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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接下来这段时日, 二人相处便有些微妙。


    华春虽照旧不待见陆承序,到底不再将和离与寡妇挂在嘴边。


    陆承序则有些不踏实。


    时而盼着她给他一个准信,好叫一家人安安心心过日子。


    时而又宁可她永不答复, 如此便可糊里糊涂把日子过下去。


    那颗素来岿然镇定的心也由着起伏不定。


    两日后, 华春的长兄与长嫂先行进京, 提前购好宅邸,预备顾府阖家迁入京城,顾家在京城是有铺面的,铺面后有个四合院, 夫妇俩将随身行李安置在后院,由华春陪同四处去看宅子。


    顾家也有三房人,人丁还算兴旺。


    在金陵又惯是骄奢阔绰,小院子不愿住, 得往大里挑。正阳门以北自然寻不着太大的宅子, 即便有, 也轮不到顾家,只能将目光投向南城, 好在走访两日, 最终在正阳门以东的芦苇园附近寻到一处五进的宅邸, 虽说礼部有规制, 可若是府上人口多,上书请买个大一些的宅邸,朝廷也是准的。


    一应文书地契办好,已是十来日后了。


    华春一面打点戒律院之事,一面伴着娘家长嫂购置家当,日子倒也过得快。


    转眼便来到十月二十,这期间陆承序也忙, 趁着太后与襄王一党安分之时,着手收缴两京十三省今年的税赋,预备明年开春的国用。


    眼见快至冬月,京城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而落,雪白的绒丝给屋檐脊兽描了边,被融融的灯芒映着,反倒显出几分柔和。


    陆承序踩着夜色回了府,鲁管家忙上前行了个礼,迎着他往里去,“爷用了膳不曾?”


    戌时初刻,不早不晚,又没听说他今日有应酬,是以鲁管家拿捏不住。


    “我在内阁用过了。”陆承序解开身上沾满雪丝的大氅,交给陆珍,接过鲁管家递来的一把青绸伞,打算去后院探望华春母子,顺口问道,“夫人今日可去顾家了?”


    鲁管家愁道,“哪里?听慧嬷嬷说,夫人今日身子不适,没出门呢。”


    陆承序一听便蹙紧眉心,加快步伐,“去给老太太院里说一声,今夜有事,我不过去请安了。”


    “哎!”


    不多时,陆承序赶到留春堂,沿抄手游廊往东行至正屋廊前,正巧撞见慧嬷嬷打里屋出来,


    “嬷嬷,夫人怎么回事?”


    慧嬷嬷怀里抱着个暖炉,神色并无异样,与他屈膝一礼,“回爷的话,不是什么大事,是夫人小日子来了。”


    陆承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点了点头,提袍往里去,“我去看看她。”


    越过明间进入东次间,穿过月洞门,来到内室。


    拔步床内灯火煌煌,帘帐悉数拉开,只见华春一身雪白的中衣靠在引枕闭目养神, 被褥只及胸口,手里抱了个错银金泰蓝的暖炉,脸色竟是比那中衣还要白上几分。


    陆承序见惯了神气十足的华春,还是第一回 瞧见她如此虚弱,心登时揪住,立步上前,“华春,怎么难受成这样?请过大夫了吗?”


    华春听见嗓音,幽幽睁开了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阖目养神。


    陆承序只当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干脆往她榻旁一坐,“华春,你这样我很不放心,我现在就去太医院请人。”


    华春被他闹得头疼,复又睁目,上下扫了他一眼,嗤笑道,“怎么,七爷没见过这等阵仗?”


    陆承序一头雾水,“什么阵仗?”


    华春无力道,“女人来了小日子,这头一日便是这般乏力无神,七爷不必大惊小怪。”


    又见他神色略有茫然,笨手无措,失笑道,“看来七爷这些年在外头是当真没有女人了?”


    但凡身边有个女人伺候,便见多不怪。


    陆承序悟出她弦外之音,脸色一黑,“我骗你作甚?”


    心里气归气,念着她身子不适,不会与她计较,“难道就这样忍着?可有法子?”


    华春没应这话,心里犹有些不解气。


    别看她与陆承序夫妻五载,陆承序当真还是头一回撞上她的小日子。


    孩子大抵便是洞房之夜上的身,是以新婚两月,都没来月事,后来他为数不多的几回归家,均没撞上她的小日子,真真便宜了他。


    陆承序看出她面露不快,不知自己哪儿又惹了她,明智不与她拌嘴。


    恰巧这时,松竹送进来一碗红参枸杞粥,搅了温度将将好递给华春,华春一面喝粥,一面漫不经心应付他,


    “多谢七爷来探望我,我并无大碍,只是今夜身子不适,劳烦七爷将孩子带去前院安置。”


    陆承序见她唇角粘了粥沫,信手拾起矮柜上的干帕子递给她,“沛儿在东厢房温书,不吵不闹,并不妨事。”


    陆承序素日待儿子极有耐心,他这么说,华春便以为他夜里另有安排,不再多问,也没功夫多问,她乏了,将粥碗重新递给松竹,抿了一口水,恹恹地躺下。


    陆承序不打搅她,起身去了外间,招来慧嬷嬷问话,


    “夫人来了小日子,平日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提起这茬,那慧嬷嬷可是有话说,倒豆子似的,“奶奶来了小日子,这头一日总要在床榻上度过,不仅腹痛难忍,若上月保养不得当,恐勾起头风之症,奴婢们便不能叫她吹风,更不能着凉,时刻用汤婆子温着她,煮些通经利血之物,喂给她喝,待那淤血下了怀,人便舒坦了。”


    “最难的是夜里,事先备好热水,得换几轮汤婆子,万不能凉了小腹……”


    陆承序一一记在心里,“你将这些备好,夜里我来照顾她。”


    慧嬷嬷闻言喜不自胜,痛快应道,“好嘞!”


    趁着华春歇息的功夫,他折回书房沐浴更衣,又处理了几份紧急折子,让人送出去,裹着一件厚氅,大步往留春堂而来。


    彼时已是亥时初刻了,雪越下越大,庭院中如覆了一层洁白的棉纱,陆承序先去东厢房看过儿子,沛儿显见有些想娘,赖在床榻不肯睡,非闹着要去正屋。


    陆承序迈进去,嗔了他一声,“娘亲身子不适,你不心疼,怎么还闹起脾气?”


    沛儿瞧见爹爹,自被褥钻出,扑进他怀里,“那爹爹陪儿子睡。”


    “爹爹没空陪你。”他抚了抚儿子脊背,将人提起塞进被褥,


    沛儿那么大个儿,在他手里便如一只小青蛙,可怜兮兮,


    “爹爹为何没空?难不成要去陪小娘?”


    陆承序没好气捏了捏他脸颊,“是陪你娘。”


    “小娘?”


    “你娘!”


    总算安抚好儿子,陆承序绕进正屋,内室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蹙着眉,将大氅退下扔至东次间罗汉床处,立即净了手,抬步入内。


    华春小憩方醒,正在喝汤药,显见喝的急了些,给呛了一口,连连摆手,说什么不肯再喝,躲去被褥里。


    慧嬷嬷将药碗交给松竹,瞪着捂进被褥的人儿,“才喝了一半不到,能管什么用,要想明日晨起舒舒服服,这会儿便起来,将药喝完。”


    被褥里传来闷闷的嗓音:“太苦了,我不喝!”


    慧嬷嬷还待说什么,有人朝她摆手,接过药碗,让她们出去。


    华春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只当慧嬷嬷屈服了,慢腾腾自被褥里钻出…


    对上一双漆黑平静的深目。


    华春眼皮一抽,复又端庄坐好,“你怎么又来了?”


    陆承序不跟她废话,来到锦杌坐下,将药碗递过去,“多大的人了,喝口药这般费劲,若叫沛儿过来,岂不要笑话你?”


    华春不过是习惯在自己乳娘跟前撒撒娇而已,对着陆承序那自然是毫无二话,接过汤碗,闷声不吭一口饮尽,即便心里犯恶心,也硬生生咽下去,面不改色将碗搁回矮柜。


    仿佛方才闹脾气的那个人不是她。


    陆承序还是第一回 见着华春如此可爱的一面,颇为好奇,视线静静在她姣好的眉目逡巡,“你很怕吃药?”


    “没有。”华春重新靠着引枕坐好,将被褥往上拉满,只剩一张发白的小脸露在外头,蹙眉看向他,“七爷怎么又来了,可是有事?”


    “无事。”他神情温静,语气坦然。


    华春往外一撇嘴,“那还不走?”


    陆承序不动声色给自己找理由,“沛儿方才很不放心,嘱咐我照看你。”


    “……”


    药喝下去,很快发作,华春小腹传来刺痛,无心与他掰扯,缓声道,“孩子天真无邪,七爷不必当回事,我这屋里有人伺候,不牢七爷挂心。”


    陆承序坐如磐石,“嬷嬷年纪大了,跟着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已然不能熬夜,我在这,她放心。”


    也不知哪句话触动了华春,她愣了愣,又实在难受,顾不上理会他,偏过脸去没吱声。


    腹中血块往下落,胀得华春难受,她用力捂了捂额。


    陆承序看出她不对,立即挪上床,扶住她双肩,声线发紧:“华春,你怎么了?要我怎么做?”


    华春嘴唇泛白,浑身冒虚汗,胡乱抓着他手指,“我要去浴室…”


    陆承序目色凝重,赶忙起身将床侧屏风处挂着的厚袄取来,搭在华春双肩,握住她手腕,“走!”


    华春套上袄子,顾不上与他生分,搭着他手臂往浴室去。


    灯芒溶溶荡荡,窗外雪花飘舞,华春额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视线略微模糊,连带周遭的一切变得虚幻,可唯独身侧那只胳膊是极为有力的,跟铁钳似的,坚实可靠。


    这与无数个深夜,那一只只纤细柔弱的手臂不同,那些人比她还要柔弱,站在她身后,等着她去保护,她甚至不敢借力太过,唯恐折了她们。


    而眼前这个人,不必。


    进入浴室,华春扶住屏风,便松开了他,换了松竹进来伺候。


    陆承序立在屏风外,看着她纤细高挑的背影绕进浴室,进入恭房。


    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女人月事,一月一回,所以,她每月都要遭这一趟罪。


    夫妻五载,他还是第一回 照料她,不怪她要和离,陆承序这会儿也没法原谅自己。


    华春这一趟折腾得有些久,重新折回内室,却发现拔步床前多了一把躺椅。


    华春愣愣看着正在铺褥子的男人,“陆承序,你做什么?”


    陆承序置若罔闻,将褥子铺好,起身看她,“天冷,快些躺进去,别着了凉。”


    华春坐进拔步床,狐疑地盯着他,男人等着她进去,反倒是将躺椅挪近了些,起身将梳妆台处的灯盏移出来,交给松竹撤下去,便自顾自往椅上躺下。


    动作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屋子里一瞬陷入昏暗,只剩通往浴室方向的一盏琉璃灯。


    华春将引枕挪开,彻底躺下去,盯着帐顶直直看了片刻,好似想理出个思绪来,偏人浑浑噩噩,睡意袭来,渐渐睡过去。


    陆承序乏了一日,也很快进入睡乡,直至半夜,隐约听见一声痛吟,猛地惊醒,朝床榻看去,只见榻上人影蠕动,可见很不舒服。


    他顾不上披衫,掀帘进帐,来到床榻边坐下,“华春,哪里不舒服?”


