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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陵山这一顿午膳吃的其乐融融。


    守备太监与镇守中郎将难得撞上朝中大员, 纷纷使出浑身解数讨好陆承序,盼着陆承序有朝一日能将二人调回京都,陆承序已是官场老手, 自然应付地如 鱼得水, 然他耳力实在灵敏, 听得膳间隔壁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心下一动。


    原还在犹豫如何引蛇出洞,这不机会便来了。


    虽是仓促,却是顺理成章, 不必像上回那般轻易被朱修奕识破。


    主意一定,膳后陆承序便将华春与蒯信带回西配殿,将蒯信拉至一侧,低声商议, “陵山有看管你的眼线, 今日我造访之事必定会传去京师, 眼下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引出来。”


    蒯信这窝囊日子也过够了, 做了豁出去的准备, “你打算怎么做?”


    陆承序轻轻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蒯信听闻了然, “我没问题, 我这就跟你走。”


    “但还差一步,需要人手。”陆承序转头看向华春,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她,“夫人,你先行回京,带着我的印信去兵部,让萧阁老带兵抓人。”


    将华春支开, 也是为了确保她安全,不被裹入兵戈当中。


    华春心知肚明,也没拒绝,“那我何时出发?”


    陆承序看向蒯信,“蒯伯伯,可有什么隐蔽的法子,先将华春悄悄送走?”


    蒯信到底在陵山经营十六年,这里一草一木皆了熟于心,想要避人耳目并不难,


    “十年前,先帝陵寝曾出现地水漫溉,后工匠为了泄洪,修了一条密道至陵山外的邺渠,我可以送华春走密道离开。”


    邺渠绕燕山而过,通向京城北水关,再经积水潭一路延伸去太液池,取先祖遗泽后代之意。过去皇帝谒拜祖先,常自水路出发前往帝陵。


    若将华春送达邺渠附近,算是抄了近道。


    “事不宜迟,出发!”


    蒯信这边送华春与陆珍走密道离开,陆承序则寻到守备太监与中郎将,通报二人,以内阁名义召蒯信回京,这可叫二人嫉妒得眼红,“陆阁老何时也能提点提点下官,将我等也调回京城。”


    “一定一定。”


    周旋间,蒯信回了享殿,连行李都不曾收拾,跟随陆承序出发。


    陆承序带了一批暗卫,原潜伏在附近小镇,其中两人跟随华春离开,两人又与华春和陆珍换了衣裳,护送陆承序和蒯信离开陵寝,其余人则暗中奔赴目的地事先埋伏。


    陆承序这一行前脚离开,后脚两个内侍躲在角落一间值房,张望二人离去的背影,


    “你赶紧回一趟京城,告诉王爷,蒯信跟着陆承序走了。”


    另一人犹疑道,“他们这是去做什么?”


    那先开口的内侍急道,“我隐约听见找什么证据,王爷叫咱们盯着蒯信,莫不也是为了这个?不管了,你先把此事禀报王爷,让王爷决断!”


    “好,我这就快马回京!”


    若行快马,不过两个时辰便可抵达京城。


    然两个小时后已是傍晚酉时三刻了。


    进入三月后,白日渐长,这个时辰,天色还未暗,襄王正在王府西侧的书阁给人写信,他乃先帝的幼弟,当今圣上的王叔,在朝坐镇也有数十年,亲信故旧数不胜数,此番形势迫在眉睫,他少不得要给自己造势,叫人暗中策应,接连几封书信发出去,快结束时,左长史叩门而入,


    “王爷,出事了。”


    襄王笔下顿住,抬眸问他,“出什么事了。”


    长史来到他跟前,眉棱压着显见十分焦急,“咱们的耳目收到消息,陆承序偷偷前往先帝陵寝寻找蒯信,不知是不是问出了什么,正携蒯信一路回京。”


    襄王扔了羊毫站起身来,“消息可靠吗?”


    “该是可靠的,这个耳目是下官亲自安排,从未失手,王爷,蒯信知道的不多,陆承序这会儿带他回京,莫非是有了新线索?”


    襄王心弦一跳,神色渐渐凝重,“奕儿呢?”


    长史愁道,“下午申时过后,小王爷带着姚江出去了,只吩咐一声叫您别外出,说是陆承序交给他。”


    姚江是王府暗卫之首,儿子一定是猎杀陆承序去了。


    怨归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子比谁都清醒。


    “陆承序私出京城,此事他未必知晓,不行,得尽快将消息送给奕儿,一举将陆承序和蒯信拿下!”


    “府中还有多少人手?”


    “暗卫都被小王爷带走了,倒是还有十名侍卫。”


    襄王府本是有封地的,封地正在江州,府上左右长史,左长史跟随主子们常年待在京城,总揽王府内务,右长史带着大部文官驻守封地,靖难之役后,为防藩王作乱,皇帝准许各王爷常年留养京都,供其享乐,倘若离京,则留世子以做人质。


    大晋对在京的王府随扈有规制,文官不出十人,武将不出二十人,奴婢则不多过一百人,这点人手对于襄王府来说远远不够,故而朱修奕私下豢养了一批暗卫,但明面上的侍卫并不多,二十名侍卫两班倒,眼下只剩十人,只能倾巢而出。


    襄王换了一身便服,快步跃出书阁,留左长史看家,带着十人趁夜出门,襄王府坐落在东华门外,此番乔装出府,往北一路绕过皇城,望西驰去,沿途一直有陆承序的动静送来,行至鼓楼附近,听得人禀报,


    “王爷,陆承序与蒯信经西直门进京后,没往官署区来,反是折去了老虎观,其行踪极是隐蔽!”


    襄王勒停马蹄,急道,“他去老虎观作甚?”


    话落很快想起了当年洛崖州藏起的证据,一股冷汗自后脊渗出。


    一旦陆承序拿到证据,襄王府便完了。


    不成功便成仁,襄王顾不上迟疑,抽鞭喝道,“遣人知会奕儿,调集人手,朝老虎观进发!”


    “遵命!”


    再说回华春,姑娘深知情况紧急,不敢耽搁分毫,马不停蹄回京,又幸得那条密道帮她节省了一截山路,她与陆珍赶在申时末抵达京城,先让陆珍带着陆承序的亲笔信与印信去找萧阁老,她本人则打算回府,然刚打西角门进府,便见鲁管家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少奶奶,方才有人送了一封信进府,说是让交给七爷,可是七爷不在府上,老奴只能交给您。”


    华春狐疑地接过信封,信封不着一字,将之撕开,里面搁着一张信笺,一目望过去,上头明明朗朗写着一行字:洛家小女华春嘉平元年三月初十子时生,父洛崖州,荆州举子,母徐氏,江夏名门……再有年月日时天干地支八字。


    最后落款:今夜戌时,西山寺一见。


    华春看完信笺,心底陡然涌上一股恼怒,重重将之捂在掌心。


    这封信来自何人不难猜。


    她的庚帖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信物,当然不能落在朱修奕手中。


    可朱修奕遣人送这一张字条的目的,显而易见,定是引陆承序上钩,设伏围杀他。


    那夜朱修奕突兀地要将雪猫送还给她,令她十分起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下全明白了,他那夜不过是试探她在陆承序心中之地位,见陆承序醋性大发,故而便有了庚帖这一局。


    以陆承序的性子,断见不得她的庚帖留在朱修奕手里,此举如同捅了他的老虎窝,见了这字条,必是要赴约的,朱修奕这一招既狠且毒。


    她当然不会将字条交给陆承序,那该怎么办?


    彼时已是酉时三刻,天渐渐地黑了。


    陆承序在老虎观围猎襄王,然朱修奕却在西山寺设伏陆承序。西山寺与老虎观相隔不过一条街,一旦陆承序没能现身,保不齐朱修奕带着人扑向老虎观,届时胜负难料。


    且朱修奕聪慧,未必看不穿陆承序的局,万一他提前发觉,将襄王府的人撤了,便是劳而无功。


    不行,得为陆承序拖住朱修奕不可。


    华春当机立断,吩咐鲁管家关门闭客,不许任何人外出,又点了几名侍卫随她赶赴西山寺,出门时,大抵是松涛得知她回了府,从后院迎了过来,见她又要出门,干脆一道跟上。


    “沛儿如何?”华春一面去牵马缰,一面问起孩子,松涛扶她上马,自个也翻身而上,“您放心,小公子由太太带着,一切安好。”


    说完一行十来人往西山寺进发,路上松涛问起华春缘故,华春告诉她底细,松涛不由焦急,“姑娘,万一小王爷扣您做人质呢。”


    华春不是没考虑过这等可能,“所以得先与他周旋,只要拖到七爷拿下襄王,我这个‘人质’便无用了。”


    一旦襄王落马,朱修奕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不过,以防万一,你去给我搬救兵。”华春眼神调向她,“你知道我要你去找谁吧?”


    “当然知道!”松涛在一个岔路口,调转马头朝鼓楼下大街驰去,这里有一间铺面,是华春和云翳接头的地点,这个节骨眼,唯有云翳出面方万无一失。


    就这般,襄王赶到鼓楼之际,华春也抵达西山寺侧门。


    西山寺坐落在西直门大街之南,北新草场附近,此地人烟罕至,春草依依,天一黑几乎不见人影,山寺大门这个时辰已闭门谢客,唯独西便门开了半扇,供寺内僧人出入。


    华春来到门口,见一穿着昏黄袈裟的年轻僧人候在门口,她径直迈过去,不料那僧人见是女眷来访,抬手拦住,“抱歉施主,我寺已掩门,不接待外客。”


    显见是朱修奕的眼线,故意留下拦人的。


    华春朝身侧侍卫使了个眼色,二人拔腿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那人的嘴,再敲了他后脑勺一记,径直将人敲晕了去,再将人扔去侧门内侧的草丛里,随后留下一人看门,其余人跟着华春往里。


    这西山寺华春也是头一回来,进入侧门,便见前方有一处不高不矮的山坡,一条修葺齐整的石径蜿蜒往上,尽头好似矗立一座半山亭。


    只见半山亭处灯火婉约,隐约可见里头摆设一架屏风,而屏风前独坐一人,正抬手抚弄琴弦,隔得远,瞧不清他眉目,只听见“叮咚”几声泛音,如露滴荷叶,清冽入心。


    其中三名侍卫排查了一番附近山坡,不见埋伏,便簇拥华春往上,随着步伐越来越近,那道身影愈渐清晰,他身着月白宽袍,衣袂被夜风轻轻吹起,乌黑的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眉骨高挺,眉眼间皆是凉薄之色,薄唇微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贵气。


    不是朱修奕又是谁?


    曲调正在高昂之处,视线里出现一双青缎平底绣鞋,鞋头略尖,绣着几竿淡淡的墨竹,朱修奕目光落在鞋面,脸色顿时一变,倏的抬起眸来,对上华春冷若冰霜的神色。


    朱修奕瞳仁微缩,指尖停下,狭长的桃花眼里涌现一阵浓烈的失望,“怎么是你?”


