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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陆承序被她气得连茶都顾不上喝。


    两下里沉默下来。


    华春此前为何毅然决然要与陆承序和离, 原因有三,其一自是五年分居耗尽她对这个男人的期待,其二, 那便是借此脱身, 查出当年凶案始末, 其三,则是不愿再给哪个男人生儿育女。


    生产的痛至今难忘,独自拉扯大一个孩子的艰辛仍历历在目,没有哪个男人值得她甘愿再冒一次风险。


    然不可否认, 她独自出府将面临诸多危险,她甚至不知力该往何处使,只能一人磕磕碰碰摸着石头过河。她毫无头绪之处,恰是陆承序的长项。若陆承序答应, 不叫她生儿育女, 她不是不能考虑, 留下来“利用”这位朝中新贵达到自己目的。


    当然,她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下车时, 华春学着他的腔调, 拍了拍他的肩, “陆侍郎考虑考虑。”便扬长离去。


    鲁管家拎着一食盒送上马车, 陆珍也将户部送来的文书递了过来。


    马车徐徐往官署区驶去,陆承序盯着那些折子,没能看进去。


    他压根就没有考虑的余地。


    她离开,他也是过孤寡日子。


    她留下,他也是过孤寡日子。


    自然毫不犹豫选后者。


    只是前者,他一心扑在朝廷,回府只消教养孩子, 可心无旁骛。


    后者嘛,成日在他跟前晃来晃去,他耐得住?


    没有把握的事,陆承序不能轻易承诺。


    至于那什么断子绝孙丸,世间真有这玩意儿?


    华春将皮球踢回了陆承序处。


    下车后,华春吩咐鲁管家去谈第三处宅院,先盘下个院子,进可攻退可守。


    鲁管家依命行事,次日上午巳时,牙行那位管事亲自来回话,


    “少夫人,不是小的没尽心,实在是那位东家也好生厉害,我苦口婆心只谈下一千两,再往下降,她宁可不卖,您看要不再选选别处?”


    话虽这么说,他又道,“您也知道,那处宅子比别处不同,修缮得极其精巧奢华,里头那件翡翠屏风都价值不菲呢,那东家的意思是她卖这宅子实则是亏了的。”


    华春兀自思量。


    第三处的宅子有三进,价钱却比二进的院子贵了一倍还多,对方开价在两万二千两。


    从装潢来看,那宅子值这个价,但买宅子看得都是地段、大小与风水,有几人愿意为装缮买单,华春决心见一见那位东家。


    “你把人约了,我亲自谈!”


    牙行人应下,午后回话,约在宅子见面。


    华春带着鲁管家去了,怎奈进门便见一四十出头的太太立在庭院正中打量,只见她一身华锦满头珠翠,不是此前见过的袁尚书夫人又是谁。


    “袁夫人!”


    袁家大太太也一眼认出华春来,


    “华春,是你要买宅子?”


    “是我!”华春含笑进门来,握住袁夫人的手,二人移去正厅说话,牙行见二人相熟,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两位均是贵气的太太奶奶,又是熟人,可见与这宅子有缘。”


    亲自替二人奉了茶,均退了出去,留二人独自说话。


    “这竟是您的宅子?您怎么想着要卖了?”华春问她。


    袁夫人环顾四周,目露不屑,“旁人我便不启这个耻,我与你一见如故,便说道给你听。”


    袁夫人的丈夫正是当朝次辅户部尚书袁月笙,袁月笙年轻时也是京城一等一的美男子,曾高中探花郎,风头一时无二,后外放归来便入了太后的眼,一步步升任户部尚书内阁次辅。


    坊间传言,这位袁尚书是太后入幕之宾,方得以入主中枢。


    袁夫人起先不信,偏后来听闻凡伺候过太后的男人,均被喂一种断子绝孙药,可巧袁夫人生完长子,便再无身孕,将这话信了大半,至此她对丈夫十分不待见,若哪夜不回府给她暖床,她保管将其打得满地找牙。


    袁夫人为何对华春一见如故,只因华春的丈夫被襄王府郡主觊觎,而她丈夫被太后觊觎,她自认与华春是同病相怜。


    “这宅子便是太后赏给他的,他怕我责怪,当日地契便交给了我,我一日都没来过,早早嘱咐人将它卖了,眼不见心为净,可惜一直要价太高,没能成交。”


    华春就着话头笑了笑,“您既是急着脱手,为何不降价出售?”


    袁夫人叹道,“我已降了不少啦,此前这宅子的家具摆件我找人核算过,至少得卖三万两方不亏,我这不是急着用钱么,便降至两万二。”


    “您怎么就急着用钱了?”


    “这你不知道吧。”袁夫人朝她招手,示意她坐近一些,“我与那盐政使司家的蒋太太不同,她四处用盐引收揽人心,我们家这位虽也跟着太后混迹,却从不沾染那些肮脏之事,太后见他两袖清风才赏他宅邸庄田。”


    “不过我也有挣钱的门路,我告诉你华春,太后有意开放海禁,我正托我娘家兄弟在松江一带收购庄田,回头建一片工肆,专事海贸,这不得筹十万两银子,若不是急着用钱,这宅子我也不至于降这般多。”


    说着袁夫人打量华春几眼,“丫头,你家是皇商出身,该不愁钱呀?”


    华春失笑摇头,“我父亲十多年前入仕,现如今家中产业皆交给二叔三叔打理,已不如前了。”


    寒暄片刻,谈起正事,华春自是央求袁夫人再给她少一些,“夫人,我给现银,您利利索索得了一万八千两银子,岂不十分的好?”


    “一万八千两?丫头你嘴可真狠,一下便少了我四千两。”


    “我问你,你手中还有余钱没?”


    华春心中隐有预料,“倒是还有一些。”


    袁夫人忙道,“孩子,你手里若还有一万两,我便准你入股松江的工肆,我给你签下契书,让你保本,绝不亏你的,只一条,头一年没得分红,待第二年起,依股分成给你,我承诺五年叫你回本,你往后跟着我吃香喝辣,有我吃的,就少不了你的,如何?”


    “只这宅子你别叫我亏那么多,两万两成交!”


    这话可是大大激起了华春的兴致,自东南沿海海寇频扰,大晋施行海禁,不仅百姓叫苦,国库与岁渐少,近年来无论百官抑或沿海百姓均提议开关,朝中一直不曾正式发放文书,袁夫人丈夫是内阁次辅,又是太后心腹,她这般说便是万无一失了。


    若是她能分一杯羹,也算抢占风口。


    只是她与袁夫人到底交情不深,不敢轻易投本。


    袁夫人当然知道华春有顾虑,她笑道,“你放心吧,我若骗你,你家承序不撕了我家老头子?或者你回去与你家承序商量商量,再做决断?”


    袁夫人这般说,华春反而不好迟疑,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坊,且袁夫人有口皆碑,不至于坑骗她一万两。


    华春权衡片刻,当机立断,“不必与他商议,此事我应了,只是夫人,我娘家当年给了我两个嫁妆铺子,铺子在金陵,略有闲人,回头遣一人跟着夫人兄弟学学本事,如何?”


    既然是投股做买卖,不能做个睁眼瞎。


    袁夫人看穿华春谋算,也欣赏她的魄力:“你这孩子行事稳重,我找你算是找对了人,我都应你!”


    但华春也没两万两给她,宅子最终降价至一万九千两成交。


    再加上承诺的一万两投股,转眼间华春花出去近三万两,这一下手里又只剩一万八千两。


    颇有些心疼。


    签完契书,交予牙行与鲁管家去市署过户,袁夫人携华春慢悠悠往洛华街正街走。


    “你其实是个有福的孩子,嫁了个稳重可靠的夫君,不像我家大儿媳,跟了个混账玩意儿,我都不知我当时怀孕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生了个不要脸的败类,在外头养起外室,成日不着家。”


    “但凡他争气,我这日子也好过一些,不至于将一点指望寄托在半大的孩子身上。”袁夫人说着,拂了一把泪。


    华春也早闻袁家大爷在外头鬼混,扔下妻儿在家不管,更是钦佩袁夫人为人,竟一点也不偏私,狠心将儿子赶出门,维护儿媳妇,被誉为洛华街最好的婆母。


    “那您打算怎么办?就让大娘子守着一双孩子过一辈子?”


    袁夫人闻言露出一脸狠相,“不急,我迟早收拾了那个混账。”


    二人自谢府旁边的巷子穿出来,往西是陆府,往东便是袁府,正要告别,怎知迎面撞见谢夫人自外头归来,三人相互见礼,谢夫人好似终于逮着了袁夫人般,拼命朝袁夫人挤眼色,“对了,袁太太,上回那个事,您考虑如何了?”


    袁夫人要投买卖的事,临近几家掌家夫人并非没有耳闻,谢夫人便想投一分股,怎奈袁夫人并未首肯,袁夫人握了握华春的手,示意她别声张,随后松开她,叹道,


    “正要与你说,我今个卖了栋宅子,将银子筹齐了,若往后再有生意,我支会夫人一声。”


    谢夫人闻言满心失望,“这样嘛,那我得恭喜夫人了…”


    袁尚书虽在朝中名声不算很好,袁夫人在坊间却极受欢迎,一来人品贵重,二来她几路通吃,不仅皇后跟前说的上话,也是襄王府座上宾,坊间若有烦难之事,袁夫人愿为人排忧解难。


    这一日夜里,陆承序没能回府,翌日顾府来人报信,接华春与沛儿去吃酒,清早华春带着沛儿登车前往顾园。


    顾家人招待极其周到,三房人均赶来前厅迎华春,华春牵着沛儿行叩拜大礼,各房均给了沛儿不俗的见面礼,后华春牵着孩子,跟随女眷前往老太太的院子。


    行至院外,顾大夫人却突然拦住沛儿,让自己儿媳贺氏带着沛儿在院子玩耍。


    华春见状疑惑,“母亲,何不让我牵着沛儿去给祖母磕头?”


    顾大夫人却是忍不住哽咽,“你祖母事先交待过,说是她身上有病气,怕过给沛儿,让孩子在院外磕个头便罢。”


    华春意识到什么,眼眶顿时发酸,硬生生忍住泪水,带着孩子在台阶处磕了头,再将孩子交给松竹与松涛,拔腿往屋内绕去,一口气冲进东次间,只见一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由人搀着坐在靠南的炕床,两年多未见,老人家双颊深陷,颧骨突出,已瘦得不成模样。


    华春见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跪在地,挪上去猛抱住老人家枯瘦的手腕,


    “祖母,祖母您怎么病成这样了……”


    老人家今日得知华春归宁,额上带着一件湛色缂丝的抹额,换了一身新做的同色对襟福寿褙子,眼眶沁着浊泪,仔仔细细端详她,“好孩子,凑近些,让祖母瞧瞧你…”


    华春便将面容抬起。


    可惜老人家捧着她的脸,模模糊糊地瞧不清,只喃喃道,


    “孩子,祖母时日无多,进京来,无非是想看看你,知道你过得好,我也放心去!”