    华春小腹冰冷,迷迷糊糊摸到汤婆子,扔出来。


    陆承序夜视极好,很快接过汤婆子,去重新换水,不消片刻折回来,待要给她放进去,却见她面朝里侧一动不动,吐息极重,该是半醒半睡。


    陆承序不敢唤醒她,轻轻掀开被褥一角,手腕探进去,摸摸索索翻过她纤细的腰身,汤婆子顺道也送进去,搁在她小腹处,刚要撤手,只听见她痛叫一声:“烫!”


    陆承序顿时慌了,从未伺候过女人,哪知分寸,连忙重新伸进去,捏住那汤婆子,悬开数寸,“我热水放多了?”


    华春被他烫醒,摇了摇头,“这汤婆子起先水烫,不能贴身放,得缓一缓…”


    刚放进去水烫,放久了又冷,不冷不热方好。


    陆承序会意,隔开些许距离,将汤婆子放好,撤手之时,掌心带过她小腹,刺骨的冰凉窜进他感官末梢,人登时顿住。


    他无法坐视不管,掌心缓缓往下沉,冰凉触感愈加明显,陆承序心一横,覆住一动不动。


    拇指挂在她纤细的腰肢,掌心严丝合缝覆紧她小腹,软软的一截玲珑骨,好似在他掌中游移。


    “怎么这般凉?”他嗓音温沉带哑。


    可惜这话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华春背对他卧着,也一动未动。


    他掌心宽大温热,恰巧盖住她整个小腹,温度不烫不冷,真正适宜。


    理智告诉她,她应当将他推开,然绵绵不尽递来的热度,很好地熨帖了冰凉的小腹,让她思绪生出一瞬的混沌。


    也仅这一瞬。


    她很快回过神来,声线恢复平静,“我没事了,你去歇着。”


    陆承序却没动,这个时候离开,他还算男人?


    不仅未动,反是将被褥扯过来掖紧,以恐透了风进去。


    华春只当他没听见,又催了一遍。


    陆承序没好气道,“又不是没摸过,夫人何必害臊?”


    华春脸一热,火气蹭蹭往上冒,“陆承序,你要不要脸!”


    陆承序唯恐深更半夜惹她动火,又忙软下声来,“我言下之意是,夫人身子不适,不必拘泥小节,你是沛儿的母亲,你在这一日,我便要对你负责一日,待汤婆子温度适宜,我再撤开不迟。”


    好话歹话都被他说尽,华春一时拿不住话塞他。


    别别扭扭僵持一阵,华春摸到汤婆子温度差不多,手肘一顶,将他胳膊推开。


    陆承序气笑,仔细帮她掖好被褥,重新折去躺椅。


    这一夜,给她换了三次水,也捂了三回肚子。


    华春当然不愿。


    可这等时候的男人,格外强势,压根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人又病着,实在没功夫与他折腾,显得多在意他似得,便闭上眼不管。


    翌日天亮,窗外大雪如盖,墙角老梅的虬枝承不住厚雪,偶一颤动,便簌簌地往下卸雪。


    华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躺椅,好似昨晚一切均是幻觉。


    松涛早等在拔步床外,见她醒来,连忙伺候她洗漱。


    华春一面净面漱口,一面问她,“七爷什么时候走的?”


    松涛回道,“天没亮便走了。”


    华春轻哼一声。


    不置一词。


    这一日陆承序夜值,没能回府伺候华春。


    到了第三日,他再度赶到留春堂,可这一回,华春说什么不让他进内室,高高大大的男人立在月洞门外,看着面前被掩紧的格栅门,险些气出好歹。


    不过他也没放过华春,故意领着儿子在廊庑下念书,


    “沛儿,爹爹今日教你一四字成语。”


    “什么成语?”


    “过河拆桥!”


    窗外朗朗书声一字不差落入华春耳中,她正坐在案后翻阅益州送来的账簿,就在今晨,派去益州查案的四位家丁已折返京城,不仅将五年的账簿全部捎来,且把两位经手的管事给一并带回,她可以动手了。


    这不正核对账目,听了这话,华春也不甘示弱,轻轻推开支摘窗一角,“沛儿,娘也教你一四字成语。”


    沛儿巴巴跑至窗下,“娘说!”


    “痴心妄想!”


    第32章


    十月二十四, 雪霁天晴。


    华春小日子过去,又生龙活虎去戒律院当班。


    拿着益州账簿与戒律院年终分红存档一一比对,将这五年来苏韵香侵吞的年例与分红均给列出, 益州来的两名管事被安置在戒律院, 口供俱在, 有这些证据,便可传审苏韵香底下经手管事,将事情彻底抖露出来。


    兹事体大,关乎苏家名声, 及苏韵香往后在府内的前程,还得逼着苏韵香吐出一大笔银子,与上回惩治管事一事不可同日而语。


    老太太定设法弹压,大老爷也不一定坐视事情脱离掌控。


    凭她一人与戒律院, 能将事情闹出来, 但闹到何种程度, 华春委实没有把握,稳妥之计, 还得将陆承序拉下水。


    只是这么一来, 陆承序将彻底得罪老太太, 华春倒不至于心疼这个男人, 而是唯恐她哪日离开陆府,牵连沛儿。


    还得思量个万全之策。


    日头渐烈,院子里传来沛儿的笑声,学堂今日休课,孩子一早跟从华春来戒律院玩耍,陶氏立在正院廊庑看着沛儿捉蛐蛐玩,华春一人坐在西厢房内, 为免牵连陶氏,此事一丝风声也没透露给她。


    午时一到,华春便辞别陶氏,带着儿子回房用膳。


    将将行至湖泊处,遥遥瞧见前方水廊处,松竹兴高采烈与她挥手,“奶奶,奶奶,顾家阖府进京了!”


    华春瞪大眼,“这么快?不是说明日方抵达码头么?”


    她方才还与嫂嫂陶氏告罪,预备明日去码头接祖母。


    松竹绕过水廊,一路小跑至她跟前,福了福身,喜色溢于言表:“奴婢也不知,这还是方才门房送来的消息,奶奶瞧着,可要去一趟顾府?”


    “现在去!”华春已多年未见祖母,心中惦念得紧,牵着孩子便往垂花门方向去,“松竹,快去将我那件大红羽纱的斗篷取来,也把沛儿那件银鼠皮夹袄带来,我去府门等你。”


    “诶诶,奴婢这就去!”


    松竹这厢忙不迭往留春堂赶,松涛则护送她们母子出门,行至垂花门处,撞见管外事的婆子,松涛一把将人拉住,“杭婶婶,我家少奶奶要出门,快些去吩咐人套马车!”


    华春上回一战成名,现如今府上的管事对她望而生畏,杭婶子赶忙屈了膝,折身往前院去传话。


    这一路华春便交待沛儿,待会见了顾家人如何称呼如何磕头云云。


    绕过五开间的大正厅,蓦地抬首——


    前方仪门处,矗立一人。


    只见他身穿棕褐狐毛裘衣,紫檀木簪束发,绣着暗纹的广袖灌满霜风,露出里面鸦青的道袍来,可人却不是个道士,反而吃的红光满面,看着像个酒肉之徒,眼神肆意打量四周,立在这敞亮的门廊下,不像客人,也不像主人。


    浑身透着一股子不着调。


    “哟哟,几年没回京,这陆府模样大变,瞧着倒是越发气派,即如此,给老子的用度怎么抠抠搜搜的!”


    整个陆府规矩森严,不论下人抑或主子,从无人敢在正厅大声喧哗。


    独此人例外。


    郝管家屁颠屁颠迎过来,认出来人,陪笑往里比,


    “恭迎四老爷回府,今日您回得可真巧,七爷休沐,正在府上办公呢!”


    心想这位爷怎么悄无声息回了京,府上可半点准备也没。


    “切!”四老爷怀里不知笼着何物,冷哼一声,“我又不是奔他来的,见他作甚!”


    然说曹操曹操便到,那厢陆承序闻讯快步穿过中庭来迎,


    “父亲远游回府,儿子未曾远迎,给父亲道罪!”


    那四平八稳的腔调,听着不像儿子,倒像是老子。


    四老爷吸吸鼻子,一脸不快地睨着他,慢慢踱下台阶,来到他跟前,哼道:“臭小子,当了大官翅膀硬了,敢支使你爹我?我还偏不去益州,你那岳丈进了京来,我不进京陪他,像话嘛!”


    依陆承序的打算,是让父亲回益州过年,明年开春伴着母亲一道进京,可父亲显然不按常理出牌,摆脱他的监管,不声不响杀进京来。


    对着四老爷的训斥,陆承序面色纹丝不动,“京城不比江南,父亲行事万要顾虑儿子。”


    四老爷不爱听他叮嘱,拂了拂袖,“放心吧,惹不了事!”


    话落眼帘往前一抬,只见一人亭亭立在厅前,骨相先占了七分端庄,杏眼雪腮,眉目如画,不必艳妆亦是压不住的一脸好颜色,可不是那儿媳顾华春么。


    “春儿啊,你也进京来啦!”


    四老爷一改方才的冷漠,丢开陆承序,眉开眼笑上前来,仔细打量华春,“孩子,来多久啦?”


    华春双手合在腹前,含笑给他行礼,“华春给公爹请安,回公爹话,我进京已两月有余。”


    “哎哟哟,无需多礼!”四老爷虚扶一把,关切问,“那老太婆没为难你吧。”


    华春抿笑摇头。


    四老爷这才露出笑容,“还算那小子能干。”


    说话间,目光不经意落在华春身后,瞅见一小家伙拽紧华春衣摆,眼汪汪盯住他瞧,四老爷心快化成一滩水,弯腰去抱,“我的宝贝孙儿,快让祖父抱抱!”


    “我不!”


    沛儿拔腿绕华春跑开。


    四老爷便跟在身后捉。


    一老一小,围着华春打转。


    华春哭笑不得。


    那厢陆承序迈过来,眼见儿子越跑越快,恐他摔了,连忙提醒四老爷,“父亲,您慢一些,别将孩子吓摔了!”


    四老爷不做理会,一把捞住沛儿腰身,将人提起搂在怀里,抱着他脑袋狠亲一口,“你个小混账,怎么把祖父给忘了!”


    “哼!”沛儿皱着小脸,把脸撇开,凶巴巴道,“祖父怎么没接祖母回京?沛儿想祖母,呜呜呜!”


    四老爷许久未见嫡孙,欢喜得不得了,揉了揉他脑袋瓜子,“急什么,你祖母明年开春便回来了,届时祖父和祖母带你去你外祖家玩耍,可好!”


    沛儿哼了一声,不买他的账。


    四老爷便自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笼子,软声哄道,“宝儿,喜不喜欢?”


    “嘿!”孩子发觉里头藏着一只五彩缤纷的小雀,立即将笼子夺过,抱在怀里把玩,破涕为笑。


    四老爷安抚好孙儿,扭头吩咐华春,“孩子,你不知道吧,我这回便是搭了你们顾家的顺风船,一道进的京,这一路与你二叔三叔抵足长谈,甚是畅快。顾家嘱咐我给你捎个话,叫你今日别去,先让他们安顿好府邸,过几日下帖请你,你再带着沛儿登门请安。”


    华春笑道,“果真如此,那儿媳便听您的,不跑这一趟了,敢问公爹,我祖母身子如何了?”


    四老爷让她放心,“沿途风光不错,老太太还经得住,方才下船,吃了码头一碗馎饦。”


    “那再好不过。”华春越发笑开了,“那儿媳这就去厨房,安排人准备些膳食,送去顾府,以表心意。”


    “甚好甚好,你这孩子办事我放心,娶了你,是老七之福!”