    华春冷声回,“为什么不能是我?我来拿我的东西,不是天经地义么?”


    朱修奕很快猜到真相,“信笺落入你之手?”


    “是,你不会以为我真让陆承序来送死吧!”华春眼神冷冽扫过亭子四周,不见一人,不知朱修奕打着什么主意。


    朱修奕漠然盯了她片刻,心情很是复杂。


    华春的出现自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也是男人,他太懂得男人对自己女人的占有欲,洛华春的庚帖便是名分的象征,而陆承序最缺的可不就是这么一样东西么,口口声声说不在乎她姓顾还是姓洛,实则在意得要命,即便这里是刀山火海,也一定会来。


    可他没料到来的是华春本人。


    朱修奕松开琴弦,缓缓起身,负手自案后踱出,来到台阶处俯望华春,神色低沉,“你不该来。”


    “春娘,看在你我少时交情的份上,我不伤你,你快走,换陆承序来!”


    华春气笑了,反往前一步斥他一声,“你做梦!我绝不会把这事告诉他!”


    朱修奕脸色也冰冷,“你以为我就没法子知会他了?”


    华春总不能告诉他,他没了这个机会,只能故作被激怒,在亭前来回踱步,


    “朱修奕,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便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我与你毫无瓜葛,你凭什么拿我庚帖?堂堂王孙,还要不要脸!”她越说越气,眉宇间陡然生出凌厉的煞气,美目怒目而视,眼神灼亮逼人。


    这话也刺了朱修奕的心,他长身凝立廊柱旁,宛如冻结的冰雕,“毫无瓜葛是吗?那一夜,你不将雪猫托付给我,我也不至于这十六年来日日被你的‘死讯’给折磨。”他眼底慢慢爬满血红的蛛丝,凝着华春那张脸,好似要将面前冷漠无情的面孔,与记忆深处那张烂漫无辜的小脸给重合。


    华春气得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拼命压住胸口的起伏,嗤笑一声,“我的死讯是拜谁所赐?若我没猜错,这一切全是你父亲襄王的手笔吧?你倒是告诉我,好端端的,你堂堂王府世子,尊贵无匹的小王爷,怎会突然屈尊降贵日日来我一六品官宦女跟前献殷勤?”


    这话狠狠擂在朱修奕心弦,他眼底的凌厉之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一股极为幽静的悲凉,长腿忽的一迈,自台阶落下,逼得华春不得不后退一步。


    十来侍卫握住手中长刀,护在华春左右,也被逼得缓步后撤。


    朱修奕却将那片雪亮的长刀视若无物,依然一步一步逼近华春,明明只身一人,却如猛虎下山,往华春罩来,“所以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一时间,时局压迫的紧张、造化弄人的心酸,连同与钟意姑娘擦肩而过的遗憾,齐齐涌上心头,这百般滋味交织纠缠,竟让他那双素来冷清的眸子里,生平第一次浮出了恍惚之色。


    面前的姑娘,高挑而貌美,眉目明艳而热烈,被融融的灯芒与雪亮的银芒交相映染,恍若开在夜间一朵热辣的海棠。


    有些许深夜,他迷迷糊糊醒来,总能回忆她少时清脆而张扬的笑声。


    倘若他父亲不曾伤害洛家,他们兴许会是一对青梅竹马,兴许会成就一段美好的姻缘,甚至也生了一二可爱的孩儿。


    朱修奕克制着心头翻涌的酸楚,移开视线,哑声道,“春娘,你走吧,我不会伤你,男人之间的事你别掺和。”


    华春恨道,“你杀我男人,与我杀我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今夜陆承序不会来,以后也不会来!”


    朱修奕见她这般维护陆承序,心底怒火腾然迭起,视线重新调转过来,对着她冷笑,“他过去冷落于你,你就这么非他不可?恕我说句戳心窝的话,换做是你出了事,没两年他便会续娶,你老老实实回去,别折腾这些。”


    华春将手伸出,“把我的庚帖还我,我便走。”


    朱修奕眼底那点温情褪去,理智占了上峰,冷酷无情地说,“我最后说一遍,你走,别逼我拿你做人质。”


    华春当然也想走,却不知老虎观那边如何了,是以有些踟蹰。


    这时,暗夜里传来一道哨声,朱修奕闻声脸色微变,便知事情有异,扔下华春抬步就要离开,华春见状摸不准是何等情形,唯恐他去助阵襄王,突然毫无预兆地抽出身侧侍卫的长刀,闪身拦在了朱修奕跟前。


    刀尖直指他胸口,姑娘压下心头的慌张,一脸凶狠,“朱修奕,我也最后说一遍,将我的庚帖还我!”


    朱修奕脚步被迫打住,目光自那冰凌的刀尖移至她面孔,忽的扬眸笑起来,“春娘,这四周埋伏了不下五百弓箭手,只消你动手,你们所有人都得没命。”


    华春素来遇强则强,也不甘示弱,昂然抬起下颌,嚣张地往下一努,“你以为我单枪匹马来赴约?我告诉你,我也埋伏了人手,你把庚帖还我,早些退去,或许今夜你尚能留下一命。”


    朱修奕还就喜欢她这份胆魄,捏着薄薄的刀刃慢慢将之推开,笑道,“春娘,除非你调兵,否则京城没有哪个门第能有五百以上的人手可供调配,你这么大喇喇地来,莫非是笃定我不会对你下手?”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似笑非笑,一如初见。


    华春便知他误会了,哼他一声,“小王爷莫要自负,这世间总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敢来,自然是布有后手。”哥哥才是她最大的底气。


    朱修奕眉峰微挑不以为意,“你说陆承序布有后手我信,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让自己女人轻身涉险,所以春娘今日是孤身前来。”


    “我不跟你废话,把东西给我!”华春再度将剑锋抵过去。


    然而这一瞬,朱修奕脑海突然闪过一段灵光,华春携十来侍卫出门,陆承序岂会毫无所觉?


    除非…除非他另有安排,不在府上。


    不好!


    朱修奕想起自己的父亲,心弦一瞬绷紧。


    如若陆承序拿他父亲作筏子,那么眼前的华春,他便必须留下。


    华春何等警觉,也看他眼底神色突变,连忙往后退去,十来侍卫赶忙涌上,将她团团围住,其中二人更是挑剑直指朱修奕,意在拿他做人质。


    刀剑未起,暗中射来十数箭矢,逼得侍卫不得不护着华春躲去树丛后。


    人质只有活着才管用。


    箭矢逼退侍卫后,便停下了。


    朱修奕看了华春一眼,也没说什么,而是扬声道,“来人,去外头瞧瞧,可有王府消息送来?”


    他话音未落全,左侧暗处坡下疾步奔来一道身影,“小王爷,王爷传话,让您带人前往老虎观。”


    不消说,陆承序定在老虎观。


    朱修奕深看华春一眼,很快做出安排,“点一百人跟我走,其余人留下。”


    侍卫瞟了一眼华春方向,低声问道,“陆夫人怎么办?”


    朱修奕已迈开数步远,闻言驻足,也没看她,只低声交待,“先把她留在这,待我捉住陆承序,放她回去,记住,别伤她。”


    “明白!”


    侍卫这边正在点人,然另一条坡面又跑来一个人,急吼吼道,


    “小王爷,大事不妙,锦衣卫带兵赶来西直门大街,将这附近五六条街道全给封了!”


    朱修奕闻言挺拔的身影僵在那,这下脸色十分难看了。


    即便他与锦衣卫同是太后一党,可王府私藏兵士视同谋反,便是太后也不会容忍,仅这一条罪名,整个王府万劫不复。


    朱修奕扭头看向华春,却见姑娘杵在包围圈中有恃无恐地朝他挑眉。


    朱修奕眯起眼,被她气得不轻,“你如何能请动锦衣卫?”


    华春笑道,“我着人假装锦衣卫的眼线,去给北镇抚司送情报,声称陆承序今夜在西山寺有动静,云翳与陆承序不合,必定来寻麻烦。”


    “聪明!”


    朱修奕不得不服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字,“撤!”


    得赶在锦衣卫合围之前,悄无声息撤走,否则全得交待在这里。


    暗卫得令,如潮水般往大雄宝殿方向涌去,朱修奕也被簇拥其中,华春却急得对他大喊,


    “朱修奕,你别走,快把我的庚帖还我!”


    这回那男人却没有迟疑,停下脚步,自胸口掏出那封庚帖,目色闪过一丝惘然,痛快地往身后扔去,华春身旁一侍卫纵身往前接住,后将之递给华春,华春接了过来,借着凉亭的光色,看清庚帖上久违的熟悉字迹,扑落一串泪花。


    最后一批暗卫撤退前,回望了一眼华春方向,其中一人目露不甘,“为何不掳了这位陆夫人?”


    为首的一名主事拍着他肩,“她身旁有十人,一旦动手,锦衣卫赶到,咱们想脱身便难了,再说了,带个女人还怎么逃?你不要忘了咱们五百人是做什么的,别因小失大!”


    当然,他们也没机会,底下传来锦衣卫嗡嗡的声响。


    华春这边也不敢久留,趁着暗卫撤离之际,也带着人离开西山寺,下坡便撞上赶来的锦衣卫,为首一人正是云翳心腹阿庆,见她安然无恙,也松了一口气。


    因有外人在场,华春少不得演一场戏,声称白日在此上香丢了个重要的镯子,故而夜里来找寻,锦衣卫得知情报有误,也没法。


    锦衣卫一走,松涛迎了上来,先上下打量她一遭,见她无事喜极而泣,忙抱住她道,


    “姑娘,好消息,姑爷与萧阁老抓住了襄王!”


    就在一刻钟前,云翳亲自带兵赶到老虎观,出了这么大事,他这位锦衣卫话事人若毫无所知,那就该死了,眼看襄王等人被兵部尚书萧阁老逮了个正着,自然拦住去路,刁难一阵,意图逼着萧阁老放人,无奈萧阁老此人实在气贯如虹,连云翳也吃了他一鼻子灰。


    襄王虽带人出现在老虎观,并跟陆承序的人动了手,有杀人证的嫌疑,却对陆承序指认的罪行一概不认,故而只能将人押回王府待审,萧渠带兵将王府封锁,连夜追捕朱修奕。


    陆承序则趁着萧渠和云翳入宫禀报之时,突审了王府左长史,重刑之下,长史招了,将襄王指示蒋科和季卫贩卖私盐一事吐露出来,就连派遣人追杀华春与洛惟熙一事也给认了,陆承序捏着他的口供传襄王问话。


    彼时已是夜半子时,王府前厅灯火煌煌,十来官兵林立左右,两人将襄王从后院带过来,


    襄王罪名未定,仍着王服,先看了一眼陆承序,随后目光落在陆承序身侧的华春身上,华春急于知道案情真相,也匆匆自西山寺赶来王府,悄悄将庚帖藏于身上,不敢告诉陆承序自己见了朱修奕,陆承序忙于审案,还没来得及过问华春,只见她仍穿着白日那身男袍,略觉奇怪。


    暂且压下疑惑,抬手往圈椅一比,


    “襄王,本官有几句话要问你,还望王爷如实作答。”


    襄王定定看了华春少许,“若本王没猜错,你便是洛崖州之女洛华春?”