    华春心口绞痛不止,将脸搁在她掌心,来回摩挲,试图用热泪抚平她手背的褶皱,“祖母这话,春儿不爱听,春儿要您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哪有长命百岁的人…”她大抵累了,又往引枕上靠,余光瞥向窗外,“听见”一活泼可爱的稚儿在院子里蹦跳,笑声格外清脆,


    “你生了个好小子。”


    大夫人与三夫人这厢将华春搀起,丫鬟又捧来铜盆,伺候华春洗了一把脸,重新在老太太跟前的高凳坐下,她依偎在老人家身旁,带着孺慕,“孙儿搬回来,伺候您起居。”


    华春五岁上下,姨娘去世,便由祖母养大,至十六岁出嫁益州,与祖母情分格外笃厚。


    老人家毫不犹豫拒绝,喘气道:“你可别来闹我。”


    “我就要,我今晚就在这不回去了。”


    老人家阖着眼大抵没力气说话,只抚着她的面颊,重重捏了捏她,是不愿的意思。


    就这会儿功夫,她便撑不住了,昏昏入睡。


    华春伏在她膝头,看着她睡去,泪水越发止不住,


    “母亲,祖母既病得这样重,为何还叫她长途跋涉进京来,路上岂不是吃了苦头?”


    顾大夫人摇头,“春儿,并非如此,一来,老人家想进京看看你,二来,金陵的太医道是京城太医院掌院张太医与柳太医手艺不俗,擅治你祖母这心衰之症,你爹爹这才决心将人接入京城。”


    华春忍住泪水,“好,我回去便请陆承序去太医院请人。”


    说时迟那时快,恰有婆子进门笑着禀报,


    “太太,姑奶奶,姑爷来了。”


    这个姑爷指的是陆承序。


    留下三太太照看老太太,其余人立即出迎。


    行至中厅,正见一身绯袍的陆承序与顾志成相携进了屋。


    显见是下了朝,一道赶了过来。


    男人眉目清冽自华春面颊掠过,看出她哭过,心下微凛,先与诸位长辈请安见礼随后问华春,“怎么哭了?”


    华春也没隐瞒,“我祖母病得很重。”


    陆承序似不意外,“我昨日已自岳父处耳闻,方才来之前,着陆珍拿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人,大抵下午便到。”


    “这么快。”华春这才露出笑容,又深深看他一眼,“多谢你了。”


    第一次发觉这个男人还有些用处。


    陆承序听她一句好话不容易,不过当着顾府众人的面,没说什么,只多看了她两眼。


    顾府上下见二人悄声细语,只当他们夫妇感情极好,均放心下来。


    陆承序随华春去老太太院子,在外头行了大礼,后回至前厅与顾志成等人宴饮,女眷则在花厅吃席,华春惦念祖母病情,没什么胃口,其余人见她心绪不佳,也不多话,唯独同房的妹妹顾萱,几度张嘴与华春打听国公府的事,


    “二姐,陆国公府是不是极为气派?”


    华春随口应付,“还算不错。”


    顾萱今年十六,正是心思烂漫之时,在府里耐不住性子。


    “二姐,我能否跟着你去国公府住上一阵?也让我见识见识朝中显贵府邸是何景象?”


    这话问完,不仅是华春嫡母大夫人,便是顾家其余几位姑娘也均看过来。


    华春一愣,想都不想拒绝,“抱歉三妹,我方进京两月有余,在陆府尚未站稳脚跟,恐怕得迟一些。”


    顾萱倒不疑有他,只面露失望,“那好吧。”


    膳后陆承序告辞回衙,说是晚边来接华春。


    没多久,太医院两位太医联袂而来,顾府上下严阵以待,将人迎进老太太的院子。


    顾志成将其余人使出去,只留自己与华春在场。


    两位太医依次把脉,面色不虞。


    老太太午膳都没用,竟从那会儿一直睡到此时也未醒,华春实在焦心,忙问,“两位太医,我祖母病况如何?”


    张太医把完脉象,径直与华春坦白,“陆夫人,老人家到了这个年纪,又是心衰之症,多则半年,少则两三月,恐大限将至。”


    华春闻言倒退一步,酸气直冲鼻尖,脸上血色一瞬便没了。


    那厢柳太医起身,却另有说辞,“老人家情况着实不太妙,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


    顾志成本已绝望之至,闻言猛声追问,“什么法子?”


    柳太医看着张太医道,“我师父明太医一手十三针冠绝天下,若他肯出面,没准能保个两三载。”


    顾志成与华春同时出口,“明太医何在?怎么没听说过?”


    张太医苦笑,摆手道,“他性情古怪,别做指望,”又与华春父女解释,“明太医乃太后御用之医,平日不出宫看诊,下月太后寿诞,听闻明太医正闭关为老人家研制安宫养生丸,这会儿咱们都见不到他,没有太后口谕,谁也请不动。”


    柳太医性情开朗许多,见父女俩神情如死,忙宽慰,“也别急,我二人今日赶来,自当为老人家续上一段时日,至于能否请动我师父,恐怕得等他老人家出关再说。”


    顾志成慨然长揖,“拜托两位太医,顾某在此给两位磕头。”


    倘若老太太出事,他立即便要丁忧,岂不丢去了大好前程,于公于私,老人家都不能有事。


    张太医连忙扶他,“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己任,顾大人不必如此。”


    “好了,你们退下,留下两位嬷嬷侍奉,我二人要为老人家施针开方。”


    “多谢了。”


    华春与顾志成退至明间,父女俩双双望向洞开的门庭,均有些五内空空。


    “父亲,太后圣寿节在何时?”


    顾志成回了回神,“就在冬月初八。”


    “不过几日光景,咱们一定想想法子,请明太医出关。”


    一个时辰后,两位太医施针完毕,华春又伺候老人家用了晚膳,方带着沛儿离开。


    她前脚离开,顾萱后脚便窜进顾夫人屋子,扑在顾夫人怀里撒娇,


    “娘,二姐好生小气,我们顾家养了她那么多年,我要去陆府住上一阵,她竟是不肯。”


    顾夫人乏了一日,靠在圈椅闭目养神,也略有不快。


    女儿今年十六,该到议亲之时,靠顾家难以给她寻个好夫家,进京这一趟,也有借华春之手,让女儿攀上高枝的意思。


    “你别急,眼下你二姐挂念你祖母身子,无心理会闲暇之事,待过一阵子,母亲自会与她说道…”


    不等她说完,门砰的一声,被人突然从外推开,吓了母女二人一跳,抬眸只见顾志成还穿着白日那身青色官袍,神色阴沉杵在门槛外。


    顾夫人见状,慌忙将女儿自怀里拉起,给顾志成屈膝,“老爷…”


    顾志成在外头素来是旁人骂他,他尚带着三分笑意,出了名的好性子,今日却罕见一丝笑色也无,眸子冷沉,面庞绷紧,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顾萱吓得缩进顾夫人怀里,顾夫人却不敢抱她,只轻轻将女儿推开,示意她行礼。


    顾志成一脚跨进门,目光在顾夫人身上扫过,落在女儿身上。


    “我在金陵便警告过你,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大街上随便撞上一人均是官,随便一官均比你父亲大,你进了京,便要本分为人,不说夹着尾巴做人,至少不能惹乱子。”


    顾萱心有委屈,指着外头道,“女儿怎么惹乱子了?爹爹好生偏心,明明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为何当初嫁给陆承序的是华春?她一个庶女岂能与我相提并论!”


    她今日躲在屏风外,悄悄望了一眼那状元郎,只觉风姿夺目,气度斐然,实为天人一般,这样的男人,父亲怎么把他许给了外人呢。


    “啪”的一声,顾志成一巴掌拍在顾萱面颊,怒道,“胡说八道,华春便是我亲女,谁准你张口闭口编排她的身世,你若再胡言乱语,父亲将你送回金陵,快,回院子闭门思过,没我的准许,不许出门!”


    顾萱被他一巴掌打蒙了,要哭不哭地夺门而出。


    待她离开,顾志成将门扉掩好,一双厉目狠狠戳向顾夫人,好似要将她戳个洞出来,


    “这些是你告诉她的?”


    顾夫人看了他一眼,吓得连忙垂下眸,“我…我也是无意中说漏了嘴。”


    顾志成看穿她的心思,“你也是这般想的对吧?怨我当年将华春嫁给了陆家。”


    顾夫人含泪咬唇。


    明明当年救四老爷的是顾志成,他为何将这么大好的机会许给华春?否则今日备受人敬重,能与状元郎出双入对的便是她的女儿了。


    顾志成将她神情收之眼底,疲惫地来到桌旁落座,冷漠道,“你坐着,我与你说个明白。”


    顾夫人小心挪至他对面圈椅落座,悄悄瞅向他,等着他下文。


    “你好糊涂啊!”顾志成一上来便是喝了她一句,吓得顾夫人往身后圈椅一缩,“老爷有话好好说,别吓唬我。”


    顾志成怒火难消,“我告诉你,十五年前,金陵守备李相陵准我捐官,前提便是让我抚养华春,给她们母女一个栖身之地,金陵皇商遍地,华春交到谁手中,谁便有资格入仕,你以为是我养了华春十五年吗?是华春给我们顾家带来了十五年的荣耀!”


    “我再告诉你!”顾志成迎着顾夫人震惊的脸色,起身将她衣襟拎起,眉目逼下来,低声道,“当年顾家之所以能与陆府攀亲,也是李相陵牵线搭桥,要把华春嫁去陆府的不是我,是李相陵,明白吗?”


    “你脑子给我放清楚,别给华春惹麻烦,若你执迷不悟,这大娘子你也不必做了。”


    顾夫人听得心神俱裂,慌忙起身与顾志成表态,“老爷我知道错了,往后一定善待春儿,只是老爷,春儿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能得李守备如此青睐?”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顾志成扔下这话,按着眉心进了内室。


    第37章


    华春这厢本已登车打算回府, 骤然发觉老太太给沛儿那块镶金宝玉不见了,只得回头去找。沛儿困了正趴在松涛肩上打盹,华春干脆留下她照看孩子, 带着松竹下车, 心想孩子午后就在老太太院前的地坪里玩耍, 左不过落在那儿了,于是穿过府门朝后院去。


    天色已暗,宴席撤下,各处婆子丫鬟正在庭院收拾, 华春不好惊动众人,寻了僻处前往老太太的院子,将登上垂花门前的廊庑,却见一道身影突然自暗墙下闪出, 拦住了她的去路。


    华春被他身影吓得后退一步, 抬眸一望, 只见那人如夜鹰一般窜出来,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眼底带着戾气、不满甚至委屈,


    “好妹妹, 哥哥护了你十来年, 你却趁着我不在金陵,转身便嫁了人,上回归宁,我母亲骗我离开,哥哥又没遇着你,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哪!”


