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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从西华门出来, 往南过银作局、宝钞司抵达西长安街,再右拐往西,一路奔至三法司衙门前, 下马迈过“明镜高悬”四字牌匾进入刑部, 锦衣卫行事向来是目中无人风风火火, 一行六七人不顾阻拦,径直冲至后衙牢狱。


    待下了地牢,来到蒋科先前所在的审讯室,只见审讯桌后的圈椅处留下一大滩血迹, 桌上剩余几张供纸也均被血覆盖,看场面惨不忍睹,云翳环视一周,不见蒋科尸身, 扭头问牢头,


    “蒋科人呢?”


    牢头慌慌张张往外指, “陆大人发现时,他还剩一口气, 连忙着人将他抬着送往太医院, 说是要救他的命。”


    云翳愣了下, “往太医院去了?”


    牢头挠了挠后脑勺, “好像是…”


    另一名锦衣卫见他说话模棱两可,急得勒住他衣襟,“到底去了何处?赶紧交待明白!”


    牢头也被锦衣卫凶狠的神色吓到,瑟缩着回,“小的也不知道,小的把人送到门口便折了回来,这里头还有蒋家一堆内眷等着小的安置呢, 小的只听说是去太医院救人。”


    这时在门外盘问的两名锦衣卫也进了牢房,过来禀报道,“属下问过,着实去了太医院。”


    锦衣卫看向云翳,“都督,怎么办?”


    云翳扶了扶额,“能怎么办,追呗,总归半死不活,开不了口,也坏不了事,找到人,赏他一瓶鹤顶红便是。”


    云翳带着七人离开牢狱,即将迈出刑部大门时,还是觉着不放心,吩咐底下诸人,“这个陆承序向来心思狡诈,谁知道人到底送去了何处?留一人在刑部看着,其余人分散附近几条街巷去找,万不能中了陆承序的圈套。”


    这番安排也算缜密,锦衣卫无有不服,云翳则带着剩下一人,赶赴太医院。


    果不出他所料,待他奔至太医院,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声称并未收到陆承序的消息,也没见到什么蒋科。


    云翳气得大骂了一句:“狐狸!”


    随行的锦衣卫也很恼怒,“都督,这个陆承序过于狡猾,铁定在闹什么幺蛾子!”


    “可不是!”云翳阴沉着脸,咬紧牙关大步出门,沿途不少医士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纷纷退避三舍。


    锦衣卫跟着他跳出门槛,“那咱们怎么办?”


    云翳眼风扫过去骂道,“能怎么办?赶紧回衙整兵,全城搜捕蒋科!”


    这么一来,自然耽搁时间,好给陆承序做局留出空隙。


    云翳迈出西华门那一刻,宫里与刑部的消息也一字不落传至襄王府的书房。


    彼时天色彻底暗下,已过晚膳时分,王府下人再度将温好的膳食送至朱修奕跟前。


    朱修奕坐着没动,依然只顾轻轻抚弄桌案上的雪猫,狭长的桃花眼幽静无波,一点笑色也无,雪猫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睁着乌黑的眸子,尾巴卷了十寸来高,巴巴望着主人,朱修奕见它似在讨怜,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才转眸问吴平,


    “所以袁月笙、蒋科均被拉下马了?”


    吴平担忧道,“是,盐政司已收归户部,往后咱们都插不上手了。”


    “小王爷,一旦陆承序掌管盐政司,下一步恐怕就要对付襄王府了。”


    盐政司真正的账目是经不住查的。


    十几年了,做的再周密,也不可能不露丝毫马脚。


    “咱们得想法子扼住陆承序查案的步伐。”


    朱修奕单手抚着雪猫,悠然靠在圈椅,并未接话,雪猫大抵被他抚的有些不适,拔腿往地上窜去,朱修奕不得不收回手,出了一会儿神。


    恰在这时,门口来了一人,“禀小王爷,李秉笔求见。”


    李秉笔指的便是李相陵。


    朱修奕一愣,缓缓抬起剔透的眸子,猜到李相陵来意,倏的一笑,“让他进来!”


    吴平亲自将门扉拉开,一人带着兜帽自转角廊庑迈进门槛,待进了屋,他掀开玄黑兜帽,露出一双如月的笑眼,不紧不慢朝朱修奕施了一礼,


    “在下请小王爷安。”


    朱修奕姿态矜贵坐着未动,淡淡看他一眼,往跟前锦凳一指,“李秉笔天黑造访,可是有事。”


    李相陵摆摆手,示意吴平掩门,随后来到朱修奕跟前落座,神色凝重,“奉天殿的事,想必小王爷已知晓,而我方才又得到一个重要消息,蒋科明是畏罪自尽,实则还活着,现如今被陆承序悄悄转移至太医院诊治。”


    “太后娘娘已命云翳前去灭口。”


    朱修奕眸色倏的一闪,定睛看向他,“你确定蒋科还活着?”


    李相陵颔首,“我有眼线在东厂,他跟着云翳去的刑部,消息千真万确。”


    朱修奕抿唇不语。


    吴平适时自桌案端来一碗银耳莲子枸杞粥给朱修奕,朱修奕这回倒没推辞,而是接在掌心,慢悠悠地喝。


    李相陵见他一点都不着急,反笑道,“怎么,小王爷难道坐视陆承序将人救活,逼蒋科出卖襄王府?”


    朱修奕嗤的一声笑,漫不经心搅动汤勺,摇头道,“蒋科是聪明人,他不会出卖我,他知道出卖我,不会有好下场。”


    李相陵讶道,“只是他活着,终究是个祸害。”


    朱修奕不紧不慢道,“太后不是让云翳去灭口了么?”


    李相陵闻言连忙摆手,“问题就出在这云翳身上,他压根不可信。”


    云翳近来在查金陵内库的账目,查得李相陵如坐针毡。


    朱修奕知道他与云翳不对付,“然后呢?李公公前来王府寻我,到底是何目的?”


    李相陵道,“赶在云翳之前找到蒋科,以云翳办事不利为由,撤了他东厂提督的职,上回他在顺天府失手,太后保他,这回再失手,就说不过去了。”


    恰巧朱修奕见不得蒋科活着,他将蒋科的消息送给朱修奕,拜个码头,打算与他联手,对付云翳。


    朱修奕目色盯着他,慢慢又饮了几口粥,“咱们什么都不做,云翳若找到蒋科将之灭口,目的达到,可若他找不着,太后自会治他的罪,何必多此一举?”


    说完,他将粥碗搁下,起身来到角落的高几,准备净手。


    李相陵跟过来,见他始终不显山不露水,略微发急,“若陆承序瞒天过海,躲过云翳的追查,将蒋科救活了呢,小王爷,您难道不防一手?”


    朱修奕修长手指静静浸润在温水里,眸色在短刻之内翻滚奔腾,复又归于宁静,“我断定蒋科已死,此举不过是陆承序的诱饵。”


    李相陵微的一惊,“您就这么肯定?”


    朱修奕擦拭干净水渍,转身过来,看着他,“以我对蒋科的了解,他供出名册是为保住家眷,不该说的他绝不会说,且为了以绝后患,他必定自尽,这是他唯一的路,也是最好的选择。”


    “而陆承序之所以摆这一出,无非是为诱我出手。”


    朱修奕毕竟与蒋科交情不浅,他的话,李相陵还是信了几分。


    “那咱们真的不管?”


    朱修奕却缓缓摇了摇头,耐人寻味地盯着李相陵,“若是李公公今夜不曾造访,那么本王也不过是忍一时风平浪静,既然李公公亲临,便是老天助我。”


    他朝李相陵勾了勾手,李相陵近前几步,侧耳听他说话,待听完朱修奕授意,脸色顿时大亮,“妙呀,小王爷智若渊海,李某佩服。”


    朱修奕朝蹲在角落的雪猫招招手,雪猫得令一瞬又窜至他怀里,朱修奕将雪猫兜在怀里,含笑催李相陵,“李公公还犹豫什么,快些去办。”


    “小王爷放心,我这就出发!”


    已亥时初刻了,陆承序自内阁出来,拿到内阁诏令赶赴户部,来到袁月笙的值房。


    此刻袁月笙褪去一身官袍,换了一身寻常的袍子,正立在案前整理衣袖,见陆承序过来,含笑往桌案一指,“彰明,一应印章文书都在这,你清点清点。”


    灯芒映在他明朗的五官,曾经名满京都的美男子,哪怕年过四十,依然风采不俗,神情罕见的轻松。


    陆承序深深看他一眼,整袖一揖,“多谢袁大人。”


    “这声大人就不必了,只是户部担子不轻,委屈彰明接下我这个烂摊子,为兄罪过之至。”袁月笙也郑重回他一礼。


    陆承序心里搁着事,也没说什么,留下几位属官交接,亲自送袁月笙出门,二人来到正阳门前,袁月笙扭头望了一眼官署区,视线被那一片煌煌灯火晃得有些模糊,隐约在人来人往的宫道瞥见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失神地笑了笑,目光自官署区移向半空,但见那幽深的苍穹,风平云静,没有一丝光亮,忍不住叹道,“彰明,这风止了吗?”


    陆承序没往后看,而是负手望向前方灯火璀璨的街市,觉着他多此一问,“紫禁城上空的风,何时止过?”


    袁月笙渐渐回过神,长袖一挥往外走,“没错,这风才刚起呢。”


    而他终得以全身而退。


    陆承序目送他离开,眼色往侧面一转,那边陆珍已在墙垛暗处等他,陆承序快步走过去,见他脸色发白,忙问道,“怎么回事?”


    陆珍急道,“七爷,着实有人来截囚,人被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抓了个正着,不过不是别人,正是少奶奶的父亲顾志成顾大人。”


    陆承序心陡的一沉,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所以李相陵终究还是与朱修奕联手了。


    除了有“知遇之恩”的李守备,还有何人能轻而易举给顾志成下套?


