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伯视线自雍容华贵的帝后慢慢移至底下朝臣, 逡巡一周,待开口时,倏忽间在人群的角落里瞥见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怎么说呢, 将整张脸埋在暗处, 好似不敢与他直视,却又忍不住频频朝他张望。
荀伯定睛看了他几许,指着他问华春,
“姑娘, 他是何人?”
华春瞥着跪在蒯信身侧的荀康,冷笑道,“荀伯认不出来么?他便是您的嫡亲侄子,您拿作亲儿子养的荀康啊!”
荀伯闻言, 一股气血窜上眉梢, 直冲天灵盖, 险些将他当场给送走,他摇摇晃晃站不稳脚跟, 只觉心口如压巨石, 喘不过气来, 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 猛地朝荀康扑去,死死将他摁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你告诉我,你怎么好端端活着?当年家主托你送证据抵达京城,交给坐镇登闻鼓的蒯信蒯大人,你把证据送哪去了?”
荀伯妻子早逝,膝下无儿无女, 后将侄子荀康带到身旁,当作亲儿子养,洛崖州因器重荀伯,便叫荀康做了自己的长随,下江南时,将他给捎了去,说是让他长长本事,可荀康这一去,再也没能回来 。
荀伯一直以为他死了,却没想到今日在这慈宁宫前见到了他。
荀康受不住荀伯的质问,跪在他老人家跟前,额头点地痛哭流涕,“大伯,是侄儿的错,当年侄儿跟随家主前往泰州,亲身经历官场的凶险,家主几经出生入死,不仅查清贩卖私盐始末,更无意中查到雍王府窃取灾银的秘密。”
“当时家主吩咐侄儿拿着证据先一步悄悄返京,赶在六月三十当日,将之送给蒯信蒯大人,他本人则引开追兵,倘若他不能回来,便叫我敲登闻鼓,将证据奉上,让案情大白于天下。”
“侄儿一路快马走小路回京,赶到西便门附近,便听说雍王府有重要文书失窃,阖城大搜,所有人等必须搜身方能出入,每一处城门口均有王府的家丁辨认,我便怀疑是那王府二公子围堵我的证据,侄儿心里也怕呀,深知此案牵连太广,那些天潢贵胄视人命如草芥,侄儿一旦露面,必定身首异处。”
“两份证据,牵扯两座王府,襄王府得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庇护,在朝中举足轻重,雍王府经首辅力挺,是板上钉钉的皇位继承人,我家家主不过一介小小御史,拿什么跟他们斗?当时朝堂正处在夺嫡的风尖浪口,而我家家主手中的证据足可摇动整座朝堂,无论哪一方都不会放过他,这是必死之局!”
“那时的户部归许首辅管,雍王当年买通户部官员,批复三十万两灾银,此事许首辅是否知情,尚不可知,家主声称待回了京,还得详查。”
“我想盖因这个缘故,家主方叫我将证据送抵登闻鼓处,而非交给许首辅。”
“然后呢?”荀伯揪住他衣襟,牙呲目裂质问。
荀康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敢去看他老人家的眼,“我…我无奈之下,只能折返通州,害怕得躲了起来。”
荀伯两眼一翻险些气死,惶惶四望,瞥见身侧锦衣卫腰间悬着一把绣春刀,猛地将之拔出,对着荀康砍去,“你个畜生玩意儿,你害死了家主,你害死了家主啊!”
荀康这一夜历经妻儿身死,又被迫裹挟入这场纷争中,情绪也隐忍到了极致,大声吼道,
“我能怎么办?大伯,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进不去京都啊!”
荀伯砍了他几下,想起当时的情境,也绝望地大哭。
荀康硬生生受了他几刀,胳膊鲜血淋漓,麻木不堪,云翳迈过来,居高临下睨着他,
“所以,后来你回了京城,隐姓埋名开了一间铺子,暗中做起洛华街的生意,以便发觉风向不对,即刻逃走,是吗?”
