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派外差是有讲究的, 正儿八经宣旨经由司礼监本部的公公,这些人均在内书堂读过书,以内翰林自居, 极要脸面, 也有气节, 做的都是执笔定江山的体面活计,轻易不出宫。而抓捕审查威慑朝野以及一些暗地里的勾当则是东厂和锦衣卫的范畴。
敲锣打鼓给陆府送银子,这等事不算上得了台面,过去但凡这等不算体面的事都是东厂的人出手, 但东厂提督云翳是个性情极为乖张的主,除了太后谁也指挥不动他,便是掌印刘春奇的面子他都不给。
朱修奕当然也没想着惊动东厂,是以安排了底下几名亲信太监, 又点了东城兵马司的人手, 一道赶赴陆府。
为了引起轰动, 这一路行的不算快,慢慢悠悠的至酉时初刻方抵达陆府照壁前。
既然是给陆承序送俸银和养廉银, 那么为首的便是内库底下内承运库的一位公公, 这位公公姓李, 与襄王府有交情, 又得了司礼监那边默许,便来跑上一趟。
李公公品阶不算高,怎奈是内库掌司之一,在外头也有些体面,拢着拂尘一脸富态立在陆府门前,不高不低吩咐一声,“去请陆侍郎的夫人出来接银。”
“是!”
立有小内使上前敲门, 冲门房高喊请陆七奶奶露面。
过去但凡宫里有旨意,均有内监来打前哨,今日悄无声息就来了,是以华春等人也没做准备,匆匆套上一件海棠红的对襟长袄,便往前院赶来。
不仅是她,大太太与大少奶奶也均赶到,听闻是宫里来了人,立即开了中门。
府上今日二老爷在家,领衔陆府诸人在庭院中立定,打算下跪接旨。
怎奈门前并无皇宫宣旨的仪仗,只有些辨不明身份的小内使敲锣打鼓,在他们身后,东城兵马司的十几士兵护道,更有些看热闹的百姓尾随,嗡嗡的一群人挤在陆府照壁下,令人摸不着头脑。
二老爷微微愣神,辨出为首公公,立即上前作揖,“敢问公公,此番有何旨意?”
不是正儿八经的宣旨,李公公不敢登中门,就立在门庭外,看着里头乌泱泱一群女眷,淡声道,“请陆侍郎的夫人出来接银。”
二老爷不明就里,只能扭头朝华春招手,“序哥儿媳妇,快上前来,公公有话要问。”
华春便搭着松竹的手臂,提着裙摆绕过人群,踏上廊庑,立在门槛内,朝那位李公公施礼,“陆承序之妻顾氏请公公安,敢问公公有何吩咐?”
李公公摆出架子,捏着拂尘一动不动,清了清嗓,正待开口,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高喝,
“圣上有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头戴赤盔的羽林卫,高举明黄圣旨疾驰而来,而在他身后则跟着一骑,一袭绯袍猎猎生风,身姿夺目如玉,不是陆承序又是谁?
二人飞快抵达陆府院前,不约而同下马往李公公走来,步伐皆快,气势凌凌,转眼便将那位李公公给夹在当中。
陆承序先看了华春一眼,见她目露好奇,尚不知真相,可见来得及时,立即自羽林卫手中接过圣旨,双手奉给李公公,“圣上有旨,请李公公宣读。”
李公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举,打了个措手不及,瞅了那圣旨一眼并不敢接,“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陆承序抬眸,悠然一笑,“不是说好,让尔等敲锣打鼓先行,陆某随后携圣旨而至么,公公这一路辛苦了,该是将这一德行都给宣扬出去了吧?”
李公公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晓得这里头有圈套,不应他的茬。
陆承序见他不动,凑近一步,一面将圣旨往他手里塞,一面低声警告,“但凡宫里派差,都有行文或告帖,敢问李公公今日出宫,奉的是何人旨意,拿的是谁的手书告帖?”