    一旦顾志成的罪名落实,不仅他要受牵连,不再插手盐政司的案子,甚至还要赔进整个顾家。


    朱修奕不仅不上钩,反而将了他一军。


    出手不凡!


    “人在何处?”陆承序凝声问,


    陆珍往西侧暗巷一指,“就在前方不远!”


    “走!”


    第77章


    已是夜深, 春意盎然,冰凉的夜风里夹杂草木肆意生长的鲜辣气息,很是提神, 陆承序在陆珍的引领下, 穿过几片葳蕤的树丛, 来到官署区西面的高坡胡同,前方两条暗巷交界处,杵着几伙人,以戚瑞为首的大理寺诸人手举火把, 腰悬长刀,将刑部几位官兵并担架团团围住,而人群中最为显眼的便是被两名侍卫钳住的顾志成。


    刑部负责押送人犯前往太医院的官员是员外郎沈常。而奉命抓上钩贼子的是则是郎中曲融。两厢撞上,最终抓了个顾志成, 免不了面面相觑。


    大理寺这边一人扯住顾志成的左胳膊, 刑部一人拉住他右手腕, 两厢争执不下,将顾志成扯得险些散架。


    戚瑞好不容易抓着陆承序的把柄, 指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家丁, 指控顾志成,


    “顾大人, 此二人乃你府上的家丁,他们俱已承认是受你指使,来杀蒋科灭口,你还有何话可说?”


    顾志成并非愚笨之人,细想眼前这一幕,便猜到自己被李相陵给出卖了。


    二十年的交情,说卖就卖, 顾志成心里不可能一点情绪也没有,不过怔忡一瞬,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今日为何出现在这条高坡胡同,是因两刻钟前,一名小内使传话,声称李相陵在高坡胡同喝醉了酒,嘴里嚷嚷着他的名讳,大意是请他过去一趟,他今日本在工部节慎库整理这月的出料账目,闻讯只能丢下手中活计,奔来高坡胡同。


    怎料尚未抵达预定的酒家,反在拐角处被人逮了个正着,原还一脸糊涂,待见着自家两位家丁跪在地上,刑部与大理寺官员俱在此,联系今日朝局变动,顾志成猜到自己被李相陵设陷了。


    顾家一直仰李相陵鼻息而活,府上有李相陵亲信并不意外。


    这一出明是针对他,实则在算计陆承序。


    思量明白里头的厉害,顾志成冷汗滑下。


    他绞尽脑汁与戚瑞辩解,“戚大人,我与蒋科并无往来,我杀蒋科作甚?此其一,其二,我这两名家丁口口声声说是受我指使,可也不排除被旁人买通陷害的可能。其三,蒋科尚活着且被送去太医院诊治,乃刑部机密,我又从何得知?大人乃太后侄孙,两榜进士出身,名满天下,还请大人万要擦亮眼睛,莫要被贼人手段蒙蔽了眼,断错了案,以免污了大人名声。”


    顾志成深知眼下无旁的法子,只能据理力争,给戚瑞施压。


    他素闻戚瑞性情骄傲,断案也十分敏锐,坊间名声并不差,岂能甘做李相陵的刀。


    戚瑞何尝不知自己是拿戚家名声在拼,怎奈盐政司脱手,火快烧到襄王府,眼见着就要危及太后,不能坐以待毙,唯一的法子,便是借此扼住陆承序的步伐,给彼此一个喘息的空间。


    他直至要害,“那你解释解释,你为何与你的家丁同时出现在此?”


    顾志成闻言心下叫苦。


    既然已料定李相陵做局陷害他,倘若据实以告,保不齐会被李相陵反咬一口,戚瑞便可以攀咬当朝秉笔为由,给他加一条罪名,届时越发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换了一个说辞,“大人,是这样的,我无意中听闻李秉笔在这附近饮酒,刻意赶来与他叙旧。”


    戚瑞摇头,“你这些解释均空乏无力,说明不了什么,眼下人证俱在,你又被抓了个正着,你必须跟我走一趟大理寺,来人,把他带走!”


    “慢着!”刑部郎中曲融上前一步,“此案由刑部管辖,人也是我刑部抓的,案情还有诸多疑点,我们刑部自会核实,轮不到戚大人越俎代庖!”


    这年头敢跟太后与戚家直接叫板的人不多,曲融便是其一,陆承序正是相中曲融这一点,三法司组建查案班底时,与谢雪松商议定了他为人选,今夜也请他助阵。


    戚瑞不怒反笑,“曲融,蒋科未死这等秘闻,连顾志成都知晓了,可见刑部已是漏风的筛子,此案已不宜由刑部审理,依据章程,该由负责复核的大理寺接手,我明日一早,便上书圣上与太后,请你们移交盐政司一案。”


    曲融半步不退,坚持拦在顾志成跟前,冲戚瑞冷笑道,“你不也说了得明日一早上书么,等诏书下达,此案再移交不迟,那么此刻,它仍归刑部管辖。”


    戚瑞并不理会这茬,“你别忘了,我也是此案三司会审的主官之一,曲融,你既是三司会审的班子,今日便该听我调派。”


    曲融脸色微的一凝,这话着实合情合理。


    戚瑞见他面露迟疑,断喝一声,“带走!”


    “等等!”陆承序听了片刻,明白个中情形,缓步自昏暗走近这片火光,目色先在顾志成身上落了落,以示安抚,随后含笑问戚瑞,


    “戚大人带走顾大人的理由是?”


    戚瑞指着担架,神色冷峻道,“这不是曲融逮着顾志成谋害蒋科么,我正好赶到,便要审理顾志成。”


    “顾志成谋害蒋科的理由是什么?”


    戚瑞轻轻一笑,“我也想知道理由是什么,我正打算将他带回衙门审问。”


    陆承序负手而立,从容笑道,“你不必审了,我来告诉你,我岳父之所以出现在此,是受我所托。”


    戚瑞面带狐疑,“此话何意?”


    陆承序指着担架,“是我让他来接手此人。”眼看戚瑞面色一点点往下沉,陆承序语气更为笃定,“消息也是我透露给他的,故而不存在刑部是漏风的筛子一说,戚大人可还有疑问?”


    戚瑞猜到陆承序是强词夺理,恼火得很,又指着那两名家丁,“可他二人俱已承认是顾志成指使他们来杀害蒋科。”


    两名穿着顾家佣人服饰的家丁,跪在角落墙垛下,由人用刀压着,神色闪闪躲躲不敢抬眸。


    陆承序没看那两名家丁,只盯住戚瑞不放,语气幽幽问,“敢问戚大人,他们杀了蒋科了吗?”


    这话把戚瑞给问住了,他看向曲融,“方才是他把人拿住,我随后方赶到,他们是否杀人,得问曲大人。”


    曲融捋须睨着那两名家丁,“打算动手,被我拦了个正着。”


    “哦,那就是什么事都没有。”陆承序道。


    戚瑞被他给气笑,“陆大人,你平日断案是这般马虎的吗,此二人既已承认他们要杀蒋科,无论犯罪事实既遂或未遂,均难逃其咎。”


    陆承序信步往前,轻轻将盖在担架上的一床薄褥掀开,闲闲地说,“不知断案马虎的人是谁?”


    戚瑞顺着他视线将火把移过去,只见担架上躺着的人端着一张陌生面孔,分明就不是蒋科。


    他脸色一变,手指陆承序,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这下不仅是戚瑞,便是曲融也微微吃了一惊,有些讶异地瞥向陆承序,旋即后怕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担架上不是蒋科,顾志成“谋杀蒋科”的罪名便不成立。


    顾志成也没料到陆承序狡兔三窟,备了好几手,当真被这位女婿的城府给折服,深吸几口气,方将那股惊惧给压下来。


    戚瑞气得险些爆粗口,咬牙恨道,“陆承序你玩我?”


    他指着担架上的人,怒问,“这是何人?”


    担架上的人不知服用了何药,仍昏昏入睡,脸被蓬乱的头发遮住,若不细瞧,当真辨不出是何人,以致方才无人对他身份起疑。


    陆承序给戚瑞解释道,“戚大人勿恼,陆某并非玩你,此人乃蒋家一名家丁,原先逃脱被抓了回来,打了个半死不活,得知他是蒋科心腹,我和谢大人命员外郎沈大人审问他,沈大人便提议将人送往太医院营救,大抵是伤重,恐马车颠簸,便着人用担架运送,如此稳住病情,赶巧我在官署区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唯恐路上出事,请动岳丈代我来瞧瞧是怎么回事,不料生了这等误会。”


    事实是蒋科危在旦夕,血如泉涌,如何用他作饵?恐怕还没将人勾过来,便死在半路,故而刻意用其家家丁设伏,以引诱朱修奕,至于蒋科则被安置在地牢一处密室抢救。


    担架上的蒋家家丁面容被血迹涂糊,蓬头垢面,被送出牢狱时,刑部些许官兵均不知怎么回事,一听要送去太医院抢救,便认定是蒋科。


    “强词夺理,巧舌如簧!”戚瑞发泄地咆哮几句,指着两名家丁,“倘若真若你所说,这二人又是怎么回事?”


    “哦…”陆承序好笑地看向他,“这就得好好审一审,他们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背叛我岳丈?”


    戚瑞当然知道这一切是李相陵的安排,顾志成人是从官署区出来的,没有时间安排家丁来杀人,若没有陆承序这一出,他兴许还能将人下狱,眼下形势一变,死咬着顾志成不放,已无多大的意义。


    比起顾志成,他更关心蒋科的生死。


    “蒋科人到底在何处?”


    陆承序道,“就在刑部,太后既然下旨,陆某岂敢违抗指令?”


