴角扬起一丝很浅的笑,眸中也多了些暖意似的:“以前确实是不是一个人住,这是我丈夫送给我的。”


    说完他主动抬起手,张开手指亮出那枚戒指,好一会儿才收起来。


    林舟此:“!”


    他霎时又感觉如临大敌,说话都磕巴起来:“那、你……这、额,你的丈夫他……”


    结果江寄余只是盯着他看,目光幽幽的,并不说话。


    林舟此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看江寄余那忧伤又幽怨的眼神,前夫哥也许真的已经变成了死鬼。


    江寄余正在可怜地守活寡。


    脆弱的他正需要一个年轻鲜活的新丈夫。


    这个位置他非上不可了!


    林舟此死死控制住忍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很是虚情假意地安慰他:“啊哈哈……哦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很抱歉,节哀吧,你也不要太伤心了,总会有新的人和生活迎接你的……”


    江寄余:“……”


    等一下,节什么?


    林小狗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舟此说着说着,猝不及防对上他复杂的眸光,眼底翻涌着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不好,差点没装好露馅了。


    他咳了两下,转而重新开口:“我意思是你一定会走出阴霾的,也许可以试试新的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对吧?”


    他趁热打铁,眼神灼灼,“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冬天还能互相取暖……”他说着说着,脸又有点红,连忙打住,“我的意思是,朋友之间也可以!”


    江寄余怔了一瞬,林舟此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某种他熟悉又陌生的炽热。


    他心里那本小答案册子又开始翻动,陌生人、搭讪、热情,这么说,林舟此是在暗戳戳地追求他?


    小少爷居然连失忆了都能找到他。


    江寄余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又有点得意的期待,忍不住想要逗一下愈发可爱的小少爷。


    “也许吧。”江寄余含糊应道,翻开下一页书。


    林舟此看着他又低下头去,露出那截白皙的后颈和柔软的发顶,心里痒痒的,像被羽毛搔刮。他想伸手去碰碰那些垂落的发丝,想靠得更近,想亲亲他。


    林舟此压下心里越来越黄的念头,决定循序渐进:“那这样的话,既然我们这么有缘遇到了,不如交个朋友?”


    江寄余翻书的指尖顿住,浓密睫羽遮住眼中一点星亮笑意。


    朋友吗?


    小少爷好像不太会追人。


    但他自己也犹豫得要命。


    理智在叫着拒绝。答应林睿铭的话犹在耳边,曦林、江家、黑曜……那么多麻烦和危险还没解决。他不该把林舟此拖进来,更不该放任自己沉溺。


    可心脏不听使唤,它在胸腔里疯狂鼓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分别太久了,思念像藤蔓紧紧缠绕包裹住身体,暗无天光,如今藤蔓裂开一道缝,光透了进来,他怎么舍得再亲手合上?


    就一次,就这一次,只放任自己沦陷那么一点点,他在心里徒劳地安慰自己。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很清晰。


    林舟此的眼睛瞬间被点亮,笑容灿烂得几乎要融化周遭的积雪。


    “太好了!”他差点从长椅上蹦起来,又强行按捺住,只把身体转向江寄余,伸出右手,“那再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林舟此,刚从国内来,暂时……嗯,暂时住在这附近。”


    江寄余看着伸到面前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掌宽大,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掌心朝上,是一个全然接纳的姿态。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上去。


    微凉的手指落入温热的掌心。林舟此立刻收紧手指,将他整个手包住,力道有点大,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和微微的汗湿。


    “江寄余。”他报上名字,声音平静,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细雪还在落,洋洋洒洒漫天飞舞,暖阳洒下,天空中的雪粒一闪一亮,像是谁抛了把金色的闪粉。


    长椅边的梧桐树枝积了薄薄一层雪,忽然承受不住重量,轻轻一颤。


    簌簌——


    一小团雪砸落下来,正好落在两人脚边,溅起细碎的雪沫。


    林舟此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握得更紧。江寄余被他扯得微微一晃,差点靠到他肩上。


    两人同时愣住。


    “雪大了。”江寄余望着越来越密的雪幕,小声道。


    林舟此掌心一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他蜷起手指,试图留住那点残存的温度和触感。


    “是、是啊。”他有点结巴,目光还黏在江寄余侧脸上,“那个,你要回去了吗?”


    “嗯。”江寄余站起身,一手抱着《瓦尔登湖》,一手拍掉围巾和肩膀上的落雪,“该准备午饭了。”


    林舟此眼睛一亮,立刻跟着站起来:“你平时都自己做饭?”