李公公心神一凛。
小王爷虽权倾朝野,却并无官职在身,他的私印并无律法上的效应,今日之举到底有失体面,掌印刘春奇虽未阻止,可并不见得赞成,更不可能淌这浑水,最不怕惹事最不怕得罪朝野的东厂都督云翳又没掺和进来,是以这一趟出差实则名不正言不顺。
陆承序久事官场,将这一套谁都不愿背锅的潜规则看得透透的,关键时刻便抓住了要害。
李公公脸色渐显铅白。
陆承序见他变了脸,深深一笑,“回头圣上过问起来,第一个被推出来斩首的便是公公你,这旨公公还宣吗?”
陆承序说完,圣旨也塞在他掌心,往后退开一步,转身上阶,携华春在门庭内跪下,
“臣陆承序携妇华春接旨!”
华春也满脸古怪,却还是跟着身侧的男人一道跪了下来。
斜阳如照,烫了李公公一脸金晖,他脸上发烫,心下更烫,抚了抚掌心那封圣旨,面露为难。
他深受小王爷之恩,今日之事没办妥实在没脸见他,可这圣旨都到了掌中,不宣便是一个死,踌躇之际,身侧羽林卫断喝一声,“愣着作甚,你不宣,是要抗旨吗?”
谁都不想死。
李公公打了个激灵,不敢再迟疑,立即将手中拂尘交予身侧小内使,登阶上廊,立在中门内,恭敬将圣旨展开,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户部左侍郎陆承序之妻顾氏名华春者,柔嘉善德,事亲以至诚,奉尊长以纯孝,五年不辞劳苦,数度救婆母性命于危难,朕甚感慰,朕闻风化之本,始于闺门,孝德之彰,宜谕四野,今特下旨嘉勉,赐四千两白银,以旌其行。钦此!”
自古明君以孝治天下,不忠不孝不能出仕,但凡孝行可嘉者,则海内称颂。
这一封圣旨下来,华春不仅得了名,也得了利。
虽说华春不在乎这些虚名,可四千两,不是一笔小数目,她眼下不正愁银钱么,这不就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来。
华春落落大方磕头谢恩。
少顷,内侍将装着银票的锦盒奉上,圣旨也交予华春,华春捧着圣旨,含笑屈膝,“辛苦李公公了。”
本是一桩不见血光的争锋之战,眨眼化难成祥,李公公心里再如何苦闷,面上丝毫不能显露出来,只能配合陆承序将这一出戏给演下去,“夫人懿德声振,福气在后头。”
陆承序适时朝鲁管家看一眼,鲁管家客气上前请公公喝茶,公公哪有心思喝茶,声称告退,鲁管家亲自送他出门,不着痕迹塞了一袋银两过去,李公公掂着沉甸甸的香囊,心情复杂迈出陆府。
不仅如此,圣上在同一时刻,又颁行一封圣旨张贴于正阳门外,先是对太后一番歌功颂德,感念太后开内库以济朝廷与臣民之苦,而身为儿子的皇帝,为表孝心,将斋戒十五日为太后祈福,如此这般,不仅化解了陆承序的危机,名正言顺将他的俸禄送至陆府,又将这场帝后之争归于母慈子孝,四两拨千斤将干戈弭于无形。
沸沸扬扬的京官欠俸一事,至此落下帷幕。
陆承序摆手示意下人将门掩好,携华春回留春堂。
绕进东次间,圣旨搁在桌案处,一盒银票也摆在正中,华春坐在陆承序对面,看着一盒银票犹觉回不过神来,“陛下怎么突然赏了我四千两银票?”
华春并不眼拙,看出那位李公公似乎另有所谋。
陆承序自然是将之往朝局纷争上引,“太后开内库接济朝廷,欲笼百官之心,陛下便以孝字破局,赶巧襄王府小王爷百般针对于我,欲借欠俸一事逼我辞官,暗中着御史弹劾我,提到我这些年在外头奔波,侍奉病母不勤,陛下为化解我之危机,特下旨嘉勉夫人,故而今日这四千两,是夫人应得的赏赐。”
事实是,陆承序自闻讯一面遣陆珍半路阻拦拖延,一面入宫恳求陛下襄助,求得这份旨意,转危为机,眼下这四千两与他无关,那自然就算不得他的补偿,原先的字据仍作数,华春没有理由离开。
天降四千两,换谁都是高兴的。
华春的喜悦溢于言表,打开锦盒,里头二十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并两张面额一千两的银票,点过数是四千两无疑,“真归我哪?”