    戚瑞正要掉头赶往刑部,前方几骑自暗处奔来,正是头戴展翅乌纱帽、身着斗鱼服的锦衣卫,打头一人坐在马背高高与戚瑞传话,


    “戚大人,我家都督命我来传话,他已在刑部找到蒋科,蒋科已死,尸身被咱们都督带走,正往慈宁宫复命。”


    这话听得戚瑞心头一松。


    旋即冷觑了陆承序一眼,“好,我正也去一趟慈宁宫,参你欺上瞒下!”


    陆承序一脸无畏。


    戚瑞这厢翻身上马,吩咐身侧侍卫道,“将这两名家丁带走,我要细查。”


    陆承序朝曲融使眼色,曲融的人连忙往前一拦,


    “不可,人是我刑部所抓,我们刑部自会查明。”


    此二人若落入戚瑞之手,难保回头不弄出幺蛾子栽赃顾志成。


    戚瑞也不能坐视二人被刑部带走,万一查到李相陵身上,可不麻烦?


    “不成,要么连顾志成一并带走再审,要么两名家丁交给我。”


    双方僵持不下。


    这时,那名锦衣卫近前来,瞥了两名家丁一眼,“都督的意思,人我们锦衣卫带走。”


    既然是锦衣卫插手,戚瑞就不拦了,这算是云翳与李相陵之间的私怨,再怎么斗都是自家人内部的事,便认了这一茬,刑部的人当然不肯,东厂提督可是比李相陵更为可怕的存在,人落在他手里,岂不要翻天,自是据理力争,然一个刑部哪里斗得过大理寺与锦衣卫联手,两名家丁最终被锦衣卫强行带走。


    陆承序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没能钓出朱修奕,抓到李相陵的辫子也不 赖。


    堂堂司礼监内相之一,私结王储,乃大忌,他不信太后能忍。


    这厢正要将其余人遣散,一道急呼呼的嗓音自后方巷口扑来,


    “父亲,你怎么样了!”


    华春显见是听闻顾志成出了事,心急如焚自陆家赶赴高坡胡同,这一急,连披风都没着,提着裙摆朝这边奔来。


    顾志成见了她,眼眶陡然窜上浓烈的酸意,声带哽咽,“华春,是爹爹对不住你…”


    刑部的人见状,纷纷与陆承序告辞撤下,陆承序又特意寻曲融与沈常安抚一番,留他们父女二人说话。


    松涛提着一盏宫灯,护着华春来到顾志成身侧,华春仔细打量他,含泪道,“连累父亲受罪,我这就送您回府。”


    顾志成倒也并非没经历过风浪,一阵心酸后,平复下来,失神摇头,“都怨我,对李相陵不曾设防,轻易落入他圈套。”


    华春安抚他道,“他这人心思重,真要算计你,定是防不胜防,好在今日有惊无险,往后爹爹仔细小心,有事万要与陆承序通气,莫要再被人骗。”


    顾志成后怕道,“你放心,爹爹不是蠢笨之人,往后定多留几个心眼。”


    华春见他脸色难看,可见今日受了不小惊吓,也心疼,“女儿先送您回府吧。”


    顾志成却是笑着朝她摆手,“好孩子,你们折腾一日一夜不曾休息,也怪累的,不必担心我,着两名侍卫送我便可。”


    华春今日去了一趟南城,又赶赴刑部,折腾来去着实很疲惫,正巧她带了两名侍卫,吩咐二人护送顾志成回府。


    不多时,陆承序折回,又交代了顾志成几句,翁婿二人通了一番气,各自心里有底,旋即夫妇二人一道送他至巷子口,目送他离开。


    待看着他疾驰出前方巷口,也准备登车回府,怎料尚未迈步,窸窸窣窣间,十几道身影自暗巷里窜出,悄无声息将华春夫妇围了个正着。


    陆承序将华春护在身后,环视过去,只见他们清一色一品王府侍卫武服,个个步履轻捷,训练有素,气势凌人,不是襄王府的侍卫又是谁?


    果不其然,抬眼间,便见那位享誉京城的小王爷抱着一只雪猫自另一条巷子口绕出,身侧两名内侍各提一盏宫灯,映亮他薄情寡义的眉眼,偏那双桃花眼自陆承序沉冷的面颊掠过,含情地瞥向华春,当着陆承序的面,将手中的雪猫托送出去,


    “春娘,当年雨夜一别,至今十六载,这只雪猫我已替你养了十六年,你承诺回京便将它接去,可还算数?”


    他声线如六月天淙淙的泉水,冰凉中添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腔调,实在悦耳得很。


    第78章


    暗夜里, 雪猫睁着乌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华春的方向,带着些许茫然。


    华春并未去看朱修奕, 也不曾盯着那只雪猫, 她注意到跟前的男人, 呼吸渐而加粗,脸色也渐渐紧绷,就连握着她的那只手腕,也隐隐蓄着一股力道, 只待勃发。


    华春顾不上旁的,猛地往前抱住他,将他双臂给勒紧,“你别听他的话, 他在激怒你, 只要你不动手, 他便没有理由对付你。”


    华春将脸埋在陆承序的背心,能感受到男人难以遏制的怒火, 尽量用自己的身子去安抚他。


    陆承序只觉肺腑有一股岩浆在乱窜, 好似要将他五脏六腑的业火均给点燃。


    理智告诉他, 无视那人的话, 带着华春径自离开,可情感不准许。


    他做不到看着别的男人摆弄华春少时的宠物。


    一想到朱修奕曾以洛华春未婚夫自居便犯恶心。


    这股不安演变成恼怒,让他恨不得弄死对面那男人。


    朱修奕面色带笑,实则眼色极为冰冷,甚至到麻木的地步,他却克制着自嘲,压低声线吩咐身侧的侍卫首领, “试探他的身手。”


    侍卫首领目若鹰隼般紧盯陆承序,“明白。”


    朱修奕今日有几层目的,其一试探陆承序的身手,其二试探陆承序对华春的在乎程度,其三,若是能逼得陆承序动手,便可以他藐视皇室为由,治他的罪。


    不能再让陆承序势如破竹查下去。


    旁的不说,瞧见陆承序阴沉近乎滴水的脸色,他知道自己目的达到。


    他是在乎的,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在乎。


    这一刻,心情莫名复杂。


    舌尖往前抵了抵,再度笑出声,看向华春,“春娘,你拿回去吧。”


    华春靠在陆承序身后一动不动,十六年了,眼前那只被小王爷宠如金丝雀的富贵猫,早已不是当年无家可归的小可怜,她甚至已忘了曾把它托付至他手上。


    她太懂得男人的占有欲,当初她声称去见王琅,险些把陆承序给逼疯,眼下她岂会当着他的面与朱修奕牵扯?她死死抱住自家男人,将身子严严实实藏在他身后,低声哄他,


    “你老老实实跟我走,回去我给你做袍子。”


    陆承序不为所动。


    什么袍子都不如眼前这只雪猫叫他来气。


    那只不谙世事的雪猫在他视线不断放大又急剧缩小,一声声“春娘”叫的他满肚子邪火,陆承序只觉一簇簇火苗在他眉梢上蹿下跳,连着呼吸变得窘迫无比,咽得喉咙发紧,


    “你松开我。”他声线异常沉静。


    华春岂会松手,朝身后的陆珍使眼色,“带你主子走。”


    陆珍看着陆承序冰冷无情的面孔,压根不敢动。


    陆承序终究是慢慢将华春箍在他腹前的葱玉手指给一根根掰开,一手将她双手握在掌心,覆在身后,另一只长臂伸去,朝朱修奕含笑,“既是我夫人旧物,陆某替她取回,还请小王爷丢一手。”


    朱修奕哑声一笑,摇着头,狭目冷漠地睨向他,“不知陆大人以什么身份来取这只雪猫?你是洛华春的什么人?”


    陆承序当然知道对方在刺激他,他也笑出声,“小王爷说出这话不觉牙酸吗,人只有得不到时才拼命卖弄雕虫小技,以弥补自己内心的空乏。顾华春也好,洛华春也罢,不过一个名号,又能怎样,她这个人才是最重要的。”


    朱修奕唇角缓缓牵起,“望你能一直这么认为。”他掌心又往前送了一寸,“你来拿呀。”


    众人视线均落在那只雪猫,圆乎乎的雪猫依然昂头张望前方,抬脚挠了挠面颊,发出一声不知所措的喵。


    侍卫盯紧陆承序步伐,随时准备动手。陆承序则松开华春,眼眸眯紧,眼看即将抬脚迈出去,骤然间半空传来破空的锐声,只见一道银鞭恍若活物般往前窜来,它速度过快,锐如刀锋出鞘,生生携来一股绵劲的风力,逼得陆承序不得不抽手,携着华春退去一旁。


    眼看银鞭直冲朱修奕而来,他身侧的两名侍卫也赶忙拉着他往后一退,两道身影贴紧,将他藏在身后,抬手来接云翳的鞭子。


    与此同时,雪猫受到惊吓,如闪电般窜去一侧的屋顶,然银鞭打两名侍卫面门掠过后,很快尾随雪猫而去,鞭梢猛甩几下,拦住雪猫去路,最后一鞭径直卷起它身子,将之往身后一送。


    云翳出鞭之时,数十锦衣卫也自暗处扑来,对准朱修奕那帮侍卫招呼而去。


    眨眼间,几十双身影缠斗在一处。


    云翳一马当先,跃至最前,再度一鞭狠狠抽在朱修奕跟前,没抽着他的人,反倒是将他身旁两名侍卫给抽了一把,抽得二人火辣辣的疼。


    锦衣卫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哪怕是尊贵如朱修奕,也不敢轻易逆其锋芒,王府侍卫且战且退,吴平见状忍不住喝了云翳一句,“云翳,你到底是哪头的,敢对我家小王爷不敬?”


    云翳懒洋洋收鞭,坐在马背不冷不热朝朱修奕拱了拱袖,“哟,原来是小王爷,恕在下眼拙,一时没瞧清楚,别见怪。本督曾放话,陆承序是我的人,谁也别跟我抢,来人,将陆承序夫妇押去北镇抚司!”