    言罢眼风扫向陆承序,语气加重,“你也别愣着,陪你媳妇去后院,准备点小酒,待会夜里我要去馆驿,拜访你岳丈,与他不醉不归。”


    他二人说话,陆承序压根插不进嘴,看得出来,华春待父亲比他亲近太多,应了一声是,跟在华春身后离去。


    沛儿眼看爹娘远去,也如泥鳅一般要从他怀里滑脱,四老爷却稳稳抱住他,“小兔崽子诶,你就哪儿都别去了,随祖父四处逛逛,挑个好院子住!”


    爷孙二人哼着小曲,慢悠悠绕过五开间的正厅,不多时在垂花门内,撞见一双年轻夫妻急急赶来。


    当先一人已哭得泪流满脸,望见四老爷目露孺慕与愧疚,哽声扑跪在地,“儿子许久没见父亲,心中挂念之至,父亲这回可要在京城长待,好叫儿子侍奉左右!”


    苏韵香也赶忙提起裙摆,跟随陆承德下拜,“儿媳请公爹安!”


    在二人身后,跟来好些婆子,其中一人牵着四岁的瑜哥儿,还有一人抱着环姐儿,均跟着苏韵香夫妇下跪磕头。


    瑜哥儿从未见过祖父,怯怯地望着,只管往乳娘身后躲。


    四老爷抱着沛儿,冷觑了陆承德一眼,指了指苏氏,


    “她是谁?”


    这话便问得尴尬了,陆承德立即起身向前,压低嗓音,“爹,她是儿子媳妇韵香,老惦记您和母亲,一再催儿子快些去益州接了二老来享福。”


    “哦?接了五年也没见把人接来,是吧?”四老爷凉凉笑了一声,调转视线不看他们夫妇,只管逗弄沛儿。


    陆承德面子挂不住,羞愧认罪。


    那厢苏氏却聪慧,起身与四老爷再拜,“父亲,倒不是儿媳不去益州侍奉,您与婆婆远在老宅,祖母又长居京都,儿媳留在京城侍奉祖母,也算是替您二老尽孝,还望公爹宽宥媳妇。”


    四老爷一听,火起上头,劈头盖脸骂去:“这么说,我还得谢你?要不我给你磕个头!”


    苏氏神色大惊,顿时惊慌失措,她也不知这位四老爷这般难处,窘着脸委屈地落泪,复又跪下,“公爹这般责备儿媳,倒是让儿媳不知如何自处?”说完嘤嘤哭了出来。


    陆承德当然不能看着媳妇受委屈,拼命朝四老爷使眼色,“爹,您怎么一来,便责备韵香,您小心祖母问您的罪!”


    “嘿,我还要跟她算账呢!”


    四老爷扔下陆承德夫妇,抱着沛儿往后院去。


    过垂花门前的庭院,几位老爷已闻讯来迎。


    第一个抵达的是五老爷陆深。


    “兄长归府,愚弟喜不自胜!”


    “哈哈哈!”四老爷将沛儿搁下,交给乳娘牵着,来到五老爷跟前,握住他手腕,“五弟,总待在京城多无趣,赶明你随我下江南,我带你下馆子听曲,保管你乐不思蜀。”


    “你可不就是乐不思蜀么!”大老爷与三老爷联袂而来,一面笑骂他,一面拉着他往荣华堂去,“快,母亲等着你呢,你这回可得收敛收敛性子,莫惹母亲生气!”


    “大哥这话错了。”四老爷从不听人训派,指着前方在望的荣华堂,语气嚣张,“我什么时候惹过她,哪日不是她惹我!”


    三老爷急忙摁住他高抬的手腕,“四弟,你这性子何时能改改,母亲上了年纪,这些年身子不好,经不住气!”


    “哦,身子不好是吧,定是瞎管闲事瞎操心所致!”


    大老爷和三老爷相视一眼,是拿他一点辙也没。


    荣华堂这边,婆子早禀了老太太话,只道是四老爷回了府。


    老太太歪在罗汉床,怔了好一会,心情颇有些难辨。


    虽是亲生骨肉,老太太与四老爷之间当真如仇人一般,这个儿子打小便与她打擂台,明明是个读书的料,他偏不刻骨钻学,旁人寒窗十年不一定考上举人,他草草去国子监进学一年,竟是奇迹般高中进士,当时满京城皆以为陆府出了个天纵之才,老太太对他寄以厚望,吩咐十五个家丁蹲守他院门,不许他出门喝酒。


    那小子敢情好,坐在书房绝食。


    老太太被逼的没法子,只能放他出来。


    论理中了进士,正可扶摇直上好好做官了吧,他又不,悄悄躲出门去,以卖画为生,得了银子,吃酒享乐,可没把老太太给活生生气死。


    母子二人素来相看两相厌。


    这一朝回府,老太太额尖突突直跳,担心他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那人遥遥地在穿堂便呼喝而来,


    “娘,儿子被您赶出门多年,今个回来,娘亲不怪罪吧。”


    不多时几道高大的身影绕进暖阁,打头那人摸样与过去没怎么变,只是髻间竟也现出几丝白发,老太太感慨时光易逝,母子离心多年,心里添了几分感伤,软下语气,“回来了好,这个年便就在京城过。”


    四老爷上前先给老太太行了礼,又与几位兄长在老太太跟前同坐。


    生怕母子二人再起争执,大老爷与三老爷配合无间,寻找话茬,捡着一些有趣的事说,竟也马马虎虎应付过去,眼看午时正到,大老爷吩咐厨房摆酒,兄弟几人又移去琉璃厅,给四老爷接风洗尘。


    席间推杯换盏,谈天说地,不在话下。


    膳后,陆承序夫妇要将留春堂让出来给四老爷住,为四老爷推拒,“我与你母亲均是闲人,这四房便是你当家做主,留春堂你们夫妇住,回头我与你母亲住贺云堂便是。”


    扔下这话,他便搂着一壶酒,吩咐小厮提起食盒,大摇大摆往馆驿去会顾志成。


    这一夜至晚方归。


    翌日睡到日上三竿方起,陆承序上衙去了,只陆承德夫妇与华春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外候着,声称要给老人家请安,可四老爷性情朗阔不羁,免了晨昏定省,不许人吵他,众人无法,只得相继退去。


    然至午后,华春却再度折返,请求见四老爷一面。


    四老爷闻得她独自来见,便知有事,自软榻上爬起,伸了伸懒腰,


    “来人,更衣,我要见春丫头。”


    虽说四老爷在益州待的时日也不多,到底一年回去几趟,晓得这位长媳殚精竭虑操持家务,心里对她是一万个满意,没有华春,他哪敢在外头逍遥自在,是以对着华春,他心里额外添了几分感激。


    收拾停当,自东次间来到明间,见华春抱着一个匣子立在门前,唤道,“春儿,这怀里抱了什么呢,公爹丑话说在前头,除了酒,公爹旁的不要。”


    华春脸上却无笑意,郑重跨过门槛,将匣子打开,搁在桌案,随后来到他跟前跪下,抬眼,已是泪痕满面,


    “公爹,这陆家,华春是待不下去了……”


    四老爷闻言脸色大变,立即俯身瞧她,“发生了何事,谁欺负你了,你说,公爹去揪了他的脑袋!”


    华春指着匣子,“那些是儿媳进京后,无意中发现的账目,还请公爹过目。”


    四老爷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折回桌旁,随手翻开第一页账目,眸色顿凝。


    华春特意将两笔账目誊抄在一处,对比一目了然,四老爷越看越心惊,翻到最后猛地一拍桌案,咆哮一声,


    “放肆!无耻的下作东西,这等事也干得出来!”


    四老爷怒火中烧,砰的一声将匣子合上,夹在腋下,气冲冲往外走,“春儿别急,看公爹去找那老太婆算账!”


    华春拂去眼泪,待要随行,却被四老爷拒绝,


    “孩子,这不关你的事,你别掺和进来,你且回留春堂坐着,有动静了,你再来看热闹。”


    “准备好酒,看公爹表现!”


    第33章


    冬阳虽耀, 风却如针似的,狠狠扎进人骨缝里。


    这样的天气,别说主子, 便是仆从也恨不得寻个暖处躲着, 烤烤火, 吃个小酒。


    荣华堂前有一横厅,横厅左右两处回廊,连通花厅直抵垂花门,夏日天气炎热, 孩子们都爱凑在横厅玩耍,冬日不然,横厅四处来风,别说孩子, 便是鸟儿都没一只。


    老太太惯爱在午后歇个晌, 从无人敢打搅, 今日亦然,荣华堂穿堂处的守门婆子, 便将门虚掩着, 哆哆嗦嗦躲去倒坐房烤火喝茶。


    将将进屋没到半刻钟, 冷不丁听见外头嚎啕一嗓,


    “你们陆府管家的老爷太太都出来瞧瞧,瞧瞧你们干的什么混账事!”


    婆子猛打了个哆嗦,茶都顾不上喝了,手炉扔去一旁,拔腿来到门口,探头往外一瞧,赫然望见那将将回府的四老爷大马金刀坐在横厅正中的条凳处, 观其鼻孔朝天的架势,便知又要闹事了。


    婆子没法子,赶忙去正院通报。


    而那厢,早早遣人盯着四老爷的大老爷,也闻讯匆匆赶来,他披上一件银灰的氅衣,衣裳都顾不上系好,徒手捏紧,大步跨上横厅,“老四,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他就猜到这位老弟突然杀回京城,定有缘故,是以刻意安排一婆子盯着四老爷的举动,没成想还真被他给料中。


    四老爷夹着匣子,坐在条凳,闲闲看他一眼,


    “嘿,你还真没说错,我就是来整幺蛾子的,否则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回京作甚!”


    大老爷叫苦不迭,瞅了一眼老太太院门,半哄半拖,拽住四老爷胳膊,将他往 隔壁琉璃厅带,“都说长兄如父,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别惊动母亲。”


    “你以为我不算你的帐?我是要跟你算账!”


    四老爷跟着他到了琉璃厅,立有丫鬟婆子奉来茶水点心,大老爷拖着他落座,“说,什么事。”


    四老爷吊儿郎当坐下,四仰八叉靠在圈椅,“我不与你说,这事你还真兜不住!”


    大老爷还待再问,只见戒律院八大执事带着四大金刚目色凝重往琉璃厅赶来。


    不仅如此,周遭还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身影,大老爷脸色一变,“你到底要做什么!”


    四老爷没了耐心,眉峰突然沉下,脸色阴鸷无比,喝他一声:“将各房老爷太太少爷媳妇都给叫来,今日我要你们京城陆府给我一个交待!”


    “否则,我便抱着这个匣子走一趟都察院!”


    大老爷见他眼底杀气腾腾,意识到事情不妙,试图安抚,“老四,为兄这些年待你也算不差吧,你好歹给我交个底,待会母亲跟前我也能为你说话。”


    无论如何,得设法息事宁人。


    然四老爷也不是等闲之辈,旁的本事他没有,兴风作浪他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来之前便吩咐身旁伺候的那些随侍,将消息散去府内各处,这会儿功夫,该来的不该来的,都聚在四周,只消一声令下,便要凑上来搭台看戏。


    少顷,戒律院几位执事上前,当先一位姓赵的男管事,立在门槛外朝大老爷施礼,


    “族长,戒律院收到报案,有人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小的看过账目,金额巨大,非小的几人能明断是非,还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说完,八人同时一揖,“请族长出面,主持公道!”