荀康目光飘忽不定,低喃着,“我知我没能完成家主嘱托,罪该万死,可我也是没法子,他们一个个不是位高权重,便是入主朝廷,我哪有胆子将证据送出去?我害怕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说完,他抱头痛哭。
云翳一脚将荀康踢开数步,交待阿庆,“将他带回诏狱。”
“遵命!”阿庆点了两人上前,拖着荀康离开,原先白玉石地面被拽出一条血迹来。
待荀康被带走,荀伯手腕松开,弃了刀刃,情绪这才渐渐平复,慢慢道来。
“家主于七月初一午后赶到城门外,不闻登闻鼓之案,便以为荀康出事,证据丢失,心情大痛,他不过一介六品御史,如何是两位王爷的对手,尚未进入城门,便被告知长公子欠下巨额赌债,被扣在赌场,倘若事情泄露出去半点,他便会没了命,无奈之下,家主只能伪造一份证据,将长公子换回。”
“又赶在假证据被发现之前,连夜冒雨将公子与小姐给送走,马车是老奴打点的,府上唯一一点银子也给带去。”
“老奴目送马车走远,磕磕绊绊跑回府内,便望见家主裹着一身茶白旧袍,端着把圈椅坐在厅堂正中,眉目无悲无喜直视前方,好似入了定。”
“家主告诉老奴,就在老奴送公子与小姐离开这个空档,府上来过一人。”荀伯将恨极的目光投向李相陵,“那个人是你吧。”
众人视线随之移至李相陵身上,彼时李相陵狼狈地匍匐在地,侍卫见状将他拉扯坐好,李相陵双手覆在身后,低垂眼帘,“是我。”
“我虽是刘春奇的干儿子,实则是雍王殿下的人,那时我尚是司礼监随堂太监,负责看管金陵守备,时常往来两都,那一日正要南行,恰闻洛崖州归京,受主子所托,绕道洛府。”
“我与洛崖州实则有些情分,他高中状元当日,是我奉旨给他贺喜,我的面子他给几分,关系雍王府兴衰存亡,我不得不坦白身份,试图劝阻他,自后门悄悄进去,撞见洛崖州正在桌案收拾文书。”
他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雨夜,急匆匆朝那道高大的身影步去,
“洛大人,我受首辅和雍王府二公子所托,来见你。”
洛崖州闻言登时一愣,旋即脸色沉下。
李相陵设法稳住洛崖州,“我知你查到了二公子窃取灾银一事,那我也告诉你,首辅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必须压下来。”
洛崖州眼风变得冷厉,“为何?堂堂宗室竟做这等上损社稷,下害黎庶之事,岂能放过?”
李相陵苦笑,“洛大人为了个公道,竟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吗?”
洛崖州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讽道,“你们窃取灾民救命的银子,也好意思跟我谈社稷?”
李相陵往前一步,朝他一揖,语重心长,
“洛大人可想过,此时你将案子捅出去,是什么后果吗?我告诉你,后果是江山动荡,黎庶不安,请洛大人试想,今上无子,两座王府相继牵扯进贪墨国帑的案件中,往后江山由谁来继承?届时朝野必定风雨飘摇,各方势力粉墨登场,会乱到何等境地,谁也预料不到。眼下许首辅好不容易为雍王府博得过继名分,您却把二公子的罪行捅出去,无异于往许首辅背后捅刀,许首辅是什么性子?他能眼睁睁看着你破坏他营造的大好局面?”
“你若不信,此时此刻,你随我去许府,许首辅若准你弹劾雍王府,我这个随堂太监便不做了。”
洛崖州也知自己的老师将朝堂安稳和夺嫡朝争看得大过一切,且此案牵扯户部,他正与皇后和襄王府夺权,岂能不压下来?
洛崖州深深闭上眼,竟是无话可说。
“洛大人,朝堂安,则百姓安,您初入官场不久,眼里有的仅仅是是非与黑白,待您在官场闯荡几年便可知,这世上没有这么多非黑即白,多的是和光同尘,似是而非,你以为今日是在为百姓请命,你实则害了江山,害了社稷啊!”