    陆珍闻言闪身拦在陆承序跟前,喝他道,“你凭什么将我家大人与少夫人带去北镇抚司?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云翳扭头抽了他膝盖一鞭子,“凭老子手里的鞭子!”


    “快,把人带走!”


    锦衣卫人多势众,很快将陆承序等人给淹没。


    王府这边见云翳也是来拿人的,放了心,簇拥着朱修奕退至巷子口,吴平骂骂咧咧地替朱修奕整好衣摆,抬眸间,瞥见他痴痴盯着巷子深处,神色略显空茫。


    他心底叹了一声,小心提醒,“小王爷,咱们回府吧?”


    朱修奕极淡地嗯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朝马车走去,待登了车,坐在软榻,下意识往怀里一抚,扑了空,修长指节顿时僵在那。


    吴平将他动作收之眼底,默不作声斟了一盏茶不着痕迹递去他掌心,温声道,“方才收到南面来的消息,说是王爷不日将归京。”


    朱修奕握着温热的茶盏,手臂的僵硬方慢慢得到缓解,嘲讽地笑了一声,“他着实该回来了,正好我也有事问他。”


    两刻钟后,陆承序和华春被带进北镇抚司,倒也没下狱,而是进了衙门西侧一间暗室深处,侍卫把人带到,便见云翳拎着九龙鞭,边活动筋骨往这边走来,二人看他这架势,便知是要行刑了。


    其中一人不太放心,立在门口拱袖道,“都督,陆承序今日刚被拔擢为户部尚书,又是内阁阁老,您若是动武,恐怕回头上头追究下来,对您不利呀。”


    云翳嚣张地指着立在暗室最深处的陆承序,“我就得在他最风光的时候,狠狠给他几鞭子,方能解本都督心头之恨,你放心,戚少卿正跟太后告状,我今日揍他,合太后主子心意。”


    另一人倒是熟知他脾气,并不阻拦,反倒一并撸了撸袖子,发狠道,“都督,要不要属下帮您一把?”


    云翳斜了他一眼,“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何需人帮忙?看本督抽个他半死不活。”


    “别啰嗦,都出去!”


    两名侍卫还待说什么,云翳抬脚,将门砰的一声关好,把二人嗓音隔绝在外。


    随后他戾色一收,快步来到暗室尽头。


    墙角燃了一盏桐树灯,十几盏烛火将整间暗室照得通明,暗室四壁无窗,只头顶开一扇小窗,幽幽漏进几缕夜风。


    华春打量一眼四周,低声问云翳,“外头听得见吗?”


    云翳摇了摇头,没瞧她,却是抱臂盯着陆承序。


    华春瞥见他脸色不好,怀疑哥哥要算总帐,只得将眼神使向陆承序,暗示他识相。


    陆承序当着华春的面,自然不好与云翳叫板,于是从善如流朝云翳长揖,“陆承序拜见兄长!”


    “谁是你兄长?”云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拎着鞭子往前,戾气过盛吓得华春忙跟了两步,立在二人侧面之中,左看看右瞧瞧,“哥哥,有话好好说…”


    云翳指着暗室四周的刑具,“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带他进来,是与他好好说话的吗?”


    华春瞟了一眼四壁五花八门的刑具,那一件件无不绽放阴森的寒芒,好似将她从头到脚给剐了一遍,看得她毛骨悚然,“哥哥,你不会真用刑吧?”


    “你说呢?”云翳突然伸手,恶狠狠地拎住陆承序的衣襟,逼近他那张近无波澜的面孔,嗤道,“对于一个将我妹妹撂在老宅五年不闻不问,生孩子也不曾守在身旁的混账,我需给他好脸色?”


    话音一落,便是一脚狠往陆承序腿侧踹去。


    陆承序理亏,结结实实吃了他一腿,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弯着腰捂住痛处,撞在墙壁没吭出声,倒是把华春吓得尖叫一声,这一声过于锐利,冲破小窗传至外头,将侍卫们唬了一跳,纷纷面面相觑,


    “都督不是从不打女人吗?今日怎会对陆夫人下手?”


    另一人眨巴眨眼揣度道,“我猜都督没打陆夫人,定是在抽陆承序,吓坏了陆夫人。”


    “这陆承序也是,惹谁不好惹咱都督。”


    这一会儿功夫连叫了三声,逼得这两名锦衣卫抱头躲去了穿堂廊庑下。


    都是有妻室的人,听不得女人受罪。


    里间,华春眼看陆承序闷声不吭连吃了云翳几鞭子,忙嘟囔一声,“哥哥…”


    云翳眼风扫过来,“怎么,心疼男人?”


    “不不不!”华春摇头如浪鼓,笼着双袖乖巧如绵。


    陆承序挨着墙角喘息,没见过华春这么乖的模样,气得嗤了一声。


    当着他的面张牙舞爪,在哥哥面前低眉顺目,像换了个人。


    就惯着云翳。


    云翳看出他满脸不爽,将人从墙角拎起,冷笑道,“当着我妹妹的面装什么装,上回不是还脚了么?来呀!”


    华春原还心疼陆承序,听闻他还过脚,忙问道,“他何时还了手?”


    云翳呲牙朝陆承序努嘴,“你问他?”


    华春凶巴巴瞪向陆承序,“你敢还手?”


    陆承序将额尖的汗拭去,有气不能出,低声埋怨,“他穿着你给他做的袍子,我看着不顺眼,便…”


    “你真该打!”华春也举手往他肩身锤了一拳。


    云翳见不得妹妹装模作样,将人往旁边使,“走开走开,让我来!”


    又是一脚招呼过去,这回陆承序闪身躲开,先问一句,“那只雪猫呢?”


    他瞧见锦衣卫的人将之抱了回来。


    “关你什么事?”


    “你把它交给我!”


    “这个时候还顾着吃醋!”云翳追着他打。


    陆承序一面躲一面骂,“兄长别把自己心里的怨气全撒我一人身上,但凡你当初早些找着华春,她也不至于受制于李相陵。”


    这话可戳了云翳的痛处,一脚抡过去,骂道,“若老子事先找着了妹妹,这会儿妹夫在洛华街排队,轮得到你?


    “那可不一定。”陆承序被他一脚踢得撞去东墙,撞得鼻尖通红,嘴却硬朗得很,“我少时救过华春,华春赠了我帕子,若是在洛华街挑,她一准看上我!”


    “谁给你的脸?”云翳拽着他胳膊将人拉起,“帕子呢?”


    陆承序鼻孔撞出了血,他摁住鼻尖,丧气地回,“当场还给了她…”


    “这不就对了吗?都不懂得讨姑娘欢心,我妹妹怎么会看上你?对了,谢家老三,许家老四,当年都觉着春儿可爱,闹着要给我做妹夫呢!”


    那几位少公子,陆承序并非不熟,嫌弃道,“光嘴里有点花把式算什么?春儿聪慧,看不上他们。”


    云翳见不得他嚣张,又是往他膝盖窝抡了一下,险些将陆承序给抡跪下,“你有本事打娘胎里重来,看我妹妹瞧不瞧得上你!”


    华春见二人嘴里竟说这些不正经的话,反不理会。


    陆承序顾不上身上的疼,直勾勾看着她,“这辈子,下辈子,都跑不掉……”都是他的人。


    这话听得云翳怄火,少不得又给陆承序吃了些教训,人总算老老实实闭了嘴。


    两人都累了,靠在墙壁撑着膝盖歇息。


    华春在东墙下的桌案寻了茶水,各人斟了一盏来,嗔道,“别闹了,抓紧机会谈正事,蒋科这边线索一断,还能往哪里查?”


    陆承序嘴里有血腥味,用茶水冲了冲,缓吸一口气,看向云翳,“兄长查了这么多年,可有线索?”


    云翳面露深思,“有个人,你们可以去找一找。”


    “何人?”


    “父亲生前有一交好的同窗,名唤蒯信,也是都察院的御史,听闻当年受父亲一案牵连,被贬去燕山之北守陵,我曾试过他的口风,他不肯开口,没准是被人敲打了,但你陆承序不同,你如今名声正旺,又担负查案之责,你去找他,没准能有线索。”


    陆承序记下了。


    华春却忧心忡忡嘱咐云翳,“哥哥,近来朝局不平,朱修奕与李相陵都盯你盯得紧,你万要谨慎,莫要插手案子,别被人发现端倪。”


    陆承序也适时接话,“春儿说得对,都交给我,兄长放心,我一定把凶手揪出来。”


    云翳单打独斗惯了,还不习惯有人为他操心,默了默道,“我心里有数,好了,时辰不早,你们快些回去。”


    很快,云翳自暗室踱出,来到廊庑外,不等他吩咐,那边候着的两个小兔崽子立即殷勤凑过来,“都督,教训完啦?”


    云翳嗯了一声,扶着腰往里一指,漫不经心道,“将人抬出来,送回陆府。”


    打了当朝阁老还这般气定神闲,就属他们都督。


    侍卫们满心佩服。


    不多时,二人用担架将陆承序抬出来,华春在一旁含泪尾随,陆府的马车停在门外,侍卫见有人来接,将人送上马车也就没管了,但这事在官署区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皇帝遣羽林卫大将军亲自来要人,这边云翳却满口不认,只说夜黑风高,抓错了人,误打了陆承序,叫大将军担待,可没把人给气死,羽林卫大将军见人已被送回陆府,一面安排人追过去查问伤势,一面去乾清宫复命,皇帝当然不信云翳是打错了人,决心找太后理论,这是后话。


    华春这边陪着陆承序上了马车,见他有气无力,十分不放心,“你给我个准话,哥哥可伤了你要害?”


    陆承序倚着车壁,干脆顺势往她方向一倒,大半个身影笼在她纤浓有度的身子,半搂半靠将人拉进怀里,靠在她脖颈深嗅一口馨香,“疼…”


    前几回挨了打,可没见他说疼,华春摸不准他是真疼还是装,耸了耸那张脸,“好好说话,哪儿疼了,我看你就是装。”


    陆承序胸口突然发闷,猛咳了几声,连着嗓音都有些发哑,可把华春给吓住,忙将人扶起一些,“哪儿不舒服?”