    仅仅是“中饱私囊、侵吞年例”四字,便听得大老爷眉心一跳,隐约猜到了四老爷来意,脸色长拉下来。


    戒律院八大执事,执老太爷在世亲刻印章,明辨是非、整纲肃纪,今日倾巢而出,非同小可,大老爷不能不应。


    “好吧,老四,你告诉我,你今日要状告的是何人,只要证据确凿,为兄为你主持公道。”


    四老爷懒懒掀起敝膝,铺平衣角,“把人叫齐,我方开口。”


    冷风过处,积雪簌簌扑落,原先清扫干净的庭院洒下不少冰渣子。


    各府媳妇少爷陆陆续续踩着这些冰渣,步入琉璃厅。


    琉璃厅也称为三山厅,成“品”字形,当中正厅数丈见方,十分阔气,左右偏厅与正厅一帘相隔,往前凸出衔接游廊,通往府内各处。


    大太太、二老爷夫妇、三老爷夫妇包括五老爷在内,均依次赶到,仆从挨个端来圈椅,各人序齿落座。


    而诸如华春等年轻媳妇则被安置在西偏厅,留在府上的几位爷候在东偏厅,独缺了陆承序与五爷陆承柯,此二人尚在朝廷当班,未曾回府。


    院外包括大管家郝明在内的总管府四位管家悉数到齐,其余各级管事婆子不计其数,均垂首立在院中。


    戒律院八大执事则背靠门槛左右的格栅墙,面北而立,静默不语。


    场面森严为陆府五年来之最。


    老太太大约是听得风声,拄着拐杖,由苏韵香与陆承德搀扶,气喘吁吁往这边来。


    “你个逆子,你是非要气死我不可,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葬送在你手里!”


    嘴里骂骂咧咧,眼神却犀利地扫向四周,陆府上下均慑于老人家威势,齐齐跪下施礼。


    苏韵香瞥了一眼四老爷,怀疑这位公爹冲自己而来,心下早已发虚,搀着老太太在正中主位落座后,便掩帕跪在老太太膝下,哽咽不止。


    陆承德要去搀她,苏韵香掩面推开他,“你别扶我,公爹对我不满,我身为儿媳,岂有辩驳之理,今日便跪在这,任凭公爹发配。”


    她先发制人:


    “我并非不去益州侍奉婆母,实则是想替婆母与公爹侍奉祖母,也算是为长辈尽孝,大伯,大伯母,韵香何错之有啊!”


    她捂住脸,俯身在地,啜泣不止。


    大老爷见她哭得可怜,视线移向四老爷,叹道,“老四,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孩子毕竟还年轻,有不当之处,我们做长辈该以教导为主,序哥儿媳妇侍奉婆母,德哥儿媳妇侍奉祖母,都没错,这一处,你不要为难她。”


    四老爷看着苏韵香笑,“好儿媳,你别急着哭,先收住声,待会有你哭的时候。”


    陆承德见父亲这般不给面子,扑通一声跪在他跟前,抱住他膝盖,“爹,您是要逼死韵香嘛,一切错在儿子,你有火冲儿子发!”


    四老爷对着嫡亲儿子,就没这好脾气了,指着外头,“你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戒律院一位执事上前来,拖住陆承德,将他带去一旁。


    四下坐定,人也到齐。


    大老爷看向坐在左下末尾的四老爷,


    “好了老四,现在你可以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了。”


    在四老爷的示意下,戒律院的两位女执事,抬起一高几搁在正中,四老爷将匣子打开,往高几一拍,“你们都来瞧瞧,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二老爷和二太太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三老爷面平似水,不动如山,三太太则好奇地眺了几眼,有心向前却又不敢。


    老太太握着拐杖,阴沉地盯着那个匣子,神色一动不动。


    最后是大老爷亲自上前,先翻开最上几页简明账目,看了第一眼,便惊得他抽回了手,不敢往下翻。


    不过碍着族长身份,硬是将六页账目翻完,最后捂住额长吸一口气,“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哎,我竟是一无所知。”


    四老爷冷笑一声,“大哥掌家多年,竟是一无所察,对得住族长这个身份吗?我看不如换我来当?”


    大老爷无视这话,面色沉重捡起那几页账目,递给三老爷,“你看看吧。”


    他退回席位。


    三老爷看过,交给三太太,三太太又递给二太太夫妇,席间每一个看完的长辈,脸色都十分难看。


    两侧珠帘内,媳妇们均拉着自己相熟的妯娌,窃窃私语,“那账目里到底是什么?”


    陶氏却有所预料,悄悄扯住华春袖口,“是益州的账目?”


    华春选了个最靠边的位置,懒懒抱臂,“嫂嫂别问,看了便知。”


    最后,几页账目悉数递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没接,章执事便将之搁在老太太跟前的填漆长几。


    苏韵香挪着膝盖往前,忐忑地觑了一眼,看清第一列名目,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老太太身后一位嬷嬷,赶忙跪下将她抱在怀里。苏韵香吓得面色发白,眼睫直颤,“嬷嬷,我…我…”


    她唇齿打架,只觉今日的风格外凉,好似活物直往她袖口领口里钻,令她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嬷嬷拼命朝她摇头,示意她闭住嘴,别先乱了阵脚。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赫赫,斜阳如刀。


    几位老爷太太均收了声息。


    独四老爷身子歪向一侧,悠悠望向老太太,“母亲,这可是您挑出来的好孙媳,这可是你们苏家人,前礼部尚书府邸教养出来的好孙女,啧啧啧,真真叫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啊!”


    他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嘲讽之气简直要破了天去。


    “你闭嘴!”老太太冷厉抬起双目,恶狠地瞪向他,“你身上流着苏家血,你有什么资格说苏家不是?”


    “喔!”四老爷将双腕往前一伸,“拿去,我还嫌脏了我的身呢!”


    “你……”老太太被他这话给气得气血上涌,眼冒金星,连着周遭的人物都好似在晃动。


    大老爷等人见状,慌忙扑向前,扶住老太太,“母亲,母亲你怎么样,来人,快去请大夫!”


    老太太浑身剧烈地颤抖,面庞阴鸷可怖,隐有口沫自唇角抖出,人被大老爷与三老爷二人架住,好似随时便能没了气。


    场面一度混乱。


    四老爷见状,拂袖而起,断喝一声,“都别动!”


    他提着敝膝,冷眼看向剧颤不止的老太太:“您老别在这装,你以为这一病,就能把事抹过去?没门!我告诉你,今个你们不给我交代,我便去都察院,这日子都不过了!”


    陆承德见状,扑向前抱住四老爷膝盖,“爹,爹爹,您饶命,您饶命啊……”他纵声大哭。


    四老爷正在气头上,抬脚狠狠往他胸口踹去,“你个混账东西,娶了个女人,便如猪油蒙了心,连自己娘亲的命都不管了,白生了你!”


    陆承德被他一脚踹去门槛,半个身子撞在门框,呕出一口血来。


    陆家诸人见状,均大吃一惊,纷纷站起了身。


    那厢苏韵香又恐老太太急火攻心当场昏死,又见自己丈夫挨了打,急得跟什么似得,手忙脚乱起身奔过去,一把将陆承德抱在怀里,“夫君,夫君你怎么样?来人,去请大夫。”


    可惜未得大老爷准许,四下侍立的管事均不敢动。


    苏韵香绝望地扑在丈夫怀里,二人哭成一团。


    华春早有准备,预先安排人煮了一碗参汤,汤水急急送来,喂了老太太一口,众人扶着她在罗汉床上坐好,又取来褥子,将她紧紧偎住。


    安顿好老太太,大老爷这才朝四老爷走来,温声劝道,“四弟,莫要着急,你且坐下,家里的事,且在家里解决,闹出去,只会让人看陆府的笑话。”


    “那是看你们与苏家的笑话,与我四房无关,没准陛下开恩,准我们四房提前分出去,自立门户呢!”


    把陆承序这位朝中新贵分出去,陆府还叫陆府吗?


    一直未吭声的三老爷起身,亲自搀着四老爷落座,抬眸看向大老爷,“兄长,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这一表态,大老爷便没有迟疑的余地,扭身望向老太太,劝了一声,


    “母亲,不管怎么说,此事老八媳妇有错在先,儿子忝为陆家族长,必须秉公处理。”


    老太太喝了半碗参汤,面上微微有了血色,沉默许久,这才抬眸看向跟前的账目,“到底怎么回事?”


    大老爷看了一眼章执事,示意她与老太太禀明情形,不料四老爷突然抬手,指着苏韵香,“你去,你亲自去读账目,让你祖母,让这些伯伯婶婶,以及你的妯娌们,看看这些年你干了什么勾当!”


    苏韵香身子一晃,往后跌坐在地,喃喃地盯着眼前虚空,好似丢了魂。


    章执事见状,便掖手退去一旁。


    许久过后,仍无人吱声,苏韵香便知事情无转圜余地,蹑手蹑脚爬起,麻木地来到老太太跟前,直挺挺地跪下去,将那几页账目拾起,指尖不住地颤抖,泪如泉涌,


    “癸丑十二月初十,公中发往益州年例十五箱,克扣若羌红枣一箱,贡桔十五斤,绸缎十匹,皮子五张……”


    “癸丑十二月二十四,公中发往益州分红一万两,克扣两千两…”


    “甲午四月二十六,公中发往益州端午节礼五箱,克扣五匹贡缎…”


    “甲午八月初一,公中发往益州中秋节礼十车,克扣金银首饰三盒,胭脂水粉三盒,狐狸皮三张,银鼠皮五张……”


    “……”


    “凡五年,共克扣分红一万两……”


    念完整个账目,她眼皮一翻,身子力气恍若被掏空,直直往后倒去。


    “姑娘!”


    老太太的嬷嬷再度将她抱紧,咬唇垂泪,低泣不止。


    两侧的妯娌们听完整个账目,个个眼里充满了骇然,均对华春露出深切的同情。


    有人红了眼,替华春委屈,有人啧啧几声,感慨便过,还有人无声怔立许久,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笔笔账目,简直骇人听闻,无耻之尤。


    就连素日巴结苏氏的二奶奶余氏,也以之为耻,直直摇头,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风好似在这一刻停止了,斜阳洋洋洒洒铺满整座庭院,院中仆妇管事均如泥俑,心下再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老太太亦是坐如泥菩,眉目枯槁,看似无甚反应,实则眼底也嵌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惊。


    苏韵香会克扣益州年例,老太太并不太意外,她持家数十载,上到掌家媳妇,下到小小丫鬟,或多或少都会自公中贪没些好处,这不仅陆府有之,放之四海皆是如此,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只要不过分,老太太素来抓大放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孰知苏韵香贪没益州公产到这个份上。


    究其原因,除了苏家惯坏她之外,自然与当年那桩婚事有关,苏韵香自恃陆家亏欠苏家,又有她这位姑祖母撑腰,行事肆无忌惮,以至胃口越来越大,贪无止境。


    自以为无人敢掀桌,偏撞上四老爷这个“滚刀肉”。


    难怪儿子悄无声息杀回京城,原来打着这个主意,当然,以老太太之聪慧,猜到其中也有华春的手笔。


    今日苏韵香已触犯众怒,包庇她已是不可能。


    只能想法子,将火捂下去。


    老太太沉吟片刻,倏的抬眸,直直看向四老爷,


    “老四,你打算如何处置你这个儿媳妇?”


    “打住!”四老爷不爱听这话,“这个儿媳妇是您当初自己硬塞来陆家的,儿子连她认亲茶都没喝上一口,怎么今日倒成了我的儿媳妇?”


    “诚然,您老是一家之主,您执意要老八娶苏家女,四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可今日她恶迹昭彰,罪行累累,整整五年,贪得无厌,丧尽天良,竟然克扣婆母的救命药钱,啧啧啧,老太太,你们苏家这是要杀人呀!”


    一口浓血冲进老太太嗓眼,逼得她头晕目眩,胸口气息剧烈翻滚,若说方才她尚有几分是装,那么眼下唇色退得一干二净,只剩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大老爷生怕母亲被活活气死,还是忍不住低斥了四老爷一句,“老四,老八媳妇贪污是事实,但你要说她杀人,帽子扣得太大!”