这四千两来的太过突然,华春恍觉不真实。
陆承序哭笑不得,将那卷圣旨摊开,“圣旨在此,岂能作假?”
华春颔首,又瞟了一眼圣旨,后怕道,“我记得过往这等嘉勉圣旨总要封个名头,今日陛下没提这事吧?”
一旦封她诰命,她若和离,还得去朝廷请旨,可就麻烦了,届时皇后一句劝,陆家与顾家牵扯进来,铁定走不脱。
这话可就戳了陆承序的心窝子,皇帝拟旨时着实提了这一出,于陆承序私心而言,他求之不得,如此便可将她彻底绑在身边。
然馈予之要,不在施者之意,而在受者之心,要给华春想要的,而非缚之以牢笼。
于是陆承序便以“已赐四千两在先,再行封诰,恐赏赐过厚,惹朝野非议”为由,予以婉拒,皇帝采纳他的建议,便搁议此事。
待华春回心转意,再为她请诰命不迟。
陆承序这番话有理有据,前沿后果均解释得通,华春释去心中疑虑,踏踏实实将银票收入囊中。
有了这四千两,外加私房银子,便存了八千两,不到两日功夫,只剩两千两的缺口,华春心情大好,连带看陆承序也顺眼了些,主动斟了一杯茶,递给他,“虽是阴差阳错得了这份赏赐,到底有七爷的功劳在里头,华春在此相谢。”
如果不是陆承序在皇帝跟前得用,皇帝怎么可能赏银钱给她?
陆承序接过那盏茶,心虚地回,
“哪里,当真是夫人自己的功劳,夫人替我尽孝,也是为我陆承序为官名声作想,我这是沾了夫人的光,该我谢夫人。”
还算像话。
华春笑了笑,一面吩咐慧嬷嬷摆膳,一面起身将银票锁去拔步床旁的螺钿八宝竖柜里。
看着厚厚一沓银票,心里想,她过去是哪根筋抽了非图男人一颗心,男人的心虚无缥缈能抵什么用,还是银子踏实。
不多时,沛儿也自学堂归家,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在膳房用膳。
沛儿极是聪明,敏锐察觉今日气氛格外融洽,眨眼问华春,“娘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也告诉儿子,让儿子跟着娘亲乐一乐?”
华春捡着他爱吃的豆腐干,塞他碗里,“娘得了赏赐,有了银钱,赶明待沛儿学堂休课,娘捎你逛街,买你想要的彩绘泥人!”
“可太好了!”
沛儿手舞足蹈,都顾不上吃饭,“难怪方才回府的路上,谢家哥哥说家里爹爹发了俸银,要跟爹爹讨彩头呢。”
华春闻言筷箸一顿,眼风扫向陆承序,“对了七爷,我今个也听说太后开库,给朝官补发俸银,这五年,我可没见过七爷的银子,你的俸银呢?”
陆承序:“……”
第22章
陆承序暗叹一口气, 搁下筷箸从容解释,
“夫人,我这几日甚是忙碌, 又是户部堂官, 哪能光惦记着自己那点俸银, 是以还不曾去看账目,这样,我明日去瞧瞧,看有多少银子, 取来一并交给夫人。”
心想又得去何处弄些银两补这个缺?
上朝想方设法补国库的缺,回了府又补俸银的缺,他这是犯了哪路神仙?