    陆承序见她眉间紧蹙,俏脸含忧,也见不得她担心,再度覆下来,抵在她额尖,“别担心,兄长此番明是揍我,实是帮我,一来今日蒋科之事,惹恼了太后,他给太后出一遭气,免得太后额外对付我,二来,我今日风头太甚,难免招来文武妒忌,此番在北镇抚司吃了亏,众人心里也就平了。”


    “当个阁老,也是不容易。”华春见他鼻下仍有血色,抬手轻轻替他拭去,听得他哑声道,“华春,真疼…”


    这么大个男人头一回靠在她怀里撒娇,怪不好意思的,他身上的温热气息,伴随些许清冽与血腥一并扑在她面颊,将她脸蛋蹭得红扑扑的,晓得他今日受了罪,少不得要安抚一些,遂缓缓将唇瓣往前一送,往他嘴亲了一下。


    这可是华春第一回 主动亲他,陆承序受用得很,手臂钳住她腰肢,将人搂坐在他身上,力道之大,哪有半分受罪的迹象,马车一颠一晃,将华春面颊越晃越红,掐了他腰间一把,“不是疼吗?”


    陆承序不管不顾黏住她的唇,含含糊糊道,“方才还疼,这会儿便不疼了。”


    第79章


    打发完羽林卫大将军后, 云翳赶赴慈宁宫,彼时已过子时,太后刚歇下不久, 云翳自然不能打搅, 照旧在门房值事处歇着, 两个时辰后,天亮,太后也醒了,云翳方更衣入殿拜见。


    太后脸色不复平日那般精神, 说阴沉不阴沉,说爽快不爽快,算是面无表情,云翳看出她老人家心绪不佳, 先不做声, 而是殷勤地替她斟了一盏宫女早备好的参汤, 照旧先自个尝了一口,确认无毒方侍奉给太后。


    太后接过他的杯盏, 饮了几口润了润喉, 方叹道, “有什么话说吧。”


    云翳知道太后不喜人卖关子, 便开门见山,“娘娘,昨夜陆承序设局,意在勾襄王府小王爷上钩,消息被李相陵安插在东厂的眼线告诉了他,他连夜去往襄王府投拜小王爷麾下,二人设计引顾志成入局, 拖陆承序下水,可惜事儿没成,反露出端倪,昨夜顾家两个家丁臣已审结完毕,确认是李相陵安插在顾家的桩子,娘娘瞧着该怎么处置?”


    太后按着眉心,神情辨不清喜怒,“你说呢?”


    云翳瞟她一眼,后撤两步,双膝着地行大礼,“娘娘,以臣愚见,多事之秋,当行重法,以儆效尤,李相陵在您的眼皮子底下私结小王爷,犯了大忌,便是不将您放在眼里,若不处置,反叫外人以为……”


    “以为什么?”


    云翳重重磕头在地,“臣死罪,若不处置他,反叫人以为娘娘控制不住局面,连司礼监的人都敢随意背叛,越发涨了帝党气焰!”


    这话犀利无比,直掐七寸,说得太后凤眸凌厉有如泰山压顶。


    “这话也就你敢说!”她喝了一句。


    云翳苍茫抬眸,额尖细汗淋漓,惊惧道,“他们都有靠山,唯独臣没有,臣从一介罪婢,一步一步爬至而今地位,全赖娘娘信任与拔擢,臣愿娘娘江山恒昌,做臣永世的靠山。”


    这话发自肺腑,连太后也无话辩驳。


    她素来偏爱云翳,不仅因他貌俊有才,更喜他聪慧有分寸,私下从不与刘春奇和朱修奕往来,数年来,太后着人暗中盯过他的梢,从无一回阳奉阴违,牢牢帮她制衡住朱修奕与刘春奇二人,做她的耳目。


    事实上,太后昨夜自戚瑞口中已知始末,戚瑞的意思是用人之际,予以宽容,待事成再追究,但云翳这番话更合太后心意,局面越乱,越要明正典刑,好叫底下人引以为戒。


    “传哀家旨意,打发李相陵去上林苑做苦力。”


    “臣遵旨!”


    片刻,云翳着人将旨意送去司礼监,又进来服侍太后,太后见他去而复返,笑道,“你怎么不去传旨?”


    云翳替她放了个靠枕,“臣不落井下石,已吩咐旁人去了。”


    太后赞赏看他一眼,吩咐他取了折子来看,不再说话。


    司礼监这边,刘春奇已知李相陵出了事,急得将人唤进值房,眼看他年过四十要去做苦力,心底也一阵发酸,“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就不听劝呢,金陵账目即便出岔子又如何,何必去掺一脚?”


    “为相不可与王储私通,为王储不可与封疆大吏私通,此乃朝堂大忌,你又不是不知,为何非要往里跳。”


    李相陵神色倒是平和,“儿子也是想利用顾志成遏制陆承序,可惜事败,倘若成了,太后未必不与我论功。”


    刘春奇骂道,“你这是背主,论什么功!”


    李相陵一怔,并未辩驳,只与刘春奇磕了头,便退出值房,前往上林苑。


    刘春奇待他离开,又借着送折子的机会,与太后叩罪,太后睨着他笑道,“你这个干儿子心是否向着你,还有待斟酌,你却掏心掏肺待他好。”


    刘春奇含泪道,“是奴婢识人不明,请娘娘责罚。”


    太后翻过一份折子,扔去案上,淡声道,“罚了他,就不论你的罪了,安心当差吧,底下有的是人,你再慢慢培养。”


    这话也是安抚刘春奇。


    一推一拉,既惩治了李相陵,也稳住了刘春奇,举手抬足间尽显驭下之术。


    刘春奇感激涕零,哽咽道,“奴婢还培养什么人,往后只一心侍奉太后娘娘您。”


    底下没了退路,太后自然也用不着再防他。


    太后见他哭起来反嫌弃道,“行了,又没说你什么,你怎么也学了云翳,尽在哀家跟前拿乔。”


    刘春奇不知如何是好,连忙上前来替她老人家整理折子,“诶,全听您的。”


    少顷,进来一位小内使,奉上一份折子,


    “娘娘,陛下拟旨,调整内阁,重新召许旷回阁,接任内阁次辅。”


    太后微的抬眸,眼底光色明灭不定,默了片刻,道,“准!”


    太后过于痛快,反叫皇帝与内阁略生不安,怀疑老人家另有后手,不管怎么说,重新召许旷回阁,也算兑现了先前的承诺,如今内阁几乎全是皇帝班底,帝党形势一片大好。


    许旷入阁的消息一经传出,连雍王府门前奏拜的大臣也渐渐地多了,朝中关于立嗣的呼声再度高涨。


    然而就在这一日午后,太后微服私访,不经意间造访崔府,将崔府上上下下唬了一跳。


    崔循刚从朝中赶回,眼看太后一身霁蓝戎装背手立在崔家穿堂,神情明朗蔚然,瞳孔倏然收缩,万分吃惊,慌忙迎过去,


    “臣叩请太后娘娘金安,娘娘凤驾莅临,不曾远迎,是臣之罪。”


    太后抬手将他扶起,朗声一笑,“我若叫你远迎,你恐不见得欢迎啊。”


    “臣岂敢,娘娘这话折煞了臣,臣府上下不甚荣光,喜不自禁。”崔循面上激动,心下骇然,小心翼翼将人迎去正厅落座。


    太后今日除了两名贴身侍卫,仅让戚瑞这位侄孙伴驾,崔循摸不准老人家来意,言辞甚是谨慎。


    崔府上下悉数候在厅外,只等太后宣召叩安。


    太后落座后,戚瑞退至一侧,崔循亲自奉茶,也立在一旁。


    太后接过茶,搁在桌案,摆手道,“不必拘束,这是你家,你坐吧,还有,将你几个儿子孙子府上女眷也都叫进来,让哀家瞧瞧。”


    崔循心里已隐约猜到太后来意,略生忐忑与无奈,依令将人唤进来。


    崔循长子崔家大老爷已过世,仅留崔大夫人并一双儿女,大夫人性情冷肃,平日寡居不大管事,倒是悉心养了一个好女儿,便是京城有名的三小姐崔棠,先前雍王便打过崔棠的主意,欲替王世子聘她为妇,崔棠之下有一弟弟,今年十五,是长房嫡孙,听闻读书甚是刻苦,很得崔循怜爱。


    崔家真正繁盛的反是二房,二老爷与二夫人膝下好几个儿女,一家子热热闹闹,由崔家老夫人领衔,乌泱泱一群人迈进正厅,挨个给太后磕头请安。


    其余人均自报名讳,唯恐太后不识,到了崔棠,太后却是和蔼地抬手,“这丫头不必吱声,先让哀家来认。”


    她认真打量崔棠一番,见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一双葡萄眼格外明亮招人,很是天真烂漫,便笑着指她,“崔首辅,这位便是你长房嫡孙女崔棠,棠丫头吧。”


    崔棠笑出一对酒窝,大方地给太后磕头,“娘娘好眼力,正是臣女。”嗓音也清甜,听得太后笑如蜜糖,“果真璞玉浑金,哀家记得去岁做寿,她弹的一手古筝,才貌双全,叫哀家印象深刻。”


    崔循失笑,“娘娘这是抬举她了,不过是小儿胡闹,算得了什么本事。”


    “你这个老学究,教养儿孙向来严苛,我看她性情纯真烂漫,很合我戚家的性子,放在你崔家未免拘束了她,干脆送与我戚家为媳,我戚家上下必是宠她若宝。”


    话音一落,整座正厅,落针可闻。


    崔大夫人扶住崔老夫人的手腕,隐隐有些生急。


    她就这么个宝贝女儿,素日如珠似玉疼着,满心眼里筹算着替她择一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书香之家,不求她支应门庭,只过顺遂富足的日子便可,是绝不愿让她牵扯入党争中的。


    崔大夫人不乐意这门婚事。


    但崔老夫人却暗握了握她的手腕,示意她镇定,莫要冲动行事。


    一家人目光悄悄使向崔循。


    崔循双手静静搭在膝盖,神色晦如深海,并未立即做出反应。


    他可是当今圣上的老师,为帝党耕耘十六载,临到头却被太后强按这么一桩婚事,未免有改换门庭之嫌,惹世人猜忌。


    崔循第一反应是太后这是要离间帝党。


    太后见他不大吱声,笑了笑,“怎么,崔首辅不同意?”