    “是。”华春对着他可没好脸色,“还真是让王爷失望了,我没死成,好好活着回来了。”


    襄王神色复杂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径自落座,看向陆承序,“问吧。”


    “荀伯何在?”陆承序开门见山。


    襄王眉头皱了皱,“谁?”


    陆承序见他脸色不对,心下颇觉不妙,“洛崖州身旁的老仆,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襄王回忆片刻,好似想起了这么个人来,沉吟道,“我不知道,我当初着实也打算掳了他,意在从他身上拿到当年洛崖州藏下的证据,但我还没找到他,他便已失踪了。”


    陆承序脸色沉下,“荀伯不是你所杀,也不是你掳?”


    “不是。”襄王神色平静,重复道,“不是我。”


    陆承序盯住他眉眼,试图寻找他撒谎的痕迹,然襄王神色过于坦然实在叫人疑惑,


    “王爷,隐瞒此事对你毫无意义,还望王爷坦白从宽。”


    襄王悠然靠在背搭,面露些许无奈,“本王已成阶下囚,还有什么不可招的,是我做的我便招,不是我做的,我也不必认。”


    “那洛崖州是否为你所杀?”


    “不是。”襄王再度摇头。


    陆承序与华春俱是一惊。


    若不是襄王,还能是谁?


    还有可能是谁?


    第82章


    一通审问下来, 案情越发疑点重重。


    夜深,陆承序先送华春回府,两人这一番折腾甚是疲倦, 倚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陆承序唯恐她冻着, 拿着一块薄毯将人搂在怀里,目光落在那身男袍,这才想起问她,


    “你这一夜没回府么, 怎么没换衣裳?”


    华春原还昏昏沉沉,一听这话,打了个激灵,瞌睡去了大半, 待陆承序回府, 一问侍卫便知真相, 还是不要瞒他的好,遂慢腾腾将那张庚帖给掏出, 递给他, “呐, 我帮你把庚帖拿回来了。”


    这话明显是在邀功, 微微扬起下巴,眼角眉梢也往上翘了几分。


    陆承序还是头回见她在自己跟前讨巧卖乖,实在纳罕,可越纳罕,心里越发没底,先将庚帖接过来,翻开细瞧了一眼, 回想起此前朱修奕自诩是她未婚夫一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脸色骤然沉下,“你打哪拿来的?”


    华春抿着唇眨了下眼,“朱修奕处…”三言两语将始末告诉他。


    每说一字那男人眼神便沉上一分,说到最后,人已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洛华春,往后这等事交给我料理成吗,先不说你去见别的男人,万一锦衣卫没能及时赶到,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那双清隽的眸子被逼出一眶猩红,显见后怕得要命,华春也被他模样吓到,老老实实认了错,“他有五百人手,我这不是怕他扑过来对你和蒯伯伯不利嘛,拖他一时是一时,再者,我坚信哥哥一定会及时赶到…”


    “他有五百人手,轻而易举便能拿下你!”陆承序光设想那等场面便足以让他出一身冷汗。


    华春辩驳,“他不敢,五百人手可不是一般的底牌,他这些人用来作甚,已昭然若揭,他可不会蠢到因一个我,而将自己人手全部暴露!”


    陆承序虽反驳不了,却还是不肯就此罢手,“你的命呢,你就不担心自己出事?”


    华春目光环视他上下,不过一夜的功夫,好好的男人胳膊处受了伤,耳廓也被削去一块皮肉,她也心疼,红了眼道,“你都在为我爹爹拼命,我岂能不拼一把?”


    陆承序过去欣赏她的勇敢无畏,如今却觉着心有余悸,赶忙将人搂入怀里,


    “我之所以拼,是为了让你不拼。”


    夜深人静,冷清的街道回荡着马车轧过青石板砖的脆声,马车内灯火融融,安静如斯,华春依偎在他怀里,从未觉着二人离得这般近,忍不住又往他怀里钻了几把,将冰凉的脸蛋搁在他脖颈下蹭着,


    “我往后去哪,都与你报备如何?”


    陆承序那颗兵荒马乱的心帘终究是被这话给抚慰了一把,然心里依旧醋得要命,狠狠覆上那片柔软的唇,一番掠夺方才罢休,“往后不许背着我去见别的男人。”


    华春倦得厉害,窝在他怀里瓮声瓮气答应了。


    回到府上,收拾更衣,一宿无话,次日华春醒来,陆承序已入宫去了,萧阁老据华春提供的线索,遣人将西山寺搜了个遍,最终查到一条密道,然密道被堵死,不知通向何处,一日一夜过去,仍没能找到朱修奕。


    襄王府被封,太后一党人人自危,朝野物议沸然,格外令人不安。便是一贯安然享乐的少奶奶们也被风雨欲来的气氛所染,不怎么出门了。


    华春是三月初十的生辰,府上管事铭记在心,已暗自替她张罗,便是四太太王氏那边也发了话,见她这段时日十分劳累,有意给她热闹热闹,华春心系案情哪有心思办寿,自是一概推拒,念着数日不曾去戒律院,初九这一日午后便赶了过来,现如今二姑娘陆思安代替陶氏接管戒律院,姑娘行事果断,一丝不苟,很得上下敬服,反叫华春放了心。


    “这几日府上可还平顺?没出什么事吧?”


    陆思安翻着手上的账簿,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不过方才采购的鲁婶子过来一趟,在戒律院请了两名人手,去一趟鼓楼下大街。”


    华春喝着茶随口问道,“去做什么?”


    陆思安道,“嫂嫂可还记得给咱们府上提供笔墨的那个郇掌柜?”


    华春略略想起这么个人,握着茶盏道,“记得,当初他不是给管采购的婆子行贿,后被我抓住把柄,改邪归正了么,怎么,他又出幺蛾子了?”


    “可不是,这个月初,采办处给他列了单子,他着人把货送了来,结果不仅货单错了好几处,连砚台也不是咱们要的品种,鲁婶子很是生气,便自戒律院借调两位人手赶去他铺子里。”


    华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细细一想,又不着痕迹,“不对啊,我记得他这人仔细得很,我看过他的账目,一目了然,条清缕析,不像出这么大岔子的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


    忙到傍晚酉时初刻,二人正要散班,那边鲁婶子已带人赶回,见华春也在此处,特意过来请安,陆思安问起笔墨账目的事,她便回,“奴婢带着人去鼓楼下大街找那位郇掌柜,只瞧见铺子里的两个伙计,说是掌柜的今日就没来。”


    陆思安问,“那货单对过不曾?”


    “对过了,二姑娘不知,奴婢去铺子时,还撞见了许家的人,说是那郇掌柜将东西送到,银子忘了拿便走了,许家的管事只能亲自将银子送去,你说这年头,还有不要银子的人…跟逃难似的!”


    跟逃难似的…


    她话未说完,华春手中的账簿忽然跌落,连带将桌案处的茶盏也带翻了,脑海闪过郇掌柜那张莫名熟悉的面孔,


    “你姓荀?”


    “回少奶奶话,是耳字郇,而非草字‘荀’。”


    好好地,他为何刻意强调耳字郇,华春冥冥之中有一个猜测,心跳几乎要 冲上嗓子眼。


    郇掌柜,荀康!


    他是爹爹身旁那位长随!


    难怪初见觉着眼熟,原来如此。


    华春面色僵白地站着,等到乱窜的心跳渐渐平稳了些,一言不发往前院奔去,鲁婶子和陆思安不知发生了何事,被她这番举止吓了一跳,眼看她身影飞快消失在戒律院公堂,唯恐出什么事,鲁婶子拔腿跟过去。


    人刚迈出穿堂,却又见华春折了回来,“戒律院,抽调十名人手跟我去鼓楼下大街!”


    众人看出华春神色前所未有凝重,不敢耽搁,两位当值管事点了十人尾随她而去。


    华春这边急匆匆迈出大门,正巧撞见蒯信下来马车,往门槛踱来,


    “蒯伯伯!”她激动地唤了一声。


    自陆承序携蒯信回京,昨夜人便歇在陆承序书房,今夜陆承序还要去一趟襄王府,便遣人将蒯信送了回来,蒯信见华春神情焦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出了事,忙道,“春儿,怎么了?”


    “伯伯随我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蒯信嗅出事非寻常,顾不上多问随她出门,几人弃车骑马,一路往鼓楼下大街奔去。


    想起承诺万事要知会陆承序,又遣人去官署区给他递消息。


    时值傍晚,城中灯火冉冉升起,三月初的晚风夹杂些许花香,格外和煦,街上依然熙熙攘攘,华春心急,唯恐荀康跑了,一路跌跌撞撞避让行人与商贩,骑得甚是艰辛。


    赶在天黑之时,来到那间笔墨铺子,眼看两名伙计即将闭门谢客,华春身侧的家丁飞快扑上去,将人拦住,华春这边也急急勒停马儿,动作之快,逼得马儿双蹄腾空,险些将华春跌落在地,好在姑娘稳得住,立即翻身下马,奔上前来,拎住伙计衣襟,肃声问,“郇掌柜何在?”


    伙计被她煞白的脸色吓住,呆呆回,“回…回家了。”


    “回哪个家?家在何处?”


    伙计指着京城东北角,“在北居贤坊。”


    “带路!”


    家丁押着此人上马,又往北居贤坊疾驰,鼓楼下大街离着居贤坊并不算远,且又在京城东北角,越往这个方向赶,路上人烟越少,拐过几个路口,便至一处胡同前,穿过胡同来到尽头最末一家,伙计指着昏黄光色中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掌柜家就住这!”


    华春神色一凛,坐在马背朝家丁使眼色,几名家丁飞身下马,气势汹汹夺门而入,华春与蒯信紧随其后,跨过门槛,只见前院空空如也不见人影,穿过中堂往后院去,听得后院传来家丁嗓音,


    “人在这!”


    华春呼吸突然收紧,连忙加快步伐越过廊庑冲至后院,只见灯火通明的后院停了两辆马车,一三十多岁的妇人搂住一双儿女,女儿大约十三四岁,儿子十岁上下,母子三人显见受了惊,依偎在一处,吓得呜呜直哭。其余两三奴仆伏低在地,闪闪躲躲不敢与人直视。


    华春扫视一周,在井盖旁瞧见了荀康,但见他双臂被突然冲进来的家丁给摁住,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牙根紧咬望住华春,眼神又惊又怒,一段时日没见,他人好似瘦了不少,手里抱着一个锦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磨灭的仓惶。


    华春双手合在腹前,一步一步逼近,从来没有这般恨一个人,淬了毒似的盯着他,


    “荀康?”