果然,不是不报, 是时候未到。
陆承序心下再苦, 面上却仍是沉稳得不动神色。
华春当然不疑有他, “我不是找你要银子,我的意思是你有银子便交予我保管, 我给你记个账目, 待满了四千两……”
华春朝他使了个眼色, 言下之意是届时拿和离书来换票据。
陆承序听了兀自头疼, 眼看对面的小家伙一双眼骨碌碌地盯着他们俩瞧,陆承序不忍露出端倪,是以没回这话,待沛儿用完晚膳,他摆手示意丫鬟将人领出去,与华春道,
“夫人, 即便我在年底之前能凑齐四千两,私以为夫人还是待领了年底分红再走,不然,我怕夫人太亏。”
可真真是大方可靠无私体贴好前夫。
华春眨了下眼,似乎为他这番说辞所感动,“七爷,待你凑齐了银,我便要买宅子,好歹在年前安置妥当,搬时也不必手忙脚乱,至于年底分红,七爷这般为我着想,又是如此重诺之人,你届时送与我不更好?”
陆承序压根不知自己在华春心里已成了“前夫”,竟是无话可说。
干笑几声,喝下一口闷茶,“夫人言之有理。”
两厢议妥,陆承序兴致缺缺回了书房。
身为老太爷最宠爱的嫡孙,陆承序并非没有家底,相反他家底十分丰厚,老太爷在世时所有珍宝都收在这间书房,里头古玩字画应有尽有,甚至有不少坊间求而不得的孤品,且单独造册,未上公账,老太爷临终,白纸黑字写着这间书房的一切全归陆承序所有,他看好这位嫡孙。
这里头随便一个摆件拿出去都能换不少银子。
但勋贵之家不是门庭败落之时,谁好端端的去当古玩字画,是以陆承序压根没往这一处想,回到书房便愁钱,只能吩咐陆珍再去账房支取一些,应付过去。
翌日,上房传话让华春过去,原来昨日皇帝下旨嘉勉一事,已传遍邻坊,诸府皆遣婆子送 上贺贴,老太太特意将她叫过去,把贺贴给她,让她心里有个数,又吩咐身旁大嬷嬷将洛华街一带人情世故讲与她听。
大太太寻了空档问老太太,“这样的大事,您看咱们府上是否摆个宴席,一是感沐天恩,二来也给邻坊谢礼。”
老太太叹道,“不必吧,已然得了封赏,再大肆摆酒,过于张扬了些。”
老太太娘家在扬州,实则与太后那端有些联络,老太太不好打太后的脸。
大太太不过是问一句,既然是老太太做的主,回头没摆酒便怨不得她。
华春在上房用了午膳方回,行至垂花门附近,恰巧撞上外院来的一个婆子,那婆子瞧见她登时露了喜色,“请七奶奶安,奴婢正要寻奶奶您,奴婢给您道喜了,方才门房传话,亲家老爷进了京,如今在馆驿住着,吩咐人给奶奶递个信。”
华春脑子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你的意思是我父亲进了京来!”
“可不是?”
华春眼眶发热,竟是不知说什么好,紧忙吩咐婆子去套车,自己回房匆匆套了一件披风,抱个暖炉上车,赶往馆驿。
馆驿就在正阳门大街,往南过几个路口,再折向西,至正阳门大街第二个街口便是。
早有陆府家丁拿着牌子去馆驿门房通禀,待华春下车,已有馆驿的领事出来相迎,一路送她至顾志成下榻的院落,正厅大门敞开,登阶而上,望见一五十上下身着五品白鹇青袍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鼻下蓄着浓须,浓眉大眼,眉目温平而儒雅,正是两年多未见的父亲。
华春热泪滚下,迈进大厅,便双手加眉要行大礼,“儿给父亲请安!”