    “怎么没有!”四老爷掀袍而起,抬手指向华春,“序哥儿媳妇在此,你们问问她,我那婆娘一月要用多少药钱,益州公中每月用度又是多少,还有那什么若羌红枣,这些序哥儿他娘每月药里都是要吃的,苏氏抠这抠那,不是要逼死她婆母,是什么!”


    “公爹!”


    那苏韵香急急醒过来,狼狈地膝行往前,在他跟前重重磕头,“您老骂我什么我都无话可说,您说我要逼死婆母,这罪我是万万不能认!”


    “没错,儿媳这些年是疏于侍奉您二老,也着实仗着苏家与祖母疼爱,行事张狂了些,可要说我对婆母有恶心,那便是诛儿媳的心哪!”


    她连磕三个头,原先洁白饱满的额面很快咳破了皮。


    陆承德见状,心痛不已,更是懊悔不已,也爬至四老爷跟前,抚着他鞋面,泣不成声,


    “爹爹,常言道枕边教妻,这罪儿子要认大半,这些年回益州次数屈指可数,没能侍侯母亲,儿子罪大恶极,待年终分红一定,儿子亲自送年例去益州,陪伴母亲左右,再将她老人家接回京城,往后寸步不离,可好?父亲看在儿子的面上,看在两个稚儿无辜的份上,万不能扣此大罪于韵香身上。”


    否则两个孩子前途尽毁,他陆承德也不得不休妻,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苏韵香虽有罪,却罪不至此啊。


    陆承德拼命恳求四老爷,哭声回荡整座琉璃厅。


    眼看局势愈演愈烈,陶氏轻轻拉住华春,与她低声耳语,


    “华春,你看,要不要出去做个和事人?惩罚了那苏氏又当如何,无非是出口恶气,于你并无好处,我言下之意是,逼着她把分红吐出来,拿了银子到手,方是上策。”


    陶氏唯恐四老爷一怒之下,让陆承德休妻,如此只是两败俱伤。


    华春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那苏氏为人如何,前程如何,下场如何,实则与她无关,她在乎的唯有银子。


    “此事我不出面,且看我公爹怎么说。”


    华春毕竟与四老爷打交道多年,深知其脾性,这位公公看似不着调,实则心里门儿清。


    吃亏的事,他从不干。


    四老爷视线冷漠地扫过底下一双儿子媳妇,笼着袖望向门庭外,


    “该是什么罪,便是什么罪,我饶了你们,老天爷都饶不了。”


    陆承德见状,又重新挪去大老爷跟前,央求道,“大伯父,您要如何处置侄儿,侄儿绝无二话,万不能让侄儿休妻,这不仅损了陆苏两家颜面,也害了侄儿一家,大伯父,您拿个主意,侄儿都听您的。”


    大老爷望了老太太一眼,颓然往圈椅一坐,寻思片刻,做出决定,


    “这样,老八家的先将这一万两分红全部补给华春,至于克扣的那些绸缎皮子,今年年底,公中再多分一些给四房便是,届时该老八家的那份匀给四房其余人。”


    “啪”的一声,只见四老爷拂袖,将身侧高几上的茶盏香插均给拂落在地,他暴喝一句:


    “当老子要饭的是吗!”


    第34章


    茶水碎瓷四溅, 好巧不巧泼在陆承德夫妇身上,二人被四老爷这一暴喝,吓得一动不敢动。


    周围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厅内几十双目光齐刷刷注视四老爷。


    大老爷眉峰皱起, 脸色显见不大好看, 不过却抚着圈椅把手并未说话。


    那厢老太太却是缓缓抬起眼,目如针芒盯向四老爷,神色变得极其幽深。


    她慢慢撑住拐杖,站直了身, “你想知道真相吗?这一万两银子的真相。”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陡然一变,莫非事情还有隐情。


    华春深深眯起眼,担心老太太使什么幺蛾子。


    老太太一起身, 在场所有晚辈随之而起。


    四老爷意外地挑了挑眉, 好整以暇回视老太太, “哦,您老人家倒是说说, 这里头有什么真相?”


    老太太目视前方, 面露凄惘, “实话告诉你, 这些并非韵香私自昧下的银两。”


    “受你指使?”四老爷反唇一击。


    老太太没理会这话,却是道,“我在益州待过多年,益州是何情形,我比华春更谙熟在心,益州物价远不如京城,这八千两的分红足足抵过京城一万两还多, 华春一月月银二十两,你媳妇四十两,思华也有十两,公中用度尚在额外,这八千两不够她们吃香喝辣?”


    “所以额外我让韵香省下两千两,都搁在我这呢。”


    老太太不愧是老太太,一席话险些要扭转乾坤,她是当家的老祖宗,对陆府诸事有一言而决之能,她要说留下两千两,何人能反驳?


    华春面露愠色。


    老太太这是想给苏韵香脱罪。


    但四老爷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意味深长捋了捋胡须,“哦,我明白了,母亲这是明目张胆给苏氏找一块遮羞布,这么说,您是要将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老太太怒发冲冠,提杖直指他,吼道:“我留着银子,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些年在外吃喝玩乐,哪一处不花银子?”


    华春听得心惊,这老虔婆好生厉害,转眼间便将战火引至四老爷身上。


    她这公爹名声可不算好,一旦被她成功转移视线,今日便功亏一篑。


    “好,很好!”


    四老爷不怒反笑,宽袖一甩指向庭外,“既是如此,那咱们不如把陆府这十年来的账目全摊开来,瞧明白是我花的多,还是你们花的多,是益州奢靡,还是京城奢靡?”


    他往高几一拍,“益州五年账目均在此,你们去总管房,取京城账目来!”


    这账目可翻不得。


    大老爷当然看出老太太的心思,无非是想将侵吞的银两拿出去,换苏韵香全身而退,他抬步,拦在剑拔弩张的母子二人之间,朝老太太拱袖,“母亲三思。”


    “什么三思?”


    四老爷怒火难消,指着账本,“老太太,您当我们在座诸位全都是傻子嘛,账目明明白白在此,既然您觉着益州不配拿一万两分红,何不就给八千两省事,非得写个一万两,实给八千两,这么说,您这是蓄意给你侄孙女制造贪腐的机会?”


    “哦,我明白了!”


    他突然转身面朝庭外,扬声道,“诸位看到了吧,咱们老太太伙同苏韵香侵吞陆家公帑,以贴补苏家,原来,这些年苏家是靠我们陆府养的!”


    这话可是捅了老太太的心窝子,苏家当家家主乃前任礼部尚书,内阁阁老,冠绝扬州,老太太素以娘家尊荣为傲,今日如何能容忍四老爷败坏苏家名声。


    “混账!”


    她火冒三丈,用力将手中拐杖往前一扔,佝偻身影颤颤巍巍:“苏家世代富贵,比陆府有过之无不及,你休得口出狂言,扯上苏家!”


    老人家险些站不稳。


    然这回无论是大老爷抑或三老爷均垂手侍立,没再往前去搀扶。


    老太太见施压不成,一屁股跌坐在罗汉床,喘着虚气,


    “好,既然你们非要定韵香的罪,那你们看着办!”


    大老爷俯身将那根拐杖拾起,轻轻递给老太太身旁的嬷嬷,转身面向四老爷,


    “老四,莫要与母亲置气,母亲显见对老八媳妇的账目不知情,大抵是不敢置信,情急之下便维护了几句。”


    大老爷先把老太太撇开,随后道:“这样,你说说,你想怎么办?”


    四老爷再度往圈椅闲坐,“这样的媳妇我们陆家不要,休回苏家!”


    伏在地上的苏韵香本已惊吓过度,闻言更是一口血呕出,瘫在了陆承德怀里。


    陆承德抱住她,大哭不止。


    大老爷和三老爷尚未反应,老太太那厢又被气出精神来,驻着拐杖再度起身,怒目而视,


    “老四,你适可而止,你别以为我对益州的账目一无所知,你那媳妇一月药钱不过二十两,一年不过二三百两银子,即便没有分红,光那些月银银子亦足够她开支!”


    “韵香贪墨公中银两是不对,可你若要说她残害婆母,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有关休妻的律法,写得明明白白,她上侍奉祖母勤勉,下抚育一双儿女有功,她有错,错不至于被休!”


    四老爷拔身站起,飞快地衔住她的话,“您老人家终于承认她是贪腐啦。”


    老太太脸拉得老长,法令纹深如沟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绷着面容认下这一遭。


    她慢腾腾坐下,没再说话。


    大老爷见状,面色转平,看向戒律院几位执事,


    “依照族规,管事的媳妇贪污,该作何惩处?”


    戒律院章管事上前来,行上一礼,“回族长话,奴婢贪墨公中银两,则将所贪银两抄出,再视情节轻重,杖责或发配出府,至于管家的媳妇…”章管事说到此处,瞟了一眼苏氏,语气铿锵,“罪加一等,将所贪墨的银两归还公中外,处以罚银,再视情节轻重,发配家庙自省。”


    大老爷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的父亲制定了如此全备的族规,让他有律可依,不至于忤逆老太太。


    他朝老太太拱袖,“母亲,既是如此,那咱们依族规行事。”


    “来人,将老八媳妇贪污账目罗列清楚!”


    “慢着,我来!”四老爷抬手,先拦住大老爷,后朝立在门槛外的四大管家招手,


    “你们当中何人掌管账房?”


    陆府总管房有郝、鲁、周、齐四大管家,其中由齐管家管账目,他是老太太心腹。


    “回四老爷,是小的管账目。”


    “你上前来,将这些贪腐名录,悉数折成银两。”


    戒律院几位管事抬上一张长几,准备笔墨,齐管家跨进门槛,再施一礼,来到案后落座,将六页账目摊开,一一核对。


    四老爷悠悠坐在一旁,“别急,一笔一笔算清楚,我先问你,这贪墨的一万两分红,若搁在钱庄,五年下来该是多少利息。”


    “这…”齐管家苦笑抬起脸,悄悄望了一眼老太太。


    那厢苏韵香见四老爷要算利息银子,又急又慌,她着实克扣了一万两分红,可到手的银两并无这般多,她自当中也拿出一些打点上下,这头要收买的便是来往益州的管事并她身旁几位知情人。


    她慌慌张张摸到老太太膝下,拽着她袖口,“祖母,我不曾贪那么多银子…”


    老太太这回却没说话,只握住她手腕,沉沉摇头不叫她吱声。


    事已至此,不脱层皮,她这位老四不会善罢甘休。


    齐管家见老太太一言不发,便只能顺着四老爷的意开始筹算,


    四老爷却将他眉眼官司瞧得一清二楚,先断了他的后路,“依照京城利息最高的钱庄算,你若敢有半点隐瞒,老子揪了你的皮!”


    四老爷脾气阖府皆知,齐管家不敢帮着老太太遮掩,立即老老实实算账,用算珠一通合算,“京城利银最高的是东市的敏兴钱庄,月利有一分。头一年两千本金,得利二百四十两,第二年本金四千二百四十两……五年下来,一万两分红利滚利的本金加利息是一万四千两百两左右。”


    苏韵香倒抽一口凉气,身子软塌塌靠在老太太膝盖,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四老爷听完,再道,“总共克扣二十五张皮子,全按市价折出来。”


    齐管家听了心都在发颤,又偷瞄了一眼大老爷,大老爷也很觉肉疼,但他深知老四的性子,若再顶他,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况且苏氏罪有余辜,何不今日趁此机会杀鸡儆猴,震慑族中上下,往后也断了这些贪腐之念,他轻轻朝齐管家示意。


    齐管家不再顾虑,吩咐去总管房取采买账册来,依照市价折银。


    这下苏韵香急得撒泼打滚,“祖母,祖母,这便是杀了孙媳,也赔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老太太也觉着四老爷太过,语气放缓商议,“老四,行事得有个限度,那皮子没准韵香的库房还有,拿出一些补给四房其余女眷便是。”


    四老爷转过身来,嘲道,“哟,这旧东西谁稀罕要?再说,母亲别忘了老七是什么人,他可是御史出身,对贪腐深恶痛绝,他在外头上刀山下火海,为陆家挣得功名荣耀,你们这些人却在公中克扣他老娘与媳妇的用度,他回来了,饶得了你们?”