    郇掌柜见她认出自己,脊背猛然僵住,面上原先的通红悉数褪去,慢慢被一抹极致的僵白给取代,“你…你是?”


    他仔细打量华春眉眼,隐约从她精致的五官中窥见她少时的痕迹,猜出她真实身份,眼前一黑,如同被抽走了精神气,瘫了下去。


    身后的蒯信也跟过来,定睛看了荀康几眼,笃定道,“他气质与身材虽然有变,可五官模样却仍有迹可循,是你爹爹身旁的长随无疑。”


    紧接着蒯信话锋陡然一转,喝问他,“我问你,当初崖州是否将两份证据交与你,嘱咐你在六月三十当日交到我手中?”


    荀康深深闭上眼,膝盖一软彻底滑落在地,抱着手中锦盒,颤颤哆嗦回,“是…”


    “证据何在?”


    荀康泪水不知不觉沁了一脸,他哽咽着,顾不上泪泗横流,小心郑重地将手中锦盒往前一送,“在此。”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如车轮般轧过华春与蒯信的心口。


    时隔十六年,这份本该送达蒯信手中的证据,终于现身了。


    蒯信胸间好一阵绞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险些要失声大哭,“你为何将这份证据偷瞒在此十六载?你是何居心!”


    荀康面对他声泪俱下的质问,愧疚地将脸埋下,哽咽不语。


    华春失着神,目光移至那个四方锦盒,只见它足足有十寸长,六寸高,盒身红漆掉落一半,盒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好似刚匆匆忙忙从哪个旮旯里找出来。


    二人看着得来不易的证据,几乎不假思索往前去接,然这时,一枚突如其来的短矢从巷墙处射来,家丁见状慌忙将华春与蒯信拉着往后躲开,箭矢径直擦过锦盒插入井边,而荀家母子等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时尖叫声四起。


    华春顾不上危险,拼命往前一扑,将锦盒搂在怀里,紧接着漫天的箭矢如雨般射来,一行人拉拉扯扯,四处闪躲,华春躲在一辆马车后,荀康原想趁乱逃离,却被蒯信往前一扑,奋力将他扑倒。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甬道穿来,来到台阶处立定,他虽着着一身服罪的灰袍,却依然难掩养尊处优的雍容之气,手肘搁着一柄浮尘,笑意深深,


    “春娘,养了你十六载,等的便是今日,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帮义父寻到了你爹爹当年藏下的证据。”


    第83章


    原来如此。


    原来救她命的未必便是恩人。


    李相陵既是要这份证据, 意味着他才是她真正的仇人。


    决不能叫他得逞。


    所有家丁均被密集的箭矢压得抬不起头来,蒯信死死摁住荀康不叫他动弹,反倒是荀夫人母子三人躲在角落一处草堆, 吓得惊慌失措尖叫连连, 李相陵唯恐孩子哭闹惹来官兵, 立即往角落一指,霎时十来箭矢射过去,荀夫人和小儿子当场毙命,唯独女儿手脚跑得快, 哭着往荀康方向扑来,“爹爹!”


    荀康没能接住她,是躲在另一辆马车后的家丁伸手将她扯过,护在马车后方。


    荀康眼睁睁看着妻儿命丧当场, 喉咙骤然收紧, 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双目欲裂, 眼珠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原先眼底的惊惧渐渐被仇愤给取代。


    好在危急时刻, 几道身影自后院角门跃了进来, 为首之人一身月白锦袍, 鼻梁高挺,唇线刚毅,黑漆眼睛幽深如井,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在他身后跟来几名暗卫,其中陆珍当先一步,拔剑直冲台阶处的李相陵挑去。


    其余三人眼疾手快扔出数枚飞镖,四下几名弓箭手应声而倒。


    李相陵眼看银光闪闪朝自己逼来, 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抓住身侧几名侍卫往前堵去,目光定住衣袍猎猎的陆承序,声线发寒,“拿下陆承序!”


    躲在暗处的一名猎手立即调转弓弦,瞄准陆承序,与此同时,几名杀手也自墙后跃出围攻于他。


    只见那男人奋力往腰间一拍,一柄软剑蓦地弹开,刀锋弹中最先一人的胸膛,将之弹退数步,左手拎住软剑刺向左面袭来的一人,右腕往前探去,修长的手臂宛如铁链揪住另一人喉咙狠狠踢他一脚,将人径直踢去李相陵跟前,


    “怎么,当我陆承序只会握笔杆子么!”


    男人一改往日清隽俊秀的文臣形象,视线带着刀锋般的压迫感,一脚将人踢开,顺势夺过其手中长剑,双剑在手,他纵身撞入迎面攻来的三人之中,剑势快如闪电,力道沉如千斤,刀锋交鸣的刹那,震得三人虎口齐齐崩裂,鲜血飞溅,三把刀同时脱手。未等惨叫声出口,他横剑一抹,剑锋冷厉地掠过三人脖颈,血雾迸现,三人应声倒地。他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如行云流水,将李相陵吓得汗毛倒竖,倒退至廊庑一角。


    每一次出手皆在电光石火之间,既狠又准,气势犷杀,哪有半点温润的模样。


    华春不知他身手这般悍横,搂着锦盒大喜过望:“夫君!”


    天地良心,多少年没唤过他夫君了!


    陆承序一刀砍下两名弓箭手的脖颈,紧忙朝华春迎去,


    有了五人冲杀,局面瞬间好转,华春情不自禁从马车后冲出,朝那英武的男人奔去,好似他在之处,即是安虞。


    陆承序抬手将人揽在怀里,转过身来,将人送至廊庑廊柱后,仍有密箭使来,然不如先前那般密集,陆珍又亲自越过墙面,杀去对面屋顶,将那厉害的狙手给击杀,场面控制下来。


    陆承序扫了一眼全场,将华春护在身侧,瞟了一眼她手中的锦盒,“这是当年岳父查到的证据?”


    华春脊背紧贴住廊柱,喘着气道,“是…”


    两人相视一眼,徒生几分难以言说的心痛。


    来不及感伤,迎面一人袭来,陆承序抬脚将人踹出去,这时烈烈火光中,一道银鞭从天而降,如覆满鳞片的长蛇,猛地往前一窜,揪住了李相陵的脖颈,再勠力一抽,便将躲着的李相陵自廊庑一角给拔出,李相陵喉咙被绞住,双手下意识揪住龙鞭,极力挣脱而不能,双目鼓起似死鱼,身躯在半空宛如无力摇摆的枯叶,狼狈落至对面屋面。


    云翳死死将人扣在怀里,目色冷冽看向陆承序,


    “今夜城中火星四起,定是朱修奕意图谋反,你去皇城,这里交给我!”


    局势迫在眉睫,陆承序不敢迟疑,一面护住华春,一面抬剑吩咐,“陆珍断后,其余人跟我撤!”


    陆家暗卫与家丁护送蒯信与荀康等人自角门离开,陆承序与华春退去前,忍不住看了一眼停在对面屋顶的云翳,但见他身着银龙蟒袍赐服,清瘦身影修如剑鞘,铅白面孔似暗夜里一轮满月,冥冥之中将他模样与少时惊才艳艳的洛惟熙合在一处,华春酸喜交加,于心底重重喊了几声哥哥,这才快步转身离开。


    云翳待二人脱离危险,目光转向怀里的李相陵,眼底阴鸷迸发,恶狠狠道,“说,荀伯在哪,否则我现在就勒死你!”


    居贤防暗流涌动。


    皇城寂静如此。


    说回酉时初,此时太阳刚下山,天色不昏不暗,御膳房将备好的晚膳送来乾清宫,皇帝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书,想起近来朝局颇乱,无心咽食,只问起皇后的身子,


    “皇后今日用膳不曾?”


    吴大伴回道,“用了一些,今日不曾吐,看着胃口渐好。”


    皇帝闻言慢腾腾揉了揉眉心,叹道,“总算听得一件顺心事。”


    说话间,大殿门口疾步行来一内侍,“禀陛下,雍王殿下求见。”


    “快宣!”


    皇帝示意吴大伴摆膳,又兀自净手,转过身时,雍王已进了殿来,皇帝脾性甚好,轻易不在任何人跟前表露自己的烦绪,很快换了一副笑容,“可用过晚膳?若是不曾,便陪朕一道用膳。”


    雍王没理会这话,匆匆行礼,上前沉声道,“皇兄,局势不妙。”


    皇帝闻言顿住脚步,眼底笑色退去,偏过眸来面平如水看向他,“发生了何事?”


    雍王挥了几把手,将小内使全部遣出,旋即抬袖朝皇帝一揖,一改往日的温吞,急如热锅蚂蚁,“皇兄,听闻那朱修奕手握五百弓箭手,他这是造反的迹象哪,且那襄王落网之前,私下送出不少信笺,定是在暗结同党,皇兄,此乃存亡之秋,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决不能被襄王和太后得了先机。”


    皇帝闻言神色一点点敛住,渐而沉重,慢慢回到明黄软榻坐下,昨夜萧渠便已将情形禀明,皇帝也担心朱修奕动乱,吩咐萧渠迅速带人将之擒获,到目前为止,仍无消息,可雍王这句“先下手为强”,则用意颇深。


    对付襄王和朱修奕容易,可这里头还牵扯太后,一旦与太后兵戎相见,后果难料。他眉心凝紧,盯着雍王问,“你此话何意?”


    雍王来到他跟前,伏低身子,一字一句,“请皇兄将羽林卫和虎贲卫交给我,我助皇兄将玉玺夺回,再诛杀襄王逆党。”


    这话一落,皇帝和吴大伴同时挑起眉头,皇帝神色尚还算平稳,吴大伴却连呼吸都紧了几分,眼神在雍王身上落了几圈,带着戒备。


    雍王顾不上吴大伴的打量,见皇帝一言不发,急得扑通一声跪下,含泪道,“兄长,我并无私心,只是不愿看着咱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江山付诸东流,一旦太后掌权,不仅兄长与咱们王府,还有那些追随兄长的朝臣均会遭受灭顶之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兄长,不能迟疑!”


    他语气急烈,听的人心头刀戈四起。


    这一会儿功夫,天色彻底暗下,原先备好的几盏宫灯幽幽亮起,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也知眼下这局面,已是千钧一发,不容小觑,然发动宫变不是等闲之事,皇帝心中尚在权衡,摁了摁眉心,“你别急,让我想一想。”


    都什么时候了!