“无需多礼!”顾志成瞧见华春进门已大步上前迎来,搀扶起她,眼眶发红打量她一遭,见女儿模样依然出挑明秀,并未清减,便放了心,“这些年苦了春儿。”
因路途遥远,华春出嫁五年,只回金陵探过一次亲,是以与顾志成也有两年多未见。
“父亲倒是一切如昨。”
“哈哈。”顾志成失笑,回到主位落座。
华春端着一锦凳在他跟前坐下,怨道,“父亲入京前,怎么不与女儿知会一声,害女儿毫无准备,好歹也让女儿为父亲安置个住处,何以住在这馆驿……”
“诶……”顾志成抬手打断她,“春儿莫难过,此次朝廷文书催的急,我来的也急,顾不上提前知会。”
吏部行文只用两日便抵达了金陵,金陵守备让他连夜收拾行装,次日一早快马赶赴京城上任,只道是那前任节慎库大使已死,急需他主持局面。
“春儿不必担心,我住在这馆驿甚好,离着衙门也近,又便于与同僚应酬。”
顾志成是聪明人,当初那门婚事本已是顾家高攀,想必女儿在陆家日子如履薄冰,她尚且如此,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怎能去给她添乱。
唯恐女儿为难,顾志成是以安置妥当后再行遣人与华春递信。
华春闻言便猜到实情,心情五味杂陈。
自己这位父亲在外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岂会看不出她在陆家情境,定是不愿给她添麻烦。
“那祖母与母亲呢,她们可要进京来?”
顾志成答道,“过几日你嫂嫂与兄长会提前进京,先购置个宅子,将家宅收拾稳妥,再将你母亲与祖母一道接来。”
“我听说祖母身子不大好,可受得住舟车劳顿?”
“不瞒华春,你祖母病情着实反复无常,我这厢将她接入京城,也是想请太医院几位太医给她老人家诊治,万盼她长命百岁才好。”
华春是老太太膝下长大的,对老太太感情甚深,闻言便落下泪来,“待祖母进京,我一定好生侍奉。”
“好孩子,你这些年侍奉人还侍奉得少吗,你祖母跟前有人照料,你不必挂心,得了闲常回家走动便罢了。”顾志成见她落泪,也红了眼眶,叹道,“春儿,顾家虽帮不上你的忙,却绝不会给你拖后腿,你只管好好享你的福。”
父亲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华春很愧疚。
又丢下这茬,问起他升官之事,这回顾志成便笑了,“还是沾了女儿的光,此次升迁全赖你夫君提携。”
华春晓得父亲自小志在官场,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出人头地,虽科考不利,可父亲本事不俗,论为人能耐压根不逊色于那些士子,此番能调入京都,也算遂了他的愿。
“只是这京都水深,父亲行事万要慎重。”
“你见爹爹何时莽撞轻率过?放心孩子,爹爹怀里还揣着李留守的手书,有这份手书在,司礼监掌印还得卖爹爹一个面子,再有你夫君为奥援,出不了差子。”
南京守备李相陵是何许人也,没人比华春更明白,她神色怔怔笑道,“那就好。”
“对了,华春,此次入京,爹爹来的匆忙,不曾备上节礼,这些银票你收着!”
顾志成将早准备好的一叠银票掏出,递给华春。
华春一惊,立即起身退开,“父亲,您养了我十几年,已是恩重如山,华春岂能再要您的银子?”
顾志成这辈子掏银子从无失手之时,今日也不例外,他给了华春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这两千两银票可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外孙沛凝的,沛儿已有四岁多,我身为外祖父,尚未表示过心意,这两千两权当见面礼,你不替他收,便是不叫他认我这个外祖父。”
这话果然叫人拒绝不得。
有沛儿在,顾家与陆家之间的关联便剪不断。
顾家还需陆家看顾。
这是她欠顾家的。
华春想明白这一层关节,破涕为笑,“那女儿便不客气了。”
“好了,时辰不早,你快些回府去,爹爹还要去一趟衙门。”
顾志成打点了几名小吏,为他指路,提前去了一趟工部节慎库,与那里的官员打了个照面,节慎库的官员早闻顾志成理的一手好账目,自然是请他指教,试试他深浅,顾志成岂是眼拙之人,一眼看穿他们的心思,先是恭维一番,言之有物道出这些同僚账目如何精彩,又不着痕迹显露出自己做账的独到之处,不叫对方看轻了他,一来二去相谈甚欢,眼看到晚膳光景,他客气邀请同僚吃席,出手又阔绰,酒过三巡,原心存刁难之人转眼间便与他称兄道弟,奉承他两路通吃,苟富贵勿相忘,此是后话。
再说回华春,自回到陆府,大太太那边又将她请去,说是隔壁谢府送了帖子来,叫明日阖府女眷去他们府上看戏,华春没打算去,她一要走的人,何苦去应酬这些,面上却没明说不去,只道身子不适,看明日是何光景再做理论,大太太也没放在心上。
倒是傍晚,陆承序回府,循例给老太太请安时,老太太特意提点他几句,
“你媳妇进京也有一段时候了,是该坊间各府走动走动,你往后是要入阁之人,你的媳妇得跟上你的脚步。”
陆承序何尝不是这么想,只是眼下华春要和离,都顾不上这些,面上却是应好,回到留春堂时,天色已暗,沛儿尚在东厢房习书,陆承序径直进了东次间。
自昨夜华春得了赏赐后,硬生生把这位“前夫”给看顺眼了些,现如今准他入内间说话。
华春靠在炕床上给沛儿绣衣兜,见他进来,将绣活搁一边,第一回 主动与他搭讪,
“七爷回来了,我正有事要问您,我父亲进京,这么大事,你怎么不做个声?”