    松竹认出来人,正是顾府二房的公子顾珒, 赶忙往前一拦,堵住他的步伐,惶恐万分,“二公子,今日我家姑娘与姑爷归宁,您莫要胡来,惊了姑娘驾!”


    华春并非顾家亲生,此事在顾家并不算秘密,虽无人声张,却均心知肚明,而这位二公子却一直对妹妹有别样心思,松竹跟着华春在顾府那些年,不知躲了他多少回,是以松竹瞧见他,便害怕。


    顾珒一双眸子虎视眈眈盯着华春,一把掀开松竹,将华春逼退至廊柱,随后手腕一转,一枚镶金宝玉落在掌心,柔声问她,“妹妹,你寻的可是这块玉?”


    他眼神凄厉凄楚,一遍又一遍在华春姣好的面容逡巡,似看不够,“五年多未见,妹妹生得越发光彩照人了……”


    华春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咽了咽心头的惊浪,抬手道,“这是祖母给沛儿的见面礼,还给我。”


    顾珒轻轻捻起宝玉,悬在她掌心上空要落不落,眼神如毒蛇一般在她四下窜缩,恶狠狠问,“我听闻那陆承序长年在外,妹妹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吧?他懂得疼妹妹吗?他一定比不得哥哥我,晓得妹妹身子骨弱,夏日怕热,冬日怕冷,妹妹不如离了他,跟我走,我带着你逍遥四海,快活一生。”


    华春无视他这番偏执狂言,抬手利落地将宝玉夺下,准备离开,然而顾珒好似早有防备,手指迅速往下钳住她手腕,遏制她离开的步伐,冷笑道,


    “春儿啊,五年了,你真的不想哥哥?”


    “华春!”


    这时,一道熟悉而略带磁性的嗓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是陆承序来了。


    华春暗松一口气,蹙着眉低声警告顾珒,“放手。”


    “不放。”顾珒多年未见华春,不舍得挪眼,明知有一道高大的身影逼近,却也熟视无睹,只肆无忌惮思之若渴地凝视她。


    他清楚地知道,看她一眼,便少一眼。


    松竹见了陆承序,赶忙自地上爬起,奔下台阶指着顾珒控告,“姑爷,您可算来了,这位是顾家二公子,因少时我家姑娘淹死了他心爱的雪猫,他便怀恨在心,屡屡找我们姑娘麻烦!”


    松竹甚是聪慧,生怕陆承序误会,赶忙诌了个借口。


    陆承序视线一直落在顾珒那只手,神情过分平静,负手踏上台阶,来到华春身侧,缓缓捏住顾珒的手腕,用了三分力迫得顾珒松了手,他看向顾珒,眉眼带笑,语气也温柔,


    “华春,回马车等我。”


    男人头戴乌黑官帽,身穿绯袍,宽肩窄腰修长而挺拔,立在这廊庑下,甚至不用怒容,便将顾珒那身咄咄逼人的气势给压退一大半。


    华春不作犹豫,视线只在二人交握的手腕处掠过,便带着松竹转身离开。


    顾珒犹自不错目地追望华春,陆承序又添了两成力,险些要折断他的手腕,顾珒疼得心口直缩,这才不得不将目光移向他。


    “放手!”


    陆承序神情依旧极淡,“既是兄妹,何以恶行相向?”


    “你懂什么?”顾珒对着陆承序也无半分收敛,语气甚至依旧嚣张,“别以为我们华春无人娶,嫁了你好似高攀了你,你有本事放她和离,我敬你是一条汉子。”


    陆承序根本不与他废话,手骨覆住他手腕,慢慢往上,每往上一寸,便加一成力,疼得顾珒额尖大汗淋漓,身子渐渐往下弯去,


    另一手扶住膝盖,呲牙朝陆承序冷笑,


    “你有种今日杀了我。”


    陆承序手掌来到他肩骨处,猛地一扭,只听见顾珒爆叫一声,原先屈起的膝盖彻底折下去,陆承序循着他弯下腰,再度往下一扯,彻底卸了他胳膊。


    顾珒猛抽凉气,眼白往后一翻,喉咙好似被剧痛掐住,彻底哑了声,整个人倒在墙根,暴汗膨出,抽搐不止:“堂堂三品大员……敢在顾府行凶…不怕我去告 你……”


    陆承序轻轻自袖下掏出帕子,擦了手,望着他笑容如花,“你是第一个跟陆某论律法的人,陆某看在岳丈面上不妨帮你通法,《大晋律》第七卷 第三十七条载有明文:若遇歹徒欺辱双亲妻儿、妇孺弱小,视情形伤之杀之无罪。”


    陆承序最后一脚踩在那只被卸下的胳膊,彻底踩碎一截手骨,不给他复原的机会,方转身离开。


    顾府二太太与二老爷大抵是听到动静,慌忙寻出来,正撞上陆承序背影消失在转角,便知事情漏了陷,吓得险些瘫倒在地,转身发现顾珒脸色惨白蜷在墙角,二太太已猜到大概,哭天抢地扑去儿子身上,大骂道:“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听啊,你这是找死!”


    “过去你大伯打你打的还不够,如今还招惹陆家人来打,那是陆承序,户部堂官,你惹得起,我们顾家惹不起……”


    一面又心疼儿子受了重伤,哭哭啼啼忙去请大夫,不敢惊动顾志成。


    而陆承序这厢快步出门登车,吩咐侍卫赶车回府。


    沛儿与丫鬟坐在后面一辆马车,这间马车只华春一人,她独自坐在软榻,双手交合搭在膝盖,整个人安安静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陆承序自掀帘进来,视线便在她身上一刻也不移,心里很不是滋味,男人看女人是何眼神,陆承序不会分辨不出来,松竹那套说辞他压根就不信。


    同宗的哥哥觊觎妹妹,这样龌龊的行径,世间并不少有,只是他没想到这等事发生在华春头上,他不能容忍。


    他弯腰来到华春身侧落座,静静望了她片刻,忽然将人拉过来面朝自己,紧盯她眉眼,“我就问你一句,他有没有欺负过你?”若顾二欺负过华春,他弄死他。


    华春被他拉得神色略晃,慢慢抬起眼,迎上他绷紧的目光,默了默,摇头,“没有。”


    “你别骗我。”陆承序握住她纤细的双臂,将人往怀里拉进,贴近她发梢心头杀气腾腾,“不许骗我,华春。”他重申,沙哑嗓音带着克制。


    热浪扑在华春耳根,听得她极是不自在,她反瞪了回去,“我说没有就没有,你看我,像是吃亏的性子嘛!”


    相反,少时顾珒其实挺护她,只是待发觉他的心思,她便开始避嫌。


    没成想五年过去,他一丝也没改。


    陆承序听着她鲜活的语气,心里这才稍稍定了几分,就她方才安静的模样实在叫他心里犯怵,害怕在他不知的年岁里,她受了不为人知的苦。


    华春问他,“你方才把他怎么了?”


    希望这次过后,顾珒能长些教训。


    可惜陆承序关注之处与她不同,漆黑眼神纹丝不动,“你很关心他?”


    华春噎住。


    “不许关心他,总之,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


    这一次回去,华春便睡得不太踏实。


    连着几日夜里做了同样的梦。


    梦里浓浓暮云好似天兵天将追在身后倾滚,雨幕迷茫,她被姨娘拉着深一脚浅一脚扑在泥泞里,哥哥一手将她拎起,夹在腰下,最后推着她二人躲进山洞,自四下寻来些干枝草藤堵住洞口。


    那少年也不过年方十二,却生得一双极为冷秀明净的眸,熠熠生辉又坚若耀石,“春儿,哥哥引开追兵,你跟着姨娘去金陵,待哥哥逃脱,一定来金陵与你汇合,明白吗?”


    隔着被雨雾打湿的枯枝,她甚至来不及辨情他的眉眼,只迷迷茫茫望向他,被离别的恐惧与不安充滞,吓得大哭,姨娘生怕她哭声惹来追兵,用劲捂住她的嘴。


    她犹记得那少年最后定定看她一眼,狠心拔腿离开。


    往后的十多年,她蹲遍金陵大街小巷,每一处码头,每一块显眼的牌匾,每一条夜深人静的街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盼着哥哥能来找她。


    汗一阵一阵往外冒,心如压着巨石喘不过气来,华春挣脱黑暗的藩篱,猛地张开眼,徒身坐起,大口喘着气。


    四下静的出奇,拔步床空间密闭,唯有大红鸳鸯帘帐时不时被夜风掀得轻晃。


    华春辨出是陆府,心下稍安,缓过神来,重重吁出一口浊气,


    倏忽,一线灯芒破开沉重的夜色,一只修长的手臂轻轻掀开帘帐步入拔步床,灯盏移进来,映出他明俊清隽的五官。


    有那么一瞬,华春以为是哥哥,愣愣地看着来人,出神问,“怎么是你?”


    陆承序抬眸看她一眼,见她额尖布满细汗,面色也十分苍白,心疼得紧,立即将灯盏搁在梳妆台上,执起矮柜旁备好的干帕子,递给她,“又做噩梦了?”


    听着熟悉的声线,华春彻底清醒,接过帕子拭汗,更疑惑陆承序怎会出现在此,“陆大人半夜进人帷账的毛病不好。”


    陆承序轻声解释,“嬷嬷说你这两夜连做噩梦,我不放心,是以忙完便来守着。”


    “你总是这样发梦魇,明日我请个太医来瞧瞧。”


    “不必。”华春将下颚的汗也擦干净,帕子扔去一旁,重新裹进被褥里,“我幼时落过水,偶尔会发梦魇,寻过很多大夫,只道无关紧要。”


    怎会无关紧要,陆承序知她性子倔,不与她声辩,问道,“要喝水吗?”


    床榻上的人儿缩进被褥靠住引枕,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眸眼明润柔净,竟是难得给他一个好脸色,“嗯。”


    陆承序轻车熟路地去外间斟了一盏温水进屋,递给她喝了。


    华春满口喝完,这回茶盏径直递给他,重新坐好。


    陆承序握着茶盏,目光幽邃看着她,没有动。


    华春小衫也湿了,浑身不得劲,催他道,“你出去吧,我要换衣裳。”


    陆承序看出她脖颈处发梢湿乱,可见出了大汗,劝道:“寒冬深夜,你身上有汗,贸然出来,一冷一热,只会着凉,告诉我,衣裳在何处,我帮你拿。”


    那都是女儿家的私物,如何能让他一个大男人拿。


    华春拒绝:“你出去,唤丫鬟进屋。”


    “她们均已被我使开。”陆承序断了她的后路,眉色平静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华春越避嫌,反越叫我以为你心里还有我。”


    “……”


    华春成功被他气出脾气来,脸色发青,面罩雾气,“隔壁竖柜,第三间第二层,粉红绣莲花的肚兜,蜜合绣桃花的亵裤,还有那身羽纱所制柔软贴身的百合暗纹中单,同色我有三套,要挑手感最为顺滑摸起来最为柔软的那身,辛苦陆侍郎帮我去拿吧。”


    她腔调柔蜜又无情,眼神带刺又无辜,衔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


    谁怕谁?


