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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陆承海生辰那日, 天清气朗。


    午膳摆过家宴后,陶氏便回了房,着丫鬟清点各房送来的贺礼, 自己歪在榻上浅眠, 睡前不忘吩咐一句, “去给三爷煮碗醒酒汤,别叫他喝多了。”


    这一觉睡到申时三刻方醒,醒来便问丫鬟,“三爷呢?”


    丫鬟答道, “您睡下没多久,三爷便回来了,喝了醒酒汤也眯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前方醒, 沐浴更衣去了前院书房, 说是方才四爷允了他一幅画, 他得去书房寻四爷讨要。”


    陶氏笑了笑,没太在意, 也着人打水更衣, 换了一身桃红的裙衫。


    临近晚膳之时, 她又打发人去前院, 问三爷回不回后院用膳,后得知陆承海在书房与其余几位爷一道用了,陶氏也就没管,自个吃了些晚膳,磨蹭片刻,最终还是将那颗鹿血丸给掏出,不声不响来到茶水间, 将之煮入茶壶里,大约一刻钟后,血丸熬成一壶“红茶”,原是想等陆承海回来服用,左等右等不见人来,陶氏便起了个心眼,唤来心腹丫鬟,“你亲自将这壶茶送去前院,就说我煮的养生茶,万要叫他饮了。”


    待他饮下此茶,该也会动心思回后院吧。


    “奴婢这就去,您放心吧。”


    丫鬟奉命将之送到陆承海的书房。


    彼时他正在书房内翻找书册,看都不曾看一眼,只道,“搁下吧,我等会喝。”


    丫鬟牢记陶氏吩咐,不得已又提醒一句,“三爷,这是奶奶熬了一下午的养生茶,您可一定要记得喝。”


    陆承海听了这话,神色略顿,慢慢点了头,“我知道了。”


    妻子存了什么心思,陆承海并非不明白,过去这样的汤药她私下也为他煮了不少,他不是没喝过,且喝腻了,依然无济于事。


    他与旁个不同,年少时不慎受了伤,落了损,哪是补药能补回来的?


    相反,每每陶氏这般做,只会教他心里越发难受甚至难堪。


    当然也愧疚。


    能怎么办呢,只能加倍对她好,弥补她,只求她安安分分与他过一辈子。


    见丫鬟还踟蹰不走,陆承海便丢开手中活计,来到桌案旁,当着她的面斟了半盏茶,饮了小半口,丫鬟得以复命,便放心离开。


    人一走,陆承海继续翻阅书册,终于找到老四要的一册旧书,送去隔壁。


    陆家少爷的书房也是有高低等次之分的。


    以仪门为界,分东西两院,西苑前有侍卫房、医药房、门客房等,后面坐落两间大书房,一间原是老太爷的书房,毗邻各个档口,以便老爷子打点家务,后来这一间最大的书房给了陆承序,陆承序书房之东便是大老爷与大爷陆承朔的书房,二人书房之后便是总管房与账房,说白了,西苑是陆家家务中枢。


    东苑便不同,林林总总坐落大小十几狭窄院落,院落之间以小门相接,分给其余老爷少爷,若是哪一房有亲戚借住,便将书房左右厢房分出去,譬如五奶奶江氏的弟弟便住在五爷的东厢房。


    老爷中,五老爷陆深最不受宠,性子喜静,分到前院最角落一间,少爷中,三爷陆承海也最不受宠,书房恰巧挨着陆深,当中有小门相通,陆深思及午宴不曾莅临,到了晚边,便将备好的贺礼拿着,来到陆承海这边。


    虽说当中有围墙做隔,只因叔侄之间交情甚好,不会防备彼此,是以小门时常是敞开的,陆深自书房出来,踱了五步跨过小门,径直便到了陆承海书房廊庑下,往内看了一眼,暮色四合,尚未点灯,屋内光线朦胧,见陆承海正拿着一册书往外来,含笑问了一句,


    “怎么,这是要出门去?”


    陆承海见是陆深,弯腰行了一礼,笑道,“哪里要出门?不过是去隔壁老四那里瞧他作画罢了。”目光往陆深手中礼盒瞥了一眼,深知他来意,“五叔客气了,不若五叔稍坐,我去去便来。”


    “或者,五叔随我一道去隔壁凑个热闹?”


    陆深负手而立,笑问,“什么热闹?”


    提起这事,陆承海眉梢一挑,来了精神,“今日不是侄儿小寿么,四叔喝了酒,在宴席上即兴作画,作了一幅泼墨山水,一气呵成,实在拍案叫绝,四叔大手一挥,将之赠与我做贺礼,侄儿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赶巧老四这个画痴见了,惊为天作,非要临摹,这不画送去了隔壁,二哥与五弟都在他院里,看他临摹呢。”


    陆家的老爷少爷均是附庸风雅之人,陆深少时得老太爷亲自教导,也颇具才华,只是思及待会要去后院给亲娘请安,便推辞道,“我还有事,便不去了,”旋即将手中礼盒往前一送,“一颗寿山石小印,贺你生辰。”


    陆承海赶忙将书册搁在窗台,双手接过礼盒,推开门将他往里引,“五叔,您且坐一坐,我将东西送去,便来陪您。”


    言罢径直将人拉进门,礼盒搁一旁博古架,便先出门而去。


    陆深无法,只能直杵杵立在他书房等他,只是陆承海这一去,并未如他所说那般很快折回,陆深等了片刻,略觉口干舌燥,眼看桌案摆了一壶茶,不做二想,便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与陆承海毗邻,时常来做客,对他的书房并不陌生,这里甚至有他惯用的茶盏,陆深捡起自己那方紫砂小盏饮了一盏,只觉这茶味泽浓烈,介于茶与酒之间,口味十分特别,又多饮了几盏,暗想这小子竟有这等好茶,过去怎从未见他拿出来待过客。


    陶氏一壶鹿血玫瑰花茶,竟是被他生生饮了大半。


    越饮越觉着口干舌燥,陆深喝完整壶茶,都不觉得解渴,也是万分疑惑。


    三十岁的年纪,说年轻不年轻,自然也算不得老,又不曾尝过男女滋味,被这样一壶浓烈的鹿血茶给喝得浑身气血乱窜,头昏脑涨,待要出门,不慎撞在博古架,踉跄几步,竟是跌进东次间内的躺椅,陆深怀疑那壶里是酒非茶,只当自己喝醉了,便靠在躺椅闭目养神。


    陆承海这厢看四爷作画看得起劲,待一幅完毕,方想起陆深,手忙脚乱折回来,立在廊庑往内瞅了一眼,屋内黑漆漆的,无声无息,只当陆深回了房,也就没当回事,重新折回隔壁。


    这边四爷陆承贤连作三幅告败,颇有几分意兴阑珊,几位少爷聚在一处给他打气,叫他稍作修整再接再厉,怎料四爷平日是个极其温和之人,可一旦碰上作画便钻了牛角尖,非捧着这幅画去寻四老爷,请他指点,陆承海可稀罕这幅画,生怕有所折损,只得跟了去。


    四老爷的书房在前面一排,一伙人又自四爷书房,往前面赶。


    原先人语喧阗的书房,一瞬陷入寂静。


    后院这边陶氏左等右等没等回陆承海,担心他真被一壶茶放倒,不放心前来书房探看。


    先自垂花门绕进前院,再往东折进后一排书房前的夹道,径直走到倒数第二间,便是陆承海的书房,门是虚掩着的,稍稍推开便进了去。


    倒坐房有一间小房,平日给小厮歇晌,陶氏将丫鬟留在此处,迈向正屋,丫鬟进了倒坐房,不见人影,只当小厮躲懒,不知人跟着陆承海去了前边。


    陶氏推开门,进了屋。


    不见点灯,只当无人。


    先往陆承海西边的桌案行来,西次间外的廊庑正巧悬着一盏微弱的纱灯,摇摇晃晃泄进少许灯芒,陶氏隐约瞧见自己那壶茶搁在桌案,壶盖掀落在一旁,她伸手摸过去,掂了掂,可知一壶茶已饮尽,心中先是一喜,旋即纳闷人去了何处。


    正彷徨间,忽闻得博古架以东传来粗重的呼吸。


    她心神略微一紧,心怦怦直跳。


    夫妻十二载,她可极少听得丈夫发出过这般沉重的呼吸,鹿血丸果然名不虚传,忍不住轻手轻脚绕过去,模模糊糊瞧见藤椅上躺着一人,屋子里漆黑无光,帘纱恰又拉住,辨不清半点模样,只看出大概轮廓,差不多的长衫,不是陆承海又是谁。


    她慢腾腾走至他身侧,纤细的手指轻轻伸过去,覆在他肩身,呼吸深一分浅一分,也紧张得面颊发烫。


    盼着能成吧,叫她得个孩子,叫她尝一尝做女人的滋味。


    十二年了,每每听得妯娌们笑说各自夫君如何如何,她不是不羡慕的,忍辱多年的酸楚与强烈的渴望在心底交织,她心一横,指尖顺着他肩骨缓缓往上,攀过他衣襟,轻颤着拂过他的喉结。


    下一瞬,一股大力袭来,腰身被他钳住,整个人由他拽进怀里,天旋地转,她被他高大的身子抵在藤椅,灼热的呼吸伴随一点微弱的胡渣凌掠至她面颊,吻铺天盖地滚落,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热烈焦灼,力道也前所未有的重,好似要将她连皮带骨吞下。


    难怪五弟妹对鹿血丸推崇之至,果然是效果非常。


    陶氏带着细细密密的欢喜,阖着目轻轻圈住他。


    她身子太软,烙铁一去便将她烫的酥酥软软,任人予夺。


    她笨拙又无助,可见是头一回经历这等事,该是老三书房伺候茶水的丫鬟吧,罢了,给她一个名分罢了,陆深被体内强烈的渴望主宰,放弃最后一点挣扎,任凭自己探入她衣襟内,撤去层层掣肘,托着她娇弱的身子送至自己跟前。


    汗黏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谁是谁的,唇齿叩在她齿关外,重重抵上却被最后一线理智给勒住,迟迟不敢动,陶氏浑身打着哆嗦,能结结实实感受到他无比昭彰的存在,一点点研磨似在寻幽探径,却又在顾忌什么。


    她不知他顾忌什么,索性轻轻在他脊背锤了一把。


    陆深察觉她的邀请,深深闭 上目,靠着她耳畔喘着粗气,“想好了?”


    陶氏身子猛的一僵。


    月落云出,层层叠叠的云盘桓在天际,似要下雨,陶氏裹着衣襟,脸色发白,跌跌撞撞出了书房,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杵在小门侧,呆若木鸡般,大抵是将方才里间动静听得明明白白,她也不曾做停留,僵硬着离开书房。


    裹紧披风,将那满心的凌乱裹在里头,由丫鬟搀着回了后院。


    好在夜深,这一路不曾惊动任何人,陶氏回了屋,将自己埋进被褥,一声不吭。


    两刻钟后,外间响起动静,进来一道身影,他步伐格外沉重,一步一步似拖着沉重的镣铐般来到她身后,痴痴盯着她背影,一言未发。


    自那之后,谁也没再说一个字。


    却都心知肚明。


    ……


    春阳明明朗朗透进东窗,午时正了,荣华堂鸦雀无声。


    三人三言两语将那夜的情形概过,听着寥寥数语,细细一想,却是一段阴差阳错的骇俗秘闻。


    二老爷夫妇惊得灵魂出窍,老太太更是气得一把将桌案处的茶盏茶壶一概掀落在地。


    铿锵几声,打碎了一室的死寂。


    华春紧紧搂着陶氏,甚至都不敢去问那一夜是否瓜熟蒂落。


    她敏锐地抓住症结,痛指陆承海,“所以,三爷隐瞒身子有碍,欺骗嫂嫂整整十二年?”


    二老爷此时却是要为自己儿子说话的,对着陶氏沉喝一声,“不论如何,此事是她失节,她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这不是失节!”华春没好气顶了二老爷一句,红着眼怒目而视,“三爷尚未与嫂嫂圆房,依照大晋的规矩,这门婚姻便没成!二老爷该记得,早些年各地均有规矩,圆房之夜当放炮火烟烛,以示婚姻圆满结成,既然他们夫妇十二年不曾圆房,那这封婚书便是一纸废文!”


    这话说得二老爷哑口无言。


    陆承海伏在地上痛苦不堪,哭道,“父亲,此事错在儿子一人,莫要责备她,她真的无错,那一夜她也是为了与我欢好,为了得个孩子,方备了一壶茶,只是阴差阳错,铸成错局。”


    陶氏的月事一向很准,前日没来,他心里便不安,唯恐她怀了别人的孩子,便心一横偷偷买了藏红花,打算将孩子打落,孰知昨日她又来了月事。


    二太太也惊得脑子一团浆糊,迟迟方理清一些思绪,盯着三爷陆承海道,“难怪当年你爹爹为你挑了好几门亲,你均不乐意,反最后挑中家世并不显赫的陶氏,可见你早知自己身子有碍,无法与她做夫妻,便欺负她温吞懦弱,瞒天过海十二年?”