    “兄长!”雍王膝行往前握住皇帝手腕,指着宣武门方向泪如雨下,“昔日李建成与李元吉举棋不定,犹豫再三,方被李世民夺了先机,最后落个满门被屠的下场,反观李世民不过几百人手,便叫江山易主,靠得是什么,是雷厉风行的魄力,兄长…”


    “放肆,殿下岂可拿陛下比之李建成?”吴大伴见雍王步步紧逼,勃然斥道。


    雍王被他一喝,顿知自己情急之下犯了大忌,忙收住话头,不过神色依然焦急不堪,迫切望向皇帝。


    皇帝眼底思绪翻腾片刻,坚持道,“你先回武英殿,待我决断再知会于你。”


    雍王近来被皇帝委任编纂诗书,时常出入武英殿督查,循例王爷不可夜宿宫廷,皇帝一没答应给他兵权,二来也没叫他出宫回府,便是留有余地,雍王也不好逼迫,只能不甘不愿往后退离三步,揩了揩泪离开。


    吴大伴见他走远,脸色急转直下,扭身扑跪在地,肃声道,“陛下,万不可将兵权交予雍王,他毕竟是王爷,即便陛下与他手足情深,也不能听之任之,为今之计,当速宣内阁辅臣入宫,商议大事。”


    皇帝也觉着他所言有理,当机立断,“好,你悄悄着人去内阁,将当值的阁老传来。”


    吴大伴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


    即便吴大伴事情做得再隐蔽,太后这边依然收到风声,自襄王府出事,四卫军之首戚祥便日夜宿在慈宁宫不离,皇帝急招辅臣觐见,为的何事已不言而喻,太后闻讯单独将戚祥召进内殿,凤眸如电,单刀直入问,“手中兵力如何?”


    戚祥家学渊源,自少钻研排兵布阵,年轻时曾在边关领军作战,是有功勋在身的实战将军,得太后一问便知何意,立即回道,“两万驻守在玄武门外,一万驻扎在西华门外,其余五千精兵布置西宫要地。”


    所谓西宫便是慈宁宫并司礼监一带,是太后势力范围,平日与乾清宫和奉天殿泾渭分明。


    太后闻言稍作思量,“你即刻将宝玺送来我处,兵分两路,一路由哀家亲自率领自隆宗门、右翼门、熙和门突入奉天殿,哀家要继位为皇,而你,则率另一路人马破乾清门,进乾清宫和坤宁宫,拿住皇帝与皇后。”


    “遵命!”戚祥颔首,“不过宫外的人马需要调度么?”


    太后当即写下两封手书,递给他,“交代下去,虎符作废,今夜凭哀家手令调兵,命周奇与海宁,守住西华门与玄武门,但见作乱者、胡乱奔跑者,格杀勿论!”


    戚祥明白了太后的心思,“您的意思是,那几万兵马不动?”


    太后已起身,来到屏风下,目视前方张开双臂,伺候她的心腹老嬷嬷则有条不紊替她穿戴朝袍,太后凝望慈宁宫前煌煌灯火,脑海闪过曾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岁月,笑道,


    “尽量将宫变控制在皇城内,快刀斩乱麻!”


    戚祥目中寒星骤亮,拱手一礼,“遵旨!”


    第84章


    再说回陆承序这边, 将将护送华春自巷子里离开,官署区有侍卫奔来,声称皇帝命他速速进宫, 陆承序只能将华春等人交给陆珍, 吩咐华春和蒯信带着证据奔赴都察院, 自个则单骑快马赶往皇城。


    陆承序抵达东华门之际,戚祥这边也准备发兵,然形势却超出预料,先遣哨兵并内侍很快将各宫门情形反馈过来, 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彼时太后刚穿戴整洁,准备出发,却见戚祥再度进了内殿来,


    “何事?”


    戚祥面色凝重, “姑祖母, 奉天殿各门紧闭,不仅如此, 坤宁宫和乾清宫西面一带门庭全数熄火, 哨兵探得暗中布有弓箭手, 方才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以送折子为由, 意图通往奉天殿,叩门半晌,里头当值宫人纹丝不动,隐约听见铁甲之声,看样子帝后已有准备,怎么办,咱们硬攻吗?”


    太后微微挑眉, 显然十分意外,“防范这般严密,未必不是皇后的手笔,我说她这段时日不怎么出门,原来早已严阵以待,是哀家小瞧她了。硬攻损失惨重,且无胜算,咱们得使巧力。”


    戚祥道,“姑祖母的意思是?”


    太后搭住阿檀的手重新坐下,沉吟道,“你遣人去乾清宫外,就说哀家病重,有要事交待,宣皇帝侍疾。”


    戚祥眼眸一亮,“姑祖母这一招妙啊,皇帝成日把孝字挂在嘴边,不得不来,他若来了,咱们便可将之钳制。”


    “哪有那么容易,你先去。”


    “是。”


    一刻钟后,皇帝的乾清宫内,几位阁老并太后那道懿旨一并抵达。


    萧、许两位阁老进殿时,见崔循已坐在皇帝下首,神情颇为微妙,如今二人对崔循的立场持怀疑态度,担心崔循被太后蛊惑两头摇摆,泄露机密。


    倒是陆承序深知崔循苦衷,对崔循恭敬如旧,先给皇帝施礼,再问候了一句崔循。


    皇帝可不吃太后离间之计,对崔循信任如初,招呼几位阁老落座,“朕召你们前来,是因太后给了朕一道懿旨。”


    说完示意吴大伴将懿旨递给四人,四人依次看过,萧渠愤慨一声,“太后这明显是请君入瓮,陛下不能去。”


    许旷愁道,“是请君入瓮,然太后的旨意先自隆宗门外发一道,又遣人在午门发一道,弄得人尽皆知,陛下若不去,恐落下不孝的罪名。”


    萧渠拂袖道,“去了,便成了人家刀俎之肉,我看干脆硬拼,咱们三卫在手,未必拼不过四卫军!”


    “不可!”皇帝立即抬手阻止,眼底苍苍茫茫如覆着一片烟雨,忧道,“国库本就空虚,两党相争多年,朝局不稳,一旦兵戎相见,必定是生灵涂炭,朕即便不做这个皇帝,也不能看着祖宗基业败在朕的手中。”


    这话听得几位阁老心头一跳。


    萧渠望着皇帝,对他这片仁心既感钦佩又觉担忧,“可咱们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国玺必须拿回来,方能以正朝纲。”


    不等皇帝发话,他移目至沉默的陆承序与崔循身上,“你二人怎么看?”


    崔循仍捋须未语。


    陆承序则朝众人拱袖,“我倒以为可以赴约,不仅赴约,大张旗鼓地去。”


    萧渠和许旷同时看向他,“何意?”


    陆承序朝皇帝一拜,建言道,“陛下,城中宵小作乱,又逢太后凤体违和,为保太后安虞,则率羽林卫和虎贲二卫赶赴慈宁宫,护卫左右。”


    崔循也起身表态,“不错,不仅如此,臣闻太后有恙,率百官慈宁宫听训,正好趁机讨要国玺。”


    这方是老成谋国的忠言,萧许二人赞许地看他一眼,原先的疑虑这才慢慢淡去。


    陆承序道,“太后欲请君入瓮,那咱们便借势逼宫。”


    这一招比起硬拼更得皇帝认可,“准!”


    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许旷与崔循召集四品以上大臣齐聚奉天殿前,皇帝留虎贲卫护卫皇后,命羽林卫大将军陈怡率人马开隆宗门,携文武百官来到慈宁宫地界,侍卫们个个手举火把,将这一带红墙宫道照得通明,戚祥带人把守在隆宗门对面的永康左门,眼看陈怡在场,脸色难看,拦住道,


    “陛下,太后有令,宣您与文武大臣觐见,有事相商,陛下携这么多人马是侍疾还是逼宫?”


    皇帝一身明黄龙袍,雍容立在人中,贵气天成,并不与他废话。


    是萧渠先一步喝他一声,“戚将军有所不知,今日城中有歹人作乱,又兼娘娘凤体违和,唯恐生变,陛下自然率羽林卫看护太后。”


    戚祥淬他一口,“有我在,何须陈怡护驾?陛下,还请命陈怡速速退去,臣方能开慈宁宫大门。”


    这时,皇帝身侧的崔循毫无预兆自侍卫腰间拔出一刀,来到戚祥跟前,这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首辅,今夜罕见露出两眼精芒,将刀往前压住戚祥长矛,语气沉烈,“戚祥,这等时候太后召陛下侍疾,陛下岂能独自前往?我等全是太后之子民,既是国母病重,我们都该来跪望太后,你退开,让陛下进去慈宁宫!”


    崔循不是旁人,是戚祥嫡亲弟弟的岳家祖父,戚祥不敢对他无礼,眼底现出几分焦灼与为难,“崔公,太后不过有话交待陛下,陛下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


    崔循语气比他拔高数度,“那你又何至于这般大张旗鼓?”


    “我素来宿卫慈宁宫!”


    “那我崔循素来护卫陛下,你这是要逼我动手吗?”


    那张惯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因情绪激动而现出千沟万壑的纹路,可偏就是这一道道纹路里,藏着一夜夜的殚精竭虑与矢志不渝的初衷。


    萧渠和许旷见崔循为皇帝拼命至此,均十分动容,为先前对他的防备而生愧。


    戚祥被崔循逼得双目泛红,牙关咬紧,太后联姻崔家的第一层意思他看得明白,第二层意思他也并非没有料到,是以陷入两难。


    崔循却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以身为刃,将戚祥逼得步步后退,由此两派人马保持一条不宽不窄的界限,如泥沙般一道涌入慈宁门前。


    “都来了…”


    太后手握国玺,由阿檀搀扶缓步来到慈宁门前,戚祥见状,立即带着人马护在太后左右,其余士兵扼住永康右门,与此同时,皇帝的人手把持住永康左门,双方人马泾渭分明。


    内侍自慈宁宫内抬来两张铺满明黄缎面的宽塌,一张给太后,一张给皇帝,二人在台阶一左一右落座,侍卫林立两侧,火把与靡丽的宫灯交织出一片经天纬地的光芒,将这一片天地映如白昼。


    皇帝并未坐下,而是拱袖朝太后施礼,


    “儿子请母后安,不知母后夜深传召,所谓何事?”


    太后拢着国玺坐在西侧,眼底波澜不惊,“是为与皇帝商议江山后继之人。”


    太后话音落下之际,那头雍王闻讯带着英韶世子赶赴皇帝下首,而另一边襄王竟也被太后给提了出来,自永康右门来到众人跟前。


    皇帝看了襄王一眼,脸色不太好看,“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牢母后挂心。”


    太后撩手指着一众大臣,“你当着大家的面,告诉哀家,你的主张是什么?”