“你莫要一意孤行,反成了千古罪人。”
“洛大人,听我一句,雍王府那份证据交给我。”
洛崖州双手撑在桌案,笑容发苦,什么是江山,什么是黎庶,那一刻他陷入短暂的迷茫,“你来迟了,证据已被襄王夺走。”
李相陵听完便吓坏了,一旦证据落入襄王手里,整个雍王府和许家都得完蛋,他几乎是夺门而逃,赶忙去通风报信。
“当然,后来我才知道,两府谁也没拿到证据,那份证据离奇失踪,我不得不尾随洛家兄妹南下,后赶在渡口救下华春与洛家那位姨娘,将二人带往金陵,有利用华春寻找证据的意图在,也是心疼姑娘遭遇,感佩洛御史一腔赤子之心,愿意为他教养唯一的女儿。”
李相陵这话说完,云翳一脚猛踢过来,正中其下颌,硬生生将他下颌给踢骨折,旋即眼风扫向荀伯,“然后呢,我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荀伯含着泪,哽咽道,“我回到屋里,便看到家主坐在那儿伤神。”
“三十万两灾银,几百万两盐税,是多少百姓的口粮,是多少边关将士的军费,家主愤愤不平。”
“我知他心情灰败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查到的证据脱手,群狼环伺,没有出路,我心疼地斟了一杯茶给他,问他怎么办?”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样一张脸,明明心灰意冷到极致,却仍然挤出一丝笑容,慢腾腾推开他的茶盏,
“我不能让案子被掩埋,证据没了又如何,我给他们送新的证据去。”
“家主,哪来的新证据?”
“有的。”他笑容依旧,带着笃定与决绝。
眉宇间那抹历经风霜仍不可溟灭的明光,好似要冲破暗沉的天际,熠熠生辉,
“堂堂六品巡按御史,天子钦差,归京当日死在家中,该是何等惊天动地,我是御史,身负明辨是非拨乱反正之责,以我之死,在这万马齐喑的朝堂,撬开一线口子,我的同僚必定义愤填膺,勃然而起,顺着线索,将那些国之蠹虫,尽数揪出,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一行话恍若惊雷,擂在所有人心间。
齐光熙想起当年与洛崖州一同高中三甲,是何等意气风发,而如今斯人已逝,他也垂垂老矣,闻得洛崖州临终聩言,泣不成声。
“那一夜别说是家主,便是老奴我也有赴死之心。”荀伯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压抑的、破碎的抽噎,“随后家主便将半路遇见的那位杀手给描绘出来,嘱咐我记住他的相貌特征,好与官兵报案,又交待了几封重要文书所在,让我交出去。”
“不等我反应,他便举刀自尽,强忍痛楚催我去喊人,我吓坏了,慌慌张张往外跑,正嚷嚷几声,便见家主交待的那位眉间带疤的杀手进了屋,我与他撞了个正着,掉头往外跑。”
“自公子小姐离开,到杀手进屋,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们来得太快。”
荀伯仿佛回到了那夜,情绪剧烈翻滚,紧张到眼睫颤抖不止,“赶巧谢大人路过附近,听闻我大喊,立即奔过来,我便指着杀手离开的方向,让他去追,自个慌忙去后院,寻到家主交待的几封文书,打算交给谢大人,然而我没能跨出房门,便被人打晕带走,醒来便在一座地窖。”
荀伯眼泪哭干了,麻木地跪在地面,五内空空,“后来雍王和李相陵用小姐的下落百般威胁,逼我说出真相,我方知他们一直没能拿到证据,故而死不开口,我清楚地知道,只要我不开口,小姐便能好好活着。”
“我身子不好,他们唯恐我一死了之,不敢用刑,我得以熬到今日。”
荀伯强撑一口气说完这席话,虚脱地垂下眸。
众人震惊失语,久久回不过神来,慈宁宫前一片死寂。
华春似乎不敢相信,泪水无声蓄满,脚步灌铅似得挪过来,将荀伯扶起,再度确认,
“您别骗我,爹爹真的是自杀?”
陆承序唯恐她支撑不住,跟了过来搀她一把。
“是啊。”荀伯忍不住,再度哽咽大哭,“我问他:‘这么做值得吗?’”