    陆承海神色怔怔,自嘲道,“是,我总想着陶家需要陆家扶持,我不介意她将银子送去贴补娘家,我只想有个人,能陪着我到老,能将这辈子给糊弄过去…”


    总归不是自己儿子,二太太不替他说话,她扭头与老太太道,“母亲,此事根结在老三,陶氏也是无辜的。”


    华春也将眼神投向老太太。


    老太太却目色昏昏睨着跪在最后的陆深。


    陆深一脸悲决,“此事我一人承担后果,还请母亲放过他们夫妇,我陆深是生是死,全凭母亲做主,绝无怨言。”


    老太太冷笑,“你承担后果?你能承担什么后果?你是偿得起他们这场婚姻,还是赔她的名节?”


    不等老太太说完,陶氏突然抢声道,“祖母,即便没有这一遭,我也忍不下去了。”


    她自袖下掏出一封和离书,递出来,“早些年有一回公婆催得厉害,我回房与他争吵,他写了一份和离书给我,只道我若哪日想走,签字离开便是。落款在五年前的五月初八,而我也签了字。”


    二老爷闻言越发恼怒,“你这话何意?你这是想将一切过错推到我儿子身上?你这些年在陆家得了多少好处,需要我说吗?”


    “我……”陶氏想起这十二年的忍辱负重,未语泪先流。


    华春见她有口难言,只得替她分辨,“二老爷,三爷这等情形,与骗婚何意?此事就算拿去官府,嫂嫂也是占理的。至于那夜,阴差阳错,怨不得谁,依我看…”她松开陶氏,郑重朝老太太一礼,“还请祖母怜惜他们各自的难处,将事情圆满料理。”


    老太太神色云山雾罩,叫人辨不清底细。


    荣姨娘却知,根结依然在她这,她自那夜儿子回来禀明经过,便想过破釜沉舟。


    她缓缓自一侧步出,慢慢来到最前,盯着老太太的鞋履,伏拜下去,


    “一切错在妾身,未能教导好儿子,让他酿成大错。”


    她双手将一枚钥匙奉上,“此乃老太爷西书阁的钥匙,交还给老太太您,至于妾身,任凭您发作。”


    “娘!”陆深含泪唤了她一声。


    荣姨娘却跪着一动不动。


    老太太视线自前方慢慢往下移,落至荣姨娘掌心那方钥匙,目色倏的一愣,眼神渐而迷离。


    西书阁是老太爷私密要地,建在整个陆府后院最幽静之处,这一处,除了几个儿子并陆承序和陆承朔,无人进去过,哪怕是老太太贵为主母,也不曾被准许踏进西书阁一步,而此地荣姨娘却是来去自如,听闻老太爷当年携荣姨娘在书阁弹琴赋诗,如一对神仙眷侣,老太爷去世后,将书阁钥匙交给荣姨娘,里面一切摆件与身前书画也归荣姨娘所有。


    西书阁于荣姨娘而言,承载了太多美好回忆,她时不时便亲自去阁楼打扫,睹物思人,凭借对老太爷一腔怀念度日。


    可西书阁于老太太而言便是一桩心病。


    今日荣姨娘将钥匙交出,便是要为老太太拔出这根心中刺。


    老太太瞧见这把钥匙,便想起当年老太爷与荣姨娘出双入对,而她独守空房的光景。


    那样一位曾在朝堂叱咤风云、意气风发的权臣,权势煊赫,风头正劲,犹如今日的陆承序。她怎会不心生欢喜?也曾日思夜盼,盼着与他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寻常夫妻。可恨那颗心从不在她身上,独守空房是何滋味,没有人比她更懂了。


    是以,听闻陶氏守了十二年的活寡,老太太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来。


    自荣姨娘进府,那个老混账也不曾在她屋里歇过一日,她守过多少年的空房,已记不清了。


    老太太忽的一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她未曾瞧荣姨娘,而是将目光投向陶氏,语气难的坚决,“陶氏,我准你二人和离,你即日便可收拾行装回陶家。”


    陶氏闻言身子重重靠在华春身上,一阵虚脱,好似卸了重担,又好似五内空空,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是转念想起要回陶家,她又十二个不乐意,以她对娘家的了解,定是又想法子逼她改嫁,再度靠她补给。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挣脱这牢笼。


    她含泪朝老太太磕头,“祖母,您可否赏我一个恩典,许我去益州住上一年半载?”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远离风尖浪口才是上策。


    老太太倒也没迟疑,很快应允,“可,此事华春你去安排。”


    华春在益州当家五年,对益州诸事了如指掌,让她安排,不会亏待陶氏。


    “至于老五……”


    老太太回想与荣姨娘置了这大半生的气,忽觉没意思的很,不知不觉,寡淡的面色里又额外添了几分寂寥,“这陆家你留不得了,带着你姨娘去江南吧。”


    借着这个由头,将老五逐出陆家,眼不见心为净,放过彼此。


    这话落下,陶氏与华春俱是一愣,前者松了一口气,后者意外老太太高抬贵手,让陆深离开陆府,在老太太看来算是惩罚,可在华春看来,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那厢陆深听完老太太的决断,也颇为吃惊,余光往陶氏裙角瞥了瞥,麻木地点头,“儿子谢母亲恩典。”


    荣姨娘深知老太太这是放了他们一马,情绪忽然有些绷不住,哭出声来,深深伏在她脚下,“多谢太太网开一面。”


    独陆承海不满老太太这一番安排,心里发空,“祖母,我舍不得如秀。”


    老太太眼风劈过去,冷酷无情道,“舍不得也得舍,你此前但凡与她道明真相,说服她陪你过日子,没准她看在陶家依附陆家的份上,也能忍这一遭,可你千错万错,不该瞒她,以至她一直对你抱有期待,方做出煮鹿血茶一事,十二年哪,孩子,你不能只顾着自个颜面,不念着女人的苦。”


    老太太一针见血,将陆承海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给击溃,他崩溃地大哭。


    “如秀,你可愿意让我陪你去益州?”


    陶氏见陆承海哭得这般汹涌,心里也不好受,扭头喝他一句,“铜镜碎了便圆不回来了,这一桩事会成为咱俩永远的心头刺,我不愿再背负包袱而活,我不愿再受人指指点点,我受够了,只想过几日快活自在的日子。”


    陆深目光落在地砖,虽未看她,却听着她一字一句,亦是心痛如绞。


    太阳往西斜,各人陆陆续续散了,陆深扶着荣姨娘跪别老太太自后脚门离开,华春搀着陶氏迈出穿堂,屋里只剩陆承海几人,二老爷指着他问老太太,哽咽道,“母亲,老三怎么办,难道就不管他了吗?”


    老太太见陆承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有几分心疼,“看他自己的命吧,往后叫他跟着他三叔去跑庶务,若是有人愿意伴他过日子,便是他的造化。”


    待人都离去,老嬷嬷进了屋,见老太太盯着那把钥匙出神,轻声问道,“您打算如何处置这间阁楼?”


    老太太轻嗤一声,移开视线,带着几分千帆过尽的释然,“一把火,烧了吧。”


    说完这话,她驻着木杖,一踅一拐独自步入内室。


    一刻钟后,陆府西书阁起了大火,彼时荣姨娘尚在屋内收拾行装,突然听得外间有人大喊走水,心底一慌,连忙奔出房,下意识往西边望去,但见那一座三层高的小阁楼淹没在熊熊大火中,仿佛连着与老太爷的那一番情谊也一并被烧了去,一口血涌上心头,径直栽去了地上。


    华春这边送陶氏回房,赶忙安排人打点她去益州事宜。


    这一忙直到傍晚方妥当,她用过晚膳,又朝陶氏院里行来,见廊庑处摆了不少嫁妆箱子,心下好一阵唏嘘,屋内,陶氏正与陆承海枯坐,听闻华春来了,便出门来迎。


    干脆挽着她往留春堂方向送,行至一处亭子驻足。


    “春儿,我有一桩事请你帮忙。”


    “嫂嫂请说。”


    “我也不知下一步是何打算,欲将这些嫁妆箱子寄放在你年前买的那栋宅子里,如何?”


    华春笑道,“这有何妨,嫂嫂且去益州小住时日,往后遇见合适的人,找个伴过日子也不赖。”


    陶氏脑海不知怎么闪过陆深那张脸,不自在地垂下眸,“再说吧。”


    “对了,三爷这边还好吧?”


    华春看得出来陆承海舍不得陶氏离开。


    陶氏闻言神色一晃,喃喃出神,“华春,说句心里话,与他过了十二年,虽没做成夫妻,却也如亲人一般,骤然离开,我心里也剜肉般疼,只是每想到往后这一生就这么熬下去,我又不甘心。”


    这十多日,她每每闭上眼便是书房那一幕,正因尝过正常男人是何滋味,愈发没法接受陆承海,与生俱来的本分与隐晦的渴望不停在她心口交织,煎得她五内俱焚,忍不住低眉泣道,“华春,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你不懂…”


    “我怎会不懂。”华春笑了笑,“我支持你。”


    陶氏一怔,方想起华春曾与陆承序分居五年,也曾独守空房,愧疚一笑,“也对,你明白我的。”


    华春看穿陶氏心里的挣扎,开导她道,“嫂嫂,事已至此,往前一步方是明智之举,你心里不必内疚,男人能在外头三妻四妾,咱们女人图点乐子怎么了,这是人之常情,你想离开他,奔自己的前程没有错,不仅要离开束缚你的男人,连着靠你接济的娘家,也该丢开手,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只为自己而活…”陶氏不断重复这一句,慢慢坚定信念,“春儿说得对,我手里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子,先回益州,往后的事,慢慢筹划。”


    华春见她脸色渐渐恢复如初,也放了心,“今夜我让松涛守着你,明日便可出发,今夜,你与三爷好好告个别吧。”


    见华春为她忙里忙外的,陶氏也过意不去,“快回去吧,别为我操心了。”


    “你先走,我看着你进了穿堂再回去。”华春盈盈一笑,朝她摆手。


    陶氏遂一步三回头离开。


    都十分不舍。


    华春目送她绕进门廊,方转身往回走,正要抬步,忽然瞧见前方游廊拐角处,立着一人。


    他显见是刚从官署区回来,一身绯红官袍未褪,双目深如渊海,没了往日那份平静,反是涌动着未名的炽热与自责。


    华春愣愣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陆承序没吱声,绕过拐角,来到她跟前,忽然弯腰,双臂穿过她膝窝与腰身,毫无预兆地将她打横抱起,华春吃了一惊,慌忙拽住他衣襟,四下张望,“你做什么?老太太的院子就在前方,人来人往,瞧见了,成何体统!”


    陆承序依旧沉默,只轻轻一兜,将她往怀里兜紧一些,大步往回去。


    起先还好,待至荣华堂东侧,来往的仆人便多了,见此情景,均吓得垂下眸,避至一侧不言不语。


    华春只觉丢尽了脸面,干脆埋首在他怀里装死。


    陆承序一路将人抱回留春堂,慧嬷嬷见这阵仗唬了一跳,“天爷呀,可不是摔着碰着了?伤哪了,姑娘?”


    华春挂在男人身上,没脸跟她说话。


    陆承序目不斜视将人送进屋,慧嬷嬷待要跟进去,是尾随而来的松竹一把将她扯出来,“好姑母,您就别跟去捣乱了。”


    慧嬷嬷一愣,“没伤着?”


    松竹笑着朝内使眼色,摇着头,“没呢。”


    慧嬷嬷后知后觉是怎么回事,露出笑容。


    正屋这边,陆承序将人抱在东次间炕床放下,依旧没退开身子,只默不作声将她搂在怀里,抚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不敢用力,也不敢撒手。


    华春却恼他方才轻浮,害她丢脸,没好气将他踢开,“滚开,时辰不早,我要沐浴更衣。”


    陆承序任凭她踢了一脚,看着她进了浴室,凝立许久。


    两刻钟后,华春泡浴回房,裹着件袍子往拔步床内躺,问慧嬷嬷道,“沛儿呢?”


    慧嬷嬷正给她收拾衣裳,回道,“五奶奶听闻您今日为陶奶奶的事忙活,刻意将孩子接过去,说是今晚跟他家朝哥儿一块睡。”


    陶氏与三爷和离的事慢慢在府中传开,理由是夫妻感情不合,众人猜测大抵还是跟孩子有关,纷纷为陶氏打抱不平。


    华春便不管,“我家这儿子像吃百家饭长大的。”


    “可不!”慧嬷嬷与有荣焉,“咱们沛哥儿哪房人不喜,没满五岁,便是孩子王了。”


    说话间,陆承序已更衣回来,慧嬷嬷放下帘帐,将梳妆台的灯盏移出去,好供他们夫妇安寝。


    华春瞟了他一眼,翻身往里去。


    陆承序很快跟过来,从后面搂住她,不等华春吱声,俯身下来吻住她的唇,华春昨夜被他闹得腰酸背痛,今日说什么都不依他,嘿嘿啾啾地将人往外推,


    “这个月的药用完了,你别哄着我松口…”


    那滚烫的唇舌一路往下,无比缱绻温柔地在她脖颈处流连,嗓音暗含不安与自责,“华春,对不住…我往后不会离开你,哪怕一日。”


    显然是听见了方才那番话。


    他今夜的动作不同以往,不掺杂一丝欲色,极具耐心与温柔,好似画师精心描摹稀世珍品,不敢有半分懈怠,宽大的怀抱温柔地笼住她,为她圈住一寸安宁天地。


    如此细致体贴反激得华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酥麻一阵漫过一阵,比过去的强势越发叫人吃将不住,她不断往被褥里闪躲,“你别闹。”


    他轻车熟路挑开她的腰带,宽掌顺着她柔软的雪肤慢慢往上攀援,唇舌也很快抵达战场,“往后再不会叫你旷一个晚上……”


    将那些年欠她的都给补回来。


    这话华春是一点也不信。


    药量有限,且即便她愿意生孩子,也不可能一个接着一个生,不旷一晚那是鬼话。


    她嘘嘘喘着气,原想去拽他的衣襟,手伸过去,却覆住了他发梢,被他一口一口含着,猛一抽搐重重抱住他,气得去锤他,“你这分明是在折腾我……”


    这一锤一推间,那男人逡巡往下,滚烫的舌尖漫过小腹,带来一阵电流,叫人战栗不止,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华春双臂一颤,捂住脸软软地瘫了下去。


    接下来的事当然超乎她预料,愉悦程度也超乎她想象,好似在云间徜徉,好似在海浪里浮沉,醉生梦死,以至结束许久,陆承序去了浴室,华春仍捂在被褥里装死。


    没多久男人回了房,华春装作若无其事,背对着他躺好。


    陆承序却不放过她,非将她掰转过来,直视她的双眸,“夫人,为夫今夜伺候得如何?”