    一字一句,落在陆承序耳里,刺在他心上,陆承序俊脸微僵,眸色略为尴尬地错开,愣是保持镇定,不轻不重诶了一声。


    抄起灯盏出去,起身迈出拔步床。


    初冬沁凉的寒意袭进,扑落陆承序心头的热浪,他在拔步床外立了片刻,暗想明明与在益州时是同一张脸,怎会觉出天差地别来。


    陆承序定了定神,抬步往东来到竖柜前,这是一套六开镶八宝珠贝的大柜,擒着灯盏寻到第三开间,拉开柜环,目光落在第二层,灯盏移进,果然瞧见好几件花色不一的绣兜,修长手指伸过去,指腹轻轻拨至第三件,抽出那件粉红绣莲花的肚兜,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泛旧的殷红鸳鸯肚兜,脑海闪过些许记忆片段,辨出那是大婚初夜华春所穿,眸色略顿,视线南移,发现一堆叠放整齐的亵裤,不敢多望,挑中华春所说那件,极快地抽出。


    寻了一圈没找到中单,弯腰往下来到第二层,总算瞧见三身同色中单依次贴墙摆放,回想华春吩咐,陆承序当真一身身捞在掌心试手感,最后发觉不仅花色一般无二,连手感也无半分区别,方知华春是故意耍他。


    陆承序给气笑了。


    取好衣裳,回到拔步床,这回倒是没做半分犹豫,将灯盏搁下,转身迈出拔步床,又替她将帘帐拉严实,回到自己的躺椅。


    被她这么一折腾,不可能一点反应也无,年轻气盛的身子,躁意一阵滚过一阵,并不好受。陆承序暗吸了一口气,睁眼望向夜空。


    已过子时,窗外夜色好似化不开的墨黑染缸,粘稠无比,衬着身侧拔步床内那一盏唯一的灯火格外明亮,夜风徐徐偷进,轻轻掀动帘帐一角,那半段窈窕身影投递在拔步床另一面帘幕,如烟似雾,看不清摸不着,好似风一吹便散了。


    陆承序当然没去看,也不敢看,静静侧开脸,面朝外侧,隐约听见里面没了动静,他方出声问,“好了吗,若换好,我便将灯盏移出来。”


    床榻之人没吭声,吁出一口气吹灭灯盏,算是回应。


    陆承序会意,也没说什么,干脆将被褥拉好,重新在长椅上躺平,万幸这把躺椅制作精良,铺平便如窄床一般,虽比不得床榻舒适,好歹能供他躺稳,再搁一软凳在脚边,也能伸展开来。


    躺下后,陆承序却没了睡意,


    “华春,你那日所说,我无条件答应。”


    话落许久,拔步床内毫无反应,陆承序却知她没睡着。


    “华春?”他又唤了一声。


    这回华春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陆承序闻言侧过身,面朝她,视线锐利好似要冲破那一层薄薄的轻纱,窥见她的神情,“那你肯答应留下来吗?”


    华春出了一身汗,人也精神,嗓音却显懒淡,“我想一想。”


    陆承序却不容她含糊,再度坐起,“华春,可否给我一个准信?”


    自华春买了宅子,陆承序心里便有些不安,果不其然,这几日回来,便不见华春踪影,人不是在新宅便是去了顾府,害他心里七上八下,唯恐华春不等和离书,便径自搬离。


    华春闻言复又睁开眼,隔着帘帐,冷笑直冲,“那些年我给你写信,问你何时归家,你给过准信吗?”


    想要准信,门都没有,一辈子都别想!


    让他也尝尝心神不定,左顾右盼的滋味。


    陆承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这一夜当然没睡好,半夜躁醒了好几回,大冬夜的冲了一把冷水方舒坦。


    清晨,人又早早离去,不着痕迹。


    连着三夜,陆承序均守在华春帐外,还别说,华春真就没再发梦魇,当年被追杀的经历如阴影罩在心头,醒来时最怕身后空空。


    第四夜也就是冬月初六这一日,陆承序没能回来。近来他回府十分勤勉,若无意外,有些公务捎回府处置,尽量将华春看得紧一些,但初六这一夜实在特殊。


    今夜他虽不当班,却还非去不可。


    圣寿节在即,寿宴本该由礼部操持,然司礼监唯恐礼部不够尽心,亲自接手,用度却仍由国库开支,过去户部是袁月笙一人说了算,如今来了个陆承序,自然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陆承序的意思是若圣寿节由礼部主持,则账目可走国库,若是司礼监主持,则由内库开销。


    太后心思幽深曲折,近年来又步步紧逼,大有逼退皇帝,亲自登位的架势,难保老人家不借圣寿节折腾出事端来,内阁瞩意由礼部接手圣寿节。


    然这一回司礼监十分强硬,没接内阁的茬,照旧按部就班布置寿宴。


    如此陆承序决不能吃这个亏,得守在衙门,不给袁月笙签字的机会。


    初六恰恰是袁月笙在内阁当值。


    崔循那边早收到陆承序的消息,安排小内使给陆承序布置了一张软榻,紧挨袁月笙左右。


    袁月笙将将在躺椅落座,那厢陆承序也踩点进了内阁,躺在他隔壁。


    一个碳炉搁在二人当中,两人身上盖好被褥,双双望向梁顶。


    陆承序素来不显山露水,躺下后便无声无息。


    袁月笙却不然,他自来养尊处优,如今又上了些年纪,实在吃不惯守夜的苦头,陆承序躺下不到半刻钟,听见他连叹了三回气。


    陆承序问道,“袁尚书,为何屡屡叹息?”


    吵的他没发歇息。


    袁尚书双手搭在胸口,瞟了他一眼,好似觉着这话问的十分无理,“彰明老贤弟,能在家里搂着温香软玉,谁乐意枯守在这内廷?”


    即便妻子已年过四十,不再貌美如花,然二人乃结发夫妻,袁尚书一点也不嫌她,是很乐意回去给她暖被窝的。


    “我如彰明这样的年纪,不说夜夜笙箫,那也是琴瑟和鸣。”


    这话说得陆承序无言以对。


    他连温香软玉都没搂上,何谈琴瑟和鸣,夜夜笙箫。


    不过提起这茬,陆承序想起一事,忽然侧过身,幽幽问向袁月笙,


    “袁尚书,我受人所托,有一事请教。”


    “何事,说来听听。”袁月笙正嫌无趣,巴望陆承序陪他唠嗑。


    却见对面的年轻同僚,神色极是晦暗认真,


    “袁尚书可知有一味药,能断子绝孙,男人服了可不让女人受孕……”


    不待陆承序问完,这位素以脾性柔和著称的内阁次辅,老脸突然一僵,随后整个人自躺椅上腾跃而起,瞪向陆承序,支支吾吾,恼羞成怒,


    “陆承序,你可别信那些坊间传言,我岂会吃这等伤天害理之药,我没吃过,你不要信!”袁月笙气得美髯直抖,“我与太后…清清白白!”


    “实话告诉你!”袁月笙往外瞅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身子往陆承序方向前倾几分,压低嗓音,“当年太后着实有几分意思,不过我家有糟糠之妻,又是进士出身,高中探花,岂能做人裙之下臣?自是断然拒绝,可也是为了杜绝太后心思,无奈之下,方受了太后的中旨,接任户部尚书,被强拉上太后与襄王府这条船!”


    能如陆承序这般春风得意大杀四方,谁又乐意成为太后与襄王府的走狗呢。


    然陆承序听了这番话,面色毫无波动。


    都是千年的狐狸,这些话几分真假,无须去断,也不必当一回事。


    “我就问您,可有这等药?”


    “没有!”袁月笙摇头,“你说,这与宫里的太监,削了那玩意儿有何区别?谁会吃这种药。”


    话落,袁月笙这位老狐狸也嗅出几分不对,眯起眼审视陆承序,“彰明啊,你年纪轻轻,怎问起这事来?”


    这回换陆承序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面露无奈,“这不是有一同窗好友,家中子嗣繁多,他不愿再让妻子受罪,便生了这个念头,大抵是听了坊间传言,再三托我向您求证。”


    袁月笙唇角直抽,“没有,我没服用过这种药!”


    陆承序似乎还不信,“真的没有?”


    袁月笙苦笑一声,叹道,“我也不瞒你,太后宫中着实有这一味药,乃娘娘身侧明太医所调制,明太医此人你晓得,性情乖张桀骜,除了太后,谁也使不动他,你那同窗想求药,恐连人都见不着,死了这条心吧。”


    “还有,此药吃了伤身,不吃为上。”


    陆承序咽了咽喉,点点头不再说话。


    袁月笙见将事情解释明白,又开始与陆承序找话,


    “对了彰明,听闻你夫人与我夫人一道投了个买卖。”


    这事华春与陆承序提过,他嗯了一声。


    袁月笙劝道,“彰明,老哥哥劝你一句,可万要嘱咐你家夫人离我家那位远一些?”


    “为何?”陆承序不解问。


    袁月笙哭笑不得,“自是为了你好,我夫人那脾气,阖城皆知,我怕你夫人被我家那位带坏,连累彰明受罪。”


    毕竟搓衣板也不是谁都能跪。


    陆承序薄唇抿紧,不屑答之。


    他很想告诉袁月笙,人要知足。


    袁夫人好歹能让人上榻,不像他,至今连床榻都没摸着。


    第38章


    转眼到了冬月初八。


    太后圣寿节。


    这一日普天同庆, 百官罢朝,入宫赴宴。


    各府为了给太后准备寿礼也是使出浑身解数,如太后这般手掌极权的上位者, 寻常寿礼老人家不看在眼里, 陆老太太费尽周折召集所有女眷手工编织一盏“福寿同春”的水晶宫灯, 这盏宫灯用百个“福”百个“寿”字组成,可谓是极尽巧思。


    初八清早,寿礼由大老爷带着大爷陆承硕与五爷陆承柯先行送入宫城,随后老太太携其余女眷入宫。也不是所有女眷均能赴宴, 陆府权衡再三,定下大太太、大奶奶、四奶奶、五奶奶以及华春并陆思安与宴。


    不仅如此,因圣上与皇后无子,每逢圣寿节与万寿节, 为了给宫里添些气氛, 应个好景, 均会吩咐各女眷携子嗣入宫贺寿。


    沛儿也在其中,与江氏的朝哥儿挤去大奶奶的马车, 跟着瑾哥儿玩。


    五奶奶江氏、华春与思安三人同乘一车。


    华春一上车便问她们二人, “你们俩谁会打马球?”