这话将那位名动天下的状元郎问得一愣,“我也不知。”他垂下眼,嘴角不经意弯起一个弧度,慢慢笑了起来,“兴许有人说我愚勇,兴许也有人说我不擅自保,可这世上,有些话总要有人站出来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平平无奇的一行话将在场所有人给听沉默了。
恍惚间,一道清瘦而孤绝的背影立于眼前,像古往今来的孤勇者一般,恍如暗夜的灯塔照亮所有后行者的路。
上弦月被黑云彻底覆盖,天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风似乎也停了。
洛崖州是自杀,以身入局。
这个真相比他杀更为沉重。
云翳白着脸往后倒退几步,心中腾起的痛楚几乎要破开胸膛。
华春眼神空了一瞬,脑海忍不住浮现捅在徐怀周心口那把尖刀,只觉也捅在自己胸间,疼得失去了知觉。
陆承序面对这个真相,也难以承受,轻轻往华春的额尖抵了抵,心下感慨,从巢真到季卫、蒋科,再到襄王、雍王与李相陵,乃至那个贪生怕死的荀康,没有一个人亲手杀岳父,可每一个人,都无形中把刀往他胸口递进了一寸,最后促成了他的死。
何其悲壮,又何其叫人肃然起敬。
十六年前的洛崖州,而今的徐怀周,皆是白衣出身,非富非贵,却以自己的性命,撬动整个朝局,为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发出一声啾鸣,为四野天地,博得一方清明。
这样一个真相,听得上首三位掌政主君好一阵汗颜。
便是一贯强势的太后,唏嘘间更添了几分震惊与惭愧。
震惊于小小一介御史如蚍蜉撼大树般拔除两座赫赫王府。
惭愧于她与皇帝争权夺利之时,底下却有不少以江山社稷为己任的士子,用性命为朝廷拨乱反正。
为政者不德,方能叫臣子遭至这样的下场。
太后捂住额,深深叹了一口气。
“云翳,哀家会为你父亲立碑著书,让他名垂千史。党争着实害人,云翳你可愿助哀家一臂之力,结束朝局乱象?”
皇后愤然反驳,“太后娘娘,当今朝廷有天子,扶保天子方是正道,娘娘效仿武周才是乱象之始吧?”
太后不快地斥她,“女人也是人,只要有人能还政于清明,还百姓以太平,当政又如何?”
皇后环顾一周,杀出杀手锏,“诸位臣工,本宫腹中已有太子,江山已后继有人!”
这话引来一片哗然,无疑给帝党注入了强劲的生力,原先举棋不定的朝臣默默往皇帝这边挪了几步,一时间太后这边只剩零星几位朝臣,局势倾颓在即。
“云翳,哀家许你掌印之位,往后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哀家共享荣华。”
云翳嗤的一声笑,拎着手中九龙鞭,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冷淡扫过上首几位当权者,心底莫名掀起一阵嫌恶乃至痛恨。
“我稀罕?你们别忘了,我是报仇来的,我爹之死,在座每一位,有哪个无辜呢?”
他凉凉地笑着,眼底的森冷之意,一寸一寸漫出来,几如流光。
这话叫所有朝臣心头一悸,唯恐云翳携狠抱负,血洗朝堂。
陆承序当然看出大舅子对当今权贵的痛恨到了极致,赶忙往前抬步来到他跟前,定定注视于他,“兄长心中之恨,承序感同身受,甚至也盼着早日将这些混账处决,以告岳父在天之灵,然兄长万不可冲动,您是泄愤了,又将父亲身后名置于何地?”