提起这茬,陆承序也很冤枉,立即向她作揖赔罪,
“夫人,吏部行文嘱咐岳丈七日后到任,我原也想给夫人一个惊喜,哪知岳丈是个稳妥人,提前来拜码头,我也是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瞒夫人,我已吩咐管家收拾出个院落来,意在请岳丈移驾陆府,怎料我今日拜见岳丈时,为他所拒绝。”
说到底,顾志成猜到陆家不太看得上顾家门楣,不愿女儿难做,是以绕过陆承序,提前进京。
华春对这位父亲的为人是深表敬佩,
“不管怎么说,多谢你提携他,但往后你也得照应他,万不能叫我父亲出什么事。”
“放心,一切有我呢。”
言罢,陆承序坐定,自袖下掏出五百两银票递给华春,“夫人,这是我补发的俸银,至于还有些旁的补贴,一时也没到位,等回头发了,我再补给夫人。”
这些银票原是陆府账房出来的,与官中银票又是不同,害陆承序又与人兑换一番,才能交给华春。
他这是何苦来哉。
华春见状,下了炕来,自博古架处取出一个账本,一面认真登记,一面嘀咕,“四千两,已付五百两,还差三千五百两。”
陆承序默默听着,连手中的一盏清茶都咽不下了。
看她这架势,万幸昨日挽救及时,否则她认定赔偿满额,恐此刻已收点行装出门而去。
华春不知陆承序这番玲珑心思,反倒是算账算得津津有味。
今日得父亲相赠两千两,如今手里已有一万两,保底能购个两进的院落。
再攒一攒。
待手上有些余银,便可放心购置宅子。
陆承序见她合上账本,想起老太太的嘱咐,试着与她商议,“对了夫人,听闻谢府下了请帖,请夫人与府上女眷一道去看戏。”
“是,不过我没应,我说过除了沛儿,旁的一概不管。”华春起身将账本放好。
用得着她时,记得家里有一位夫人。
用不着时,扔去九霄云外。
华春可不惯着他。
陆承序视线追随她而动,“可是夫人,你我仍是名义上的夫妻,沛儿与街上几家孩子一道读书,感情不错,咱们总不应酬,似乎也不妥。”
华春闻言转身靠在博古架,身姿慵懒,幽幽笑着,“怎么,又拿沛儿搪塞我?”
“非也!”陆承序起身,朝她郑重一揖,“夫人,陆某恳请夫人相助,夫人但有要求,陆某无所不从。”
说完却见对面那窈窕女人朝他比了个手势。
陆承序一时没看明白,“夫人何意?”
“银子呀!”华春上前来,一张无比精致的脸蛋凑到他跟前,笑色融融,“一次应酬,两百两,怎么样?侍郎大人?”