    皇帝双手扶在膝盖,抿唇不言。


    前不久皇后诊出有孕,为防事泄,除了吴大伴与皇后身旁的女医,再无旁人知晓,一来不能断定是太子,二来月份尚小,未知因素太多,在胎像稳固下来前,不宜声张。


    有太子立太子,无太子则过继英韶。


    此事尚在两可之间,皇帝不能给准话,是以不语。


    太后见他不吱声,便笑了,凤目扫过在场所有朝臣,“诸位臣工,皇帝年过四十无子,哀家身为他的母亲,身为大晋的掌政太后,今日必须站出来,主持朝局,择定江山后继之人,以正国本。”


    朝臣闻言均深以为然。


    这些年来,两党彼此倾轧,致使国库空虚、民不聊生。究其根本,在于国本不定,朝纲不稳。今日若能立下太子,往后百官心思定于一处,各衙门各司其职,朝政方能步入正轨,蒸蒸日上。这十几年来,朝臣们斗够了,都想过太平日子。


    皇帝看出百官心思,面上并无明显情绪,只指着襄王,转移众人视线道,“此乃罪人,母后为何将他提出?”


    太后知道皇帝想调转话锋,轻描淡写道,“罪不罪的另说,哀家问你们。”她直视台阶下一干大臣,“你们说,该立何人为储君?”


    底下朝臣你看我我看你,均有一肚子心思,却谁也不敢冒头。


    这一幕让太后想起先帝临终之际,因他们夫妇无子,百官齐聚奉天殿商议立储一事,其中光景与眼前一般无二。


    那时朝中以首辅许孝廷为首,此人霸道雷厉,手握半个朝局,最终成功将雍王府长子当今圣上推上皇位。


    今日不同的是,她手执国玺,要兵有兵,说话分量比当年要足。


    她老神在在喝着茶,等朝臣反应。


    百官以内阁为首,其中许旷望了一眼上首崔循,崔循沉吟不动,再看其身后的陆承序,陆承序也紧抿薄唇,此师徒二人一直对立储持审慎态度,许旷心知肚明,不能指望他们,遂不再迟疑,列众而出,


    “依制该立陛下之子,若陛下无子,则可在宗室中挑选血缘最为亲近者过继,以克承大统。”


    到了这个份上,许旷也不避嫌,撩袍往未来女婿英韶世子一指,“宗室中,英韶世子乃陛下亲侄,可将他过继陛下,立为太子。”


    “我呸!”襄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盯着许旷勃然作色道,“许旷,你又想效仿你父亲来个故技重施是吗?十六年前,许孝廷那个混账便枉顾《皇祖明训》,非要推当今皇帝继位,而今日,你又费尽心肠立自己女婿为太子,你们许家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利欲熏心!”


    襄王积了一肚子火,痛指许旷,“你也是堂堂礼部尚书,你扪心自问,你与你父亲将《皇祖明训》视为何物?”


    这话把许旷说的略粗脖子。


    《皇祖明训》有言: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须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虽长不得立。


    先帝过世,本该由其嫡亲弟弟继位,然先帝并无同母弟,怎么择定继承人,朝臣众说纷纭。


    后他父亲力排众议,将先帝第一个庶弟雍王之子过继,完成皇位更迭。


    襄王对此十分不满,声称自己曾由太皇太后亲自教养,也曾记在太皇太后名下为子,算得先帝嫡亲弟弟,可名正言顺继承皇位,许孝廷却因亲近雍王府,便揪着“亲生”二字,非将襄王排除在外。从那之后,襄王恨许孝廷入骨,与许家势不两立。


    襄王揪住许旷哑口无言之际,骂道,“我要是你,即刻辞了这礼部尚书,回家种田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许旷当然不可能任由襄王辱骂,立即反驳,“你也是个好的?这么多年把持盐政司,贪污受贿,滥杀无辜,你也有脸立在这朝堂争储?”


    襄王不甘示弱,抬袖往宫外一指,“我是有错,但我儿子没错,他兢兢业业侍奉太后多年,算是当今圣上的堂弟,朝无皇子,可立他为皇太弟!”


    萧渠见襄王厚颜无耻,忍无可忍,拔步迈出,怒骂道,


    “你做梦,论罪少不了你们襄王府,但立储,与你们襄王府无关!”


    襄王也知盐政司的案子爆出,自己理屈,欲名正言顺争得太子之位是不能了。太后今日将他提出,可不是为了襄王府,意在叫他帮她老人家冲锋陷阵,一旦扶保太后登基,襄王府没准还有活路,是以襄王调转话锋,打算为太后说话,正当这时,永康左门方向慌慌张张奔来一内侍,只见他穿过人群,小跑上前来到皇帝身后软榻跪下,低声禀道,“陛下,不好,小王爷朱修奕带人自水路突进宫廷,现已攻打玄武门。”


    他声线压的虽低,皇帝身后的陈怡并下首崔循和陆承序均听见了,四人均是脸色大变。


    一旦朱修奕进入 玄武门,下一步必定进逼坤宁宫,若他与太后里应外合,则皇帝是腹背受敌。


    陆承序毫不犹豫快步上阶,来到皇帝身侧,弯腰道,“陛下,此人交给臣来对付,臣绝不让他突入宫廷。”


    “好!”皇帝二话不说转身过来,悄悄将袖下一枚金令给他,低声嘱咐,“陆卿,朕的后方与皇后都交予你,你可一定要替朕守住玄武门!”


    陆承序郑重颔首,不着痕迹将金令塞入袖下,跟随那名内侍往玄武门方向疾行而去。


    不到一盏茶功夫,赶到玄武门,他快步登楼来到城墙,目光越过墙垛往下望去,但见几百身着四卫军铠甲的士兵已突破玄武门外围防线,正冲至城楼下与当值官兵交手,看样子即将往甬道下的城门撞来。


    其中一人身着绛红王袍杵在人群中十分打眼,正是失踪两日的朱修奕,他手执一道明黄诏书朝城楼上的校尉喊道,


    “李校尉,本王奉太后之命,保驾勤王,速速开门,让本王进宫。”


    今日玄武门当值的有两名校尉,一位姓李,与太后党有些渊源,一位姓韩,是帝党心腹之一,此刻二人正矗立在陆承序左右,盯着底下的朱修奕面面相觑。


    韩校尉神色凛然扶刀不动,李校尉则十分头疼,迎着夜风高声回话,“小王爷,玄武门素有规矩,无陛下与太后连署手书,夜里酉时后不可开门。”


    更何况宫内正起纷争,没有任何旨意,他不可擅开宫禁。李校尉稳字当头,哪边都不敢得罪,这个时候认死理准没错。


    朱修奕回道,“太后有令,今夜虎符作废,一概凭太后手书调兵,李潭,你奉旨办事,一切与你无关。”


    朱修奕磨刀十年,为的便是今日,早在戚家军中安插心腹,太后那边的动静没能瞒住他,不仅如此,他多年来模仿太后字迹,又因在司礼监帮忙,得以暗中获得一份盖好国玺的明黄绢帛,再仿太后字迹写下这封诏书,为的是关键时刻能号令群臣。


    朱修奕早看穿李潭为人,是以戳中其软肋。


    李潭苦笑不已,瞟了一眼身侧的陆承序,并不接话。


    朱修奕这才注意到墙垛处立着一人,因视线遮挡,不曾辨认出是何人,下一瞬,那道绯袍身影自女墙后迈出,冲朱修奕露出笑容,


    “小王爷,别来无恙,本官这几日正要捉拿小王爷下狱,不成想小王爷造反来了。”


    朱修奕撞见陆承序并没有很意外,反而略生欣喜,“谁说本王造反?这封手书乃掌政太后亲笔,又盖有国玺,是整座皇城,最名正言顺的诏令,谁敢违抗?”


    不得不说,朱修奕甚有手段,原先底下五百私兵皆换了四卫军的铠甲,又携太后懿旨,乍眼看去还真是来勤王的。


    陆承序闻言丝毫不为所动,反指着底下湿漉漉的几百身影,“但凡你不是造反,你底下这些人怎么一个个裤腿湿漉漉,好似偷潜而来?喊着最名正言顺的口令,做着最肮脏的事,小王爷脸不红吗?”


    朱修奕无视他这番嘲讽,见李校尉被陆承序震慑住,不敢开门,视线瞟向另一侧的韩荣,“韩校尉,只消你投诚开门,本王在太后跟前保你做上三卫大将军。”


    朱修奕当然不是为太后筹谋,不过是打着太后旗号夺宫,这话是在暗示韩荣,只待他登基,韩荣便是一品大将军。


    这样的口头白话,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均会置之不理。


    韩荣只嗤了一声,扶刀往陆承序方向转了转,看似是不买朱修奕的账。


    然谁也没料到的是,就在这瞬息之际,那韩荣袖下突然滑出一柄银白刀刃,直冲陆承序腰腹扎去,李潭正立在韩荣对面,将他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下意识往后退开,拔刀防备,


    “陆大人小心!”


    韩荣早被朱修奕收买,又或者说本就是朱修奕的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颗埋藏在虎贲卫中最深的棋子便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启用,朱修奕之所以敢豢养私兵,行造反之举,也是因有韩荣这颗妙棋。


    韩荣自陆承序出现,便预谋对他动手,瞄准最佳角度,用最快速度插进去,便可一刀叫陆承序毙命,但让他意外的事发生了。


    原先凝立一动不动的男人,好似多长了一只眼,早防备他出手,身形矫健地往墙垛处一闪,避开他尖锐的刀锋,与此同时左手探出,使出一招擒拿手,扼住他手腕,借力往上一刺,那柄利刃就这么直喇喇插进他喉管,血水如注喷出,陆承序再提脚一抡,韩荣整个身躯自墙垛处往下翻去,砰的一声砸在朱修奕跟前。


    朱修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暗棋,被陆承序一击毙命,愣在当场。


    他先是惊讶于陆承序防备心之重,仿佛早知韩荣是自己人一般,继而又震惊于陆承序的身手。他一直以为陆承序不过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且听闻他数次被云翳打伤,便认定他没几分真功夫,以为韩荣拿下他应是十拿九稳,不料事实却让他大跌下巴。


    原先热气腾腾的一颗心,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城楼上的陆承序轻轻拍了拍手掌的灰,气定神闲往城楼下传话,


    “捉住朱修奕者,赏百金!”