“他老人家一身清正风骨,为世之楷模,即便是为了他,兄长也该罢手,扶保圣上,以正朝纲。”
一席话生生将云翳心头的戾火给浇灭,想起那位坦然赴死的父亲,云翳又如何舍得让他沾染半点污名呢。
原先张如满弓的男人,瞬间泄了气。
太后一看他这副脸色,便知自己输了。
自盐政司出事,太后便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只是不甘心,总要拼一把才能罢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
既然已无胜算,就没必要再折腾。
太后见状,叹道,“罢了。”她看了看手中这方把持了十六载的国玺,痛快地将它递给皇帝,
“皇帝,即日起,哀家还政于朝。”
皇帝闻言心口巨石落下,长出一口气,郑重来到太后跟前,目光定在那方象征至高权柄的国玺,神情复杂,却还是毅然接过来,朝太后长揖而下,“儿子谨遵母后懿旨,往后一定勤政爱民,绝不让您失望。”
太后最后看了国玺一眼,潇洒地背过身去,“善待戚家。”说完便往慈宁宫正殿去。
皇帝目光追随她背影,印象中自第一回 见到太后到今日为止,老人家脊梁始终挺得笔直,好似历经风雨而岿然不动,回想太后年轻曾在边关领兵作战,心中钦佩之气油然而生,“母后,往后朕遇到难决的朝政,还请母后不吝赐教。”
太后步子倏然顿住,本已做好被幽禁余生的准备,不料峰回路转,皇帝竟与她握手言和,崔循常赞皇帝心胸宽广,这下太后是信了,不过老人家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好。”便迈下台阶,步入正殿去了。
树静风止,东边天酝酿着一团朝云,贴着天际线无声翻滚。
皇帝目送太后走远,手握国玺转身面朝一干臣子,神情好似被手中国玺衬得越发庄严,
“陆爱卿,朕命你即刻将洛崖州一案相关人犯提去刑部,待天亮,于正阳门前,将案情真相公布于众,还洛公一个公道。”
“臣遵旨!”
接下来好一段时日春雨绵延,细蒙蒙的雨雾笼罩整座京城,在这一片雨雾中,每日均有人前往洛府门前叩拜,以示瞻仰。
半月后,案情审结,小王爷朱修奕得两名暗卫相助,在下狱前被救出,最后回到王府自焚而亡,襄王和雍王相继被赐死,两府其余家眷均被下狱,终身囚禁。李相陵和荀康被发配边境,后因身上带伤死在半路。除了蒋夫人母女因有功被贬为庶人外,蒋科季卫两府男丁被问斩,女眷没入宫廷为奴,其他涉案人员也依据罪行依次量刑。
后查明谎报灾荒乃雍王买通户部官员私下而为,与许首辅无关,许家不曾被牵连。
皇帝为洛崖州立书造碑,追封他为洛国公,配享太庙,追封徐怀周为朝议大夫,又将二人功绩发布告示,晓瑜四海。
到了三月底,经历几场暴雨后,京城终于雨过天晴,随着晨钟敲响,西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厚重的吱呀,城门尚开一缝,几骑簇拥一辆马车,自城内甬道相继跃出。
沛儿第一次骑马,坐在陆承序身前兴奋地欢呼,华春带着松竹和松涛坐在马车,闻得孩子笑声,掀开车帘看他几眼,眉宇间的忧伤终是被这一抹不谙世事的笑,给驱散了些。
见陆承序神态悠闲,便催道,“你快些骑,若是兄长等久了,咱又得挨骂。”
陆承序一手搂住儿子,一手勒住缰绳,浑不在意道,“总归那祖宗没好脸色给我,晚些去也无妨,挨到他走了,咱们再祭拜父亲不迟。”
昨日朝廷已给洛崖州立碑,华春与云翳商议,今日来给父亲上香。
陆承序不想见哥哥,华春可是惦记得紧,干脆抡起鞭子,往陆承序的马匹抽上一遭,马儿吃痛,嗷鸣一声如离箭般往前疾驰而去。
见父子二人走远,华春这才搁下帘帐,重新坐回软榻,抚着小腹道,“若非身子不适,我才不坐马车,这慢悠悠的,何时才能抵达山陵。”
松竹体贴地往她后背搁上一个软枕,劝她道,“您呀还是小心为上,好不容易怀上,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华春嗔她一眼,“还说不定呢,没准过两日又来了月事。”
松竹笑吟吟道,“您若是告诉姑爷,还不知姑爷要高兴成什么样。”
“也难说。”华春对着这个孩子,另有打算。
太后交还国玺后,朝野归心,一派安定,就连内库大权也交付户部,现如今国库充盈,各部朝事有条不紊地展开,隐有中兴气象,就连这城郊的商贩也多了不少。
西便门的官道两侧布满了馆肆与客栈,沿途随处可见各色商贩,一个个扯着嗓子费劲吆喝,在晨阳映照下,显得别样生动。
华春想起父亲以身殉道,心中久久难以平复,直到看见眼前这生动的人间烟火,才隐约明白父亲那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志向。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陵山脚下。大晋不少功臣皆安葬于此,陆珍已候在此处,迎她下车,引着她往陵墓走去。华春提着衣摆,立于草场上环顾四周,只见陆承序的那匹马拴在不远处的马棚里,父子二人却不见踪影。
“七爷哪去了?”