    这下便是老太太都闭了嘴。


    苏韵香瑟缩进老太太怀里,眼底交织着懊悔与惧怕,是悔不当初。


    不多时,管事取来总管房采买账目,齐管家一一核对。


    每报一处账目,听得众人心惊肉跳。


    齐管家算完,战战兢兢与大老爷和四老爷商量,“两位老爷,这些虽是市价,可真正采买时,是有折扣的,我们……”


    “你闭嘴!”四老爷抬袖,对着在场所有人一一指过去,“你们贪墨公中财物时,不就是按市价报的价目么,银子从账房过一道,送去掌柜手里,再私下拿回扣!怎么到了我们四房这里,你们便改弦更张,摆起大公无私的谱来!没门,按市价,一分不少!”


    苏氏哭死的心都有。


    陶氏闻言十分解气,悄悄朝华春比了个拇指,“你公公这嘴皮子,无人能出其右。”


    华春笑道,“我公爹吵架从未输过。”


    齐管家无法,只能依照采买价目,一一折算,最后所有贪墨的皮子绸缎贡桔红枣之类,一共五千三百两银子。


    听得苏韵香心肝直颤,磕磕碰碰往前爬了两步,忍不住大哭,


    “公爹,那些绸缎我库房里还有现成的,都是今年的新货,您全拿走,别折银成不成?”


    四老爷丝毫不做理会,问齐管家,“总共多少银子?”


    齐管家算好总账,“总共一万九千五百两银子。”


    苏韵香昏厥至陆承德怀里。


    这些年她吃穿用度不俗,手里余银统共就这么多,全赔出去,她一家四口如何度日?


    老太太也觉着金额过大,叹道,


    “老四家的,皮子我库房还有,若是韵香的华春看不上,便去我库房里挑。”


    老太太刻意点出华春,便是敲打四老爷,他在一日撑一日腰,哪日他出门游历,华春还得在她手底下过日子,她望老四见好就收。


    四老爷从不受人威胁,若陆承序让华春在老太太手里吃了亏,那这儿子也无甚用处,他反觉老太太这话隐患极大,若是华春真穿了老太太库房的好皮子,反成了各房眼中钉肉中刺。


    “母亲,我这人的脾性,您知道,别人不惹我,我最好说话,谁惹了我,我说一不二。”


    老太太硬生生歇了心思。


    大 老爷见老太太无话可说,便笑着打圆场,“好了,事情到此为止…”


    “谁说到此为止?”


    四老爷指着戒律院几人,“族规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嘛,管事媳妇作奸犯科,罪加一等,还有罚银呢。”


    大老爷被他折腾得快没脾气了,头疼地看向戒律院数位执事,“这罚银,戒律院可有先例?”


    这回几位执事你看我我看你,均无章程,“族长,并无先例,得您秉公处理。”


    也就是说大老爷说了算,大老爷闻言眉目微舒,“那便罚……”


    “你知道什么叫罪加一等吗?”四老爷截住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指出:“罪加一等的意思便是双倍赔偿!”


    大老爷喉咙一哽,眼神倏忽瞥向他,狠抽了两下。


    一万九千两的贪银,双倍赔偿便是近四万两,这是要了苏韵香的命。


    苏韵香被四老爷一锤接着一锤,早已捶得六神无主,两眼僵直,麻木地摇头,


    “我全部私银加起来只有两万两,并无多的可赔,公爹若不信,便可着人去夏爽斋搜查,儿媳若撒谎,天打雷劈。”


    众人便知苏韵香算是被逼到绝路。


    就在华春等人以为这只是吓唬吓唬人时,却见这位素以不着调著称的四老爷,将高深莫测的眼神投向老太太,


    “母亲,方才是谁说,苏氏贪墨公中银两是受您指使?既如此,她交不出的赔银,您便替她出了呗。”


    他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得漫不经心,“左右,你们苏家人同气连枝,她有今日罪行,离不开您老人家‘悉心教导’,您得为此事给出个交待。”


    四老爷字字诛心,桩桩踩在老太太的痛处。


    老太太眼神淬毒似的瞪向他,是咬碎了老牙,也反驳不出一字。


    恶气一口衔着一口,沿着五脏六腑游走,险些将她气炸。


    可四老爷这话落下后,几位老爷太太均变了脸。


    老太太执掌家宅数十年,每年分红以她为最,私房银子定是数不胜数,这也是底下几房子嗣敬重她老人家的原因之一,都盼着将来老太太能多分一些给他们。


    若老太太拿自己私房银子填补苏韵香的窟窿,无异于动了大家的糕食。


    三太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四弟,母亲是母亲,老八媳妇是老八媳妇,这事老八媳妇错了,便该付出代价,”她睨着脚下的苏韵香,“私库里用不着的东西,该拿出去当,便去当,不能惊动老太太!”


    “糊涂!”三老爷起身斥了妻子一句,“哪个兴旺之家,拿古董首饰出去当银子?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三太太素来惧怕丈夫,被他一斥,便悻悻闭了嘴。


    三老爷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与大老爷与四老爷商议,


    “这样,往后给老八家的分红,均扣下,用来偿还这笔欠银,直到偿满为止!”


    他话音一落,戒律院赵管事列出一步,拱袖道,


    “回三老爷话,依照戒律院族规,但凡贪墨或克扣公中分红的主子,六年内不得分红。”


    三老爷愕了愕,全然不知父亲定下的规矩这般严苛,默默坐下。


    四老爷见他们一个个不说话了,笑意粲然,“还是父亲英明。”


    斜阳绕去了屋檐后,院子里天色黯淡下来,寒风徐徐潜入,灌满整座琉璃厅,众人忍不住打着冷颤,丫鬟婆子悄悄烧了炭盆送进来,厅内灯盏也陆续点燃,上首的老太太乏了,脸色极其疲惫,老嬷嬷换了个新的手炉给她,老人家出神地抱住手炉,迎面一股冷风拨开她混沌的思绪,使她露出一丝清明。


    “来人,开我的私库,取两万两银票来。”


    身旁老嬷嬷垂首应是,默默绕过屏风,自后门出去了。


    而苏韵香这厢也自袖下取去香囊,翻出一串钥匙交给自己乳娘,吩咐她在哪个柜子里取银票之类。


    这么一来,赔偿一事已了,就差最后一处惩罚。


    大老爷叹着气,十分地为难,陆府家庙远在益州,马上便要过年,将苏韵香罚去益州,回头舅舅那边不好交代,但族规在此,又容不得他通融。


    “老四,罚去家庙这事,你可有异议?”


    他期望四老爷看在得了四万两银子的份上,给苏韵香一条生路。


    四老爷眼刀子扔过去,“你是族长还是我是族长?要不你此刻卸任,换我来?”


    大老爷被他给气笑了,权衡片刻道:“这样,罚苏氏去益州家庙半年,明年端午节前归京。”


    苏韵香闻言神色却一改方才的畏缩惧怕,变得坚决:


    “若罚我去益州,我宁愿死。”


    “你们把我送官吧!”


    大不了破罐子破摔,陆家跟着苏家一起丢脸。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凝。


    大老爷进退两难。


    四老爷却不惯着她,喝了一句,“好,我就怕你没骨气,来人,将她送去京兆府,罪名是克扣病重婆母用度,等着京兆府来判!”


    苏韵香一听,到底吓住,爆哭一声,“公爹,儿媳尚未见过婆母,对婆母何来的怨气?不过是听闻那顾华春在益州有贤名,又嫁了祖母原先定好的夫婿人选,对她心存妒忌罢了,儿媳针对的是顾华春,而非婆母与幼妹!”宁可承认对妯娌不善,也万不能惹上残害婆母的罪名。


    不说这话尚好,提起当年的婚事,便是四老爷心头恨,他暴跳如雷,


    “你贪腐我尚忍你一分,你欺负华春,便是欺负老子我,让你去家庙脏了地,来人,将他们夫妇二人拖下去,杖责二十板子,给我重重地打!”


    陆府尚无给主子行刑的先例,大老爷霍然起身,郑重提醒四老爷,


    “老四,罚去家庙尚存两分脸面,你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杖责他们夫妇,还让他们如何做人?”


    不等四老爷答话,那厢苏韵香主动起身,带着几分视死如归,“我宁可挨杖,也不去益州,公爹,儿媳领罪!”


    挨杖尚且丢脸丢在府内,罚去益州,不仅她名声败尽,也连累苏家。


    大老爷见她自己认罚,也无话可说。


    四老爷最后加上一条,


    “立下字据,往后若再犯族规,休回苏家!”


    如此便算给苏韵香上了一身镣铐,逼得她日后必得规规矩矩,本分做人。


    既不用毁了儿子一家,又能逼得他们向善向好,可谓一箭双雕,深谋远虑。


    就这般,在四老爷强压之下,苏韵香和陆承德含泪写下字据,交予戒律院执事保管。


    今日闹这一出,也是狠狠给陆府上下敲了警钟,以绝贪腐之念。


    众人无不畏然。


    戒律院家丁一如上回谢府一般,搭出一帷帐给苏韵香与陆承德二人受刑,夫妇二人倒还算有骨气,硬是没吭一声,双双吃下这二十杖。只是二十杖到底不轻,二人被打得皮开肉绽,不知何时能下床。


    而这个空档,两位嬷嬷均取来银票,当场点好交到四老爷手中。


    四老爷悠哉带着匣子来,又潇洒地捎着匣子离开,事后还扔了戒律院一话,


    “还有那些跟着侵吞家产的管事,都给抓起来,该怎么审该怎么罚,你们戒律院自行定夺。”


    “遵命!”


    临行前,四老爷拉住五老爷,“走,今夜兄长请你吃酒,咱不醉不归。”


    陆深慨然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长辈陆续离开,八爷夫妇被打得浑身是血,也被抬着送回了房。


    其余年轻媳妇这才散去,路上陶氏与江氏纷纷推着华春,“快回去,快去找你公爹,这银票你有份!”


    四老爷有花天酒地之名,她们唯恐华春那份又给人昧了。


    华春也不推辞,“那我便先走了。”


    她搭着松涛的手,抄近路赶往留春堂。


    天色已彻底黑下,四下游灯如织,一条含霜石径沿着灯火蜿蜒。


    留春堂与贺云堂离得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角水泊。


    穿过石径抵达水泊游廊,往东是留春堂,往西便是贺云堂,然就在游廊岔路口,但见那公爹抱着匣子,手牵沛儿正在吹嘘。


    华春心领神会,松开松涛,抬步往前,朝四老爷背影深深屈膝,“公爹大展神威,叫春儿开了眼界!”


    四老爷闻声回过眸,朝她咧嘴笑开,“怎么样,公爹没让你失望吧?”


    “没!您可神气呢!”