    “嗯。”


    “真厉害。”林舟此由衷赞叹,随即状似无意地问,“那……你今晚打算做什么?”


    江寄余动作顿了顿,看向他。林舟此脸上写满了“我想蹭饭”四个大字,偏偏还要努力装出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真是……好可爱。


    “番茄牛腩,清炒时蔬,还有沙拉。”他如实回答,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昨天买的菜有点多了。”


    林舟此的心脏一下子就砰砰狂跳起来,这是……邀请吗?是暗示吗?


    他立刻接话:“太多了是不好,容易浪费食物,呃、我的助理他,做饭特别难吃,我这个月都瘦了好几斤。”


    江寄余嘴角微不可察弯了一下:“唔,要是不嫌弃的话,来我家吃吗?”


    “不嫌弃,当然不嫌弃!”林舟此差点喊出来,强行压下雀跃,故作沉稳地点头,“那就……打扰了。”


    “嗯。”江寄余转过身,往公园出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林舟此立刻跟上,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垂落在对方被围巾遮住大半的后颈上,又滑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低马尾发梢。


    碎雪落在暮山紫的发丝间,很快融化,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他悄悄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


    他压抑着想要给魅魔速成班打五星好评的冲动,只把嘴角翘得老高。脚下的雪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成功了!第一天就成功登堂入室了哈哈哈哈哈!


    前方,江寄余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身影。


    林舟此正低着头,盯着雪地上的脚印傻笑,头顶那撮呆毛不知何时又翘了起来,在风雪里一颤一颤。


    他的小少爷,真的来找他了。


    二楼,江寄余摸出钥匙拧开了门。


    “请进,鞋柜上有棉拖。”


    江寄余边走进去边扯开围巾,顺手把书放在桌子上,走到茶几前拿起遥控器摁亮电视,然后倒了杯保温壶里的枸杞花茶。


    “坐吧,我去准备午饭了。”


    “我也来帮忙吧。”


    林舟此刚换上棉拖,就要追着他进厨房,他可不想第一次来就给江寄余留下一个懒惰的形象。


    只是江寄余脚步一顿,回过头:“我比较习惯一个人做饭,你去坐着看电视,也可以随便逛逛,怎么样?”


    开玩笑,真让小兔崽子进来了,今晚两个人都得进医院。


    林舟此刹停在厨房门口,无奈只好委屈点头,悻悻地离开了。


    他走到靠墙边的沙发,看见一扇大敞着的门,里面是一张大床,看样子是江寄余的房间。


    他顿时按耐不住蠢蠢欲动想要一探究竟的心,但贸然闯人卧室好像不太好。


    正踌躇间,他目光捕捉到枕头边一抹黑色。


    好像是件黑色的T恤,上面图案张扬怪异,不像是江寄余会穿的。


    他还是忍不住悄悄走进去了,告诫自己拿起来看一眼就走。


    他拎起那件T恤,这T恤完全不是江寄余能穿的,倒是很适合他的体型,而且还和他的审美高度一致。


    看来这就是前夫哥留下的东西。


    林舟此目光冰冷凌厉地巡过这件T恤的每一处,发出一声冷笑,眼神中尽是蔑视。


    既然如此,他岂不是能更完美代替这个死鬼前夫哥了?


    真是天助他也。


    作者有话说:


    小余(滤镜满满):他好可爱


    小林(比格凶叫):灰飞烟灭吧前夫哥!


    第60章  湿意淋漓[VIP]


    趁着江寄余炒菜的功夫, 林舟此心里已酝酿了一个庞大而可怕的计划。


    他要从朋友开始,一步步攻略江寄余,让他彻底彻底沦陷在自己身上,然后把死鬼前夫哥的所有东西都丢出去烧个干净。


    也许江寄余偶尔想起来时会伤感, 不过没有关系, 到时候就是他彻底将前夫哥取而代之的机会!