    华春压根不敢看他,却又不愿落下风,便漫不经心回,“马马虎虎吧。”


    偏那张脸蛋红扑扑的,宛如熟透的桃儿,眸光流转恰似爆出的汁,分明被取悦得极好。


    陆承序轻声一笑,知她嘴硬,指尖贴近她俏挺的鼻梁,轻轻刮了刮,声线低哑,“好,那为夫再精益求精,力求夫人满意。”


    听得华春心口一热,水目盈盈抬起,与他视线对了个正着。


    男人五官英挺,鬓角干净利落,眼皮薄而锐,眼尾线条自带冷静睿智的锋芒,看着是一张极其骄傲又难以动情的面孔,偏那双乌黑清明的眸子,却沉淀一眶温煦的柔光,溶溶荡荡裹住她。


    过去华春总认定陆承序之所以不愿和离,一为责任,二为沛儿,到今日方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眼底的珍视,感受到他放下了骄傲。


    第72章


    二月二十日, 晴,日出东方,利出行。


    华春这边与几位妯娌相携送陶氏上船前往益州, 陆承序也一早奔赴朝廷。


    今日清晨, 都察院几十御史齐齐赶赴三法司所在的阜财坊, 等待二审盐运司判官季卫,一审季卫对所有罪状抵死不认,借口巢真被杀,是为诬告, 意图为自己洗脱罪名。


    此举招来都察院上下不满,以齐光熙为首的都察院御史纷纷上书,要求公开提审季卫,内阁与皇帝答应了, 太后这边不得不答应, 确切地说不答应也没法子, 都察院本有监督审案之权,况且此案震惊朝野, 引起士子群情激愤, 太后知拦不住, 索性借此机会, 给季卫定罪,还天下人一个交代。


    巳时初刻,早朝结束后,陆承序等三位主审官员自官署区赶赴三法司,但见刑部衙门外聚满了百姓与士子,而堂内,以齐光熙为首的四名都察院堂官也赫赫在坐。


    戚瑞颇感压力, 敛眉跟在陆、谢二人身后进堂。


    不多时,三位上官列席,文吏记录到位,谢雪松下令,将季卫带上堂来。


    因尚未定罪,季卫并未上镣铐,只褪了官服,着便服上堂,一审堂中,季卫据理力争,慷慨激昂,力压三位审官,颇为自得,是以他今日神情格外傲慢,压根不把陆承序等人放在眼里,只稍稍拱了拱袖,便不屑一顾道,


    “还审什么?该说的,一审我已说明白,巢真与徐怀周有私仇,徐怀周之死与我无关,你们为了栽赃陷害我,先严刑逼供巢真,随后杀了他,来了个死无对证,彻底嫁祸于我,实在用心险恶。”


    晨光泼进堂内,将季卫魁伟的身形映出几分道貌岸然来。


    戚瑞瞟了一眼堂内诸人,镇定自若,陆承序则不知在翻阅什么文书,神色未动分毫,好似此处并非三司会审的公堂,而是他私下的值房。


    谢雪松当然知道季卫是满口狡辩,拿着惊堂木呵斥一声,“季卫,你可是朝中官吏,当知据实交代方有减罪的可能,倘若抵死不认,便是罪加一等。”


    季卫直杵杵站着,冲谢雪松哼了一声,“我没做过的事,你便是打死我,我也不认。”态度依然嚣张。


    就在这时,左席的陆承序却突然掀起眼帘,看向他深笑道,“季卫,你当真自认无辜?”


    “没错!”季卫双手抱臂,眼神瞟向旁处,只等陆承序下文。


    然陆承序没有下文,只淡声道,“那好,既如此,你画押吧。”


    这话一落,堂中诸人皆吃了一惊,甚至一头雾水,今日本就是为了坐实季卫罪名,何以陆承序一上来便给他辩白画押的机会?便是旁听的几位都察院堂官均有些不解,视线频频扫向陆承序。


    季卫见状,也惊得胳膊垂下,讶异地看向他,“陆大人,你说什么?”


    陆承序往文吏一指,笑得随和,“将你方才的供词画押。怎么,难不成季大人反悔,忽然想起自己的罪状来了?”


    那不能。


    季卫连忙摇头,心虚且忐忑地走向文吏,正待要画押,那厢戚瑞却反喝一句,


    “慢着!”


    他压根不信陆承序这么好心放过季卫,怀疑这里头有陷阱,他暗朝季卫使眼色,面上威逼,“季卫,你可要想明白,有罪不认,罪加一等,那巢真供词明明朗朗指认你杀害徐怀周,此事京兆府已审结在案,那么多捕快作证,你当真要抵赖?”


    季卫对上戚瑞冷凝的眼神,心下暗惊。


    哪有自己人逼着自己人认罪的道理。


    何以今日陆承序放过他,反倒是本该维护他的戚瑞百般刁难?季卫一头雾水。


    他二人打眉眼官司的同时,陆承序这边优哉游哉地饮茶,但笑不语。


    太后与戚瑞的把戏,他一眼看透,意在拿季卫顶罪,然季卫也不是傻子,岂愿当个替死鬼?这便是他可钻的空子。


    戚瑞瞥了一眼悠闲的陆承序,意识到自己被他所激而露出了马脚,唯恐季卫察觉而生反水之心,又不得不收敛神色,重新落座。


    季卫这边隐约有所察觉,视线再度投向陆承序,陆承序便催上了,


    “快画押。”


    季卫实在摸不准他的心思,暗想横竖不会比眼前更糟,遂一鼓作气画了押。


    “好!”


    陆承序旋即神色一凛,吩咐侍卫,“将季卫带去一旁。”


    侍卫依言将季卫摁至角落一处专给人犯旁听的席位。


    陆承序又道:“带季府管家!”他一声令下,刑部侍卫押着一年龄五十上下的老仆进屋,只见他穿得一身灰衫,蓬头垢面,双手为铁寮铐住,被推进堂中。


    季卫瞥见他手中的铁铐,脸色一变。


    大晋律法载有明文,尚未定罪不得上铐,他的管家被上了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已审明他的罪行,季卫心里开始发慌。


    管家诚惶诚恐跪在地上,讷声道,“给各位上官请安。”


    陆承序问道,“堂下何人?”


    “小的乃盐政司判官季卫府上的家奴季青。”


    “你可识得巢真?”


    管家埋着头,余光往季卫方向瞟了瞟,犹犹豫豫道,“……不识得。”


    陆承序也不与他废话,自案上抽出两份文书,“这是那夜刺杀巢真那两名家丁所提供的供词,他二人俱已承认是你指使他们谋害巢真。”


    陆承序怎么可能任凭季卫拖延抵赖,这段时日自是着陆承嘉暗查,落实季卫的罪名。


    当夜陆承嘉逮捕巢真之时,正巧撞见巢真被季卫的人追杀,巢真实是云翳所救,那两名家丁自然也没逃脱云翳的手掌心,陆承序这边不费多少功夫,便将人捉住,下狱审问,轻而易举得了两份供词。


    管家猛地抬头,直勾勾盯着陆承序手中的供词,脸色一白,深知辩无可辩,只得惶恐认罪,“大人,小的…小的是被迫的,小的是受季大人指使!”


    “你胡说!”


    季卫双目瞪圆,作势怒起,却被侍卫死死按住,顺带又给他塞了一团棉布,堵住他的嘴,


    陆承序一鼓作气,将供词往案上一扔,呵斥管家一句,


    “还不从实招来?再有隐瞒,当从犯论处!”


    大晋律法有言,若被胁迫,可视情节轻重免罪或减刑,若是从犯,则量刑从重。


    管家哪敢迟疑,当即将季卫如何指使巢真杀害徐怀周,又如何吩咐他灭口之始末交代明白,不仅如此,连巢真杀人的那把梅花刀亦交待下落,声称被扔去季卫后院池子里。


    如此坐实季卫罪名。


    戚瑞知大势已去,待陆承序审完管家,立即拔身而起,指着季卫,


    “盐政司判官季卫谋害御史徐怀周,人证物证俱全,再无狡辩余地,来人,将他押下死牢!”


    大理寺的侍卫待要上前捉人,这边陆承序沉声叫住他,“慢着!”


    戚瑞视线扫向陆承序,严肃道,“陆大人,此堂三司会审,为的是查实徐怀周被杀一案,给都察院御史及百姓一个交代,如今证据确凿,季卫无可抵赖,陆大人还迟疑什么?”


    陆承序也缓缓起身,朝他拱袖,含笑道,“戚大人,动机呢?季卫杀害徐怀周的动机是什么?”


    “哦,”戚瑞似早料到陆承序要这般问,也自跟前长案抽出一份供词,“这是戚某审出的一份供词,来自徐怀周的同窗陈举子,他声称徐怀周调任京都之后,时常盯着各处达官贵人,季卫便是其中其一,有一回徐怀周跟踪季卫,被季卫发现,二人起了口角,季卫此人性情暴烈,对徐怀周怀恨在心,一气之下犯下过错。”


    “哦……”陆承序也学着他的腔调,四平八稳地反驳,“戚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断案如此粗糙实在令陆某汗颜,动机,该问季卫本人,而非你这位主审官,还是说戚大人要隐瞒真相,不给陆某询问季卫的机会?”


    “你强词夺理!”戚瑞恼羞成怒,横眉倒竖,怒指陆承序,“陆大人,你空口白牙诬陷本官,是何居心?”


    陆承序神色一肃,“既然戚大人并非要隐瞒什么,那让本辅与季卫核实一番,又有何妨?”


    戚瑞噎了噎,对上都察院数十双质问的眼神,心底腾起一抹不安。


    真让陆承序审下去,会是何等结果,戚瑞料算不到。


    拦么,眼下公开堂审,官员在场,百姓在外,没有站得住的理由,拦不住。


    唯一的法子……戚瑞将视线投向季卫,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陆承序见戚瑞已缓缓落座,便摆了摆手。


    侍卫将季卫松开,扔至堂中。


    这下季卫便没了方才的嚣张,半个身子匍匐在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意识到自己危在旦夕了。


    然陆承序却不急着审他,反是面带笑色问戚瑞,


    “戚大人,人犯此前画押抵赖,而今铁证如山,依律该当如何?”


    戚瑞神色凝重道,“论罪之外,当额外加责二十板子。”


    “来人,行刑!”


    陆承序袖手扔下一根令签,侍卫再度将季卫拖下去,当堂杖责。


    因还要审他,陆承序示意侍卫手下留情,季卫性情骄傲,不轻易服输,硬生生受了二十庭仗,然二十板子不是小数目,季卫被再度拖进来时,下身已布满血迹。


    杖责完毕,陆承序这才慢腾腾问他,“季卫,你告诉本官,你为何要杀徐怀周?你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你要珍惜,且慎重。若再撒谎,你便一点机会都没了。”


    季卫趴在堂中,艰难撑起半个身子,双目骇然地盯着陆承序,脑海一遍又一遍将他的话嚼过,觉出这里头的厉害来。


    以他对太后的了解,定是打算牺牲他,以保全盐政司,故而方才戚瑞才急着给他定罪,并将他打去死牢。


    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罢了,能多活一日是一日,凭什么罪名他一人担?


    人在生死面前,信义道义亲情手足,无不可抛,何况区区盐运司。


    季卫下定决心后,阖着目冷笑一声,复又睁开眼,厉声道,


    “因徐怀周在查盐引一案,我便杀了他。”


    “他查到了什么?”


    “他……”季卫说 到此处,又陷入了迟疑,一旦揭露盐引真相,他身上的罪名便添了一层,是以也有所顾忌。


    陆承序看穿他的顾虑,笑道,“你总不能告诉我,他什么都没查到吧,既然你清清白白,不怕他查,你杀他作甚?”