    他当然不是神仙,也没有料敌于先的本事,玄武门校尉乃朱修奕心腹,还是身为东厂提督的大舅子给他提供的情报,有了这道密报,他才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朱修奕。


    韩荣一死,朱修奕这边军心大乱,陆承序拿出皇帝金令,适时游说李潭,里外夹击,没多久拿住朱修奕将人押送慈宁宫。


    陆承序离开这阵功夫,两党朝臣吵个面红耳赤,虽有朝臣拥护太后上位,然这个提议却被过继英韶世子的呼声给盖过,热火朝天中,陆承序将朱修奕带到,与此同时,一侍卫也自人群中绕进,朝皇帝禀道,


    “陛下,都察院首座齐光熙大人与刑部尚书谢雪松大人有事求见。”


    太后这边却发话,“哀家召群臣议事,他二人何以姗姗来迟。”


    侍卫答道,“说是正寻到了洛崖州一案的关键证人,耽搁了时辰,眼下案情真相已明,特来禀报。”


    太后不恁道,“哀家与陛下正在商议社稷大事,一介小小状元之死,不必拿到这等场合说事。”


    皇帝正愁无人转移视线,没听太后之言,反是开口,“母后,洛崖州身死十六载,悬案至今不解,齐、谢两位爱卿向来稳重,此时求见,未必不是要事,还是宣来见见再说。”


    旋即不等太后俯准,皇帝抬袖示意侍卫去传人。


    侍卫很快将人带到。只见齐光熙与谢雪松领着蒯信和华春,自人群中绕进,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齐光熙!”


    “臣刑部尚书谢雪松!”


    “已查明洛崖州身死一案真相,还请陛下与太后还死者一个公道,还天底下千千万万为民请命的士子一个公道!”


    二人说完,俱是含泪点地,泣不成声。


    已过子时,日子来到三月初十,苍穹深不见底。


    花香依然四溢,风渐渐地凉了。


    这一日恰恰是华春的生辰,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让她在生辰这一日终于弄明白父亲身死之谜,华春视线扫过乌压压的人群,与陆承序相接,最后在其鼓励的目光下,捧着锦盒目色凌凌来到人前,


    “陛下,太后,臣妇乃洛崖州之女洛华春,吾父身死之真相…在此!”


    第85章


    一桩血案沉寂十六年之久, 到今时今日方得真相,令人唏嘘不已。


    皇帝心头沉重,“请陆夫人道来。”


    华春先将锦盒搁在地面, 旋即打开盒盖, 取出第一份证据, “禀陛下,禀太后娘娘,十六年前,嘉平五年三月, 我父亲洛崖州奔赴淮南巡盐,得了两份证据。”


    “这第一份证据…是襄王指使蒋科与季卫贩卖私盐之罪证,此信封里有我父亲审明的四份供词,证实蒋科与季卫二人利用淮南首富瞿天启, 通过伪造盐引, 预提盐引等多重手段, 窃取国利,这里甚至有襄王亲笔印信, 证据确凿, 无可抵赖。”


    襄王贩卖私盐并非新鲜事, 朝臣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襄王竟早在十六年前便操弄贩卖私盐的勾当,实在令人发指。


    其中一臣子痛指襄王,“所以,洛崖州便是襄王你所杀了?”


    襄王被人当众揭露罪行,面上自然有几分难堪,摇头道,“洛崖州着实查到我在泰州的罪证, 但人却并非我所杀。”


    “嘉平五年,天灾频仍,边境战事不断,原先开中之法渐渐废弛,私盐横行,我曾奉先帝旨意前往淮南整顿盐场,因此结识了蒋科,后见蒋科识趣,办事灵活,收于麾下,我起先是见不得许孝廷把持朝政,有意利用盐运司与他打擂台。”


    “恰在这一年,国库空虚,又闻盐政败坏,身为状元的洛崖州义愤填膺,主动请缨南下巡盐,我唯恐他查到我的罪证,趁他南下便打着与他结亲的主意,意在让我儿子修奕娶其女华春为妻,然信中却遭洛崖州拒绝,我见他铁了心要查盐税,暗中授意蒋科与瞿天启盯着他,蒋科在驿站给洛崖州行超规格接待,洛崖州事先闻讯刻意绕道,杀去泰州私访,最终在三个月内查到不少实证,我等均忌惮不已。”


    “季卫和蒋科数度暗算洛崖州不成,后洛崖州返京之际,意图半路截杀他,一毁证据,二则灭口,怎奈洛崖州实在聪明,先将证据交给其贴身侍卫并长随荀康,将之秘密带回京城,自己则走官道引开追兵,巢真半路追上他,不曾在他身上找到证据,不敢轻易杀他,只能放他离开,后季卫再度逼巢真回京追索证据,然待巢真赶到,洛崖州已死。”


    华春闻言站起身来,怒斥于他,“所以你当时没能拿到证据,以为爹爹将证据交给我与哥哥,你便沿途派人追杀我们兄妹,最后害得我兄妹在扬州一带失散,哥哥独自引开追兵,而我则与姨娘奔往金陵,过渡之时为李相陵所救,害我至亲离散十六载,朱昆,你罪大恶极,死罪难赎。”


    襄王抬眸注视华春,解释道,“可我没杀他,我的人追他至运河口子,便追丢了。”


    这时陆承序接过话问道,“你既早知我岳父在查你,他抵京之际,发生了何事,以至于他不敢露面,不敢报官。”


    襄王被问得面露惭愧,“没错,季卫半路不曾截到证据,我便知出事了,岂敢放洛崖州安然入京,为此我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华春逼问。


    襄王不敢正眼看华春,揉了揉鼻棱,“我见结亲不成,便使出第二招,趁你父亲不在京,将你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兄长,引诱去赌坊,营造他欠下巨额赌债的假象,将人扣在手里,逼你爹爹用证据来换你哥哥性命。”


    “无耻!”华春忍无可忍,上前一巴掌狠狠抽在他面颊,“我哥哥全是被你所害!”


    襄王被她抽得恼羞不堪,生生偏过头去,接着道,


    “你爹爹凭记忆伪造一份证据,又使了些手段,自我密卫手中换取了洛惟熙,可很快我发现证据是假,再度遣人追来洛府,可这时大雨瓢泼,夜深人寂,你们兄妹已被他送走,而他本人业已丧生,我惊慌之下,一面派人去追捕你们兄妹,一面遣人捉拿荀伯,不过奇怪的是,有人先我一步,将荀伯掳走。”


    皇帝问,“这个荀伯是何人?”


    华春回过眸来,面颊早被泪水浸湿,“回陛下,他是我洛府的管家,父亲死时,唯有他在身旁,大抵朱昆这个恶贼以为荀伯拿走了证据,便有意捕杀他。”


    “那这个荀伯被何人掳走?”皇帝蹙眉问道。


    华春对上皇帝动怒的神色,心情颇有几分五味杂陈,目带轻蔑地默了默,忽的抬手指向在场一人,“这就得问他了!”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脸色无不大变,一个个的骇得跳起来。


    “洛姑娘,你没弄错吧?”


    “陆夫人,这可不是说着玩的!”这是塌天的大事。


    慈宁门前近乎沸腾。


    华春极为嘲讽地笑了笑,语气甚至称得上柔和,目光定住那人,“雍王殿下,您说呢?”


    皇帝目光一寸一寸挪过去,触及那张最熟悉的面孔,刹那间,一股腥甜自喉咙深处窜上来,眼底的不可置信几乎要碎裂开来,他捂住胸口,硬生生将那一口血腥咽下去,一字一顿,颤抖着问,“怎么是你?怎么可以是你?”


    雍王静静地立在人群中,那张常年挂着温吞笑意的脸,好似面具一般一寸寸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淡漠到了极致的面孔,平静得近乎毫无情绪。


    十六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有朝一日会被人撕下那张虚伪的面具。而到此时此刻,他终于不用再伪装,不用再提心吊胆,也终于……穷途末路。


    他闭上目,扑跪下来,面朝皇帝方向,“兄长,是我对不住你!”


    “你可恶,你可耻,你该死!”


    皇帝平生第一回 这般失态,这个消息震惊到令他难以自持,抓起跟前小几上的茶盏,对准雍王额头砸过去,这一下力道用足,五彩瓷盏撞在他额头生生碎裂,温热的茶水裹着碎瓷顺着他鼻翼往下流,然雍王仿佛觉察不到一丝疼,讷讷跪在那,一言不发。


    世子英韶也被这个沉重的消息砸到几乎反应不过来,他麻木跪下,怔怔盯着那素来温雅的父亲,喃喃失语,“爹爹,您是一国之王爷,您享受万民供奉,岂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儿子答应过英兰,一定将杀害洛崖州的凶手绳之以法!爹爹,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怎么牵扯进洛家的案子当中?”


    雍王双掌撑地,深深埋下头颅去。


    那厢华春将第二份证据取出,神色讽刺,“诸位没想到吧,咱们这位以温和雅重著称的雍王爷,贪墨民脂民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十六年前,泰州知府蒋科谎报灾荒,从户部骗取三十万两白银,而此举得雍王在朝中斡旋批复。此间有雍王亲笔密信,并泰新县两名官员的口供。”


    “谎报灾情?骗取国帑?”每一个字眼从皇帝心头滚过,如刀剜一般。他深知这是贪官污吏惯用的伎俩,却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嫡亲弟弟竟也成了这等衣冠禽兽。


    英韶世子闻言大痛,用力拽着父亲的衣袖质问,


    “您怎么可以做这样贪赃枉法之事?您是宗室,您是万民的表率,您的良心何在!幸在案情及时明了,倘若再迟一些,我被立为太子,才真正滑天下之大稽,成为青史之耻!”英韶世子悲愤欲绝,伏在地上痛哭不止。


    雍王听了儿子这番话,神情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他总不能告诉儿子,那些年正值夺嫡关键时刻,雍王府也需银两打点上下,光靠许孝廷一人能将皇兄推上皇位宝座么?不能,暗地里是他在替雍王府拉拢人情。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无济于事,雍王闭口不言。


    襄王的恶,百官早有耳闻。


    可雍王的恶,被伪善掩盖,愈加叫人难以承受。


    不仅是其他臣僚,便是崔循和陆承序等人皆是闻所未闻,万分震惊。


    襄王见雍王也被拉下马,既痛快又觉愤怒,扑过来扼住雍王衣襟,恶狠狠瞪向他,“所以蒋科实则是你的人?他明面上投靠于我,帮我贪墨盐税,实则是你的走狗?难怪那混账眼高手低,谁都不放在眼里,原来他自信脚踏两只船,无论你我二人谁得势,他均稳如泰山,是也不是?”


    雍王付之漠然。


    襄王狂笑不止,目若刀斧般凝视他,“更可恶的是,这么多年你躲在暗处,假托我之手查找这份证据,甚至利用这桩案子将我扳倒,你好坐享渔翁之利,是吧?我说陆承序的动静我怎么知道的那般详尽,原来全赖你暗中运筹帷幄!”


    他一拳又一拳擂去雍王胸口泄愤,“枉我做你十六年的幌子,你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将蒯信贬去帝陵的人是你吧?掳走荀伯的人也是你!你利用眼线向我传递情报,故意引诱我步入陆承序的陷阱,好将襄王府一网打尽!”


    “我朱昆可恶,那么你朱进镕更为无耻歹毒!”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你也有今天!”