陆珍往西侧山林一指,“方才小公子瞧见一只七彩的鸟儿,非要追过去,七爷便捎着他往那边去了。”
华春也就没管,带着做好的点心酒食,沿着一段石砌的台阶上山,行至一处小山坡,便看到云翳带着荀伯正在陵墓边上除草。
“哥哥,荀伯!”
荀伯自被救出,眼神便不大好,隔得远什么都瞧不清,耳也背,一时没察觉华春。
云翳拄着一方铁铲,含笑望她,候着她走近,方问道,“陆承序那小子没来?”
华春道,“不知躲哪去了?”
云翳嗤道,“出息!”
随后目光瞥向她拎着的食盒,“捎什么了?”
华春将食盒递给他,“亲自给爹爹做了几样小菜,都是爹爹爱吃的。”
云翳嗯了一声没说话,搁下铁铲,带着她往前,将酒食摆出来,祭拜父亲。
华春见他要行叩拜大礼,急道,“哥哥,要不等他们父子过来,一道祭拜?”
云翳这边已将酒水斟好,“不必,他还不是洛家女婿呢。”
“你说谁不是洛家女婿?你如今姓云名翳,你还不是洛家的儿子呢!”陆承序牵着沛儿过来,十分不满地怼了他一句。
云翳正蹲在墓前,扭头看他一眼,“你怎么不问问,那庚帖怎么来的?还有,婚书呢?”
陆承序想起婚书便牙疼,“我已将婚书送你府上数日了,你为何迟迟不给我签字,洛惟熙,你玩我呢。”
云翳却一本正经,“谁说我玩你?我分明在考察你。”
陆承序闻言一阵气结,压下脾气上前来帮他摆酒,“你要考察多久?”
“五年吧!”云翳老神在在地说。
陆承序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很想反驳什么,对着“五年”两字哑口无言,青着脸不说话。
云翳压根不管他,朝沛儿招手,“沛儿,快来给你外祖父磕头!”
沛儿手舞足蹈朝他奔来,径直扑去他怀里,蹭着他面颊道,“舅舅,好几日没见,沛儿想舅舅。”嗓音清脆又发甜,听得云翳十分受用。
云翳将他搂好,带着他给父亲上香。
华春那厢见荀伯累坏,搀着他去一旁树荫下歇着,又过来与陆承序一道给父亲行叩拜大礼。
祭拜完毕,沛儿被陆承序牵着给墓旁的林荫道除草,华春则与云翳在白玉石栏旁的长凳落座。
时值三月尽,四月未至,山色如洗,新绿初匀。
山桃已过了最盛的花期,粉白的花瓣疏疏落落,随风飘摇,落地如一层薄薄的香雪。
华春指着桃林旁一处空地,“那儿怎么没种些花儿草儿?”
云翳循目望去,略有失神,“父亲生前犹爱竹,我打算回头种一片竹子。”
华春闻言移目过来,落在他俊挺的侧脸,“我记得哥哥也喜竹。”
云翳闻言神色一顿,眼底光色忽明忽暗,“是吗,我忘了,如今我可是荤素不忌,什么都喜。”
华春看着他决然的面孔,轻轻牵了牵他衣角,撒着娇,“英兰姐姐找过我数回。”
许英兰三字如云翳而言,是前尘故梦,若不细想,已想不起来是何人。
他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英韶世子出事,许英兰与其婚约自动解除,自知洛惟熙尚在世,许英兰一心要见他。
华春见他一脸云淡风轻,终是忍不住了,“哥,你难道要以云翳的身份行走一辈子么?洛家案子真相大白,哥哥往后可以洛惟熙身份面世,哥哥在顾忌什么?”
“我不曾顾忌什么,我只是习惯了做云翳,不愿再做洛惟熙。”云翳神色始终不露端倪。
华春眼眶好一阵发酸,“为何?”