    “这……”季卫三缄其口,左右为难。


    偏思量间,见陆承序不时翻阅手中供状,很是气定神闲,怀疑他手里还捏着旁的证据,倘若又如方才那般先诱他抵赖,求锤得锤,岂不挨打。


    他实在怕了陆承序,心一横,咬牙道,“他查到我私放空引。”


    所谓空引,也叫预支引。


    大晋遵循古制,实行盐铁官营,早年为筹集边军粮食,设开中法,许商户运送一定数额的粮食去边关,以换取盐引,再前往盐场兑换食盐至指定区域售卖,食盐是每一位百姓不可或缺之物,由此境内盐商几乎个个暴富,盐税也成为朝廷最重要的税种。


    不过每年官盐的数额是一定的,称之为“正盐”。随着国库日渐空虚,户部便追发盐引,也就是预支盐引,先将盐引售卖出去,待来年再去盐场支盐,这一部分盐引,不仅照常征收每引一点五两的盐税,且额外再寻盐商收取利息银两点一两左右,多的这部分锐银用以办差办贡之用,名头好听,实则被各级官吏给贪污了。


    而在此之外,季卫还私许了一部分盐引,也就是私发空引,这一部分空引不过明路,不征税,所得好处私下分赃,这些盐引又如何兑付呢?


    也有门路。


    各地盐场每年先制出朝廷规定的“正盐”,正盐之外,还有各灶户多造出来的余盐,那些商户便可寻灶户偷换余盐,季卫身为盐运司的主官之一,打点一些官员收买灶户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甚至某些灶户便是季卫的亲信或亲朋故旧,私引兑换余盐后,又送往指定区域售卖,这里又有一条专卖私盐的暗网,不用征税,价格比正盐便宜,百姓争相抢购,形成一条成熟的售卖链,盐商和各级巨蠹便靠着贩卖私盐中饱私囊。


    陆承序见他说出症结,立即顺藤摸瓜,“仅凭你一人无法获利,快说,你私放了多少空引,还有何人参与其中?”


    这下季卫便又有了说辞,“是这样的,陆大人,您知道近些年国库日渐空虚,为筹集锐银,户部是追加了一批又一批的盐引,时常今年的盐引尚未兑换,来年的盐引又许出去了,诸多商户兑换不到足够的正盐,手中盐引便成空文,许多盐商在我府前闹事,甚至前往盐运司静坐,无奈之下,我只能收取过去的废引,重新给他们发放新的空引,准他们去盐场兑换,实则,我并非是贪污受贿,而是无奈为之。”


    “当然,我也知私下为之不对,不过陆大人,我也就放了几十引而已,为的是安抚民心。”


    这一番说辞出来,衬得季卫并非十恶不赦的奸臣,反成了为国库背锅、为朝廷过度发放盐引背锅的忠臣。


    戚瑞听到此处,展眉一笑,抬眸看向陆承序,“陆大人,您身为户部堂官,不会不知道这桩事吧?我听说不少商户兑不到盐,却白交了锐银,正为此事闹闹咻咻呢。”


    这事陆承序怎么可能不清楚。


    朝廷为多征税,着实一年又一年提前预支盐引,导致许多盐商兑换不到正盐,这是一个主因,可这里头还有一个重要缘故,因贩卖私盐有利可图,许多灶户将正盐改成私盐给人兑走了,以至那些拿着盐引的商户兑不到正盐,手头盐引成了空文。


    案情峰回路转,令人始料不及。


    都察院首座齐光熙朝陆承序投去担忧的眼神,唯恐就这么叫盐运司从手中溜走。


    堂中诸人视线也均聚焦在陆承序身上,盼着他拿出证据反败为胜。


    然而他们却听到那人老神在在地说,“行,既是如此,那便画押吧。”


    画押吧……


    语气与方才别无二致,神情也不见半点端倪,却听得季卫眉间一跳。


    有了方才的教训,这回季卫可不敢轻易画押,以防陆承序又给他设陷阱。


    陆承序见他踟蹰不前,反笑出声,“怎么,季大人不肯画押?”


    季卫对上他幽静的眼神有些想哭。


    他不敢画。


    陆承序见他不答,只得话锋一转,投向戚瑞,“戚大人,你是三法司的堂官,烦请你亲口告诉季卫,供状在此,却不画押,是何后果?”


    这下不仅是季卫成了惊弓之鸟,便是戚瑞也被陆承序给整得七上八下,神思不属,他摸不准陆承序查到何种地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顺着话头道,“若不画押,当杖责三十大板。”


    又三十板子下去,必定命丧当场。


    可一旦画押,万一陆承序又给出证据,他岂不还得挨板子。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季卫像是被逼到悬崖的跳梁小丑,绝望改口,“陆大人,我认罪,我参与贩卖私盐,中饱私囊。”


    谢雪松等人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暗自对陆承序又添了几分敬佩之心。


    不愧是“一部行走的大晋律法”,一环套着一环接连摧毁了季卫的意志,叫他毫无招架之地。


    案情审到这个地步,仍可算是季卫一人之错,这可不是陆承序想要的结果。


    他乘胜追击,“将你贩卖私盐一事,仔细说清楚,何人参与其中,何人主使?”


    这话可引起了戚瑞的忌惮,他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引得季卫看过去。


    只见戚瑞手指轻轻转动茶盏,含笑警告季卫,“季大人,你府上有妻妾十三人,儿女八人,你可要如实招来,勿要隐瞒,否则连累家人,便是后悔莫及。”


    这无异于赤裸裸地威胁季卫,勿要攀咬盐运司,勿要攀咬旁人,否则家眷不保。


    眼看季卫眼底的光近乎欺灭,陆承序倏的抬眸,眸光如利刃般削过去,抵住戚瑞的视线,“戚大人说得对,倘若你如实招来,为破案立功,便可为家人博取减刑的机会。”


    季卫被两厢夹击,神色惶惶,已不知该听谁的了。


    然这回陆承序却没再给他机会,只见这位年轻的阁老,一改方才的温煦,神情变得锋芒毕露,冷冽非常,径直自身后鲁郎中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匣子,将之打开,捧出几册账目。


    “季大人,这里第一本账册是盐运司近十年上缴给户部的锐账,每年造盐多少,锐银几何,一目了然,这上头有你与盐运司使蒋科的手印与签章,你无可抵赖。”


    总账交给户部尚书袁月笙,袁月笙将大部锐银入交内库,少部分划给国库,这是太后得以用内库制约外朝的重要手段。


    这一部分账目摆在明面,季卫咽了咽喉,无法否认。


    紧接着陆承序翻开第二本账目,目色更为灼热,“此乃大晋各地盐场十年来所造正盐与余盐的数目,这里头也有你签发兑盐的文书。”


    陆承序自接任户部左侍郎,立志夺回盐运司,早早便遣人前往淮南等地的盐场,搜集证据,近一年来,已大致摸清贩卖私盐的内情。


    “我亲自核对了两册账目,拿盐场实际出盐数额,与你们报上来的账目对比,查出这十年所缺盐税达八百万两之巨,这还不算商户贩卖私盐后所给你们的分红,季卫,你方才已承认参与贩卖私盐,那我问你,这八百万两的税银,哪去了!”


    一字一句,如巨石落湖,掀起千层浪。


    惊得季卫双臂一软,彻底栽趴在地,冷气层层浸透骨子里,浑身凉透。


    戚瑞没料到陆承序手握这等要证,差点失手摔了茶盏,“陆大人,你何时得了这些账目?”


    陆承序往匣子指了指,示意鲁郎中将之递给齐光熙并谢雪松等人传阅,一面解释道,


    “戚大人,陆某忝任户部左侍郎快一年,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恰巧陆某曾履职江浙两省臬司衙门,结交了些许官员,请他们私下将各地盐场出盐账目搜集,一份份证据到手,再慢慢梳理合计,整整一年,方得了这本总账。”


    “这些只是我查到的证据,实际出盐数额恐比预料还多,也就是说贪污金额怕是远在八百万两之上,至于贩卖私盐后的分成则更是个匪夷所思的惊天数目。戚大人两榜进士出身,食民之禄,听了今日这等骇闻,可还有话说?”


    戚瑞袖下指节青筋泛起,唇角绷了又绷,说不出半个字来。


    陆承序不理会戚瑞,径直将矛头指向季卫,“季卫,如实交代,这些银两哪去了?八百万两总不会全进你一人的口袋?”


    当然不可能!


    季卫被“八百万两”的贪银给砸得头晕目眩,腾得跪起,大声反驳道,


    “没有,我怎么可能贪这么多银子?”


    “这就对了,还有何同伙,如实招来?”陆承序等得就是这句话,


    季卫喉咙蓦地发堵,明明周身被春阳浸润,却有如置身寒冬腊月,全身僵硬如死。


    陆承序却一点都不着急,只慢腾腾地抬手,“来人,去抄季卫的家,看搜出多少贪银来!”


    季卫家中当然搜不出八百万两的贪银,分赃的画面历历在目,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隐身在后,独将他一人推出来做挡箭牌。


    季卫心有不甘,惊怒交加,最后痛定思痛,带着哭腔喊道,“蒋科,贩卖私盐的主使人是蒋科!”


    尘埃落定!


    都察院二十来名御史旁听半日,亲眼所见陆承序抽丝剥茧扒出盐运司这个巨窟,纷纷敬佩有加,齐齐起身朝他一揖。


    陆承序终于审出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寒眸一眯,当即将手中令签发出,断喝道,“来人,捉拿盐运使蒋科!”


    一阵长风灌进,明媚的春光打在戚瑞面颊,这位年轻的大理少卿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不由得跌坐在圈椅。


    第73章


    戚瑞当然不能放任陆承序连审蒋科, 陆承序方才那番雷霆手段已让他心有余悸,若连着拿下两位大员,盐政司当真要易主, 后党也要出大乱子, 他强势地以徐怀周一案已审结, 盐政司贪没当另行立案为由,结束今日三司会审,提前离席。


    但仅仅半个时辰后,蒋科被刑部两名员外郎带着人逮回衙门。


    趁着戚瑞入宫的间隙, 陆承序与谢雪松突审蒋科,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盐政司使蒋科,正四品大员,举人出身, 历任河道衙门监管、滁县县令、泰州知府、户部郎中至盐政司使, 把持盐政司达十年之久, 是太后襄王府一系的核心人物,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他官服被扒, 一身湖蓝丝绸长袍, 老神在在坐在堂下, 神情依然镇静, 没有半分下狱的窘迫与慌张,反觑着陆承序二人笑道,


    “陆承序,我不是季卫,我没那么贪生怕死,我不会出卖任何同僚,我也不认任何罪名, 你也别想从我口中套出任何话来,你直接杀了我。”


    季卫的嚣张摆在脸上,蒋科的嚣张刻在骨子里。


    陆承序和谢雪松神情愈加凝重。


    二人多年审案,看出蒋科难缠,这种人要么手中有底牌,自信无人敢要他的命,要么是当真无所畏惧坦然赴死。


    谢雪松哼道,“你不怕死,那你的妻女呢?蒋科,你仅此独女,视若珍宝,我也是看着你家玉蓉长大的,以你目前的罪名,她便是充军的下场,你忍心看着她生不如死?”


    蒋科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与痛心,却又很快恢复如初,漠然道,“她们娘俩跟着我享尽荣华富贵,这辈子也没白活,我相信她们宁死也不会受辱,既如此,我们一家三口在泉下团圆好了。”


    “再说,我若死了,她们娘俩也过不好,且不如死个痛快!”


    “你……”谢雪松没料到他心肠硬到这等地步,与过去娇宠妻女的姿态大相径庭,“你这番话若是被你妻女听见,何等寒心哪!”


    蒋科猛然抬眸,眼底猩红密布,“那你要我怎样?事已至此,除了死,没别的法子。”


    谢雪松也是有妻有女的人,痛心道,“你老实交代,为你妻女争取宽大处理。”


    蒋科兀自笑了笑,将案前认罪书给弹开,面无表情看向陆承序,“我没什么可交待的。”


    谢雪松还待狠劝,却被陆承序给拉了出来。


    陆承序吩咐牢头看紧蒋科,示意谢雪松出来说话,二人自地牢拾级而上,来到庭院。


    已是申时末,今年的春来得晚了些,直至二月末方有丝暖和的气息,二人各着绯袍立在牢房口,神情并不轻松。


    谢雪松问陆承序,“你打算怎么办?”


    陆承序神色沉凝望向半空,“蒋科的情形不外乎两种,要么是他握有重要把柄,自信背后有人保他,要么是他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中,因而不敢出卖对方。”


    谢雪松皱眉道,“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陆承序颔首,自廊庑迈出,大步迈进斜阳里,“是人便有软肋,我总有法子叫他开口。”


    连着三日,突审蒋科无效,不仅如此,刑部在他府邸只搜到五万两的现银,且府内账目清清楚楚,哪些是太后赏赐,哪些是蒋家祖上家财,哪些是田产铺面收成,明明朗朗,无不证明蒋科的清白。


    不仅如此,蒋科实在老成,除了朝廷正经的文书上有签字,其余私下的事从不直接插手,正如蒋科自己所言,“我着实对季卫疏于纠察,助长了他贪墨公帑的野心,这是我的失职。”


    然陆承序盯了蒋科这般久,不可能一点证据也没到手,只要是人做出的事,就有痕迹,他终究还是拿到了蒋科参与贩卖私盐的几处实证。


    又怎样?


    “没错,我是近墨者黑,也贪墨了一些银两,收了些许贿赂,只是早花得干干净净,具体金额我已记不清了,你们看着定罪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依然油盐不进。


    连着数日陆承序为蒋科之事忙到深夜方回府,倒是二十七这一日夜,早早便回了后院。


    轻轻撩开一截珠帘,但见东次间内,华春带着沛儿在做灯笼,灯架已搭好,薄纱也已覆上,小家伙手执小狼毫在绢面作画,画的正是他自个儿,“娘,像我嘛?”