    每年圣寿节, 会在太液池西的马教场举行马球赛, 太后给名列前茅者赏赐彩头,太后出手素来不凡,听闻去年拿出一件象牙雕刻鬼工球为战利品,惹来全城老少竞争妍。


    而魁首更有一处额外的赏赐,便是可向太后求一个恩赏。


    前年魁首便是阿檀姑娘,阿檀所求便是侍奉太后左右,愿成为大晋第一名女官, 太后甚为欣赏,准了她所请。


    华春之所以有此问,便是意在夺魁,为祖母求取明太医诊治的机会。


    虽说陆承序承诺过会帮她疏通关节,但今日有现成的机缘,华春不想错过。


    江氏朝陆思安努了努嘴,“我是不会的,你问问二妹妹?”


    陆思安头疼道,“怎么,嫂嫂也想夺魁?”


    华春将来意说明,陆思安便犯了难,“不瞒嫂嫂,我也想夺魁呢,与那阿檀姑娘一般,入宫做女官去!”


    “胡闹!”江氏斥了她一声,“你都是定了亲的人,岂能乱来?”


    陆思安不以为意,神色昂扬,“若是那未婚夫君不许我入宫为女官,这样的婚不要也罢。”


    江氏却不信,“这回二老爷二太太绝不会通融你,你小心他们撕烂你的嘴。”


    陆思安笑了笑,“试试嘛。”


    华春便发愁,“我上何处寻个帮手来?”


    今日晴空万里,整座紫禁城沐浴在金色朝晖之中,成千上万禁卫军执刀矗立丹墀左右,九龙盘金鼎内沉香氤氲,袅袅升入半空,好似一柄锋利的青釭剑直插云霄,让人无端生出肃穆与敬畏。


    各府女眷先入坤宁宫拜见皇后,随后与皇后一道行至慈宁宫外,跪拜太后,哪怕盛况如今日圣寿节,太后也不轻易露面,照旧坐在宫内翻阅各处要紧的文书,吩咐掌印刘春奇前去招呼皇后。


    宴席摆在琼华岛正中的广寒殿,为示孝道,由帝后亲自主持。这些年即便两党暗中交锋不断,明面上皇帝与太后母慈子孝,一派祥和。


    午时正,太后乘十六抬凤舆驾到,百官齐贺,韶乐大作,七十二乐工执箫管琴瑟,奏《太平万象》华章,节律响彻九重宫阙。


    今日太后着赤黄大衫,外加绣山河日月纹霞帔,头上并未循制用点翠凤冠,而是改戴宝金雕龙镶宝石发冠,乌黑发丝经明太医药水染就不见一丝白发,悉数束去发冠中,合着一身曾叱咤疆场的昂扬气魄,即便带笑,亦有气吞山河的威严之势。


    太后之下,皇帝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九龙宝座不动如山,三分笑意,三分威严,余下几分天生的帝王贵气,也叫人不敢深望。


    比起太后与皇帝着装的简约,皇后才称得上盛装打扮,霁蓝广袖大衫,金凤霞帔,天地玄黄蔽膝下是一条绣十二幅章马面裙,最耀眼的要属头上那顶十二龙九凤点翠凤冠,其镶珠宝不下四千颗,华丽奢靡为历代凤冠之最。


    三位君上成山字形坐在宝殿最深处,越发衬得整个寿宴庄重而华美。


    过去女眷均在侧殿摆宴,自太后执政,不拘束这些女孩儿,均让在主殿设席,只隔一方珠帘,便可窥见正殿华舞盛乐,自是给寿宴添了不少热闹气氛。


    席间各国使节并王公贵族依次敬献寿礼,襄王府小王爷亲手用珊瑚宝玉雕刻一幅《盛世千秋图》,很合太后雄浑的胸怀,雍王府世子,则性情谦和许多,所献寿礼由一千士子书写千字文一千份集合成册,以为太后祈福,这份孝心倒也难得,太后甚是称许。


    今日有晔国、康君、暹罗、缅和、蒙兀等诸国遣使来贺,其规模阵仗亦为近几年之最。更为有趣的是诸国不仅敬献贺礼,更携来本国特有的歌舞助兴,惹得上首三位君上十分开怀。


    宴乐过半,其中暹国一使臣蓦然举杯朝太后方向拱袖,


    “太后娘娘,皇帝陛下,外臣在这上京城住了有十来日,所穿为多彩的丝绸,所饮为醇厚的佳酿,街上随处可见物华天宝,市集货品更是琳琅满目,目接不暇,实在叫人叹为观止,此为吾等属国所不能享,不知娘娘与圣上何时能开关,也叫我暹国百姓与大晋臣民共享繁华。”


    “哈哈哈!”


    太后闻言粲然一笑,稍稍抬了抬衣袖,昂然道:“贵使所言正合哀家之意,恰值今日哀家寿诞,哀家决意自明年元旦始,东南海禁解除!”说到此处,太后看向下首,“皇帝以为如何?”


    皇帝立即起身朝太后一揖,“母后圣明,此议亦是儿子心头夙念,东南开关,不仅可远扬我国威,亦可使大晋文物典章,惠及四海。”


    皇帝说完,转身面朝下方臣民,“内阁!”


    几位内阁辅臣连忙起身齐应。


    “朕命尔等用心筹备,以备元旦开关。”


    “臣等遵旨!”


    随后襄王领衔百官并使臣齐颂太后远见卓识为社稷造福云云,一时高歌纵舞,宴席气氛达到最高潮。


    然崔循落座时,心中却略有不安。


    自立国之初,海寇频繁叩关,杀伤抢掠,以致沿海民不聊生,朝廷抗寇不利,下命锁关,东南沿海短暂迎来了安宁,可久而久之,渔民没了活路,原先东南一带的商铺作坊倒闭一大半,国库收入锐减,前两年朝廷禁寇大有成效,不时有朝臣提议开关,太后始终不曾首肯。


    今日却突然当众宣布此议,崔循担心太后暗中有所谋划,吩咐陆承序留个心眼,陆承序安排属官去四下打听消息,果不其然,听人回报,太后下旨开关的消息,几乎在一瞬间传遍了全城。


    这一定是锦衣卫所为。


    此时正阳门外百姓聚集,商贾如云,均为太后歌功颂德,甚至坊间隐有谶言,声称明主临世,一时间朝内朝外只知太后不知皇帝。


    陆承序得了消息,立即寻借口将崔循自宴席请出,将外头情形禀报给首辅知晓,这位老辣的首辅意识到今夜情形或许十分不妙,当机立断唤来兵部尚书萧渠,三人退至茶水间一角商议。


    “为防形势有变,知会杨威、程林、沈至银三位将军待命。待会我以首辅名义出文书给你,以防万一。”


    都城之内,太后执掌四卫军与锦衣卫,皇帝手握羽林卫、虎贲卫与金吾卫上三卫。


    都城外,太后母族戚家掌着神机营等数万兵力,皇帝这边也有三千营等数军,总的来说在兵力上,双方平分秋色。


    这些年,帝后之所以能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也与这几支军相互牵制与震慑有关。


    萧渠郑重颔首,“明白,不过刘春奇一只眼睛盯着我呢,为防打草惊蛇,这个消息恐得承序替我送出去。”


    三人又做一番密谋,此前陆承序得知消息心中尚有余悸,可面前两位阁老与太后斗智斗勇多年已经验十足,应付起来竟也游刃有余。须臾,崔、萧回到席间,恍若无事继续与帝后畅饮,陆承序则被两位阁老差使,四处奔波。


    宴后,太后与皇帝移驾太液池西的马教场,观看骑射与马球比赛。


    赛场布置成两部分,东面为骑射教场,西面为马球场。帝后伴着使臣观看各国武士骑射表演,期间太后换了一身深青的戎服,左手执铜胎弓,右手三指扣弦,即便已年过六十,这位掌政太后,张弓搭箭,手稳得一丝不颤,一箭红羽射出,正中靶心,其势流畅,其姿跋耀,依然不输当年风采。


    别说使臣,便是满朝文武也无不叹服。


    太后一箭宾服来使,便将场面扔给年轻人,退下来时,皇后亲奉茶水,“母后雄姿勃发,让儿臣想念起当年跟随母后在塞外纵马的光景。”


    “哈哈!”太后接过皇后的茶,很是受用,指着换了一身常服的她,“我记得你如阿檀那般大时,也很调皮,骑马狩猎不在话下。”


    皇后笑道,“儿臣也仰慕母后风姿嘛,想如母后一般纵情草原。”


    太后闻言轻抿了一口茶,深深看她一眼,谁人不知面前这位皇后饱读诗书,为皇帝身侧女诸葛是也,若不是有本事,凭她多年无子,早坐不稳皇后之位了。


    说来这座紫禁城近四十年来还真真是阴盛阳衰,两任帝王性情贤达舒和,反倒是身旁的“女将”,野心不俗,执笔江山。


    “好样的。”太后轻轻将茶盏搁回皇后掌心,用力握了握她,“谁说女子不如男呢,是吧。哀家也盼着有朝一日,能带着皇后你再度驰骋疆场。”


    皇后当然听出太后弦外之音,略笑了笑,没应这话。


    太后也不在意,抬步迈入主帐,这时小王爷朱修奕手握暖炉迎过来,将暖手炉奉给太后,太后却是没接,搭着他手臂四下看了一眼,


    “怎么没见阿檀?”


    朱修奕抬袖往西面马球场一指,“阿檀姑娘打马球去了。”


    太后视线朝马球场移去,讶道,“她去凑什么热闹?”


    朱修奕失笑,“我也不知,只知她今日格外兴奋,声称一定要拿到魁首,求太后您老人家一个恩典。”


    太后闻言倒是若有所思,忽然抬目瞅向朱修奕,“她是什么心思,你能不知?”


    朱修奕本是随口应话,被太后这一点,俊脸蓦地一僵,立即岔开话茬,“对了,臣一直没瞧见陆承序的身影,不知他是否已有所察觉。”


    太后闻言环顾一周,见崔循等几位阁老正陪伴皇帝左右,与使臣畅所欲言,眉峰微挑,没当回事,“他能做什么,无非是传几个消息而已,哀家又不跟他们动兵打仗,今日之事万无一失。”


    “云翳呢?”