    他甚至可以暂时放下自己的人格, 去穿和前夫哥相同的衣服,做他经常和江寄余做的事, 再不经意间展示自己比前夫哥好一万倍的细节, 然后郑重而不容置疑地告诉江寄余自己是林舟此,让他完完全全地把前夫哥抛在脑后。


    林舟此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志在必得的笑……


    正想入非非,客厅外传来动静,吓得林舟此一把扔了手里的衣服,偷偷摸摸躲在门后朝外探出半个脑袋。


    吓死了,还好江寄余只是出来喝口水又回厨房了。


    趁着江寄余回厨房的功夫,林舟此赶紧出了房间,心有余悸地坐在沙发上。


    看了几分钟哆啦A梦他就坐不住了, 心里还是不想给江寄余留下自己好吃懒做的印象, 就算他不会做饭炒菜, 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于是林舟此闯进了厨房。


    切成块的牛腩放在锅里焯水, 江寄余站在台面上切葱姜和洋葱,他套着黛青色的围裙,头发卷成了丸子头, 微微弯着腰, 浓密纤长的睫羽垂下, 认真细致地处理着食材。


    林舟此咽了下口水,目光转移到摁着姜块的那只手上, 修长匀亭,指节凸出,看上去有种艺术美的骨感,皮肤像是上好的白玉,指腹压得粉红。


    他睁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那个……”


    江寄余惊讶地回过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


    “我来给你打下手吧。”小兔崽子眼睛亮亮的。


    江寄余张了张嘴,沉默了几秒,显然是想起在黎霄公馆时,林舟此每次打下手都会把那些食材毁得菜不菜肉不肉的,看上去像是要捣碎了喂猪的。


    江寄余露出一个温和友好的微笑:“好,那你去给阳台的花浇水吧。”


    林舟此一愣,他原本是想和江寄余共处一室营造暧昧氛围的,不过既然他都说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他在厨房里的所有活动都被嫌弃了。


    林舟此拎着水壶走到阳台,阳台上挤满了各种盆栽,最多的是一种满是绿叶还没开花的盆栽,那些叶子密匝匝挨在一块儿,墨绿的叶子肥厚宽大,边缘有点泛黄。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拿出手机识别了一下这种植物,居然叫勿忘我。


    剩下的植物都是薄荷、迷迭香、天竺葵和风信子之类。


    等他浇完水,顺手用窗台边的小铁铲给盆栽松了土,把掉落的一片片叶子都捡起埋在土里当肥料,江寄余还在厨房里忙活。


    他又想到那个喜欢献殷勤的金发男,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在江寄余家里干这干那的,鬼知道是真想干活还是借着机会在这里搞小动作。


    不行,他绝对不能被金发男比下去。


    林舟此又找出来扫把和拖把,吭哧吭哧干了半天,结果地上还是湿漉漉的。


    外面还在飘雪,家里就显得更加湿冷了。


    林舟此骤然反应过来,吓得拖把摔在地上。


    江寄余正在调制沙拉汁,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又探头进来,声音有些心虚:“江寄余……有没有擦地板的毛巾啊?”


    江寄余回头一看,就看到湿漉漉的客厅地板和角落堆积的水渍,只是他也没太大反应,像是早料到有这个结果,指了指窗边挂着的褪色毛巾。


    林舟此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去收拾烂摊子,等擦完时饭菜也都端上桌了。


    一大盘棕红色的番茄牛腩盛放在桌面上,表面泛着酱油和炒冰糖的鲜艳色泽,江寄余还加了土豆和胡萝卜块,茄汁浓郁鲜美,牛腩软烂入味,让人看着直咽口水。


    清炒西兰花清脆爽口,只简单加了生抽、蚝油和盐,和大量的油爆蒜末混合翻炒,蒜香浓郁。


    最后是两份苹果核桃羽衣甘蓝沙拉,里面拌着鹰嘴豆和蔓越莓,橄榄油、枫糖浆、黑胡椒和甜醋组成了沙拉汁,淋在上面有种独特又上头的风味,色彩缤纷的果蔬看着很有食欲,最重要的是,它很甜。


    看着坐在对面狼吞虎咽的小兔崽子,江寄余嘴里嚼着一颗蔓越莓,思考哪天再给他做个小蛋糕,这次要问问他喜欢什么口味。


    林舟此感觉这简直是自己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饭菜,快被香迷糊了,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味道?


    江寄余吃着吃着就没胃口了,他余光瞄着生猛进食的林舟此,这会儿已经干了三碗米饭,又忍不住心疼,这是饿了多久啊?