    华春逗他,“眼睛再画大一些…”


    沛儿咯咯直笑。


    母子俩眉梢弯起的弧度一般无二,看得陆承序神色也柔软几分。


    他没打搅沛儿,缓步来到华春身后,原想穿过她腰间将人揽在怀中,念着儿子在场,只稍许挨近了些,负手在后,不敢逾矩。


    华春抱臂立在桌案一侧,正欣赏沛儿作画,察觉身后罩来一股清冽的气息,偏过眸,目光恰落在他胸襟,他当是在书房沐浴过,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衫,还是当年在益州的旧料子,干净齐整不染纤尘,不过缎面的光泽不复往昔。


    放着针线房送来的十几件新袍不穿,当真穿着旧袍子在她跟前现眼。


    华春气得狠剜了他一眼。


    陆承序一脸无辜,只垂眸问道,


    “怎么想起做个灯盏?”


    华春指着窗前高几上搁着的一盏华灯,“你儿子瞧见那盏灯,觉着好看,问是哪里买的,松竹嘴快说是你做的,沛儿便要学着做,声称一定要将你给比下去。”


    陆承序不由地嗤了一声,大舅子跟他过不去便罢,连儿子也来寻他不痛快。


    “就凭他还嫩了些,再过个十年吧!”陆承序睨了儿子一眼。


    沛儿浑然不觉身后的爹爹在埋汰他,兴致勃勃抱着灯盏描画,神情一丝不苟,从侧脸看去,仿佛与陆承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华春见不得他嚣张,手肘往后顶了顶他胸膛,顶的他心口一痒,俊脸垂下,薄唇悬停在她脸侧,温热的气息贴近她鬓角,轻轻一碰,一触即离,若羽毛轻轻扫过心扉,令人酥痒难耐,华春斜他一眼,眼梢狭长眼神如丝,也似狐狸尾挠了他一把。


    四目交缠。


    暧昧横生。


    谁也没说话。


    慧嬷嬷见陆承序进屋,轻手轻脚送进来一壶茶,便悄声退下。


    自那夜人被抱回来,慧嬷嬷便觉着这对冤家之间气氛变得不一样,华春说话不再那般犯冲,陆承序也极是温柔,只消二人待在一处,便有暗流涌动,轻而易举将旁人给屏开,叫慧嬷嬷等下人不敢打搅半点。


    此刻便是如此。


    沛儿画的认真,华春时不时指点两声,陆承序全程一字未言,只靠在华春身后不动,二人衣角时不时碰在一处,他身量颀长,挨得又近,华春每每抬眸,看到的不是那张脸,反而锋利的下颚线并那张布满血色的薄唇,想起他这几夜做的事,面颊忍不住泛红。


    这一抹红当然没逃过陆承序的眼,他注意力并不在儿子,而是面前的女人,张扬而娇媚的眸眼,宛如一眶动荡的春水,时不时在他眼前晃动,柔柔软软的身段,起伏绵延至裙摆深处,随着鲜艳的衣角在他眼底划过流星般的亮彩。


    不知从何时起,只消瞧见她,便难移开视线。


    华春察觉到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扭过身来,正对上他的眼,那真真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每一处棱角恰到好处,眼神静静甚至称得上淡泊,可细看瞳仁深处却自有暗潮汹涌,莫名勾人。


    明明并无任何肢体接触,却令华春心头滋生一股正在经历欢愉的滚烫。


    不得不转移话题。


    “案子查得如何了?”


    陆承序一愣,回过神来,淡声回道,“并不顺利,季卫声称当年你父亲也在查贩卖私盐,他遣人追至京城,没能追回证据,否认杀害你爹爹,至于蒋科,他对你爹爹的事只字不提,我猜这里头别有真相。”


    见华春陷入怔忡,他又低声宽慰,“别担心,我铁定弄个明白。”


    沛儿这边终于画完一幅绢画,搁下狼毫,揉了揉小胳膊,“娘,我画完了,跟爹爹比如何?”


    他扭过头,便见自家爹爹不知何时出现在娘亲身侧,小脑袋探过去,打量二人,


    “爹爹,您挨娘挨得这么近作甚?”


    这话可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陆承序神色微哂,不得不后撤一步,“就你那点本事,还想跟爹爹比?再练个二十年。”


    沛儿不服气,“爹爹说的不算,得娘亲说了算。”言罢轻轻扯了扯华春衣角,撒娇道,“娘亲,是沛儿画的好,还是爹爹画的好?”


    华春弯腰下来,亲昵地贴了贴他额尖,夸道,“当然是沛儿画的好,沛儿画的娘亲穿得花里胡哨,哦不对,是穿得五颜六色,跟花孔雀似的,当然比爹爹画的好看。”


    沛儿乐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爹爹不会画,明明娘亲成日穿得花枝招展,偏他给娘亲画的那般素净。”


    陆承序气得牙疼,“顾华春,他撒个娇,你便被他哄得不知东西南北了吗?”


    陆承序那盏纱灯并未着色,寥寥数笔勾出华春惟妙惟肖的风姿,落在儿子眼里,成了不解风情。


    “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只会叫他自大自傲。”


    陆承序决心纠正儿子的错误,指向他那盏灯,“瞧,你将你娘的脸画的跟个猴子屁股似的,好看么?”


    沛儿扶着腰,反瞪了他一眼,“娘的脸本就红彤彤的,我哪儿画错了?”


    华春:“……”


    陆承序:“……”


    夫妻俩讪讪移开视线,无言以对。


    这一夜沛儿说什么都要赖在他们床上睡,华春将他搁在中间,过去夫妻俩睡一个被窝,被褥大小将将好,如今多了个沛儿,陆承序那边便有些顾不着,沛儿一个翻身,抱住华春,陆承序那边的被褥便被卷过去了,


    陆承序很来气,儿子不仅抢了他被褥,更抢了他的人,“陆沛凝,你瞧你,将爹爹被褥弄哪去了?”


    沛儿扭头,见爹爹大半个身子露在外头,眨了眨眼,“爹爹,竖柜里还有被褥,您拿一床来,儿子跟娘亲睡一个被窝,您自个睡个被窝。”


    陆承序还真去柜子里寻了一床褥子来,不过却是指挥儿子,“你睡里边去,独自一个被窝,让你娘睡过来。”


    “凭什么?”沛儿坐在二人当中,满脸不解。


    华春闲闲地靠在引枕,任凭他们父子俩吵闹。


    陆承序不与他废话,径直连人带被褥一同扔去拔步床里侧,再将华春给搂过来,搁在自己褥子里,随后吹灯躺下。


    起先孩子在被褥里拱了拱,也没说话。


    待陆承序舒舒服服搂着媳妇入睡时,他却吭哧吭哧自自己被褥爬出,拱到华春这边,再打华春身上越过,硬生生挤近陆承序的怀里,小脸蛋蹭在他们面颊之间,撒着娇,


    “沛儿要跟爹爹和娘亲一起睡。”


    这回陆承序没赶他,抚着他后脑勺,将娘俩一并抱在怀里。


    沛儿第一回 睡在爹娘中间,十分兴奋,闹了好一会儿方阖眼,陆承序嘴上嫌他,心里实则软的一塌糊涂,想起今日去蒋府,蒋夫人搂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万念俱灰,换做是他,如何舍得妻儿受这等苦,宁可自己死了也不能看着他们受罪。


    这几日蒋家被封,洛华街人心浮动,太太们几乎人人自危,受了蒋夫人好处的,担心被牵连,与蒋夫人一道投生意的,又怕亏本,因此案由陆承序承办,每日来华春这打听消息的不知凡几。


    华春问他,“蒋科还不肯开口?”


    “是。”


    “要不,我明日去一趟蒋夫人府,劝蒋夫人去狱中探望蒋科,说服蒋科坦白从宽?”


    陆承序道,“你不妨试试,不过我担心蒋科另有打算,不会轻易被说服。”


    华春愁道,“这就怪了,京城谁人不知蒋科疼妻女如命,没道理反在临死前对她们不管不问?”


    “是有些怪,我打算查一查蒋科的底细。”


    翌日晨起,华春安排人送沛儿去学堂,准备去一趟戒律院,哪知五奶奶江氏并四奶奶谢氏,一并来找她,


    “华春,我们商量着得去一趟蒋府,问问那个绸缎庄的事。”


    江氏和谢氏每人投了五千两,这可不是小数目,自蒋科下狱,妯娌二人愁得寝食难安。


    “也好,我正打算去见一见蒋夫人。”


    华春领着二人往蒋府去,在蒋家门口,碰巧撞见谢夫人与袁夫人,以及后来被蒋夫人拉入股的崔家大夫人与萧家二奶奶,一行人撞在一处,正好一齐找蒋夫人要个说法。


    因蒋科尚未被正式定罪,蒋夫人母女暂且不曾下狱。


    见夫人们来头一个比一个大,侍卫领头行了个方便,准她们进府。


    原先蒋府的管家并家丁头目都被带走,不少下人在蒋家出事后,偷偷自狗洞或地下水沟逃走,这些人后被官兵给抓进牢狱,现如今府上只剩几个心腹女仆在伺候,短短四日,蒋夫人从原先风光无限的官太太沦为罪臣女眷,人也瘦了好几圈,一身素裙含泪带泣在前厅接待了她们。


    “对不住,各位太太奶奶,我也没料到我家那位出了事,连累你们的生意没了着落,现如今蒋家所有家产均被官府查封,连我的嫁妆首饰全给封存,我是一份银子都没得赔给你们。”


    太太奶奶们自然是唉声叹气,埋怨连连,不过好在顾及多年的邻坊情谊,不曾恶语相向。


    比起银子,她们现在更担心被牵连进去,


    “蒋夫人,我问你,原先那个绸缎庄,可是正儿八经的生意吧?”


    这事蒋夫人敢打包票,“你们信我,手续一切齐全,在官府过了明路,拿的又是你们的银子,不算来路不明,眼下官府只因蒋家出事,最多查封一时,回头待案子尘埃落定,该你们的,官府也会偿给你们。”


    袁夫人到底年长,见过大风大浪,也安抚大家,“大家别急,依我所见,回头官府定会将绸缎庄解封,且将之转给旁人接手,恰巧咱们这几人均投了银子,没准就在咱们当中找人也未可知,银子该不会打水漂。”


    大家听了这话,放心不少。


    见蒋夫人双眼凹陷,神情灰败没有往日半丝精神气,也不由生了几分同情。


    三三两两说几句宽慰的话,挨个离开。


    最后只剩袁夫人与华春。


    蒋家一倒,下一个是否轮到袁家,袁夫人心里也没底,大抵生出几分同病相怜,多陪蒋夫人说了一会儿话。


    华春却是问起正事,“蒋夫人,眼下蒋科在狱中死不招供,对判刑十分不利,夫人可否去一趟牢狱,说服他,如此夫人也算一功,回头定罪时,您与姑娘能博个宽大处理。”


    “我也想啊,华春!”蒋夫人痛哭流涕,“我昨日托人去见他,可他不见我,只道刑部若叫我露面,他便一头撞死!”


    华春气愤道,“他这是心虚,不敢见你吧?”


    蒋夫人神情空空,“想来是吧,到底连累了我们母女无辜受罪。”


    她失魂落魄地抱住袁夫人哭诉,“我问过了,以他犯下的罪孽,我与女儿便是充军的下场,袁夫人,我宁死也不受辱,待判决书下来,我便与女儿自刎门前。”


    袁夫人眼眶生痛,闭着眼没说话。


    华春却急道,“蒋家可还有旁的亲人?蒋科父母可还在世?”


    蒋夫人抚了一把泪,抬眸看她,“蒋科是公婆的独生子,并无旁的兄弟,原先有个表兄,在泰州那边当差,想来他一出事,他们也跑不了,至于公婆,去世有七八年了。”


    说到此处,蒋夫人讪讪道,“也得亏了公婆去世的早,否则见我只生一女,怕是要跟我闹的。”


    袁夫人接话道,“你那公婆我也见过,性情跋扈独断,倘若在世,你可没一天好日子过。”


    华春讶道,“这话怎么说?”


    袁夫人耸了耸肩,“把蒋科这个独子看得命根子似的,动则将传宗接代挂在嘴边,哪能忍受底下只一个孙女,亏得你家蒋科不像他们。”


    冥冥之中,一串笑声窜入脑帘,


    “来,爹爹抱……”


    那道嗓音电光石火般与蒋科那张脸重合在一处,华春意识到什么,拔身而起,紧盯住蒋夫人,心口怦怦直跳,“蒋夫人,你随我去一个地方,事情兴许有转机。”


    蒋夫人与袁夫人均被她没由来的一句给惊到,乍然之间反应不过来。


    “你说什么?”


    华春只管将她牵起,“你跟我来!”


    起身时,又见蒋玉蓉杵在庭中,华春道,“你也来。”


    蒋玉蓉呆呆看着她,难以置信华春不但不落井下石反而打算帮她们,丝毫不迟疑,赶忙跟过来,替她扶住自己的母亲。


    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到门口。


    官兵迎上来,拦住蒋夫人母女去路,“上头有令,你二人不可出府半步。”


    华春朝为首的校尉道,“烦请你遣人通报陆阁老,就说我有法子让蒋科开口,让他速派人来。”


    校尉只当华春说服蒋夫人做说客,也不敢耽搁,立即遣了一骑去衙门,而华春这边也赶回戒律院,张罗戒律院四大金刚并十来位家丁,待折回蒋家门前,陆承序已着人送来一道手书,他人正在内阁议事,不便抽身,点了二十官兵跟随华春出发。


    就这般,华春带着蒋夫人登车浩浩荡荡往城南进发。


    蒋夫人见事情有转机,心里燃起几分希冀,神情忐忑问华春,“咱们去哪?去做什么?”