云翳信手弹开衣襟处的一片飞絮,抬眸望向蔚蓝的天际,
“世间再无洛惟熙,就让那才华横溢的洛家少公子活在大家心中,不好么,至于这在阴鬼暗地里爬行的云翳就不要污了他的清名。”
华春失了好一会儿神,终于决定不再劝。
哥哥活的自在开怀,比什么都重要。
山风如沐,碧海成涛。
华春吹着惬意的山风,略生困倦,不知不觉靠在他肩处,“哥哥,我可能又要做母亲了。”
“哦?这是喜事。”
“哥哥往后会成婚么?”
那人微微错愕,旋即摇头,“不会了。”
华春蹭了蹭他清瘦的手臂,低喃道,“这孩子身上留着洛家一半的血,就让这孩子继承洛家衣钵如何?”
云翳闻言剑鞘般的眉梢不自禁软和下来,笑若春风,“也好,这国公府的爵位也不旁落了去。”
这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过来,“什么爵位。”
陆承序见华春靠在云翳身旁,十分不顺眼,来到她身侧落座,手臂悄然揽在她腰肢,将人强势地搂过来,摁在自己肩上,“你是有夫君的人,岂能随意往旁的男人身上靠?”
云翳见不得他这醋劲,抬手往他面颊戳来,“你是许久没挨打,皮厚了不是?”
“你就不怕被许家二小姐瞧见,闹得人家吃醋?”陆承序一面揽住华春,一面眼疾手快应对,华春眨眼的功夫,二人已交手数招。
云翳火气上头,起身朝他勾手,“来,你还欠一顿打,我今日当着我爹爹的面,结结实实打你一顿,再让你过洛家的门。”
陆承序也不相让,松开华春站起身来,“先说好,若是输了,回去给我签婚书,往后洛华春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云翳负手,“若你输了,又该如何?”
陆承序长身玉立,语气笃定,“我不会输。”
“嘴硬!”云翳袖下银鞭窜出,顷刻将陆承序逼退数步,陆承序拍出腰间软剑,流畅地迎过去,两道身影恍若游龙在半空翻转腾挪,倒也赏心悦目。
片刻过后,那边小沛儿一截衣裳被挂在树杈,跟折翅的鸟似的扑腾不开,朝云翳欢呼,“舅舅,救我!”
云翳挂心外甥,一鞭逼开陆承序,纵身往林梢一跃,来到沛儿跟前,扯起衣裳,将孩子一手抄起,“你个猴儿,怎么将自己绕进去了?”
“舅舅,那上头有个鸟窝,舅舅带沛儿上去瞧瞧。”
云翳无奈,只得抱着孩子,借鞭上树,甥舅二人身影隐没在茂密的树叶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陆承序净了手,替华春取了水壶来。
华春喝过,递还给他,双手枕着膝盖托腮,目光定在前方的墓碑。
“陆承序,你说我爹爹应该看到了吧。”
陆承序神色清然,轻轻将她揽在怀里,“看到了,一定有看到。”
不经意间想起一桩旧事,“洛华街原先不叫这个名,因当年岳丈是大晋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世人皆赞洛山一带有文殊菩萨照应,后将此街改名洛华街。”
“洛华街牌坊落成当日,岳丈为其题诗,我以为那首诗是留给世人,如今却知,也是写给你们兄妹的。”
“什么诗?”
陆承序温柔注视于她,缓声念来,
“雪霁洛街浮月影,云生沧海接晨熙。一身肝胆无疑悔,惟愿华州处处春。”
“惟愿华州处处春…”华春齿间低嚼这一句诗,压下心头的酸楚,渐渐地笑起来。
这时沛儿不知被云翳携去了哪一处山头,自遥远的半山腰间传来呼唤,
“爹,娘,快过来呀。”
陆承序牵着华春起身,来到山坡旁往山腰望去,但见云翳抱着沛儿立在一处亭子歇晌,夫妇二人遂尾随而去。
一行大雁朝北归来,在青山上方的天空盘桓不绝,云影笑声渐渐远去,唯余桃雪覆碑,年年如约。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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