    太后口中的云翳则是东厂提督北镇抚司的掌门人,此人行事跋扈嚣张,目中无人,是太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手握太后所赐九龙鞭,杀人如麻,朝野闻之胆寒。


    提起云翳,便是朱修奕也忍不住皱眉,“臣没瞧见他。”


    太后深知朱修奕与云翳不对付,也没多言,吩咐身侧小内使,“寻到云翳,告诉他,让他盯着些陆承序。”


    “遵旨。”


    小内使得令,立即退出皇帐,往西面草场奔去。


    马教场占地数十公顷,西面是山,东面临湖,风景秀丽,因有西山这片天然屏障,而暖风和煦,禁卫军在马教场正中圈出一片平稳之处做比赛场地,场地之外则搭建不少遮风避雨的长廊。


    一些不爱打马球的贵眷则在这一带草场闲逛游玩。


    长廊与马球场之间是一片避风的山野,不仅视野广阔,更是艳阳普照,带入宫的孩子们均在这一带玩耍,华春与陆思安等人打马球去了,崔氏便与谢氏伴着旁的女眷坐在炉旁看管孩子。


    沛儿正与几个哥哥在坡顶玩球,这是宫廷特制的皮球,球面由一层鹿绒皮所制,里头充气,手掌一拍,它能弹跳三尺高,很招孩子们欢喜,可偏沛儿力气大,一个不慎猛拍了几下,鹿皮球借住坡度狠往外弹去,竟是落去了另一面坡顶。


    只见坡顶有一处凉亭,凉亭四面来风,无所遮挡,这不稀奇,稀奇的是凉亭内矗立二十来人,一个个姿态跋扈,气势凌凌,看着便不好惹。


    为首的一位小少爷指着那边,朝沛儿喝斥,“你将球拍丢了,你去拿回来!”


    沛儿挠了挠首,瞟了一眼一坡之外的凉亭,并不犹豫,“我去!”


    “不成!”瑾哥儿到底年长,看出对面凉亭那些人实非等闲,轻轻拉住弟弟,与其余几位小公子告罪,“我弟弟不慎失手,不能怨他,这个球咱们就不要了,换别的玩!”


    “ 凭什么?方才这小子霸占皮球一刻钟有余,我们这么多人还没上手呢,凭什么说不玩就不玩了!他弄丢的,就让他去捡回来!”


    “怎么,你们陆家人是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


    这话可是惹恼了陆家几位小子,别看一个个年纪不大,气性却十足,朝哥儿与昊哥儿,一左一右牵住沛儿往下走,“去就去,了不起!”


    就这般,陆家几位小公子,簇拥着沛儿,越过山沟,爬上山坡,来到凉亭前,原先隔得远,辨不太明白,如今凑近一瞧,方知这二十来人腰悬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眉目森严,浑身杀气,可不是令朝野闻风丧胆的东厂缇骑么。


    瑾哥儿虽只有十二岁,对臭名昭著的东厂锦衣卫也是有所耳闻。


    可巧沛儿所扔皮球,滑至亭中,落在那人脚下。


    瑾哥儿顿时慌了神,懊悔不敢贸然过来,若惹恼了东厂,如同招惹上疯狗,谁知能不能脱身,即便今日能脱身,也恐被人怀恨在心,给陆府带来麻烦。


    瑾哥儿甚至已打算带着人转身撤离,偏沛儿瞧见了皮球,往外迈开一步,


    “哥哥,我的球在那,我要去拿回来!”


    瑾哥儿急声唤住他:“慢着!”


    然沛儿嚷嚷之声已惊扰到对方,亭中之人正抬眸朝沛儿看来,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容呢,阴鸷冷秀,肌肤呈现一层病态的白,眉峰如一抹薄薄的冰刃,轻轻一掀,好似有万丈寒光扑面而来,令人生出一股被毒蛇盯上的畏惧。


    瑾哥儿脊背霎时炸出惊汗,眼看沛儿已朝前方迈去,他飞快扑过去,将人扯至身后,深知退无可退,身为陆国公府嫡长曾孙,不能失了风度,他深吸一口气,将三位弟弟护在身后,本人则整了整衣冠,举步往前,朝歪坐在亭中软塌的男子施了一礼,


    “陆府少公子陆瑾请公公安,方才我幼弟不慎将球拍来此处,不知公公可否将此球还给我等?”


    说话间,额尖已渗出细汗,头抬也不敢抬,心跳如鼓。


    余光察觉亭中那人好一会都没吱声,只目光定在一处看出了神,半晌方道,


    “是谁丢的球,谁来本督处拿…”


    嗓音极凉,如六月天的井水,透彻心扉。


    瑾哥儿绝望地闭了闭眼,正绞尽脑汁思量对策,却瞧见那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弟弟,猛一步拔往前,嗓音洪亮清澈,


    “伯伯,是我丢的,您能将球还给我么?”


    “当然可以,不过,得你来拿。”


    那人笑容极轻,带着几分循循善诱。


    瑾哥儿下意识要去拦人,两名锦衣卫已快步上前,将他拦下,唯独放了沛儿一人进亭。


    沛儿来到亭中,先看了一眼亭中男子,只见他身着黑青曳撒,与四下诸人华服劲袍不同,通身毫无饰物,将那张俊脸衬得更为显白,不过他眉眼生笑,笑起来竟与爹爹一般好看。


    沛儿于是乖巧地朝他一揖,“请伯伯安,现在伯伯可以将球还给我了么?”


    云翳手中握着一颗夜明珠,语气带着玩味,“你来拿便是。”


    沛儿目光顺着落在他脚下,那枚皮球好巧不巧,便落在他脚跟处,若是亲自去拿,蹲在人家跟前,不仅极为失礼,更是有失气节,沛儿下意识觉得过于卑躬屈膝,他不喜,摇头道,“请伯伯踢一脚,将球踢给我。”


    云翳歪了歪身,嗓音懒散,“伯伯踢不动,你来拿。”


    沛儿道,“那您能起身移开两步么?”


    云翳没看出这小子十足傲气,一点都不肯低头,很是意外,也来了几分兴致,“伯伯脚受了伤,站不起身。”


    “那烦请伯伯将皮球捡起,扔给我。”


    云翳被他整得没脾气了,“你是哪家的孩子?”


    沛儿拱手抱拳,“陆家。”


    “叫什么名?”


    沛儿皱了皱眉,“我娘亲说过,不能将名讳告诉陌生人。”


    “哦,那你娘亲平日如何唤你?”


    “唤我沛儿呀。”


    “好,沛儿乖!”


    沛儿:“……”


    眨了眨眼,好似意识到什么,沛儿鼓起小脸,指着那个皮球,“伯伯,你能将这个球抵在指尖旋转吗?沛儿能!”


    “哦,这球能在指尖旋转?”


    “当然,不信伯伯试一试。”


    云翳俯身将皮球捡起,用中指抵着正要尝试,不料皮球很快滚落下来,沛儿见状连忙往前扑住皮球,将之抱在怀里,红扑扑的小脸蛋抬起,朝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一面往外走,一面将球顶在指尖,只见皮球旋转如飞,稚儿嗓音酣快,也渐行渐远,“多谢伯伯赐球!”


    云翳看穿小家伙的伎俩,呲了一声,“混账小子玩我呢!”


    眼神久久凝在沛儿背影,渐渐变得恍惚,甚至悲凉。


    “阿庆,你觉不觉着,他像一个人?”


    身侧唤作阿庆的锦衣卫,往沛儿身影看了许久,摇头道,“属下没看出来,敢问都督,他像何人?”


    “一个死人。”


    阿庆浑身打了个激灵。


    扔下这话,云翳起身,抬手将乌黑纱帽往头上一戴,幽步迈出凉亭,“走,盯陆承序去。”


    第39章


    华春最终还是寻得一位不错的搭档, 这位搭档便是陆府大小姐陆思言。


    大太太周氏上头生了大爷与二爷两个儿子,底下方得了这个女儿,如珠似玉疼着, 宠得有些过分, 以致养成陆思言天真烂漫的性子, 出阁议婚前遇见一位模样好的书生,对方为她吟诗作画,从此一颗芳心扑在人家身上,闹得非他不嫁, 然对方只是举子之家,没什么根底,更谈不上门第,大太太自然不肯, 想方设法拆散二人, 最后陆思言学了四老爷那招绝食, 逼得大太太将她嫁了出去。


    现如今阖家在城南住着,平日大太太与大老爷恨女不成钢, 不怎么来往, 只逢年过节方准女儿女婿过府吃个酒。就今日这等场面, 凭何家自然不能入宫赴宴, 陆思言央求大太太,大太太这才捎了她来。五奶奶江氏悄悄告诉华春,


    “思言过去双手不沾阳春水,如今也学着操持家务,打点人情往来了。不过那位妹婿人倒是不错,我见过两回,对着思言疼爱有加。”


    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华春不做评判,最后跟着陆思言上场。


    陆思言年少也曾在马球场上混迹,并不输给陆思安。


    马球比赛分为初试与复赛,初试两人成对,两两对决,输者淘汰,最后选出八队人马进入复赛。然在初试时,陆思言脚腕不慎被对方月杆撞了下,受了轻伤,华春不好拖着她再战,更重要的是她看出陆思言实力并非上乘,赢面不大,得换一位相得益彰的搭档方可。


    旁人华春不认识,只剩下陆家赴宴的几位爷。


    她又问江氏,“咱们府上几位爷谁打得不错?”


    江氏扫了一眼坐在看席处的陆家少爷,“都马马虎虎吧。”


    华春听了一阵头疼,眼看诸多女眷不是寻府上的少爷,便是央托人在禁卫军中挑出好手,华春也急,好在这时,一道熟悉身影自皇帐处迈来,正是将才忙完回来的陆承序。


    他显然早有预备,换了一身湛青的劲服,手执月杆朝华春这边走来。


    这一身劲袍,通身毫无纹路,质地纯正光泽幽深,反越突出五官眉目的无懈可击来,比起素日那身绯红官袍,更显英武。


    华春正与人在树荫下歇息,见了他,起身迎过来,“七爷,你球打得如何?”


    陆承序来到她跟前,看了一眼手中月杆,如实道,“第一次打。”


    “……”华春脸一黑,险些要哭,“那你摆出这等阵仗作甚?快,你去给我寻个帮手来!”


    陆承序才不去,“我在这,容得了旁人上场?”


    华春好没气扫了他一眼,男人生得玉树临风,高高大大,白瞎了这身好骨架,转念一想,他这般气定神闲,莫不是藏拙,“你真不会打?”


    陆承序哭笑不得,“夫人,陆某少时读书,及冠后周旋官场,哪有功夫与人吃喝玩乐,争强斗胜?”


    倏忽话锋一转,眉眼生笑,“不过,我虽不会打,却不意味着会输。”


    华春不知他哪来的自信,罢了,实在不成靠她一人闯一闯。


    “陆承序,若今日你没能帮我赢下比赛,你得想法子求得太后准明太医给我祖母看诊。”


    “好。”陆承序答应得痛快。


    前方靶心处的内侍已鸣锣敲鼓,夫妇二人整队上场,马球场左右各四队,一内侍立在马场正中发球,令声一起,八队人马便可蜂拥夺球。


    复赛实为混战,难度比初试要大上不少。不仅如此,太后更是定下纵马出界则视为出局的规则,目的也在考验年轻人弱肉强食的本事。


    夫妇二人并辔而立,打量四周的对手,陆承序目视前方,低声问她,“今日这些人,哪些人你没把握?”