    “城南,找一个人。”眼下一切还只是猜测,最终还得靠蒋夫人来辨认,“若是能成,您与蒋姑娘兴许能保住性命。”


    蒋夫人现如今只求能活着,旁的不管,“春儿,你若能救我们母女,便是我再生父母,往后我一定想法子报你恩德。”


    “不说这些,我也是为了帮我家夫君断案,争取早日将案子查实。”


    两刻钟后,华春带人抵达上回陆思言那栋别苑附近,指着她隔壁那栋宅子,吩咐官兵,


    “你们带人封锁各处,别叫人跑了。”


    校尉点了人手,将府邸四周团团围住。


    蒋夫人陪着华春下车,立在一处树荫下,望向那栋宅子,“里面是谁?”


    华春正色道,“若我没猜错,很可能是你家夫君的外室,夫人姓郝,生有二子一女,常年居住在此。”


    那日帮着陆思言料理何家二公子,她便在此处听得一道男声,当时觉着耳熟,一时没想起是何人,直到方才在蒋家,才联想到蒋科。若里面当真是蒋科的外室,保不齐还能帮着朝廷追回不少贪银,拿捏住那二子一女,逼着蒋科开口。


    蒋夫人闻言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蒋玉蓉更是怒火腾起,便要冲进去拍门。


    “慢着,先别急!”


    蒋夫人在极短时间内克制住翻滚的情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蒋科能将她瞒得这样死,可见城府之深,这里头是何光景,蒋夫 人并不清楚,也不敢大意,欲让官兵名正言顺进去拿人,首要之务便是逼着郝夫人承认身份。


    蒋夫人心头一时翻江倒海,无法言喻,只转身,朝华春重重一揖,“大恩不言谢。”


    旋即示意旁人躲开,独点了华春身侧两名女婢,步如千钧走向宅门。


    第74章


    门环连叩了六下, 方有人来开门。


    男主人早有吩咐,非逢年过节,大门不开, 是以前院的小厮躲去廊角喝酒去了, 这会儿拉开门, 见一面容素净的中年妇人立在门外,略吃了一惊,皱着眉问,“你是何人?你找谁?”


    蒋夫人见小厮面生, 不与他废话,一把推开门往里去,身后两名女婢并戒律院四位家丁,跟了进来。


    小厮见阵仗不对, 又慌又惊, 待要喊人, 戒律院一名家丁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径直将人给推去了外头, 外面官兵将人接住, 暂时按兵不动。


    蒋夫人这厢带着六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梁园附近的别苑比旁处不同, 之所以称之为别苑,是因整个宅子仿苏州园林而建,轻礼节而重享乐,正厅实乃一横厅,左右衔着的厢房用来待客,横厅中穿而过是一宽阔的庭院,当中有假山流水, 亭台阁谢,蒋夫人迈上横厅,但见一满头珠翠的妇人正携两名稚儿在院子里玩耍,三五女仆侍奉在侧,稚儿一男一女,儿子大约五岁上下,女儿也方七八岁出头,正绕着假山前的一块云龙玉璧转悠。


    院子里突然出现一伙人,令郝夫人心生诧异,她立即带着女仆上前来迎,见来人不请自入,存了几分恼火,待要质问,撞上蒋夫人那张脸,脸色倏的一变,不由惊惶地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两名女仆忙接住她,对着蒋夫人怒斥,


    “何人冒闯门庭?”


    蒋夫人并不理会她们,只静静看了郝夫人一眼,虽然此人她不认识,但从她多变的脸色可断出,她识得自己,看来此女暗中盯过她的梢。


    且回想她先前神色从容安定,可见蒋科的事她并不知晓。


    既如此,蒋夫人心里有了数,她怔怔打量郝夫人片刻,旋即热泪滚落,朝郝夫人屈膝,


    “妹妹,我今日方来探望你,是姐姐失礼…”


    郝夫人一听这话,便知蒋夫人已窥破自己身份,不由大骇,整个人彻底瘫在丫鬟怀里,直到想起那人的吩咐,叫她无论何等田地勿要承认自己的身份,这才稳住几分心神,佯装茫然回,


    “这位夫人,你我素不相识,何来姐姐妹妹一说?”


    蒋夫人急得往前一步,待要去抓她手腕,郝夫人往后一退,神情无比戒备,蒋夫人见状,遂哭道,“好妹妹,你不必瞒我了,蒋科都已据实以告。”


    郝夫人听得满脸狐疑。


    蒋夫人道,“事情是这样的,他舅舅前日进京,因我年岁渐长,不曾诞下儿子,非逼蒋科纳妾,蒋科不肯,他便闹开,大骂蒋科堂堂四品,却后继无人,也责我是妒妇悍妇,至蒋家断子绝孙,无人传宗接代,将我二人是骂个狗血淋头啊,声称我若不许蒋科纳妾,便要逼着蒋科休妻,倘若蒋科不肯休妻,他便一头撞死在门廊下…”


    蒋夫人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痛哭流涕,好似要将这几日的委屈与愤怒都给宣泄而出。


    这一番话将郝夫人给听呆了。


    她对蒋家的事并非毫不知情,始终不明白蒋科明明在意子嗣,却为何迟迟不叫她认祖归宗,可藏身多年养成她谨慎的性子,轻易不会露出收尾,只任凭蒋夫人哭泣而不接话。


    “我也闹,他舅舅也闹,闹了两日,他终于将妹妹的事宣之于口,他舅舅十分振奋,便命我来接你回去,我原先心里含恨,可仔细一想,蒋家未来要靠妹妹两个儿子支应门庭,我再不乐意又能如何,蒋科终归也不会听我的,蒋家的爵位也得妹妹儿子来继承。”


    这话说到郝夫人心坎里去了。


    她早闻蒋科被太后封了伯爵,心里不服气得很,明明那李氏一个儿子也无,若不叫她儿子认祖归宗,将来爵位给谁继承去?近来她也因此事频频催说蒋科,蒋科只道时机不到,叫她再等一等,也不知是不是她催得紧了些,他竟连着三日不曾来她这里,郝夫人心里也正忐忑不安。


    不料今日蒋夫人竟亲自登门。


    不过蒋夫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郝夫人拿捏不准。


    蒋夫人见她还不肯露出狐狸尾巴,往外头一指,“妹妹且去瞧,我轿子都备好了,马车已安置妥当,只等风风光光迎着妹妹进门,往后有我的就少不了你的,咱洛华街想必妹妹已有所耳闻,最是富贵荣华之地,难道妹妹替他生了两儿一女,便甘心就这么藏头露尾一辈子么!”


    不甘心!


    起初几年,她温婉顺意,倒也活得满足,可眼看儿女一日日长大,却依旧只能被拘在这小小一方宅邸,不能如其他名门贵女一般出入宫廷、沐浴荣光,心里便怄得慌,她甚至悄悄去见过蒋夫人,蒋夫人越风光,她心里便郁结难平,凭什么她为蒋家生儿育女,功勋卓著,却要躲在这别苑里不见天日。


    郝夫人被她说得眼泪簌簌扑下。


    蒋夫人见她俨然被说动,忙放大招,提着衣摆便要下跪,“妹妹还不答应我,是要我跪下给你磕头么!”


    “万万不能!”


    郝夫人赶忙往前扶了一把,握住了蒋夫人的手腕。


    哪有正室给妾室磕头的道理,郝夫人再猖狂面上的规矩却也得守。


    蒋夫人闻言缓缓松了一口气,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抬眸落在那双儿女身上,“孩子多大了?”


    郝夫人道,“长子今年十二,小的一个五岁,一个七岁。”


    “十二年了啊…”蒋夫人恍惚地笑着,笑到最后是苦涩抑或愤怒,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所以,你跟了蒋科十二年?”


    郝夫人羞赧地垂下眸,“十三年有余…”


    得到她亲口承认,蒋夫人不再浪费口舌,猛的一把将她掀开,往后退开几步,神色一改方才的凄苦而变得冷厉非常,“华春,她已承认身份,是蒋科外室无疑,捉了她!”


    郝夫人被她一把掀落在地,眼底闪现猝不及防的惊惶,甚至来不及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见一位貌美/少妇带着官兵涌了进来。


    为首的校尉拿着一封手书在她跟前一晃,


    “蒋科涉嫌谋杀贪污受贿,按律捉其家眷下狱!”


    郝夫人闻言一股极致的恐惧窜上脊背,两眼一翻,险些倒地不起,女仆也均大惊失色,待要去搀她,两名官兵冲过来,先一步将郝夫人钳起,将人拎至华春跟前。


    华春稳稳立在台阶处,睨着她问,


    “蒋科贪银藏在何处?”


    郝夫人吓得瞳仁涣散,身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任凭官兵提着,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蒋夫人尚还沉浸在丈夫背叛她达十三年之久的悲愤中,回不过神来,蒋玉蓉这边已忍无可忍,风风火火自华春身后绕过来,一巴掌狠抽在郝夫人面颊,


    “无耻的恶妇,快说,我爹的银子藏在哪?”


    郝夫人半个脑袋被她扇僵硬了去,麻痹了片刻,惶然抬起眼,这等时候,脑子还算清楚,极力撇清与蒋科的干系,哭着道,“我不知道,他什么都不与我说,我甚至不知他是朝中大员,只被他哄着为他生儿育女…”


    “你骗谁呢!”


    蒋玉蓉可不信这话,一脚猛踹她心口,扭头瞧见那双儿女被官兵拿住,她拔腿过去,推开其中一名官兵,先钳住那小儿子一双手,旋即扼住他的喉咙,凶狠地瞪向郝夫人,“说,不说,我今日掐死他!”


    小少年彷徨地睁着眼,哇哇大哭,“娘…娘…”随着蒋玉蓉用力,他脸色渐而转青。


    郝夫人吓得失声大叫,“放开他,快放开他…”


    旋即绝望地闭眼,脱口而出,“在后院卧寝的夹层里!”


    官兵得了她的准话,立即往后院扑去,华春带着人跟至垂花门,安排十人去后院,十人去账房,又亲自审了蒋科别苑的管家,一个时辰后,足足十二箱黄金被抬至前厅,不仅如此,亦有几箱银票并庄田铺面契书等被搜出来。


    粗略估计,现银达一百八十万两之巨。


    这个金额,便是享惯了荣华富贵的蒋夫人也大吃一惊。


    她并不为丈夫将如此巨额财富给外室享受而愤怒,反为丈夫贪墨到这等惊天地步而骇然。


    烈日白得晃眼,不远处梁园画舫的莺声浪语仍靡靡地浮在半空,然眼前这座华丽庭院内,却哭声四起,郝夫人跪在地上将一双儿女搂在怀里,惶惶发抖。


    不多时蒋科十二岁的长子也被从学堂带回。


    华春淡漠地扫了他们几人一眼,吩咐蒋夫人,“夫人,咱们带着人走一趟刑部。”


    蒋夫人也自震惊中回过神来,神色委顿道,“是该去见见他了。”


    官兵将一伙人捆着往外去,路上,郝夫人被拖着步子踉踉跄跄,跟在华春身后大喊,“敢问少夫人,蒋科贪污受贿与我等何干?我们将贪银奉出去,可能免罪?”


    华春驻足,扭头看她一眼,冷声道,“蒋夫人母女查获贪银有功,没准能逃过一劫,至于尔等,协助蒋科私藏贪银,有从犯之嫌,女当充军,男当没入宫廷为奴。”


    郝夫人再也承受不住打击,当场昏厥。


    听闻贪银巨菲,陆承序那边半路又遣了都察院一名御史并刑部官员来对接,其中一人领着十余人继续在别苑搜查,其余人护送华春等人赶赴刑部。


    下午申时初刻,马车抵达刑部衙门外,华春由松涛搀扶下车,一抬眼,正见陆承序与谢雪松等一干官员候在台阶处。


    陆承序但见华春下车,快步自台阶奔下,定定看她一眼,郑重朝她一揖,“夫人此番劳累,陆某替朝廷拜谢夫人。”


    台阶处的一应官员也均抬袖施礼,华春大方与众人回礼,


    “蒋家贪银在此,蒋科外室子女也一并带到,请陆大人与谢大人接手。”


    她退开一步,校尉将人领上前来。


    陆承序也不多话,先吩咐户部鲁郎中并刑部一位员外郎清点贪银,并将之移交国库,随后让将蒋科内眷带走。


    此番蒋科罪名已落实,蒋夫人与蒋玉蓉也一并被下狱,华春不放心,还是跟来看了一眼。


    行至刑部地牢外,蒋夫人拦住了她,“华春,牢狱肮脏,你就不必跟进去了,你这份情谊,我李黎月永世铭记在心,来,玉蓉,给华春磕个头!”