    如果小李做的实在难吃,他也不是不能每天多做些打包给林舟此。


    等林舟此把锅里的米饭都消灭干净,他又忙不迭揽下肖想了很久的洗碗的活儿,这会江寄余倒是没有拦他了,任由他认认真真把每一只碗都擦洗干净。


    外面天色渐渐暗下去,只能在暖黄灯光的光束中瞅见雪粒的身影,林舟此实在不想走,但还要回医院吃药打针,应付小李转述来的王妈的唠叨。


    江寄余见他要走了,想借着送他的借口见见小李,问问这一年多来家里的各种情况。


    结果林舟此一下就僵住了,明显有些心虚,磕磕巴巴地:“呃,不用了,外面天冷,你还是在家里歇着好,对,你不要大晚上出去冻感冒了。”


    开玩笑,要是跟着去的话,不就被拆穿了自己说住在他家附近的谎言,但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小李,万一小李胡说八道把他气走了怎么办?自己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对于自己还有个前夫的事,林舟此打算等他们关系再进一步时告诉他,不然上来就把小李说的那些事全盘托出,他怕会吓跑江寄余。


    江寄余望着他,转身捞起了架子上的围巾,一圈圈绕在脖子上,笑了笑:“不冷,我还是送一送你吧,毕竟你还是伤员,雪天路滑,万一再摔到怎么行?”


    林舟此头摇得像拨浪鼓,急的快想不出借口了:“不、我自己可以很快走回去的,我家离这里很近,我明天再来找你好吗?”


    江寄余本来还想执意跟过去,但听到他说明天还来,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他点点头,又被林舟此叫了名字,他目光期待又小心翼翼:“那个,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江寄余微微颔首,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屏幕上是个全新注册的账号,没发朋友圈没有签名,头像还是漆黑一片。


    林舟此高兴的尾巴快要翘上天,今天的进展简直迅速得离谱,是他规划那么多天里做梦都没想到的。


    等他要转身走出门时,江寄余又叫住了他,他忐忑又期待地立在原地。


    没一会儿江寄余从房间里拿出一条围巾,浆果色的羊绒线围巾看上去粉粉嫩嫩,却很温暖的样子,围巾中间的图案是只淡蓝色小狗,翘着尾巴,很可爱。


    江寄余二话不说踮起脚把围巾套在了他脖子上,扯了扯边缘,垂下的小狗图案也被他轻轻拍了拍。


    林舟此心脏砰砰狂跳,燥热的感觉又烧到了脸上,他盯着江寄余:“这是你织的?”


    他偷看的那些日子江寄余就经常坐在阳台上织着什么东西。


    江寄余点了点头:“嗯,送给你。”


    毕竟是答应过你的。


    “路上注意安全,明天我等你。”


    林舟此一路走出去大老远还感觉脸上烫烫的,心跳震动不减反增,随着脑中那些亲近的旖旎的片段一跳一跳。


    他每过一会儿就要拍拍落在围巾上的细雪,生怕围巾弄湿了,又舍不得摘下江寄余亲手给他戴上的围巾。


    等回到医院时小李已经不想看他,仿佛他是一个抛夫弃子的出轨男。


    林舟此却丝毫没有在意,仍旧兴致冲冲地和他分享:“他肯定也对我一见钟情了,我们已经交上朋友,他还让我到他家吃饭了,很好的是他前夫已经去世了,我正好可以趁这个时机追他!”


    小李皱了皱眉:“他都结过婚了?”


    林舟此点点头,满不在乎:“那又怎样,我也结过啊,而且他人真的很好。”


    “你看。”他抓着脖子上的围巾展示给小李看,语气是掩盖不住的得意,“这可是他亲手做的,送给我了。”


    小李更加觉得他被人骗了,怎么前夫那么巧就去世了?估计是离婚了看他家少爷钱多才编的借口,显得自己更无辜柔弱一些……唉。


    “小李!”林舟此举了半天围巾不见小李说话,顿时凶相毕露。


    小李只好再次违心地道:“很好看。”


    “哼。”林舟此趾高气昂地走了。


    江寄余原本以为林舟此会等到饭点再来找他,没想到从午后开始,林舟此就一直等在外面了。


    准确来说,是幼儿园对面的甜品店,到他快下班时就提前来到幼儿园的大门边站着等他。


    江寄余一出大门口就看到了今天依旧把自己打扮得帅气逼人的小少爷,他里面穿了件白色衬衫,几条银色链子松垮地垂在锁骨前,衬衫扣子往下开了两颗,凸起的锁骨若隐若现,外面套了件黑色长风衣,黑色长裤,当然风衣也没有好好系扣子,带子还垂在两侧。