    “臣不敢,臣…”崔循绞尽脑汁思量对策,太后却问向崔棠,“棠丫头,你呢,觉着我家戚瑞如何?”


    崔棠一双眼俏生生望过去,但见那戚瑞身姿挺拔,眉清目秀,面上既有为官数年的沉稳,亦不褪少年成名的锐气,一副任她打量的从容气度,只细瞧他鼻翼轻轻翕动,眼神不敢乱望,神色看似镇静,实则红潮已漫过耳垂,略显窘迫之色,崔棠便忍不住偷笑。


    当然是一表人才,品行也有耳闻,身旁干干净净,并不自恃身份倨傲于朝廷,唯独诟病之处是深陷党争。


    崔棠笑眼一弯,“戚大人自是人中龙凤。”


    没说应,也没说不应,交由祖父做抉择。


    崔循却知自己别无选择。


    太后既已盯上崔棠,便没放手的道理,只需一封懿旨,人都不必来,他便得乖乖就范,可太后却屈尊降贵,亲临崔府求亲,崔循再拒绝,便是不知好歹了。


    他只能起身,“臣孙女蒲柳之姿,能得娘娘青睐,是她的福气。”


    太后见他应允,很是高兴,亲自将崔棠拉起,“也是我家戚瑞的福气,你看两个孩子,门当户对,男才女貌,多么般配,你放心,你们崔家怎么养她,我们戚家便怎么待她。”


    太后这句话,也算是崔棠在戚 家的护身符。


    崔阁老暗暗松了一口气,“多谢娘娘。”


    太后指着崔棠,与戚瑞道,“你就别杵在这了,陪着棠丫头去说一会儿话。”


    戚瑞实则不大好意思,硬着头皮道是。


    既然祖父已应允,崔棠也无话可说,大方朝戚瑞比手,“戚大人,崔棠领着你逛逛崔家园子如何?”


    素日在朝廷上口如悬河的男子,对着娇滴滴的女儿家,便有些笨手笨脚,哎了一声,红着脸跟她出门。


    崔夫人见木已成舟,微微叹了一口气,垂下眼帘。


    太后造访崔家,崔戚两家联姻消息终究传了出去。


    彼时陆承序正在后院养伤,华春自外头进屋,将消息递给他,“太后娘娘真是好手腕,清晨批了内阁的折子,午后便私访崔家,促成戚崔联姻,这对陛下那边也是个不小的冲击,许、萧两位阁老恐要不高兴了,以为崔阁老这是要倒戈。”


    陆承序歪在炕床,将手中书册合上,抬眸看向华春,“明是离间,实则也是为戚家铺好后路。”


    华春一惊,“你的意思是,太后让戚瑞娶崔棠,为的是将来皇帝得势,能保住戚家一支。”


    “没错。”陆承序揉着眉棱,“联姻是最可靠的纽带,唯有替戚瑞娶到崔家女,将来崔循方能在戚家式微时,保戚瑞一房风光依旧,保住戚瑞,也算是保住戚家门楣,太后也是深谋远虑,步了一招后棋。”


    华春道,“这么说,太后已感知自己日薄西山了?”


    “些许吧。”陆承序浑不在意地丢开书册,想起昨夜在马车里一场荒唐,至今日仍觉意犹未尽,忍不住抬手将华春往自己跟前一拉,将人抱在怀里,


    “春儿,昨夜可没服药,我怕…”


    “咳,别提昨夜的事!”华春气得拍他的手背,想起那一幕,面颊犹红。


    昨夜便是这一双手非抱她坐在他膝上,跌跌撞撞颠颠簸簸,她身子跟着荡荡漾漾,唯恐旁人察觉,一点声都不敢露,他倒是好,舒舒服服躺在那,害她费了一身力气,到今日腰还疼着。


    陆承序听得她满口抱怨,忍俊不禁,“下回换为夫来。”


    华春瞪他,“没有下回!”


    马车里做那等事,与偷情似的,让人左支右绌,顾着上头没顾着下头,忙不过来。


    不过话说回来,倒也刺激快活。


    陆承序养了两日便回了朝,当即命人严查盐政司账目,矛头直指襄王府。


    朝臣眼看襄王府势衰,纷纷转投雍王府,这几日雍王府门前络绎不绝,然雍王却抱病不出,闭门谢客,只日夜入宫侍奉皇帝。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暗中想方设法讨雍王府的好。


    一日夜里,陆承序正与华春在书房议事,大老爷造访,刻意问他,


    “七哥儿,近来不少朝臣暗自送礼以结雍王府,咱们陆家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


    陆承序请他落座,问他道,“雍王收了吗?”


    “没收,不过到底在管家跟前露了脸,雍王那边是心知肚明的。我的意思是咱们陆府要不也送去一份,好歹叫雍王晓得陆家心意。”大老爷坐在长案对面,接了华春的茶。


    陆承序嗤了一声,笑道,“您若是不放心,遣人去露个脸也无妨。”


    大老爷道,“那你呢?”


    “我怎么?”


    大老爷急道,“你为圣上冲锋陷阵,何尝不是为雍王府博前程?近来朝中臣子争相与英韶世子交好,独你似敬而远之,从不刻意逢迎。序哥儿,我是担心你吃力不讨好,明明一身功勋,到头来反落不是,英韶世子对你称赞有加,你好歹也亲近亲近。”


    陆承序闻言做慨然状,“多谢大伯提醒,您不说,我倒是没觉出自个儿的不妥来,您放心,往后我会留意。”


    大老爷见华春在场,也不好多留,略坐片刻起身,“成,大伯便准备一份贺礼,着你兄长去王府拜访。”


    “辛苦大伯。”陆承序将人送走,折回屋内,华春瞧见他满脸无奈,笑道,“你这人真是古怪,明明不乐意讨好雍王府,却又任由大伯去送礼,到底何故?”


    陆承序将华春牵进内室,解释道,“大晋历来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国君若要立储,必给储君搭班子,得在内阁为储君准备几位师傅,为日后登基铺路,然这么久过去了,陛下至今不曾在内阁给世子择选师傅,可见圣上还没有立世子为储君的打算,既如此,那么内阁阁老私结王子便是大忌。”


    “这是我为何不接世子之茬的缘故。”


    “但凡事皆有例外,万一将来圣上仍要过继世子,大伯此番献礼,也算为陆家投诚,将来世子说不得我什么。倘若陛下另有深意,有我在,大伯之举也无伤大雅,总归我陆承序今日如何效忠圣上,来日如何效忠新君,这叫以不变应万变。”


    华春却听入了神,“你这般缜密周到,算无遗策,身为你的妻子,听着也安心,这让我想起爹爹,他老人家当年到底遭遇了怎样的困境,方落至这样的下场…”华春想起枉死的父亲,便心痛难忍,眼泪簌簌而落。


    陆承序见状,慌忙将她揽入怀中,“春儿别急,我正打算去一趟燕山之北,寻蒯信问个明白,我定将谋害岳父的恶人碎尸万段。”


    华春极少落泪,只是查案至今,愈发感受到其中的水深难测与重重压力,难免伤怀。


    “你刚接任户部,岂能离京?我怕圣上那边交代不过去。”


    陆承序将她自怀里拉出,轻轻为她别去眼角的泪痕,“我离开两日,户部塌不了,朝堂更乱不了。”


    华春闻言一愣,曾经扑在朝廷不知天昏地暗的男人,竟也有说出这话的时候,她失笑一阵,喃喃问,“何时走?”


    “三日后是我休沐,我前一日夜里走,快则次日夜间赶回。”


    华春便挂记着这事,到了三月初六日夜,便准备好包袱,等着陆承序回府。


    待陆承序与皇帝通气,半夜归家时,便见留春堂东次间内立着一肤白貌美的俊俏女郎。


    “华春,你这是作甚?”


    华春一身湛色长袍,素簪束发,做男装打扮,若不是胸前弧度惹人,乍眼看去便是一少年佳公子,她将行囊背上身,爽快道,“我已将沛儿托付给婆母,今夜我陪你出发。”


    陆承序不答应,进来劝她,“夜里赶路,不知多遭罪,你且在家里等我消息便可。”


    华春这回却不依他,“蒯信乃我父亲同窗,必定与父亲交情不浅,凭你陆承序,不一定能撬开他的嘴,但洛华春能。”


    洛华春…


    陆承序一怔,很快明白这三字的分量,不再犹豫,“好,一道出发。”


    第80章


    陆承序以兵部哨骑的身份, 连夜带华春出西便门,径自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出城没多久, 陆承序唯恐华春累坏, 将她拉至自己身后坐着, 二人同骑而行。


    华春搂住男人紧实的腰腹,用兜帽将自己裹紧,偎在他身后。


    行至半路,提前出城的暗卫迎上来, 护送夫妇二人于半夜抵达先帝陵寝,尚未天亮,陆珍在附近小镇打点一客栈,夫妇二人洗漱歇息两个时辰, 于翌日上午巳时来到陵寝享殿。


    蒯信便是帝陵的执事官, 平日在享殿西面的配殿内抄经, 整理先帝事迹,为他撰写颂文, 十六年如一日。


    先帝陵寝中, 武有值守中郎将, 文有执事官, 外加守备太监三人坐镇。


    此三人均是被贬而来,同病相怜,相处倒也融洽。


    陆承序手执内阁令牌,命值守中郎将领他来见蒯信,一行来到西配殿外,目光越过洞开大门往内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灰青长袍, 坐在一幅画像下,手执狼毫抄写经书,晨阳自东窗斜斜掠进,沐浴他周身,在那张无悲无喜,不起一丝波澜的面孔,镀上一层清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佛僧。


    陆承序与华春并未立即进去,反是问起中郎将,


    “蒯大人来此处整整十六年了?”