    “不必…”


    华春没说完,那厢蒋玉蓉却面带愧色往前,痛快地跪下行礼,“陆夫人,先前多有得罪,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于我,你此番不计前嫌拉我与我母亲一把,这份恩情,我蒋玉蓉没齿难忘。”


    华春让开一步,“起来吧,也不知这案子要审多久,狱中,你万要照料你母亲。”


    蒋玉蓉喉咙略哽,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却又生生忍住,仿佛一夜长大,咬着牙起身,扶住蒋夫人,应道:“好!”


    蒋夫人却慢慢推开女儿,抬眸看了一眼明净的长空,吸了一口气,旋即霍然转身,自官兵手中接过蒋科的大儿子,喊上蒋玉蓉,“走,找蒋科算账去!”


    眼看蒋夫人怒火汹汹,唯恐闹出什么事来,谢雪松连忙跟进去,迈开几步见陆承序没跟上,问道,“彰明,你怎么不去?”


    “你先去,我送送夫人。”陆承序看着华春说。


    谢雪松也不好说什么,立即提着衣摆跟进地牢。


    陆承序这厢却牵着华春往外送,见她风尘仆仆,发髻沾了些许落英,抬手替她捻去,温声道,“辛苦你了,快些回去歇着,这里交给我。”


    华春也焦急,“能撬开蒋科的嘴吗?”


    “会的。”陆承序用力捏了捏她掌心,“我今夜恐不能回府,你别等我。”


    言下之意,今夜得食言。


    他眸色干净深邃,冷静而不失锋芒,声线却极具磁性,听得华春莫名耳热,嗔了他一眼,反将人甩开,“忙你的吧,我回去了。”红着脸潇潇洒洒出门而去。


    陆承序目送她走远,唇角不自禁弯起弧度,待她背影消失不见,这才敛了眸色,转身步入牢狱。


    地牢这边,蒋夫人拎着人来到蒋科牢狱外。


    蒋科仍镇定自若背手立在窗下,抬额望向牢狱顶端那一线窗口,那里涌进一片白晃晃的天光,恰巧落在他那身湖蓝衣袍,三日过去,衣裳已不如原先整洁,略起了些褶皱,然他此人还算讲究爱惜,硬生生没折去一身傲骨。


    蒋夫人盯着他背影,神情略有些发晃,回想今日种种,衬着当年泰州初见,二人一见倾心,宛如一场荒诞的旧梦。


    短短一日,天翻地覆,峰回路转,蒋夫人心情也在这怒海波谷间,狠狠碾过了一遭,久久难以平静。


    好在她不是纠葛的性子,一霎的恍惚,眼底那阵汹涌的雾霭便已散尽,她抬起眼,朝蒋科轻轻笑了笑,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来看你了。”


    蒋科听得这一声熟悉的嗓,蓦地一顿,立即转身过来,只见蒋夫人清凌凌地立在门口,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他沉声问。


    蒋夫人笑了笑,将手中已哭得失声的孩儿往前一推,“当然是送你儿子与你团聚来了!”


    蒋科视线顺着落在十二岁的长子,但见孩子口唇被堵,双目早已哭肿,消瘦的身子瑟瑟颤抖,显然惶恐到了极致,顿时心痛如绞,既惊且怒,“你怎么…”


    “我怎么找到他的是吧?”


    蒋夫人笑容恬静,将孩子松开,示意牢头打开牢房,步履如飞迈进,顺手拎起一旁桌岸上的茶壶对准蒋科脑门砸去,


    “你个混账玩意儿,敢戏弄老娘!”


    蒋科被她一壶砸在脑门,疼得头昏目胀,捂住额往后踉跄几步撞在墙壁,这几日在牢狱本就吃的不好,精神气大不如前,这一砸险些将他砸晕,眼看蒋夫人抬脚踢来,忙不迭闪身躲去一角,“你别恼,你先听我说……”


    蒋夫人可不听他狡辩,茶壶没了,便干脆抱起床头那张小案,对着蒋科一顿猛砸,


    “十三年了,把老娘当猴耍,骗老娘一心一意服侍你,你却在外头花天酒地,老娘今日不弄死你,我不姓李!”


    她也聪明,留着那颗脑袋给陆承序问话,只管对准他下身双腿招呼,“你想保他们是吧,我告诉你,没门,人如今被抓进了牢狱,就在你隔壁,这下我看充军的谁,没入宫廷为奴的是谁!”


    蒋科心神震骇,想不通自己瞒天过海十三载均安然无恙,何以今日突然被揭了老底,不仅愁陆承序拿孩子威胁他,更愁幕后人捏住他软肋,这一踟蹰,生生吃了蒋夫人几下,疼得他手脚一阵麻木,高大的身子顺着墙壁滑去角落动弹不得。


    蒋夫人在这边暴打蒋科,蒋玉蓉便在隔壁殴打郝夫人等人出气,那哭声幽咽带惧一阵盖过一阵,听得蒋科五内俱焚,直直求饶,“玉蓉,你别打了,爹爹求你,饶了他们,不是他们的错!”


    “那就是你的错?老娘勤勤恳恳扶持你当如今,你却对我们母女不管不问,打算留着他们一家逍遥快活,你打得好算盘,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蒋夫人一脚对准他下三路踹去,这一脚狠用了些力道,既不要蒋科的命,却足以让他疼死。


    蒋科硬生生抽了几口凉气,蜷缩着身倒去一角,眼神发直,只剩出的气了。


    谢雪松任凭蒋夫人出了一通气,也不能真看着她把蒋科打死,适时站出来阻止,吩咐人将蒋夫人带出去,这才睨着角落暗处的蒋科,“蒋科,你如实交代,否则你这位郝夫人并三个孩子,全无好下场。”


    蒋科龟缩在冰冷的墙角,眼神直直望着面前的虚空,陷入凝滞。


    片刻过后,牢头扒了他的袍子,唯露出一身雪白的中衣,将人带去隔壁审讯房,扔进拷问桌后,案前,陆承序并谢雪松绯袍加身,并排落座,左右矗立四名侍卫,两名记录文吏,气氛森然。


    第75章


    申时四刻, 日头偏西,窗口虽仍有光线渗进来,这地牢里却已昏暗不堪, 狱卒送进来几盏灯火, 晕黄的灯芒与窗下渗出的明光交织出一层诡异的光色, 笼罩整座审讯室。


    谢雪松眼见蒋科额头鲜血直流,吩咐刑部驻扎的一名医士为他包扎,却被蒋科给拒绝,最后撒了些止血粉, 勉强止血作罢。


    他颓然坐在案后,抬手弹开黏在眼睫上的血珠,不耐烦地看向陆承序,“问吧。”


    “先说说你这外室, 十三年怎么瞒过来的?”陆承序手头尚有户部几分文书需处理, 一面签字, 一面漫不经心问他。


    蒋科揉了揉鼻尖,自嘲几声, “这就与洛崖州有关。”


    陆承序一顿, “正好, 一并说清楚。”


    蒋科垂眸回道, “十六年前我尚是泰州知府,那时洛崖州来泰州巡盐,旁的官员巡盐,拿了好处,再帮着朝廷收缴税收进京,皆大欢喜,他不同, 我们在驿站给他超规格招待,他闻到风声,径直越过驿站,提前进驻泰州暗访,那时我们贩卖私盐刚成规模,手脚做的并不干净,被他抓到了把柄,他突审了几名盐商并官员,拿到口供连夜回京,季卫时任泰州通判,底下有的是精兵干将,我吩咐他去追洛崖州,决不能叫他将证据带回京城。”


    “哪知洛崖州有手段,震慑住了巢真,巢真空手而归,紧接着季卫又逼他追回京城,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洛崖州死了。”


    陆承序指尖一紧,将最后一叠文书交给陆珍,让他离开,肃声问蒋科,“不是你杀的?”


    “不是。”蒋科看着他双眼,分毫不动。


    “那是谁动的手?”


    “不知。”蒋科移开视线。


    陆承序冷笑,“你知道是谁,是吗?”


    蒋科没接这话,只顺着方才的话头,“洛崖州出事不过几日,先帝便驾崩了,朝廷风雨飘摇,那桩事就这般神不知鬼不觉被平息,我继续做我的泰州知府,但心里头是不安的。”


    “今日是洛崖州,明日便是李崖州,年年有人来巡查,我深知我不过行走于悬崖边缘,保不准哪一日便栽去万丈深渊,故而自那时起,我便动了狡兔三窟的念头。”


    “珍儿是我在金陵遇见的一位姑娘,她家世清白,父母双亡,为我所救,我将她养在金陵,不过两年她为我诞下长子,我欣喜不已,对她越发爱重,恰巧没多久,我被调任京都,当时谨慎起见,不敢轻易让她在人前露面,便在梁园置办一座私邸,将她安置进去。”


    “为了不让李氏发觉,为了不叫旁人察觉端倪,那栋宅子所有人手均与蒋家没有关联,管家是我在金陵的心腹,他不识得李氏,管着我的私产,我让珍儿对外声称丈夫是行商,如此我不露面,旁人也不觉得奇怪。”


    “我以管家的名义在金陵开了一家钱庄,所有贪污受贿的银两由对方存入钱庄,我再陶腾几手,将之提取出来,送至这座宅邸,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我想着,即便有朝一日我出了事,他们母子依然安然无恙,也依然富贵长足,我蒋家不至香火断绝。”


    “倒是好手段,难怪查不到你受贿的行迹。”谢雪松看着他得意的嘴脸,十分不快,“那蒋夫人与玉蓉算什么?”


    蒋科一愣,流露出几许怔忡,“我平日不是格外娇宠她们母女么,便是想弥补一些。”


    谢雪松无语摇头。


    这边陆承序点了点桌案,接着问话,“说吧,八百万两的巨银去了何处?你是受何人指使?”


    蒋科听得最后一句,眸眼微的眯紧,犹豫片刻答道,“户部尚书袁月笙。”


    陆承序耻笑一声,“想拿袁月笙做挡箭牌?”


    他查过袁月笙,虽是太后一党,实则两袖清风,被迫上的贼船,是太后与襄王府在内阁的棋子罢了。


    蒋科懒洋洋笑道,“供出他,不正如你的意么?拿下袁月笙,你便是户部尚书,往后无人掣肘你,盐政司也被你收归麾下,你陆承序大权在握,不挺好?”


    谢雪松见他话说得难听,提醒两名文吏,“这话不必记录。”


    “无妨。”陆承序神色坦然,直视蒋科,“其实你不交待,我也知是何人。”


    他笑了笑,往隔壁努了努嘴,“但你说出来,于你家眷有好处。”


    隔壁适时传来些许破碎的哭声,换做任何人听了,当是肝肠寸断,然蒋科还真不是一般人,只愣了愣,便垂下眸,顾着拨弄指尖的血痂,


    “你不必问,我死也不会说。”


    “我不交待,他们至少还能活着,我透露出去,他们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随后无论谢雪松如何逼问,蒋科始终一字不言。


    恰在这时,门外突然绕进一人,那人是陆承序的心腹属官,覆在他耳畔低声道,“宫内传来消息,戚瑞奉太后之命前来提蒋科。”


    这话也被身侧的谢雪松听得,二人脸色一变。


    旋即先搁置审议,相继退了出来。


    陆承序朝外一指,“谢大人,烦请你此时此刻去牢门外,想尽一切法子拦住戚瑞,这里交给我。”


    那名属官却焦急道,“陆大人,太后还有口谕,不许任何人私审蒋科,否则拿下问罪。”


    谢雪松听了目露担忧,“彰明…”


    陆承序抬手打断他的话,重重握住他手腕,眼神坚毅,“成败在此一举,你只帮我拦住人,陛下面前,我为谢公请功。”


    谢雪松苦笑,“请什么功,不被问罪我便烧高香了。”一面推开他的手,一面疾步往外去。


    时间不等人,陆承序立即转身回房,然大抵是外面的话被两名记录文吏听见,二人也均战战兢兢起身,目露犹疑。


    陆承序看了二人一眼,也不愿牵连他们,摆手道,“你们都出去。”


    其中一人仍有些不忍,担心道,“可是我们都出去了,谁来记录?”


    陆承序往自己跟前的桌案一指,“将笔墨送来我案前,我亲自记录。”


    一人迟疑不动,另一人倒是从善如流将笔墨搁在陆承序案桌,随后强行将同伴给拉出。


    顷刻间,审讯室内只剩陆承序与蒋科二人。


    蒋科又恢复了先前的从容,懒洋洋靠在圈椅里,冲着陆承序发笑,“我早就说过,不是我蒋某人嚣张,而是有人不愿我出事。”


    陆承序先将审讯室门扉一掩,慢腾腾回座,“你确定戚瑞是来提审你,而不是杀你?”


    蒋科唇角一抽,旋即神色慢慢淡下来。


    自己是何处境,他早心知肚明。


    全盘托出是死,死不认罪也是死。


    他的下场无可更改,唯需顾及的便是隔壁那几个孩子和两个女人。


    既要保住他们一时的性命,还得保住一世的安稳。


    前者需给皇帝一个交代,以换取皇帝对他家眷从轻发落,后者便要给太后及幕后人做个妥善了结,以免日后遭其清算。


    怎么做,实则自蒋夫人出现那一瞬,他心底已有答案了。


    “哈哈…”几缕酸涩的笑声自他干枯的唇角一丝丝溢出,渐而慢慢放大,变得狂妄。


    但很快他笑声收住,沉下脸来,睨着陆承序,眼底布满仇恨,


    “陆承序,我有今日的下场,全拜你所赐,这一年来若非你步步紧逼,兴许太后早已登基,而我也已绯袍加身,入阁拜相。”


    “我恨你!”他一字一句,目光似淬了毒的钉子,钉在陆承序身上,“你害我至此,你也别想好过!”