    整个人显得高挑笔挺,肩宽腿长,薄唇翘起一个惬意的弧度,那双漆黑闪亮的眸子一错不错盯过来。


    路上许多人纷纷回头打量,面露惊讶羡慕之色,但他好像没看到这些人似的,只专注执着地望着江寄余。


    江寄余看得脸颊一热,对视一眼又别开了头,几乎是同手同脚走出去了。


    林舟此眼睛越来越亮,看着他朝自己走来,还没开口说话就有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探到了自己衣领间,他耳根子顿时红了,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正当他以为江寄余要做点什么时,那双手只是把他的扣子一颗不落地扣到了最上面,然后理了理衣领,又去扣他大衣的扣子,顺便把带子也系紧了。


    “天气冷,要好好穿衣服。”江寄余一副家长的样子叮嘱他。


    林舟此看着他娴熟的动作,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不禁生出疑问。


    为什么江寄余关心他身体的样子看上去这么理所应当,就好像是以前也做了无数遍这样的动作……


    但他很快把这些疑问抛到脑后了,乖巧地应了声,然后把手里的纸袋子递给他:“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对面甜品店买的。”


    江寄余接过来一看,是两块黑糖塔和面包奶油布丁,摸上去还是暖的,袋子里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和甜腻的香味。


    他忽然心头一酸,其实从昨天林舟此主动提出要干活开始,他就有种自家崽子长大了的感觉,真不容易啊。


    他拿起一块黑糖塔咬下去,脆香的酥皮内填着金糖浆、面包屑和柠檬汁,有种焦糖的甜与微微酸涩的柠檬香,够甜却不齁腻,旁边还配了香草味奶油。


    江寄余好吃得连眼睛都眯起来,没想到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还有这样的美食。说来也好笑,虽然他在小橡果上班一年多,却没有到对面那家甜品店买过东西,因为他平日里都是懒洋洋的,一下班就赶着回家做饭休息了。


    林舟此看他吃得香,心里也忍不住高兴又得意起来。


    他盯着江寄余张合的唇,上面沾了点蜜色的糖浆,原本樱粉的唇烫得微红,泛着晶莹的水光,碰到食物时轻微陷下去一点,软得不像话。


    他呼吸悄然急促,下意识地觉得那瓣唇含在嘴里会很好吃,肯定是甜的、香的,咬下去时还会止不住地轻颤,想躲开时会被他用手禁锢住脑袋,然后被啃得湿意淋漓的熟软。


    “林舟此、林舟此?”


    直到江寄余疑惑地叫了好几遍他的名字,林舟此才回过神来,将视线从他的唇上扯开。


    “那我们去买菜吧?”林舟此若无其事道。


    “好,想吃什么?”江寄余边走边问。


    “想吃……柠檬鸡翅。”


    接下来的日子,来他这“蹭饭”成了林舟此每天的打卡活动,俩人轮流买菜,林舟此每次到他家里也会主动帮忙收拾杂物做些家务。


    以及每日雷打不动站在幼儿园门口等他下班,就像是丈夫等妻子下班一起回家那样。


    江寄余忍不住问过他平日行程,林舟此当然不可能全盘托出,这段时间医生护士看他一天到晚往外跑不好好休养,都恨不得拿绳子给他捆起来。


    面对江寄余的盘问,他只说是术后康复活动,要多出来走动走动,晚上按时回去吃药打针就好,于是江寄余也没太怀疑。


    直到某天林舟此终于忍不住和前夫哥暗戳戳较劲儿,装作不经意地问江寄余以前有没有人接他上下班。


    林舟此本来算盘打的很好,因为他已经提前问过那个小女孩,只要江寄余说没有,然后再对比一下他这些时间细致体贴的照顾,江寄余就会知道谁更好了,他的取代计划就又更进一步。


    但他万万没想到,江寄余看着他思考了几秒,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怀念的笑意:“有呀,他每天都要接送我上下班。”


    林舟此:“!”


    林舟此听着,心里那点较劲儿的火苗嗤一声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溜溜的、却又夹杂着莫名熟悉感的闷胀。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巾边缘的小狗图案。


    分别一年多,林舟此摔下悬崖受了伤,还失忆了,江寄余更见不得他蔫头巴脑的了,心一下子就软了。


    当即又忍不住揉他的脑袋,轻声安慰:“不过他……有时候挺闹腾的,没有你这么有绅士风度。”


    肯定会瞪着他嚷嚷着说这些小孩真麻烦,下班了还不赶紧回家,跟别人聊那么久干嘛!


    然后又要抱着他蹭脖子,把一头白毛蹭得乱蓬蓬。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多更的,但实在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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