    中郎将看向蒯信答道,“是,下官是三年前被贬此处,来时这里是蒯大人做主,听闻吏部曾行文调他入京,他却没肯,坚持为先帝守陵。”


    华春定定打量蒯信眉目,“我听闻蒯大人来时不过二十出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有妻室?”


    中郎将同情地摇头,“没有,十六年来,孤身一人,不曾娶妻生子,不过蒯大人为人实在是谦善阔朗,守陵诸人无不敬他。”


    华春闻言心口一酸,又是心疼又是怨愤。


    陆承序颔首,吩咐中郎将,“你去忙吧,我们自己进去。”


    “下官告退!”


    中郎将退出去,陆承序先一步跨进门槛,朝蒯信迈去,华春随后跟进来,将殿门缓缓掩上,吱呀一声,终究是引起了蒯信的注意,他眉峰一动,停笔朝来人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天青长袍,眉目英武清隽,气度深沉仪容不俗。


    在他身后不远,跟来一女子,着装如随从,可那副灼艳的相貌却让人不敢清掠。


    蒯信看着夫妇二人,略生讶异,“这位是?”


    陆承序神色凝重看向他,抬手郑重一揖,“晚辈陆承序,拜见蒯大人。”


    陆承序的名号,不说如雷贯耳,也算是晓誉四海。


    蒯信眼眸猛地一跳,缓缓起了身。


    虽说他从未见过陆承序,却对这位赫赫有名的阁老也有耳闻。


    于是回了一礼,“蒯某一介六品小官,不敢在陆阁老面前称前辈,大人,这厢有礼。”


    陆承序退开不受他的礼,反而往前一握,扶住他双腕,神色恳切,“蒯大人,晚辈前来,为的是洛崖州一案,陛下命我将此事查个明白,以告洛公在天之灵。”


    蒯信听得洛崖州三字,整个人定住了,周遭悦耳的春虫声说话声全都消失,他耳边嗡嗡地作响,脑筋渐渐发胀,疼得他不由得捂住耳,顷刻间,便出了一脑门汗。


    华春见状既惊且痛,大步往前搀住他,“蒯伯伯,您这是怎么了?”


    这会儿功夫,蒯信如同糟了什么大罪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面色发白地盯着华春,见她眼底布满关切与亲近,涩声问,“我与你素不相识,何以伯伯相称…”


    华春泪如雨下,哽咽道,“伯伯,我是洛崖州之女洛华春,我还活着,我要查明我爹爹被杀的真相。”


    蒯信眸眼霍然睁大,不可置信打量华春,上上下下看了她许久,最后定在她那双眸眼,“像…还真像…像你母亲…”


    故人重逢,好似无需过多佐证,天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感。


    华春后撤一步,提袍跪下,“晚辈华春拜见伯伯。”


    “起来…”蒯信脸上恢复些许血色,朝她抬手。


    华春重新起身,又将陆承序拉着往前一步,“蒯伯伯,他是我夫君,值得信任,此番我二人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给我爹爹讨个公道,还请伯伯将当年的真相告诉我们。”


    公道…真相…平平无奇的四字,却如山峦般重重压在蒯信的心口,这位忍辱负重十六载的当朝进士,曾经的巡按御史,被四字压得骤然失声痛哭。


    皇陵虽与京城相隔甚远,可每月均有人往返此地,京城近来的动静他并非一无所知,崖州身死一案压在他心间十六年,当年谢雪松来问过他,他开过一次口,招来一遍又一遍毒打,后来他便学乖了,晓得身旁有眼线彻底闭了嘴。


    直到近来,盐运司一案掀开,陆承序大刀阔斧查案,有替洛崖州沉冤的迹象,他便隐隐生了几丝期待。


    都活到这个份上了,身旁无人,身后无子,无需再顾忌什么,他也有心赌一把,给崖州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华春见他动容如此,猜到这十六年来他不好过,也跟着哭了一场,又细细讲明自己的遭遇,取得蒯信的信任。


    一盏茶功夫后,蒯信终于收住哭声,领着二人来到配殿西侧的桌案旁落座,给二人砌了一壶茶,方搭着桌案缓缓道来。


    “我与崖州乃嘉平三年的同科进士,那一朝进士中,属我与他同是荆州人士,故而格外亲厚,他是当朝状元,入了首辅许孝廷的眼,早早便入朝为官,我是在他一年之后,被准进入都察院,成为一名巡城御史。”


    “嘉平五年春,大约是三月初,崖州奉旨南下巡盐,我们都知道巡盐是个肥差,临走前我还笑话他,莫要入了江南富贵窝里回不来,本是一句玩笑话,可我不曾想到,那一别竟是永别!”


    说到此处,蒯信神色大痛,含泪接着道,


    “那时我奉命坐镇登闻鼓,若有人敲鼓鸣冤,予以登记接案,登闻鼓素有鼓声一响,天下皆闻之美誉,自然也不是随便能敲的,我平日无所事事,直到三月后,也就是六月二十八这一日夜,我收到崖州的一封来信,信中告诉我,让我在六月三十这一日当值,会有两份重要的证据送给我,届时一定要上达天听。”


    “我当时便知事情非同小可,拿着信左左右右看了十来遍,内情信中并未透露,是何证据也没说,不过他既是去巡盐,少不得便是盐税贪污一事了,我心底忐忑不安,就这般熬到三十当日,我与同僚换班,于这一日清晨坐镇登闻鼓,可我左等右等,没等来半个人影!”


    陆承序听到此处,接话道,“岳父让您六月三十当值,然他本人却在七月初一抵达京城,且于当夜死于府邸。”


    “没错!”蒯信情绪渐渐激动,注视陆承序,“我思来想去,他为何让我在六月三十这一日当值,因三十乃朔望大朝,先帝仅仅在三十初一十五三日临朝问政,若我没猜错,崖州拿到的证据牵扯的不是一般权贵,这个权贵除了帝王,无人可以撼动。”


    华春也问道,“初一当日,我爹爹可有来找您?”


    “没有!”这也是蒯信百思不得其解之事,他视线移向华春,红着眼道,“我也觉着奇怪,初一当日,他明明已回京,为何不来找我?为何不找许首辅?就这般糊里糊涂地在府上被杀了!”


    陆承序抬手,“等等,我觉着以岳父为人,他不是糊涂之人,这里头一定发生了咱们不知道的事,蒯伯伯,您再想一想,岳父当时在信中是说亲自来送证据,还是让旁人送!”


    蒯信悚然一惊,回过神来,“他原话说:会有人……”


    “会有人?”陆承序琢磨着,“也就是说,是另外一人来送证据。”


    “应该是。”


    陆承序在脑海飞快思索,联系起巢真、季卫和蒋科等人的口供,慢慢串出一条线来,


    “有没有可能,事情是这样的,岳父在泰州查到了证据,以防蒋科与季卫二人阻止,先一步着人将证据送往京城,又嘱咐蒯伯伯您接收证据,而他本人则留下周旋,杀手巢真奉季卫之命,半路拦截岳父。”


    “大抵是在岳父身上没拿到证据,不敢轻易杀他,故只能折返泰州,这时季卫不甘心坐以待毙,威逼巢真再度尾随去京城。”


    “定是岳父在回京后,遇到了什么事,导致证据没能送到蒯伯伯手中,且他本人很可能受到威胁,而不敢轻易露面,到最后不得不赶在杀手抵达之前,将儿女送走。”


    “大抵是这样了。”华春喃喃点头,又追问蒯信,“蒯伯伯,我爹爹身旁有一管家,名唤荀伯,您可记得?他去了何处,怎么无缘无故失踪了?”


    蒯信寻思道,“提起荀伯,我便想起荀伯之侄子荀康,你爹爹当年南下,带的便是荀康,如若我没猜错,崖州定是嘱咐贴身长随荀康携证据归京,然荀康不知是否已被灭口,后来便杳无音信,而荀伯,也在崖州死去一个时辰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怪了。”陆承序握着茶盏起身,忍不住在殿内来回踱步,重新将所有线索梳理,“岳父信中让荀康在六月三十将证据送达蒯伯伯手中,然荀康没能履约,也就是说,荀康在六月三十之前已被灭口,或者失踪,这个时候,证据应该已落入幕后黑手手中。”


    “倘若他已拿到证据,并已杀岳父灭口,何以季卫还要遣巢真追至洛府索要证据?”


    “且他既已杀岳父,何不一道将荀伯给杀了?反而在岳父死后,且荀伯已报案的情形下,将人带走,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蒯信紧紧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陆承序抬眸,视线与他相交,“巢真、季卫和蒋科口供一致,他们一再肯定,岳父死后,依然没能拿到岳父手中的证据。所以,幕后黑手很可能并没有拿到证据,捉拿荀伯,为的是逼他吐露证据下落,追杀华春也是同样的目的。”


    华春神色一晃,自圈椅边走出,“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荀伯是否仍活着?”


    “不仅是他,这个荀康的去处,也很耐人寻味,无论是季卫、蒋科抑或巢真,无人提过荀康这个人。季卫不曾遣人去追杀荀康,那么荀康哪去了?当年的证据又哪去了?”


    明明周身被明烈的春光缠绕,却叫华春如置身迷雾,睁不开眼,“所以,找到荀伯和荀康,爹爹的案子便能真相大白!”