    “哈哈哈!”四老爷很是受用,立即将腋下的匣子递给她,“呐,都是春儿的。”


    “啊。”华春吃了一惊,看着匣子不敢收,“公爹,将我那份给我便成,这里头还有婆母与思华的份呢。”


    “诶,她们哪个不是靠你照料,方能在益州安安稳稳过日子?公爹又不糊涂,这五年你吃了苦,这是你该得的!”


    “你婆母生病全靠你周全,她一再夸你孝顺,不会计较这点银子,至于思华,你每回不是依照陆府给未嫁姑娘的份例给她的么,她又没少得。都你的,拿着吧。”


    他将匣子递去华春手心。


    华春仍不敢接,“您不是多要了一倍么,这里也有您的一份。”


    “啧……”四老爷咂咂嘴,越发不大好意思,“公中对我抠抠搜搜的,我这些年在江南,还不是靠你们夫妇的庄田度日?这些权当我偿你的。”


    华春便不再推辞,先将匣子接了过来。


    四老爷待匣子离手,便抚了抚孙儿的脑勺,“沛儿,跟你娘回去,祖父要吃酒去了。”言罢,往府门方向去,方迈开两步,突然想起一事,飞快转身朝华春伸手,


    “酒呢,华春!”


    华春将匣子往怀里一兜,开始装傻,“什么酒!”


    四老爷脸色急了,往前踱了两步,“诶,你这丫头,怎么过河拆桥呢!”


    四老爷生来最好酒中之霸——西风烈,怎奈每喝一回便误事一回,陆承序给他禁了此酒,四老爷身边人被陆承序敲打过,不敢给他买,他唯一指望便是华春。


    华春好心劝道,“公爹,您每回喝西风烈,均要头疼一阵,今日换别的成不成?您等着,儿媳去给您备女儿红。”


    说完,她悄悄朝松涛勾手,准备溜走。


    四老爷何等眼尖,急声吩咐沛儿,“沛儿,快拦住你娘!”


    沛儿着实听话去拦,不过拦的却是他。


    小小人儿张开手臂堵在四老爷跟前,气定神闲:“祖父,五叔祖还在等您呢,您还不快去!”


    四老爷不干,指着躲去廊柱后的华春,“丫头你别走!”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四老爷蓦地转身,却见那陆承序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下,眸光深深浅浅,在四老爷与华春周遭流转,露出不快,“父亲何故寻华春讨酒喝!”


    “谁说我寻华春讨酒喝!”


    四老爷最怕陆承序管他,矢口否认:“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今日你爹爹我大杀四方……”


    嘴上与陆承序唠叨,手腕却悄悄自袖下滑出,拼命朝华春勾手。


    华春见状,施施然自廊柱后挪出,不着痕迹将藏在袖兜里一只银壶塞去他掌心。


    四老爷飞快将酒壶没入宽袖下,路过陆承序身侧哼了一声,神神气气离开。


    陆承序:“……”


    第35章


    琉璃厅这边行刑完毕后, 大奶奶崔氏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端起宗妇架子,狠训了在场所有下人, 严令禁止将此事传出, 一旦查出全发卖出府。


    下人噤若寒蝉, 唯诺应是。


    酉时三刻,薄暮冥冥,雾气落地已成清霜。


    两位老嬷嬷搀着老太太踏进了夏爽斋。


    苏韵香被安置进了东次间,大夫方才来瞧过, 既开了助伤口愈合的生肌膏,又开了内服的方子,下人忙乱一气,气氛沉沉。


    老太太松开老嬷嬷的手, 拄着拐杖绕进屏风, 只见苏韵香的乳娘坐在床榻低泣, 而那孩子,脸早白成一张薄纸, 面颊鬓角好似已浸湿, 人奄奄一息, 趴在床榻一动不动。


    老太太也心疼, 更后悔,后悔纵坏了她。


    抚了抚眼角的湿润,抬步来到床边落座。


    乳娘见状,拂去眼泪,起身退去一旁,老太太看着苏韵香问道,“她如何了?”


    乳娘哽咽道, “方才醒了一会儿,没喊疼。”


    不可能不疼,忍着罢了。


    老太太也红了眼眶,摆手让她退去,慢慢抚着苏韵香的额角,轻轻唤她,


    “香儿,香儿…”


    苏韵香早有察觉,不过是疼的难受吱不出声,这会儿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老太太浑浊的双眸,眼眶一酸,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祖母,是我连累了您。”


    “哎,别说这个话,告诉祖母,疼吗?”


    苏韵香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被褥,没脸说疼。


    老太太叹着气,开导她,“孩子,不要灰心丧气,祖母知你自小顺风顺水,没遇到过挫折,今日吃了这般大苦头,定是万念俱灰。”


    “可人哪,不可能始终一帆风顺,想当年祖母与你一样出身,且那时的苏家比今日更盛,嫁到京城数十年,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最难的一回,十五年前皇权更迭,你祖父被关进宫廷,洛华街四处戒严,兵士纵马横冲直闯,贼人乘势杀伤抢掠,有人猛拍门庭,阖府女眷吓得躲在祖母院里,那时祖母一人拦在所有人跟前,下了必死的决心,后来也熬过来了。”


    “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苏韵香听入了神,哽咽道,“我怎从未听您提过?”


    老太太失笑,覆满老茧的手慢慢抚摸至她面颊,“自那之后太后掌权,朝野无人再提旧事。”


    老太太转移她注意力后,又用心教导,“你过去是苏家姑娘,如今是陆家媳妇,我们两家均无弱懦无能之辈,你且先好好养伤,回头认认真真去给老七媳妇赔个不是,虚心向妯娌请教,稳重为人,日子照旧能红红火火过下去。”


    苏韵香挨了这一回打,心气儿也去了大半,忍不住哭出声,“祖母,我还能重新做人嘛?”


    “当然可以,在哪摔倒,便在哪爬起,你今日宁可受杖也不受辱,也算有气节,祖母高看你一眼,没什么事过不去,将两个孩子教养长大,日后你还是陆府八少奶奶。”


    提起这事,苏韵香想起丈夫陆承德,“对了,祖母,夫君他如何了?”


    夏爽斋狭小,恐下人照料不过来,将陆承德送去了他前院书房。


    老太太却打趣她一声,“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你夫君?”


    苏韵香又羞又愧,拂了一把泪,“是我对不住他,牵连了他,这些年他待我一心一意,我却连累他在阖家人跟前受罪丢脸。”


    “祖母,我虽年轻气盛,有时怨他不如七哥争气,可我从未后悔嫁过他。”


    “你这么说我便满意了,可见当年我也不是乱点鸳鸯谱。”


    苏韵香难得一笑,“我犯了这么大过错,他却犹在众人跟前维护我,我便知这个人我没嫁错。”


    老太太忽然听得出神,重重握了握她手腕,“你说的没错,夫妻一心,比什么都重要。”


    苏韵香到底受了重伤,说过这番话后,人便恹恹地伏下去,老太太吩咐下人好好照料,便回了房。


    同一时刻的前院。


    陆承序闻讯后,官服未褪,径直来到陆承德的书房。


    两位小厮刚给他褪下血衫上过药,这会儿人趴在狭窄的木榻,额尖渗汗,喘/息/粗/重,可见难受得紧,这样的晚秋寒夜,冷风直往屋里冒,可偏身上有伤,不好盖厚褥子,不能烤火,下人只能将炭盆远远地搁在床前。


    陆承德冷热交加,人都冻糊涂了。


    模模糊糊瞧见一道熟悉身影端坐在塌前锦凳,辨出是陆承序,便要强撑行礼。


    陆承序抬袖制止他,让他躺好,“我问你,你媳妇克扣益州用度,你知是不知?”


    陆承德双臂用力,尽量让自己上半身悬起,面朝陆承序露出苦笑,


    “兄长,知与不知,皆无关紧要,夫妻同罪,我无话可说。”


    “好,还算有骨气,你既有骨气,那我只给你五日光景,伤口不出血后,带着你二人的认罪书,去一趟扬州苏家,将此事一一禀明你岳父以及苏阁老。”


    陆承德登时愣住,都顾不上身后的痛楚,急道,“哥,真要这么做吗,罚都已经罚了……”


    可对上陆承序冷冽的眼神,后面的话他终究咽了下去。


    是他这个做女婿的去,而非陆承序这位兄长或四老爷这位亲家,是很下脸面的事。


    陆承序失望地看着他,“你难道不知我在帮你?”


    陆承德在苏家从没抬起过头。


    过去苏家总揪着老太太许婚一事高陆家一头,陆承序那时忙于朝务,无暇顾及此事,也没功夫,如今不如借此机会,煞煞苏家的气势。


    陆承德这一去,便看苏家的反应了。


    堂堂前礼部尚书,内阁辅臣府邸,教养出这样的姑娘,不能不付出代价。


    “此外,去扬州后,你便逆流而上,搭船回益州,侍奉母亲左右,直至开春护母亲回京。”


    “好好在船上养伤,莫要在母亲跟前露出端倪,省得母亲为你忧心。”


    陆承德拽着帕子艰难地拂去额尖细汗,“母亲不抽我便不错了,哪会心疼我。”


    陆承序闻言没说什么,他尚急着回留春堂,最后扔下一话起身,


    “再有错处,我将你赶出陆府。”


    陆承德没有不应的,五日后他勉强能下地,由下人抬着回了一趟夏爽斋,与苏韵香道个别,没说去苏家的事,只道兄长罚他立下回益州,苏韵香心疼他路上受罪,泣泪许久,后陆承德趴在马车内,行至通州,再乘船南下扬州,到底伤还没好全,被两名小厮架着进了苏府大门。


    苏家一看这阵仗,上上下下均唬了一跳,陆承德依照陆承序嘱咐,将苏韵香认罪书并戒律院断案书档复本均呈给苏家老爷子,老爷子看过之后,连连摇头,叹息不止,那苏韵香的母亲得知女儿受了刑杖径直哭晕了去,声称要去陆府讨个说法。


    大老爷问明事情经过,为陆家上门问罪而羞愧不已,听了妻子这话,正好撒气,


    “便是你纵坏了她,如今害人害己,你不知悔改便罢,还想去讨说法?你有脸去,我都没脸!”


    “你去,正可将她领回来,你们母女一道去庙里住着,不必劳烦人家陆府休妻!”


    好在家里几位爷们均不是糊涂之辈,苦留陆承德在府上养伤,陆承德艰难立定,拱袖推拒,“多谢岳丈款留,不过,小婿得连夜乘船北上,前往益州侍奉家母。”


    苏家大老爷羞愧不止,吩咐儿子亲自送陆承德去码头,后又折回老爷子书房,商议如何熄陆家的火,将事情圆满料理。此是后话。


    再说回陆承序这边,自陆承德屋里出来,过书房门而不入,径直打小门回了留春堂。


    西厢房稍间已摆好了晚膳,华春却犹在内室清点银票。


    公爹推拒不要,华春却不能不识趣,点了三千两银票吩咐慧嬷嬷,“去送给公爹身旁的王启。”王启是四老爷身旁第一心腹,四老爷吃穿用度全是王启照应。


    慧嬷嬷领命而去。


    华春将银票锁好出来,便见陆承序父子已在用膳厅等她。


    有四万两在手,陆承序许的那四千两便全然不在眼里,要不要已无关紧要,以至眼神都有些飘忽,飘到视线扫了一圈,好似都没瞧见陆承序这个人,只朝儿子笑了笑,便在西面主母位落座。


    陆承序何等敏锐之人,过去华春虽不待见他,却也没到视他为无物的地步。


    一定在生气,气他漏了这么大娄子,让她在益州受尽委屈。


    慧嬷嬷不在,今日侍奉晚膳的是鲁婶子,鲁婶子虽已调去采买房,却感念华春提携之恩,只要得空便来留春堂伺候,她对三位主子的喜好已了熟于心,亲自为几位主子布菜,一顿饭倒吃得还算圆满。


    膳后,沛儿便窜去院子里踢球,留春堂上下,能跟上小家伙步伐的唯有略有拳脚功夫的松涛。


    华春怕冷,进了屋。


    陆承序踵迹其后。


    西次间的书房空间大,华春便在西次间踱步消食,陆承序与她隔桌而立,开门见山问,


    “今日这么大事,夫人事先为何不与我通气?”