    华春方才有意观察,也大致摸出底细,“戚家少将军兄妹,威武侯世子夫妇。”


    太后有两个侄孙,其一便是时任禁卫军中郎将的戚家大少爷,其二便是时任大理少卿的二少爷戚瑞,华春嘴中的少将军兄妹,便是戚家大少爷与戚家大小姐这一对搭档。


    至于威武侯世子夫妇,亦是君侯府出身,打马球自是家常便饭,不在话下。


    此两队人马,华春注意到相互配合默契,实力相当,是她夺魁的最大阻碍。


    “好,交给我。”


    华春听着身旁那男人信誓旦旦,没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迎着哨声朝马球疾驰而去。


    陆承序也不甘示弱,很快尾随,不过比起华春直奔目标,他却不慌不忙纵马来到威武侯世子身侧,陆承序高中状元那一年,威武侯世子也是当年武举之冠,二人稍有些交情,威武侯世子见陆承序上场,甚是意外,


    “陆大人,我可是从未在马球场上见过你,今日怎么好心情出来凑热闹?”


    陆承序打小便是长辈嘴中的“优秀子弟”,与京城这些富贵公子哥格格不入。


    陆承序无奈提缰,往华春方向摇指,“夫人相邀,不得不来。”


    威武侯世子一脸了然,“原来如此,我这不也是被夫人拖着上了场。”


    陆承序笑笑道,“看得出来,世子夫妇今日夺魁势在必得。”


    威武侯世子并不谦虚,笑容满面,“我家夫人瞧上那件赤金镶宝石的佛塔,我少不得助她拿下。”


    复赛前三甲各有彩头,而其中魁首彩头便是一件重达两斤的赤金宝塔,不说上头镶嵌的宝石,光这件雕工精湛的纯金宝塔,也值不少银子,甚至可做传家宝。


    威武侯世子夫人一眼相中。


    陆承序也跟着颔首,“不过依我所见,前方戚家兄妹也是来势汹汹,我若是李兄,便可趁此人多混乱之际,先将他二人踢出局,方胜券在握。”


    威武侯世子闻言眸光暗敛,若将戚家兄妹打下去,余下诸人谁堪对手,那还不是任凭他们夫妇独领风骚,“多谢陆兄提点!”


    眼看自己妻子被戚家兄妹夹攻,他断喝一声,提辔往前,自后方往戚祥马后罩去,将戚祥逼去一边,随后月杆一勾,将马球自妻子杆下带过,飞快往前冲。


    戚祥见状,怒吼一声,抡起月杆追过去,威武侯世子眼看戚家二人追来,心中生计,并不将马球往正南靶心处带,反倒是为了躲开戚祥,一个侧滑,绕至球场东南角边,如此脱离众人围攻。


    为了引戚祥入局,他故意做出射球之状,戚祥见状,眸光大绽,直冲他前方跨去,与此同时,抡起月杆以为阻止,然而,威武侯世子不过是虚晃一枪,很快紧勒马缰腾空后撤,以躲开戚祥,与此同时,一直在旁游猎的陆承序,适时夹击一把,二人成功将戚祥逼出局。


    威武侯世子与陆承序对击一掌,大笑道,


    “陆兄,多谢了。”


    陆承序调转马头,与他回撤,一面道,“我也不白帮你,待会可否让我夫人一球,她初来乍到,想过过瘾,你知我不会打马球,帮不了她。”


    威武侯世子痛快道,“这有何妨,让你们一球便是。”


    接下来第二局,威武侯世子给华春掠阵,得了一球挥给她,华春紧握月杆,接过球径直往靶心一击,砰的一声,得进一球,四下欢呼。


    因有威武侯世子夫妇助阵,华春这一球进得十分轻松,然威武侯世子毕竟是行家,窥见华春出手快狠准,略有吃惊,策马来到陆承序身侧,“尊夫人本事不俗呀。”


    陆承序也看出华春手艺十分娴熟,颇为意外,不过为免引起对方忌惮,还是谦虚道,“班门弄斧,何足挂齿。”


    威武侯世子也没太在意,很快进入第三局,这回便是夫妇二人独占鳌头。


    然,戚祥却看出门道来,恨恨地跟在四周煽风点火,“李如峰你个混账,你竟然伙同陆承序算计我,阿檀、谢三,你们别放过他,把这混账给我弄下场!”


    有了威武侯世子打得这个样,接下来无需陆承序拱火,余下阿檀与禁卫军晁客,以及谢三公子和陆思安这两对人马,有样学样,合伙攻击威武侯世子,意在将强手先逼下场,随后他们几人再分胜负。


    就这般,威武侯世子夫妇骂骂咧咧中,被逼出局。


    华春跟在陆承序身后,悄悄朝他拱了拱手,“陆侍郎,甘拜下风。”


    陆承序笑而不语。


    皇帝与太后原也没在意这边的马球赛,后闻陆承序上场,不约而同往西面营帐踱来几步,


    皇帝见陆承序始终在外围游离,失笑道,“这个陆承序,他压根就不会打球,怎么就上了场。”


    太后却是看出端倪,“他是不会打球,可他这一上场,最强的人手均已出局,还不够厉害吗?”


    皇帝捋须一笑,“这小子今日倒是清闲。”他扭头与身侧皇后道,“看来皇后那番教诲,他听进心里去了。”


    皇后也笑,“陪夫人打马球是应该的。”


    那厢刘春奇生怕阿檀吃亏,与太后道,“娘娘,可要着人提醒阿檀,莫要中了陆侍郎的奸计。”


    太后摆手,“她若没看出来,便是她自己吃亏,怨不得人。”


    场上进入第四局,依然复刻上两回的打法,众人一致认定益州来的捐官之女与从未打过马球的陆承序是最弱一队,纷纷无视他们夫妇二人,厮杀得热火朝天。


    被冷落的华春看着场边角逐的众人,无语失笑,“你是不是最开始便算到这一出了?”


    陆承序目光转过去,注视妻子熠熠的眸眼,“夫人,我说过,我虽不会打球,却不会输。”


    最后拼杀的结果便是阿檀与禁卫军晁客留下,对阵华春与陆承序。


    双方人马各就各位,开赛前,华春注视对手,目露沉思。


    若只是一场争夺彩头的马球赛,她压根无所顾虑,放开手脚搏一把便是,可她为的是祖母病情,便不能逞一时之勇,必求万无一失,冷眼观察这般久,面前这一对人马,女子阿檀乃前年的魁首,男子晁客不显山不露水,能被阿檀挑中,显然也是禁卫军中的强手,华春不敢冒险,只能劝陆承序,


    “七爷,您能否退位让贤,换位公公来助阵。”


    华春为何有此提议,其一换一位公公来,陆承序不至于吃味。


    其二,她的马球是何人所教?那便是金陵守备李相陵,那时的顾府就住在旧皇城脚下,姨娘去世后,每隔一日李相陵将她接入皇宫,教她读书习字,让一群内侍陪她打马球,宫中马球自有一套,华春与内侍搭档,更有默契。


    陆承序脸色发黑,“夫人怎又干起过河拆桥的勾当来?再说,夫人换过一轮,已无替补资格,你与其换我,不如我帮你换下晁客?”


    华春愣看他,“哦,你有本事换下对手?”


    “自然。”陆承序转而朝对面的二人拱袖,扬声道,“阿檀姑娘,在下与夫人初次上场,姑娘乃前界魁首,又邀禁卫高手助阵,是否胜之不武?”


    阿檀当然看穿陆承序的目的,含笑回,“陆大人球技没几两,本事却了得,连逼数位高手下场,到眼下最后一局,又盯上我了?我实话告诉你,留尔等最后,便是为了生火宰羊,你歇了这门心思!”


    陆承序一语道出要害,“可是姑娘莫要忘了,你本夺过魁首,今日又杀到最后,长此以往,这马球赛岂不为你一人而设?”


    司礼监设此比局,为的便是给太后寿诞增光添彩。


    若每年魁首均是她,往后谁还会参战?何况她今日再度参赛,已招来不满。


    阿檀思量出这里头的厉害来,面带歉意与晁客拱手,


    “晁将军,只能委屈您歇战,我再请个旁人来。回头得魁,彩头归您。”


    “姑娘客气!”晁客也不在意,利索下马离场。


    阿檀这厢也跳下马来,直奔太后身侧,瞟了一眼立在身旁不声不响的朱修奕,朝太后屈膝,“娘娘,可否请小王爷为我助阵?”


    太后尚未发话,朱修奕闻言俊眉皱起,“阿檀,你知我不喜这些玩意,你换个人。”


    阿檀嘟起嘴,指向场上,“陆侍郎也从不打马球,不照旧为了他夫人上场,小王爷帮我一把又如何?总归,你与陆侍郎在一旁划水,我与那华春姑娘一较高下便是。”


    太后不给朱修奕迟疑的机会,力喝一字,“去!”


    朱修奕也没法子,只能将手中雪猫交给内侍,转身进帐更衣。


    阿檀见状喜滋滋地朝太后眨眼。


    太后背着手,笑而不语。


    不消片刻,朱修奕换了一身玄黑劲衫出来,内侍早已为他备好马匹,他牵马与阿檀一道上场。


    阿檀得他助阵,心情越发愉悦,扬声问陆承序,


    “陆侍郎,小王爷与你一般,不怎么会打马球,这下你满意了吗?”


    陆承序没说话,看向身侧华春,华春瞥了一眼朱修奕,反而放心下来,神情昂扬,“陆大人,盯住朱修奕,阿檀交给我!”


    第40章


    哨声一起, 马球被扔去半空,阿檀并不知华春底细,如往常那般往前扑抢, 却发现华春比她更快, 几如离箭朝正中冲来, 赶在她之前将球给挑走,随后往前方靶心疾驰带去。


    马球恍若黏在她月杆下,速度又快又稳。


    阿檀眉心一凝,大为震撼, 立即调转马头跟上,


    “陆夫人深藏不露嘛!”


    只剩半刻钟,双方各进了一球,时不我待, 华春没得周旋的功夫, 紧盯杆下, 应付道,“阿檀姑娘又不是没夺过魁首, 今日让我一回如何?”


    阿檀右腿尖勾住马背, 半个身子覆在马侧朝华春方向滑下, 月杆飞快穿过华春马腹下, 将球自华春月杆下捅开,“与陆夫人告罪,今日我有要事恳求太后成全,非赢不可!”


    华春暗叫麻烦,策马追上马球,用力往前一抡,阿檀半路直冲她前方堵截, 一在截住马球,二在逼退华春,姑娘看着温柔娴静,招数却是又凶又险。


    马儿受惊,往后侧避退,然华春却蹬住马镫,举杆往半空一捞,再度将被阿檀截走的马球给夺回。


    彼时她与阿檀已错开身,前方靶鼓在望,她毫不犹豫抡杆射击,啪的一声,马球击中红心,内侍敲响锣鼓,“陆夫人得筹一枚!”


    “精彩!”


    这一球可见水准!