    “你不是想要我的口供吗,好,我这就给你,笔墨纸砚拿来。”


    陆承序深深注视蒋科片刻,从他放荡不羁的神情里窥出几分不良用心,却也没有迟疑,依言将另外一个文吏的笔墨,送至他跟前,随后回到席位落座。


    “写。”


    蒋科双脚被缚在圈椅里动弹不得,双手却是活动自如,他摊开一叠供纸,将灯盏移近了些,蘸了蘸墨,拂袖落笔,一面写一面笑,


    “陆承序,你可知我在写什么?”


    陆承序这边已给自己斟了一盏茶,闲适地靠在圈椅,擒着茶盏啜了一口,回道,“八百万银两的去向。”


    “没错。”蒋科奋笔疾书,“你想要的我不会给,但陛下想要什么,我心知肚明。”


    陆承序微微眯起眼,“洛崖州的事,你真不交代?”


    蒋科掀起眼帘,严肃看他,“我能交代吗?你不必浪费口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蒋科心如明镜。”


    蒋科话说到这个份上,背后黑手是谁,陆承序心底已有了数,为今之计,是想法子叫那人露出马脚,如此方可顺藤摸瓜,将之擒住。


    陆承序盯住蒋科,飞快思量对策。


    而蒋科这边,供纸写了一张又一张,一盏茶功夫下去,他已写满三张供纸,他越写,神情越发兴奋,两刻钟后,他终于收笔,整整五页供词,一气呵成。


    蒋科小心将之整理好,叠放在一块,指着供词与陆承序道,


    “你就没想过,你将我这份供词交上去时,百官会作何反应?”他想象一番那等画面,只觉快意恩仇,甚至忘却此时周身的痛楚,笑得胸襟发颤,“这里是收受我蒋科贿赂的文武百官名录,这份名单交上去,你陆承序的从政生涯到此为止了。”


    “想做首辅,做梦吧,哈哈哈!”


    陆承序盯着他狂妄的嘴脸,白皙修长的指骨握住茶盏,指尖渐渐发紧。


    很显然蒋科行贿了朝中不少官吏,真将这些人全部下狱,不仅整个朝堂陷入瘫痪,大晋社稷亦会动荡不安,故而这份名单递上去,陛下压根不会处理,甚至看都不会看,以此笼络人心,将这一部分后党拉拢至帝党来。


    而蒋科显见深谙朝局,明知皇帝不会处置这些人,故意将他们卖出去,给皇帝一个收揽人心的机会,换取宽大处理他的家眷。


    与此同时,不该说的,他也守口如瓶,不至于招来幕后人的报复。


    至于他陆承序呢,一旦将这份名单送上去,便成了文武百官的公敌,处处受人排挤,即便眼下能得皇帝看重,将来想要位极首辅,怕是不能了。


    瞒下这份口供?


    这不是皇帝想要的结果,等同他失了帝心。


    蒋科临终前,给他摆了个神仙局。


    “好手腕!”陆承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盏沿,神色带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


    蒋科咧开嘴,得意地指着自己跟前的口供,“来拿呀!”


    陆承序无声转悠瓷盏,岿然不动。


    天色渐黑,凉风四起。


    谢雪松并未在牢狱外等来戚瑞,反而等来一个消息,


    “谢大人,太后与陛下一同下旨,传文武百官奉天殿觐见。”


    两宫同时下旨,十分罕见。


    谢雪松心头一紧,扼住来人,“戚瑞呢,他人在何处?”


    宣旨的侍卫道,“戚大人出宫时,被都察院首座齐光熙带着人拦住,两厢差点在西华门附近打起来,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消息传去慈宁宫与乾清宫,不知怎么,两宫齐聚奉天殿,宣召文武百官。”


    谢雪松长叹一声,“也好,也该有个了断了。”


    酉时三刻,四品以上大员陆陆续续赶到奉天殿,而其余低品官员也滞留官署区,不得诏令,一个都不敢离席。


    谢雪松赶到奉天殿时,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已站满了人,上方皇帝一袭明黄龙袍端坐蟠龙宝座,在皇帝身后亦坐着一道身影,她身着深青翟衣,同色绣龙凤纹敝膝,头戴九龙九凤冠,矗在大殿最深处,俯瞰整座殿宇。


    即便隔得老远,谢雪松仍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他暗吸一口气,不由得往前跪拜,“臣谢雪松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


    皇帝摆手叫他起来,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陆承序呢?”


    谢雪松思及太后那封口谕,不敢据实以告,也跟着茫然望向后方,“陆大人与臣前后脚出门,想必是临时有事,迟了一些。”


    皇帝便知他在打马虎眼,有意为陆承序拖延时间,遂道,“成,那你先说一说,蒋科家中搜出巨银之事。”


    谢雪松可不敢瞒下华春的功劳,将她无意中窥破蒋科私宅的事给道出,皇帝听了十分欣慰,与太后道,“我大晋朝的官眷深受 母后风采熏陶,也颇具巾帼英姿。”


    蒋科贪污受贿已是不争的事实,这一局皇帝赢得彻底,太后无心听他奉承,浅浅嗯了一声便没接话。


    皇帝也不在意,回过身来,指着谢雪松,“接着说。”


    谢雪松正待开口,这时殿外疾步行来一人,只见他一身绯袍赫赫,俊脸冷峻如玉,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臣陆承序来迟,请陛下与娘娘恕罪。”


    陆承序步入殿中,立即行礼。


    皇帝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掌心,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爱卿免礼。”


    太后见陆承序赶到,也刻意掀开珠帘,来到台前,扫了他一眼,问道,“陆承序,你姗姗来迟,是不是违背哀家旨意,突审蒋科?”


    殿中上百道视线齐刷刷注目陆承序,有些目带晦涩,有些暗含紧张与戒备,自也有人布满关怀和担忧。


    陆承序却是从容往前一礼,“回娘娘话,臣不曾审蒋科。”


    谢雪松意外地看他一眼。


    “不过,”陆承序含笑往外一指,“蒋科有罪状呈上。”


    这话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纷纷垫脚往外眺望。


    皇帝心下不由得惊疑,顺着陆承序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一人手捧供状,压低眉棱,亦步亦趋上阶而来,她身着蓝青素衫,一根白玉簪子束发,俨然一副罪妇姿态,从昏暗中迈进明亮的殿堂。


    蒋夫人手捧供状往前,以额点地,含泪道,“罪妇蒋科之妻李黎月代夫奉上认罪状。”


    众人视线落在那厚厚一叠罪状,纷纷倒吸凉气,惊骇不定,方才尚有窸窣低语的大殿,瞬间堕入一片死寂。


    太后目色陡凝,指着那叠供状,“当真是蒋科亲笔所写?”


    蒋夫人低垂眸眼道,“是。”


    “他认了何罪?”


    蒋夫人闻言停顿片刻,摇了摇头,“罪妇亦不知详情,方才在牢狱中,陆大人欲突审蒋科,然蒋科却闭口不言,声称要罪妇现身,他方有罪状可呈。”


    太后与皇帝均是明白人,听了这一席话,心下已猜个七七八八。


    太后揉了揉眉心,不再说话,而是转回席位。


    皇帝这厢却目露微芒,抬手道,“来人,取罪状给朕瞧。”


    皇帝贴身大伴下阶而去,自蒋夫人手中取回罪状,又一步一步呈送给皇帝。


    文武百官视线均黏在那封认罪状,个个神情紧绷。


    皇帝接过罪状,细看一眼,只见这封认罪书用长形信封装驳,封口也已用黑漆封好,封口处有一处明晃晃的指印。


    他并未打开罪状,而是指着那个指印问蒋夫人,“这是你的指印,还是蒋科的?”


    蒋夫人抬眸道,“回陛下,此书由蒋科亲自检封,亲自画押,并不曾叫罪妇搭手,罪妇原还问里头写着什么,蒋科只道,这是一份贪污受贿的名录,不能给罪妇瞧,瞧了对罪妇不利,只吩咐罪妇将之呈给陛下。”


    以换平安。


    说完蒋夫人伏拜在地,忍住哽塞之声。


    这里头的深浅干系皇帝并非不明,听了这话,反而松了一口气,旋即捡着这封罪状,在台阶处来回踱步,


    “陆承序,这份罪状你瞧了不曾?”


    陆承序明白皇帝这是特意为他洗清嫌疑,神色平静道,“回陛下,此罪状不曾过臣之手。”


    “好,既然没人看过这份罪状,那朕…”他凌厉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满殿大臣,眼看众人头颅一个个低下去,话锋一转,“那朕也不瞧了。”


    此言一出,那弥漫全场的紧绷之气骤然卸去。


    皇帝将众人神色收在眼底,转身望向太后,“敢问母后,您还看吗?”


    太后神色辨不出喜怒,只淡声道,“既然陛下不瞧,哀家也不必瞧了。”


    崔循看透皇帝用意,立即率文武百官下跪,“陛下英明仁断,乃百官之福,社稷之福!”


    百官也由衷跟着高声唱颂:“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瞭望整座大殿,头一回见文武百官这般齐心,很是快慰,不过少顷,他嗓音陡然拔高,声线转凝,“然,盐政司两位主官贪污受贿至此,乃国之蛀虫,社稷之罪人,朕深恶痛绝,一定严惩不贷。”


    很快,他言辞犀利,指向袁月笙,“袁大人,盐政司属你辖制,出了这么大篓子,你身为户部尚书,该当何罪?”


    袁月笙早做了准备,闭了闭目,越众而出,来到殿中跪下,“臣负失察之罪,请娘娘与陛下责罚。”


    “真的只是失察之罪吗?”皇帝睨了他一眼,视线扫向陆承序,“陆爱卿,朕命你接着查,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慢着……”这时身后传来太后幽沉的嗓音,老人家徐徐看着皇帝,“皇帝这么笃定袁月笙也有贪污受贿之嫌?”


    皇帝回眸道,“他是蒋科上峰,不查,难给百官交待。”


    “哀家的锦衣卫已替陛下查清楚了,袁月笙只负失察之罪,并无受贿之嫌,且他私下从不与蒋科往来。”


    “案子到此为止。”太后意思十分明显,不许再往下查。


    袁月笙眼观鼻鼻观心,跪着一动不动,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甚至来说,他盼这一日盼了许多年,盼着早日解去这副沉重的枷锁,做个清白的闲人。


    皇帝扭头问陆承序,“查案期间,可查到袁月笙的罪状?”


    陆承序实话实说,“暂时还不曾查到袁尚书贪污受贿的罪证,不过他对盐政司诸多不法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们攫取公帑,是不争的事实。”


    皇帝沉吟道,“既如此,即日起削去袁月笙户部尚书之职,逐出内阁,回府待罪。”


    袁月笙反而卸下重担般,长出一口气,“罪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趁热打铁,“由陆承序接任户部尚书之职。”


    太后眉头一挑,“皇帝,陆承序担任左侍郎不满一年,年前入阁,年后升任户部尚书,一年内连跳三级,大晋史无前例。”


    皇帝这回却无比强势,转身过来截住她的话,“若无前例,便自陆承序始!”


    寥寥数语,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两侧,两宫视线如铁无声发出碰撞,就连底下缄默不言的百官也感受到上方的剑拔弩张。


    皇帝用眼神告诉太后,若想不往下查,便得答应他的条件。


    有盐政司这个窟窿摆着,太后今日是理屈的,无声对峙片刻,达成妥协。


    “成!”


    太后咽下这口气,站起身来,声动如雷,“蒋科贪贿行径实在骇人听闻,哀家不能容忍这等巨蠹活在世上,云翳,你亲自去一趟刑部,赐死蒋科!”


    一直侍奉在太后身侧的云翳,得令便自帘后绕出,下阶而来,“臣领命。”


    待要离开,不料蒋夫人突然抬眸,失声道,


    “陛下,娘娘,蒋科方才将罪状交给罪妇时,已咬舌自尽。”


    云翳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太后。


    太后这回再度掀帘而出,蹙眉凝视她,“他果真死了?”


    蒋夫人也被方才血淋淋的一幕给吓到,咽了咽嗓,颤声道,“他口中的血一口口往外冒,身子都僵直了,想必…想必是死了。”


    太后仍不放心,怀疑陆承序暗做手脚,朝云翳示意,“你亲自去看一眼,若没死,便赐死他。”


    云翳应是,转身过来,目光落在陆承序身上。


    二人视线在半空相交,如火光碰撞,锋芒四射。


    陆承序盯着他目如寒铁,一动不动。


    云翳心下却似打鼓,太后赐死蒋科,意在掐断线索,阻止陆承序往下查。然以陆承序的性子,一定不会就此罢手。


    他不知这位妹婿是否留有后手,路过他身侧时,刻意将陆承序撞了下,陆承序被他撞得晃退一步。


    在外人看来,二人势同水火,然陆承序却在云翳靠近时,轻轻塞了一张极小的字条入他掌心。


    待迈出大殿,行至西华门处,云翳趁隙瞟了一眼字条,上头就写着一字:饵。


    陆承序以蒋科之死做饵,诱幕后人出手。


    云翳放下心来,不着痕迹将字条塞入嘴里,点了几人翻身上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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