    华春悠闲地靠在书架处,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回,“你能拍老太太的桌子,还是掀你大伯的茶盏?”


    陆承序毕竟是孙辈,又在朝为官。


    有些事四老爷能做,他不能。


    陆承序也不得不承认,此事父亲出面比他更为合适,即便能达到同样的结果,却不一定是同样的效果。父亲身为长辈,教训八弟夫妇二人,更为名正言顺。


    “往后有事,万望夫人知会我一声,也不至于我一无所知,你们俩便在府内惊天动地地干了。”


    华春这才抬眼看他,凉凉笑道:“七爷素来不是认定男主外女主内么?我怕我事事寻你,七爷嫌我呢。”


    陆承序噎住。


    “当然,往后也不必了。”


    陆承序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华春瞟了一眼窗外,朝陆承序招手,陆承序只能靠近一些,华春扶在桌案,悄声告诉他,“今日公爹拿回四万两,全交给我了!”


    除去给公爹的三千两,加上原先的一万两,现如今她手里有四万七千两银票,什么宅子买不到。


    四老爷对外放话,银票都由自己收了,便是防着府内众人对华春生妒,除了几名心腹,华春也不敢声张。


    可陆承序听了这话,心下翻江倒海,眼风急扫过去,“四万两?”


    自华春与他提和离,陆承序对银两数额格外敏锐,生怕太早偿满金额,华春便要溜了,敢情今日父亲一口气给了华春四万两,难怪方才华春眼神都飘去了梁顶。


    华春直起身,隔着桌案与他笑笑,“七爷,那四千两权当公爹替你还了我,我可以走了……”


    “华春!”陆承序截住她的话,认真道,“你前脚收了四万两银票,后脚便与我和离,你不怕我父亲杀去顾家?”


    此一处,华春也心虚,显得她不厚道。


    这银子不收,做不到,可收得越多,越绊脚。


    陆承序当然看出华春的窘境,立即就着话头问,“上回我之提议,夫人考虑得如何?”


    “没!”


    这个“没”字,不知是还没考虑好,抑或是没考虑。


    陆承序默认是前者。


    绕过桌案,来到华春身侧,“没有人嫌银子多,夫人,父亲给你的是他身为公爹对儿媳的疼爱,及对你在益州五年付出的回馈,与我无关,我欠夫人的,还得我自己来还。”


    “眼下顾家刚进京,万事忙乱,华春不必急于一时,得从长计议。”


    华春当然也知眼下不是和离的好时机。祖母病重,顾家那边她是否先斩后奏,尚要权衡。


    她若有所思,“你说的没错,是该计议计议。”


    陆承序闻言绷紧的心弦微微一松,然这口气还未落下,却又听得她说,“我得先买个宅子,对了,你先前不是托人帮我看宅子的么,看得如何了?”


    陆承序放下的心再度悬起,干笑道,“是吩咐鲁管家在打听。”


    “明日吧,明日叫鲁管家陪我去看宅子。”


    翌日上午,华春照旧去戒律院当班半日,午后便乔装出了门,在洛华街一处拐角,等到鲁管家,鲁管家早招呼上了牙行的人,一道领着华春去看宅子。


    此消息当然没瞒过陆承序,换做过去,不到天暗他极少出衙,今日却罕见在午后便与麾下属官递话,“我今日有事要出门一趟,有什么要紧的折子,交给陆珍,让他来寻我,其余的等我晚边回来处置。”


    快到年底,户部其实是极忙的,白日要出去半日,夜里就得补班,不能因私废公,这是陆承序的底线。


    交待完毕,他抬步跨出户部公堂,出正阳门,翻身上马,望华春之处疾驰而去。


    华春起先来到的是离陆府最近的一处宅子,只隔了一条小巷,院子两进,户主是一富商,专用来租给年轻举子,以收租金。


    “七奶奶,这宅子不错,一来离咱们府上近,便于照看,二来呢,搁在牙行,租赁行情极好,只消挂出去,举子们抢着要。”


    那牙行的人也卖力推销,“这宅子您买到便是赚到,您可知十年前这宅子东家买进是多少银钱?”那人举了两根手指,“方才两千两呀,现如今涨到一万两,您看不比存在钱庄划算?这当中还不算租金的收益,咱们洛华街这一带,旁的不说,就是这宅子值钱。”


    “对了,自贵府陆大人高中状元,这一带租金又涨了一倍。”


    华春立在后院环顾四周。


    这宅子不过是她临时落脚之处,她最终还是要将那栋“凶宅”盘下,搬去那边住的。既是过渡之所,那么必须考虑未来转售出租是否便利,这栋宅子无疑不错,二进的院落,不大,供进京赶考的举子居住最适宜不过。


    可若真买下来,华春还是嫌小,不乐意住。


    正犹豫之际,前堂处突然迈进一人,只见那人一身绯袍,负手立在狭窄的门廊下,目光冷淡扫视一周,


    “这宅子不好。”


    华春原还在权衡,听了这话,反而来了气,大喇喇走过去问,“怎么不好?”


    陆承序指着庭院东西两处厢房,“沛儿来了怎么住?你瞧这两侧厢房,又暗又窄,不过是下人住的地方,你舍得委屈自己儿子?”


    华春不舍得,再看看。


    “换一处!”


    牙行很快领着二人来到第二近的一处空宅,这回进去门庭便大气许多。


    院子虽也只有二进,后院两侧的厢房却十分宽敞,西厢房可做库房,东厢房有两间,窗棂明媚,光线充足,华春指着东厢房,得意地问陆承序,“不委屈你儿子吧?”


    此处宅邸,离陆府两个巷口,两进,宽敞,价钱一万二千两,临时住个一年半载,事后也能出租或转售,无后顾之忧。


    华春很满意。


    然侍郎大人若想阻止她买宅,理由不下十个八个。


    “也不好!”那男人高高大大立在廊庑处,一脸清俊,斯文无害。


    华春怒火俨然藏压不住,咬着牙瞪他,“又不是你住,与你无关,我满意便成!”


    “别急!”


    陆承序抬袖牵住华春手腕,来到庭院正中,指向西北角一处,“瞧见没,那一处该是袁府的家庙,庙顶略尖,正对此宅,可称为‘尖角煞’,风水不好,此宅不能买!”


    华春小脸垮了下来,被他说服,沮丧地提着裙摆跨出门槛,“再换一处。”


    第三处来到洛华街隔壁一坊,离得虽不算近,胜在宅院轩峻明丽,有三进,院墙高深,院内布有小桥流水之景,别具江南风味。


    华春一眼便相准,再环望四周,视野开阔,并无遮挡,除了价钱贵一些,并无旁的毛病,


    “这宅子勉强不错。”华春扭头看向牙行那人,“去与东家说说价,原价基础上砍下多少,我自当中抽一成额外赏你。”


    华春皇商出身,岂会不擅长谈生意,言简意赅,点到牙行人要害之处。


    砍下一千两得一百两,砍下两千两得两百两。


    这位少奶奶敞亮。


    牙行人心下好生佩服,“少夫人放心,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将价钱砍下来!”


    “慢着!”


    只见那男人将院子四周勘探完毕,折回前院,抬手制住牙行之人。


    鲁管家瞧出形势不对,拖着牙行那人悄悄躲去了府内。


    偌大的正厅只剩他们夫妇二人。


    “你说,这回是风水不好?还是宅子昏暗?”华春耷拉着脸,大有他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便要将他就地正法的架势。


    男人不疾不徐踱至她身侧,语气理所当然,“我方才瞧过了,前院除了待客的正厅,并无男主人的书房。”


    华春闻言一愣,眼珠幽幽转动两圈,停在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与你何干?”


    她一字一句咬过牙。


    陆承序面不改色,“譬如沛儿生辰,或除夕过节,他必不愿离开自己母亲,我也不愿与他分开,不是可以来住上两宿么?”


    华春:“……”


    这个理由实在牵强,亏他说得出口,“你说的没错。”


    她慢悠悠踱出门廊,“这里的确缺个男主人的院落,我得好生为未来夫君挑一处院子。”


    就这般,终于来到第四处宅邸。


    这回华春进屋里里外外看过一遭,除了离陆府较远,地处正阳门以南,并无旁的不好,就连价钱也与方才那座三进的院落相差无几。


    她背着手高高兴兴越过门庭,来到矗立在照壁下的 男人跟前,神情跋扈又嚣张:“你进去瞧瞧,里面住下十个八个男人不在话下。”


    斜阳已落,侍卫已挑起一盏琉璃灯恭敬候在马车旁。


    陆承序自下马后,便立在照壁处没动。


    华春进去不下两刻钟,看得十分仔细,陆承序便在外头等了她两刻钟,些许暮露落在他浓烈的长睫,有如凝霜,他唇线平直,下颌线清晰利落,带着几分冷硬与克制。


    “我不去看,我觉着不妥。”


    说完不等华春反应,拽着她手腕径直登上马车。


    “回府!”


    马车徐徐发动,驶出这一条长巷。


    华春甩开他的手,坐在软榻,自顾自斟了一杯茶,灌了一口,撩眼偏眸看他,“哪儿不妥?”


    陆承序目视前方,脸色沉得显见有些压不住,“离得太远,我照顾不到。”


    华春听得心口微微起皱,谁让他照顾?


    不过这栋宅子有五进,过于空旷,她一人居住着实不合适。


    思来想去,她最满意第三进宅子。


    “我心意已决,买第三处。”


    一字一句,如针扎进陆承序心里。


    他转过身来,面朝华春,问道,“非买不可是吧?”


    “是。”


    “好,那我建议你买第一个宅子。”


    “为何?”


    “离陆府最近,修缮一番,出租转售均不在话下。”


    华春撩起眼帘看着他布满嘲讽,“是谁说没沛儿住的地儿?”


    她笑起来双目狭长,如狐狸般狡黠绝艳。


    陆承序盯着她一动不动,“沛儿住陆府。”


    “那宅子太小,我住不惯。”


    “你也住陆府,总好过一人在外头孤孤零零,毫无依仗,我不是说过么,在陆家与住在外头一样便利。”


    华春噎住,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双手搭在膝盖绞在一处,认真道,


    “还是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


    “留在陆家,便担着相夫教子的名头。”


    陆承序气得咬牙:“你这段时日相夫教子了吗?”


    “……”


    华春轻咳一声,“我不想生儿育女啊…”


    这话委实叫陆承序意外,他倏忽愣住。


    不想生孩子,意味着不愿同房,意味着他不能碰她。


    陆承序扯了扯衣襟,胸口滚过一丝燥意,“过去是谁说要去外头寻个什么王郎李郎的,别人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华春被他说的面颊一热。


    她为何总总将寡妇二字挂在嘴边,为何总总怨他不着家,只因这男人虽千不好万不好,独有一处叫她念念不忘,那便是床笫之间够让人快活。


    总总快活几日,又撒手离开,一年半载不归家。


    她能不恨么。


    如今两年多过去了,谁知他还成不成。


    华春脸不红心不跳,托腮望向窗外,


    “那不一样,我若再挑个郎君,必定是要对方服用断子绝孙药,只供我享乐。”


    “嗯,还得年轻俊俏。”


    陆承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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