    目睹盛况的威武侯世子,方知自己中了陆承序的圈套,在球场旁大跳而起,追着后方优哉游哉的陆承序骂道,“陆承序你有失君子之风,你耍我!”


    陆承序视线从华春身上收回,也很无辜,“李兄,陆某今日也是第一次领略夫人风采,不是有意隐瞒,至于上半场之事,兵不厌诈,李兄征战沙场,当见多不怪。”


    威武侯世子给气笑,狠狠指了他几下,“你最好赢下来,等我跟你算账!”


    陆承序与朱修奕这厢自始至终不曾插手,朱修奕往前几丈,陆承序便跟几丈,不给他夹击华春的机会,两马并骑,有如看客。


    “尊夫人显见是个中高手,陆大人当真今日方知?”


    陆承序目光跟随华春而动,淡声道,“知与不知不重要,重要的是赢下来。”


    朱修奕讶异陆承序对这场马球比赛的看重,侧眸问他,“陆大人有非赢不可的理由?”


    这回陆承序不与他打马虎眼,“不瞒小王爷,我夫人祖母危在旦夕,意在赢下比赛,求太后一个恩典,准明太医给老人家看诊。”


    朱修奕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而场上第二球已然开始,这回阿檀铆足了一口劲,率先将球夺过来,华春则伴她左右疾驰,并不急着抢球,反是好奇问道,“阿檀姑娘,今日如此卖力,不知有何所求?”


    阿檀也不与华春隐瞒,一面带球一面回,“我相中了一人,想求太后赐婚,故而陆夫人,今日得罪了!”


    华春目露错愕,“原来如此。”


    阿檀见她久不夺球,眼底错愕不止,只当华春要让她,略带羞涩,“陆夫人,你不必放在心上,放手一搏便是,我愿赌服输…”


    然而“输”字尚未说完,只见华春趁她失神之际,横杆一扫,将球挑至半空,再顺杆一挥,又添一筹。


    动作之快,反应之灵敏,叫人咋舌。


    这下有了两筹的差距,令阿檀心头警铃大作。


    她大为懊恼,暗想这对夫妇当真防不胜防。


    华春终究也小瞧了阿檀夺魁的决心,第三球她几乎身子贴地来抢,华春唯恐马蹄踩到她,只能让了一球。


    如此只剩最后一球的时间,若阿檀得球则加赛,若华春得球,则直接胜出。


    原先承诺不让朱修奕插手,这下阿檀不得不求助于他,“小王爷,你帮我拦一拦顾华春,再迟一些,我便要输了。”她一双眸子水汪汪望着朱修奕,隐有要哭的迹象,朱修奕头疼颔首,“我试试。”


    看了一眼对面夫妇二人,做出调整,


    “他们夫妇交给我,待会你只管去进球。”


    “好嘞!”


    比脑子,小王爷不一定输给陆承序,阿檀有了信心。


    最后一声哨起,四人不约而同往正中驰去。


    细看,当然有区别。


    朱修奕刻意挑选角度,马头可堵住华春,马尾长摆又可逼退陆承序。


    在他的辅助下,阿檀率先一跳,将球拂落在地,拼命往前快奔。


    华春与陆承序在朱修奕冲来之时,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同时避开,不给朱修奕一拖二的机会,夫妇二人从不同方向越过朱修奕,包抄阿檀。


    朱修奕迈第一步,便算第二步,马头就着华春的方向,将她彻底逼离正中主道。


    出乎他意料的是,华春竟然调转马头,往相反方向闪开。


    这是何意?


    他心下一凛,很快猜到夫妇二人的意图。


    拖!


    只要拖到时辰结束,他们便赢了。


    如果华春是为引开他,那么陆承序的目标该是阿檀了。


    抬眸一瞧,果然发现陆承序飞快拦住阿檀去路,不给阿檀进球的机会。


    陆承序是不会打马球,却不意味着他不能拦人,左右朱修奕也不怎么会打,他只用看住阿檀便可。


    朱修奕见状,放弃华春,往前夹攻陆承序,以解阿檀之围。


    战略战术往往就看谁先领先一步,余光瞥见朱修奕追来,陆承序长杆挥出,借住手长腿长的优势,将阿檀的球给挥开,球好巧不巧被往后挥去半空。


    朱修奕也不是吃素的,意识到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后,往前解围不过是虚招,球飞出那刻,他举杆意在拦截,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秀逸的身影自他身后疾驰而过,寒风掠起她耳鬓的发梢,斜阳恰巧铺在她耳梢处,离得够近,他清晰瞧见华春耳珠处有一颗血红的小痣。


    记忆深处的模糊画面突然闪过脑门,他终于明白为何初见华春便有莫名的熟悉感,手臂霎时停在半空。


    华春丝毫没注意到朱修奕的异样,一心取胜,握紧月杆接住陆承序这一球,勠力往前一击,马球高高越过阿檀的头顶,以极其优美的弧度正中靶鼓,砰的一声,响彻四周,欢呼声骤起,如浪潮盖过整座马球场。


    陆思安等人纷纷扑过来,抱住下马的华春,


    “嫂嫂可厉害了!”


    几人簇拥在华春左右,为她高兴。


    阿檀这边意识到自己输了,眼泪夺眶而出,直奔朱修奕而来,她怔怔立在他马下,泪流不止。


    朱修奕沉默地下马,脸上所有情绪也在一瞬敛得干干净净,面带愧意,“抱歉,失手了。”


    阿檀看到了他方才的停顿,委屈道,“小王爷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不让我赢。”


    朱修奕很想告诉她,即便拦住,这场比赛也赢不了,但让一个女孩子死心的最好方式便是冷漠。


    他一言不发。


    阿檀见状心口钝痛,泪水越发止不住,可她到底傲气,逼着自己将眼泪吞回,朝朱修奕屈膝一礼,咬着牙回到营帐。


    而陆承序这厢,也敏锐发觉朱修奕的怪异,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快甚至不安,不过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朝他遥遥拱了拱袖,便望华春而来。


    “夫人,咱们去与太后见礼。”


    华春难得朝他露出笑容,“今日多谢你了。”


    “这不是应该的吗。”陆承序先将她那根月杆接在掌心,随后自然而然握住她手腕,牵着她往回走。


    这样的亲近,在夫妻之间也是头一回。


    华春光顾着高兴,一无所觉,任由他牵着,“七爷虽然不会打马球,不过脑子好使,与我还算配合默契。”


    陆承序很受用,“咱们是夫妻,默契不是理所当然么?”


    这话听着便有些不对了,华春后知后觉手背有温热袭来,暗哼了一声,不着痕迹挣脱他的手掌,神色昂扬往前。


    陆承序看着空空的掌心,哑声一笑,无奈跟上。


    夫妇二人来到太后跟前,华春跪下恭敬地行了大礼,“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回娘娘话,臣妇方才取得马球赛的魁首。”


    “好,很好!”


    太后将她的表现收之眼底,“你心性沉稳,底子也扎实,起先有些生疏,后来越打越娴熟,可见许久没打了,你这是自小学的马球?”


    太后眼力着实毒辣。


    华春含笑回道,“臣妇在金陵学的马球,不过益州一带不太盛行,臣妇打得少些。”


    “难怪。”太后指着她与身侧的阿檀道,“她挥杆运球如行云流水,已将技巧融入手感,她若多练几场,你压根不是对手。”


    阿檀也笑着与华春作揖,“阿檀甘拜下风。”


    华春客气回道,“今日受教了。”


    太后很满意,再问,“彩头之外,还有恩典给你,你可有所求?”


    华春闻言神色敛住,双手加眉再施一礼,“回娘娘话,臣妇祖母缠绵病榻,危在旦夕,臣妇恳求娘娘恩准明太医为我祖母看诊。”


    太后听了这话微微错愕,一瞬后露出遗憾,“丫头,不是哀家不给这个恩典,实在明太医此人与旁人不同,请他出宫看诊,尚需他自个同意,哀家即便准你走一趟慈宁宫,他若不答应,也无济于事,明白吗,机会难得,你换个别的吧?”


    华春闻言心下凉了半截,本以为夺了魁首便有望请动明太医,没成想此人如此难缠,“可是太后娘娘,臣妇自小由祖母教养长大,祖母待我恩重如山,除此心愿,别无他求,还请娘娘成全。”她伏拜在地。


    身侧皇帝闻言,也替她说话,“母后,这孩子孝心难得,您就准了吧。”


    太后也无可奈何,扶膝起身,“好,哀家便准你走一趟慈宁宫,成与不成,看你的造化,哦,对了,”她指了指陆承序,“你们夫妇一道去。”


    说完太后摆驾回宫。


    以免夜长梦多,待太后转身,陆承序则立即追至刘春奇身侧,拱袖施礼,


    “刘掌印,今日可否准我夫妇去拜见明太医?”


    刘春奇看了一眼天色,思量道,“他这人炼丹之时便不许人打搅,唯独用膳时爱跟人唠几句,若不你们晚膳时分过去?”


    “多谢了。”


    寿宴到此并未结束,夜里还有华灯晚宴,这才是重头戏。


    晚霞铺尽西边天,寒风冷冽,几人身上均出了汗,不敢耽搁,纷纷赶去池边水榭换裳,陆承序先换好,立在水榭外等华春,这个空档,司礼监已将今日的 彩头送至陆承序手中,重达两斤的赤金宝塔,由明黄绢帛裹着,拎在掌心很有分量。


    华春出来,陆承序递给她,“呐,这是今日夫人夺魁的彩头。”


    因有祖母一事焦心,华春喜悦便少了一大半,掂了掂嫌重,“你帮我提着。”


    陆承序见她眉头紧锁,宽慰道,“夫人放心,我一定设法说服明太医给祖母看诊。”


    “好……”


    光顾着比试,整一下午都没瞧见沛儿,夫妇二人挂心的很,赶忙去寻崔氏等人,哪知行到半路,远远望见瑾哥儿焦急地朝二人奔来,


    “七叔,七婶,你们快些随侄儿来,沛儿与人打架了!”


    陆承序脸色一变,立即往前一步,迎上瑾哥儿,拉住他问,“跟谁打架了?人在何处?”


    “在涉山门!”


    路上瑾哥儿将事情经过大致说明,“方才马球比试过半时,便有公公请咱们去大玄宝殿处用膳,说是皇后娘娘担心我们这些孩子饿了,预备了膳食,娘亲和四婶便捎我们一道过去。”


    “吃完,侄儿便带着沛儿在大玄宝殿后院玩耍,期间侄儿去了一趟恭房,回来便见沛儿与几位小公子扭打在一处。”


    华春和陆承序闻言心都要悬到嗓子眼,几乎是异口同声,


    “沛儿有没有受伤?”


    瑾哥儿面色发苦,“沛儿倒还好,没受什么伤,反倒是另外那三位小公子被他打伤了,眼下那些孩子的爹娘正寻我娘问罪,七叔与七婶快随侄儿去大玄宝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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