    “是!”陆承序颔首,目光继而看向蒯信,踱至他跟前,“不过说来也怪,既然岳父入了许首辅之眼,何以这么重要的事,不遣人知会许首辅,反是让蒯伯伯您接手,闹去公堂,这里头也有些匪夷所思!


    蒯信闻言忽觉一股极致的冰冷涌上脊背,“陆大人果真心思细敏,我原先也没想到这一层,看来此事的水比咱们想象中还要深。”


    陆承序望着他道,“敢问蒯伯伯,您当初是如何被贬来守陵的?这个将您贬斥的人,未必不是幕后黑手。”


    蒯信冷笑道,“是被人陷害,错烧了当时圣上给先帝写得祭文,故而被罚来给先帝守陵。”


    “您查过吗?”


    蒯信神色发苦摇头,“按律我当被斩,是当时的雍王爷说情,方保住性命。”


    三人又核对了些许细节,仍觉案情不简单。华春叹道,“可惜,当年爹爹为了保住我与哥哥和姨娘,不曾道出一点内情,以至今日仍疑点重重。”


    这时,门外有一内监叩门,说是该用午膳了,蒯信领着二人往善堂去,出来西配殿,迎面春光四溢,鸟语花香,华春抬过眸,张望前方巍峨陵山,低声问,“陆承序,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陆承序在短暂间隙内,已思量出应对之策,抬步迈下台阶,


    “引蛇出洞。”


    先帝生前最喜一株迎春花,内侍在陵山将此花种了个漫山遍野,此刻迎春花开遍,华春面前这座山陵,如腾起一层金灿灿的黄霞。


    听闻先帝还曾亲自培育几珠特殊的迎春花,花瓣五颜六色,一簇簇铺开如瀑布般绚烂。为此许多王公贵胄争相效仿,恳请先帝赐下花种,也在自家院落栽植。


    襄王府便是如此。


    但朱修奕喜静,平日吃穿用度也甚是寡淡,并不喜喧闹热烈的迎春花,可今日侍奉太后回府,穿过庭院步入书房时,瞥见原该清落雅致的庭院中,多了几珠迎春盆景,一大摞黄花簇簇堆在西北角,俗不可耐,看得朱修奕直皱眉,


    “怎么回事?”


    吴平听得他嗓音,忙自门槛内踱出,快步来到他跟前请安,


    “主子,王爷回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王府的书房乃两进院,修得十分阔气轩峻,襄王仅此一子,少来便将他带在身边,朱修奕自少聪慧,早早便帮着襄王打点庶务,无论手段或学识青出于蓝胜于蓝,是以十七岁便已取代襄王成了整座王府话事人。


    后来这间书房干脆都给了他,襄王只顾在后院享乐,极少过来。


    但这回,打江州回京,头一个便来了此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修奕默了默,抬步迈进正屋,当中进去是堂屋,七间屋子打通连成一片,东面第二间是过堂,再往里去是书房要地,一间议事,摆满王府重要典籍,尽头一间是卧寝。


    朱修奕负手往东踱至过厅,抬眸望见东窗下立着一道雍容的身影,只见他手执小剪,正给高几处花盆里的迎春花裁剪枝垭,这是先帝培育的一株粉红迎春花,花瓣自中心往四面垂散,密密麻麻宛如满天星。


    比外头那珠黄灿灿的迎春花要赏心悦目不少。


    当然,朱修奕无心赏花,只默然朝那道背影施了一礼,淡声问,“您回来了?”


    “嗯……”襄王一丝不苟将多余的枝叶给剪去,听得他脚步,并未回头,只漫不经心回了一声。


    朱修奕神情也极是淡漠,“母亲与妹妹呢?”


    “已安顿好。”襄王语气也淡。


    可这四字,意味着什么,朱修奕并非不明白。


    他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究是问出口,“因洛家一案回的京?”


    襄王手臂一顿,将剪子搁在高几,自旁边桌案处捡来一块湿帕子,慢悠悠净过手,这才转身过来面朝他,面庞褪去素日那份温煦和蔼,神色淡淡,像隔着一层薄雾,声线低沉:“是。”


    一个“是”字,划开父子二人十六年闭口不提的过往。


    朱修奕张了张嘴,胸口因这一字而生出起伏,薄薄的皮肉裹着一副极好的骨相,因情绪翻滚而微微抽动,进逼一步,哑声质问襄王,“洛家的案子,真与你有关?”


    襄王面无波澜,看着儿子渐渐泛红的眼眶,迟迟嗯了一声。


    “呵…”朱修奕闻言忍不住倒退一步,虽心中早有预料,然听得他亲口承认,仍是叫他心弦剧烈抽动,喉结灼热地翻滚,抚着空空如也的胸前难以自持,良久方冷笑一声,


    “所以,嘉平五年三月,洛崖州前往泰州巡盐,查到你参与贩卖私盐,你的耳目将消息送抵京城,你心中有鬼,担心洛崖州状告你,情急之下,便生出用姻缘困住洛家,将洛崖州拉拢入你帐下的主意,是也不是?”


    “是。”他声线简洁而有力。


    十六年前那个午后,被父亲强拉着去见春娘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当时父亲神情的凝重和反常,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解释。


    朱修奕得到肯定答复,唇角扯开,发出几声锐烈的自嘲,“原来如此…”


    明明笑声一阵又一阵自胸腔震出,薄薄眼睑处却渗出凌厉的血色,有一种甚至不能称之为痛苦的情绪在腹内煎熬,他笑着偏转过眼,凝望襄王,


    “我再问你,派人去杀春娘与洛惟熙的人,也是你?”


    襄王对上儿子近乎龟裂的眸色,唇齿颤了少许,回道,“是。”


    一连三个“是”击溃朱修奕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他靠在博古架,修长的身影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清绝石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所以你儿子的婚事,也不过是你的筹码而已。”


    襄王很想说当初他是诚心求娶洛崖州的女儿,也是打算好好待春娘的,但这些话除了往儿子伤口撒盐再无旁的用处。


    他沉默。


    朱修奕没有与他说下去的欲望,抬了抬衣袖,往外一指,“你出去!”沿着博古架边沿转过身,来到自己内书房。


    襄王跟出几步,站在博古架旁,愧疚且担忧地看着他,“奕儿,此事全赖爹爹,害你对春娘耿耿于怀至而今,是爹爹的错,爹爹无话可说,可眼下局势不容咱们迟疑,为今之计,得…”


    “你出去!”朱修奕立在朝西的桌案处,背对着他冰冷地下指令,那张寡情的俊脸寒戾到了极致。


    襄王几度欲言又止,无可奈何转身离开。


    听着他脚步声走远,朱修奕脸上的戾色方慢慢淡去,目光落在西桌处,桌案上方有一木龛,用上好的紫檀木料所雕,雕纹精美繁复,他抬手,轻轻将小门给拉开,里面现出一副牌位,牌位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写,然牌位旁边却搁着一份庚帖。


    朱修奕盯着那份庚帖,视线渐渐恍惚。


    当年雨夜一别,他将那只小猫儿抱回王府,扔给府上下人照料,回到书房立在窗棂下,望着那绵绵不绝的雨水,渐渐露出担忧。


    那丫头连夜冒雨回荆州,沿途可安虞?


    他一贯冷情冷性,不爱管旁人的闲事,可洛春娘到底与旁个不同,不放心,立了片刻,又转身出去,招来府上二管家,让人打点马车去送洛春娘,顺带打听洛家出了什么事。


    次日清晨消息传来,洛崖州死了,当时他唬了一跳,越想越害怕,担心那个丫头安危,一再催着管家遣人去找春娘,后嫌管家年迈,又亲自找到府上侍卫长,七岁的他,没了过去一丝自矜与从容,拼命推着侍卫长的胳膊,


    “去,沿途往荆州方向找,一定要给我找到春娘!”


    他立在明晃晃的烈日下,急得满头大汗。


    母亲有孕在身,被安置去了别苑,父亲神龙见首不见尾,偌大的王府好似只剩下他一人。


    他茫然立在中庭等消息。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到了七月初七,等来她的死讯,恰在这一日,先帝驾崩,洛家兄妹葬身江湖的消息被淹没在哀天动地的哭声中,无人问津。朝堂忙乱不堪,党争四起,京城人人自危,王府大门紧闭,他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台阶,回想起那张娇俏明媚的小脸,搂着那只小雪猫抹泪至天明。


    他在心里无数回骂过那个害死春娘的畜生。


    到今日方知,那个畜生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方知自己骨子里的冷血源自何处。


    朱修奕自嘲地笑出声,只是笑容尽处全是苦涩。


    不过数月的相处,又是孩童之时,谈不上什么男女情愫,倘若她不死,这么个人兴许很快忘得一干二净,可偏她死了,便如一块不可揭的伤疤沉在心底,他心中愧疚,总念着自己招惹她在先,为免她在九泉之下无人挂念,便悄悄去了洛府,在她闺房寻到她的庚帖,将之收在怀中。


    一年年过去,伤疤淡了,淡到他近乎已记不起她的模样,就连洛家之事也渐渐泯灭不闻,唯她留下的那只雪猫,伴他春秋。


    朱修奕缓缓自木龛中取出那份庚帖,神情地麻木地坐了下来。


    他深知眼下局势已火烧眉毛,襄王府危在旦夕,不进则退,王府数百条性命背负在他肩上,王府前程系在他一念之间,筹谋十数年,成败在此一举。


    性命攸关之际,权势面前,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又算得了什么。


    朱修奕深深闭上眼,将所有纷杂的情绪咽下喉咙,抬手取笔蘸墨,对照庚帖仿写一份一模一样的书帖,


    “来人!”


    候在廊外的一名侍卫进屋,“请小王爷吩咐。”


    朱修奕将书帖递给他,面无表情道,


    “将这张字条送给陆承序!”


    “安排人手,今夜西山寺,猎杀陆承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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