    雍王接连吃了他好几拳,扑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洛崖州死后,先帝驾崩,朝中风起云涌,雍王和襄王借助局势,将这两桩案子相关人等秘密灭口,以至此案被掩在故土沉灰中。


    太后听了一程,抬了抬手,示意侍卫将襄王拖去一旁,睨着雍王问向皇帝,“皇帝素来以贤明仁孝著称,今日这大晋头一号巨蠹竟是皇帝嫡亲弟弟,不知皇帝何以面对百官,何以面对百姓?”


    雍王一倒,自然不可能过继英韶,如此一来,形势有利于太后,太后自然要抓住机会逼皇帝退位。


    皇帝着实深受打击,却也在短暂时刻内稳住情绪,“母后,朕一定亲自处置朱进镕,绝不姑息,至于朕亦有失察之错,待案子一结,朕自当下罪己诏,给百官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但他也不能任由太后揪住辫子占据上峰,紧接着话锋一转,“襄王有今日之罪,未必不是母后纵容之过,朕要下罪己诏,母后也难逃其咎!”


    “哀家自然也有过错,不过襄王非我生,倒是雍王乃皇帝同母胞弟,皇帝能上位,也有雍王的功劳,换句话说,雍王贪墨的那些银两,皇帝也坐享其成,这皇位,你坐的不心虚?”


    雍王唯恐太后揪皇帝错处,急急忙忙抬起脸,涕泪纵横,“太后勿要污蔑皇兄,错在我一人,与任何人无关!皇兄从来不知情,他性子最是恬淡,不善党争,若非如此,他如何能容忍太后把持国玺十六载!”


    “你放肆,一介罪臣安敢指责哀家!”


    两宫争执之际,一道清亮的笑声自司礼监与慈宁花园之间的宫道传来。


    “哟,这么热闹,本督没来晚吧?”


    云翳握着一节九龙鞭慢悠悠地跨出长信门,在他身后跟着一伙望不到尽头的锦衣卫,锦衣卫鱼贯进入这一带空地,成为在场第三方势力。


    原先还算宽敞的宽坪处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换做过去,太后见云翳露面,自该以为来了助力,然今日云翳无论是口吻或姿态均与过去迥异,好似一蛰伏多年的银鹰终于露出了他最狠厉的爪子。


    华春隔着人海,与他对望,不见他将荀伯带来,忍不住出声问道,“可有找到荀伯?”


    云翳眼神带着安抚,“别急,阿庆带着李相陵找去了,想必很快便到。”


    朱修奕见华春与云翳说话语气十分熟稔,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跃出来,“你不是云翳?你是洛惟熙?”


    这话一落,四座皆惊,几百道视线聚在云翳身上,均不敢置信。


    尤其是看着洛惟熙长大的许旷,瞪大眼上上下下打量云翳,心痛溢于言表,忍不住往他靠近几步,“你真是惟熙?”


    “你看我像吗?”云翳眼风扫过去,神情毫不留情。


    许旷回想起当年炫若朝阳的洛惟熙,再对比眼前一脸阴鸷的云翳,生生哑了口。


    云翳不曾理会于他,反倒是拎着鞭子,慢慢朝襄王靠近,一双眼似笑非笑,“襄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襄王对上他近乎阴寒的视线,生出一股被毒蛇盯上的恐惧,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你别过来,云翳……”


    话未说完,只见云翳袖下突然滑出一柄匕首,眼睛看着襄王,匕首却毫无预兆地捅向襄王对面的朱修奕,不等朱修奕痛叫出声,他利索地将刀拔出,对着刀面上滚滚如水的血,吹了一口气,“哟,这点血还不够热,不如借殿下之血,给我这把琵琶刀开个刃?”


    随着刀刃抽出,一股血水自朱修奕下腹喷出,险些喷到华春身上,陆承序见状,飞快将她带一把,拉至自己身侧搂住。


    这边朱修奕疼得眼神发直,捂住痛处,直直栽倒在地。


    襄王眼睁睁看着儿子匍在地上痉挛不止,瞳仁睁大到了极点,痛苦地尖叫一声,“云翳我跟你拼了!”


    他尚未扑过来,云翳短刀飞快地往他身下削过去,再用力一绞,众人甚至还没瞧清他的动作,便听得襄王惨叫一声,一大片衣襟包裹着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跌下,襄王站姿诡异地定住,那张脸僵如石膏,剧痛后知后觉袭来,细密的汗珠无可遏制地自面门额角爆出,他疼得不知天昏地暗,就这般瞪大眼珠,僵直地跪在了云翳跟前,将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覆住,最后眼一闭,昏死过去。


    然云翳没让他昏过去,男人懒洋洋地掏出一瓶酒,漫不经心往襄王伤处一洒,蚀骨般的疼痛钻心传来,襄王被疼得从地上弹起,看恶魔一般望着云翳,痛苦地哀求,“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那怎么成呢,就这么杀了你,对不住殿下这番勇气,咱是天潢贵胄,敢作敢当,不能求人的,你没瞧见你儿子么,宁可疼死也绝不求人。”


    那厢朱修奕蜷缩在地,近乎没有知觉。


    阿檀见状,一步当两步冲下台阶,急得唤道,“小王爷,小王爷…”


    朱修奕深深阖着目,俊脸苍白如雪,死死咬住唇线,不泄出一丝呻吟。


    阿檀朝太后投去求救的眼神,然太后只漠然抚着跟前的国玺,不予理会。


    襄王已然疼得失去理智,双臂胡乱去抓云翳,“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放心,我已遣人去江州,没多久你阖家便可团聚,”


    每一个字眼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却如刀锋碾入襄王耳廓,想起不谙世事的妻女,惊惧交织在心口,逼得襄王放弃了与生俱来的尊严,带着哭腔恳求,“云翳,她们是无辜的,你放过她们!”


    “哦,她们无辜,那洛氏一家无不无辜?”云翳用刀刃轻轻掀起他下颚,逼着他与自己对视,“你可知我是如何活下来的?我被你的人逼得跳下大江,后撞上一艘前往宫里运送内侍的大帆,方得以保住性命,也由此与唯一的妹妹生离十六载!”


    华春听得心痛如绞,扑在陆承序怀里大哭,陆承序揽着她,也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


    襄王绝望地闭上眼,第一次觉着活着是一种煎熬。


    云翳懒懒散散拎着他衣襟,又不软不硬地给了他几刀,不伤他要害,却是一点点将他折磨至死。


    襄王到底坚持不了多久,彻底昏死过去。


    云翳瞟着地上如一滩烂泥的襄王,慢慢擦拭刀刃上的血迹,遗憾地叹着气,“贪墨的胆子大如虎,不成想人这般不禁折腾,啧,无趣。”


    “无趣”二字落下,眼风已调转过来,扫向对面的雍王。


    那一瞬英韶世子不寒而栗,身形绷紧如弓。


    百官看云翳亦如看阎罗般充满畏惧,无人敢上前阻止。


    云翳一鞭扫过去,鞭子精准无比得卷住雍王喉咙,再一提,人就这般越过丹陛石落在云翳跟前,光砸这一下,险些将雍王一身骨头给砸碎,


    许旷眼看他要对雍王下手,慌忙制止,“惟熙,上有国法,如何惩治雍王,自有定论,你莫要脏了自个的手。”


    许旷并非为雍王求情,实则是担心云翳当着皇帝的面弄死雍王,将来遭帝王忌惮。


    但云翳压根不在乎这些,只慢慢将银鞭往自己手掌缠绕,如此雍王喉咙被勒得越来越紧,那张脸由青到紫,额头血管爆出,近乎窒息,看得英韶世子痛苦地闭上眼,便是皇帝也数度抬着手,想说些什么却觉无力。


    许旷见状又待再劝。


    而这时一道冷冽的嗓音自永康左门处传来,


    “可耻可恶,便是陛下与我自当大义灭亲,杀此恶贼!”


    只见皇后由三名宫婢搀扶,抚着小腹小步往台前走来,皇帝瞧见她气势凌凌,不由得稳住情绪,“皇后身子不适,何必漏夜赶来?”


    皇后往前伸手握住皇帝的手腕,借力来到台阶立定,目色凌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云翳身上,“云翳,本宫准你今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无论你作何举动,均赦你无罪!”


    皇后这话一来着实替洛家冤屈,二来也有意拉拢云翳,一旦云翳站在皇帝这边,则胜局大定。


    有皇后这话做底牌,华春也松了一口气,朝她屈膝,“臣妇谢娘娘宽厚。”


    皇后抚着衣摆坐定,看着华春道,“本宫得知真相,闻所未闻,感同身受,换做是我,也恨不得痛快报仇,说来让洛公一案沉冤十六载,本宫与陛下亦负有不可推卸之责。”


    皇帝捂了捂额,最终将不忍咽下去,别过面颊。


    然雍王这边被云翳勒了又放,放了又勒,唇角溢出血丝,折腾去大半条命,只紧紧拉住银鞭,哑声求饶,“我…我没杀洛崖州…我没杀他!”


    “你没杀他,他是怎么死的?”云翳压根不信,匕首再度滑出,一刀捅去他腰腹,雍王一口血喷出,身子朝云翳转过来,侧身倒地,直勾勾望着他,气若游丝解释,“那一夜,我的人赶到洛府附近,不待动手,洛崖州已死,无奈之下,只能掳走荀伯,意图逼他说出证据下落。”


    “我真的没杀他。”


    刀刃抽出来,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滑落在地,云翳盯住他,面沉如水。


    所有人一头雾水。


    那洛崖州到底是怎么死的。


    三法司的几位官员交头接耳,试图寻找案情的破绽,以防自己有遗漏之处。


    好在这份迷茫并未持续多久,阿庆带着两人穿过锦衣卫,来到慈宁门前。


    其中一人被捆住手脚扔至地面正是原先的金陵守备李相陵,另一人身形佝偻,穿着破败的灰衫,一张辨不清模样的面孔藏在凌乱的发丝后,明明身无累赘之物,却恍若背负沉重镣铐,拖着腿,一撅一拐来到人前,目光迫不及待在人群中找到华春,发出呜呜声,


    “姑娘,您还活着!”


    华春怔怔看着荀伯,隐约辨出他几分模样,不由地撒开陆承序的手,往前来扶他,“荀伯!”


    荀伯仔仔细细打量自家姑娘,张大嘴哭得如同找到家的孩儿般,泣不成声,“老奴给大小姐请安!”


    “请什么安!”华春忙将他搀起,“陛下在上,娘娘在上,您快些将那夜发生在洛家的事,说个明白!”


    荀伯颤颤巍巍地站定,浑浊的双眸噙着泪,像是误闯入这巍峨殿堂的一介草民,茫然无措地扫过面前一张张尊贵威严的面孔。被囚禁在雍王府地牢的漫长岁月里,他日日循着那一线天光,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终有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于人前,将十六年前那人的一腔抱负,公之于众。


    等到了。


    终于等到了。


    凭着这一抹毅力,他熬到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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