她腔调明朗坦荡,黑睫纤长而浓密,神情衔着几分吊儿郎当,裹挟身上独有的一抹梨花香窜入鼻尖,陆承序深眸墨色翻滚,定定看着她,视线在她明媚的双眸精巧的鼻梁一掠而过,移开目光,颔首,“好。”
第23章
这笔钱可不能赊账。
陆承序只得折返书房, 又取了两百两银票给她。
这回华春却没记入账目,这是她额外所得,不算陆承序的欠债。
华春收入七百两, 一夜好眠。
十月初四, 天晴, 这样的寒秋京都旁处的桂花早已凋零,倒是洛华街这一带依然十里飘香。不然坊间怎么都说洛华街风水好呢。
洛华街有朱门九贵之称,别看这些权贵在朝中派系不同,私下夫人们来往却无顾虑。
谢家便在陆府斜对面, 是当朝刑部尚书谢雪松的府邸,谢尚书实则是内阁最后一位阁员,怎奈他既不站太后,又不偏皇帝, 只一门心思管着刑部一亩三分田, 端的是铁面无私。
只消案子到了他手中, 甭管是哪一阵营,一切凭律法论断, 因他秉公执法, 朝野名声甚好, 亦有一些不愿参与党争的官员依附他左右, 形成朝中的第三派。
陆府四奶奶谢氏便出自谢家,大抵也沿袭了谢尚书风气,四奶奶谢氏也是这般万事不掺和的性子,今日娘家府上宴请,她便不论亲疏,热情招呼所有妯娌与宴。
平日无论是大奶奶还是八奶奶,都会给她些脸面。
洛华街这一带的姑娘有个不成文的约定, 但凡能在这条街上寻到夫婿,便不去外头找,如此娘家夫家住在一处,遇事吱个声,娘家有人响应,不用担心被夫家欺负,又是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再无这般妥当。
当年,陆府年轻儿郎济济一堂,崔家姑娘挑了大郎,谢家姑娘挑了四郎。
若非老太太早相中陆承序,捂住这个孙儿,恐陆承序也早被人挑走。
说到四奶奶谢氏,她与三奶奶陶氏均是二房的儿媳,只是三爷陆承海是前任二太太所生,四爷陆承硕是续弦任氏所出。
四奶奶谢氏便是如今这位继二太太的嫡亲儿媳。
既是谢家正儿八经的亲家,谢府今日宴席少不得要邀请二太太,然二太太也有自己一番打算,清晨出门前将谢氏叫去内室,指着自己跟前一双姑娘道,
“娇娇与双婧也在府上住了一段时日,还不曾出过门,你今日干脆将她们捎去,也叫她们跟着你见见世面。”
谢含霜瞥了一眼跟前两位姑娘,一位个子高挑颧骨微耸,模样不算出挑,眉眼却极有风情,另一人则生得花容月貌,神色怯怯,惹人生怜。
正是她婆母任氏娘家的侄女任娇娇,与两姨外甥女苗双婧。
谢含霜明白,这两位表妹均是投奔婆母而来,意在请婆母为她们在京城择一门婚,今日这个好机会,又岂容错过。
然终究不是一桩容易事,换做旁人不一定搭这个腔,好在谢氏是个宽容大方的性子,没去深想这里头的厉害,满口应下,
“那便请两位妹妹随我一道去谢府看戏。”
各房女眷陆陆续续在侧门聚齐,谢含霜赶到,瞧见一罕见人物立在人群末尾,正是一贯不带与人打交道的二姑娘陆思安。
“思安,你总算肯出门了。”陆思安是二太太嫡亲的闺女,与谢氏丈夫一母同胞,谢氏待这位妹妹自然亲厚。
不过陆思安对着她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无多言。
谢氏见人齐了,招呼众人前往谢家。
陆思安反倒是落后几步,叫住华春,“七嫂嫂。”
华春正与陶氏在说话,闻言驻足,“二妹妹有事?”
陆思安点头,明显有意候着众人离开,陶氏见状遂与华春道,“我先去给你占个地儿。”
陆思安等人走了,方至华春跟前,与她一道辍在最后,“七嫂嫂今日要小心些。”
华春愣住,看向她问,“这是为何?”
陆思安哼了一声,与她说明原委,“蒋家大小姐蒋玉蓉与常阳郡主乃手帕交,自郡主因嫂嫂被贬去江州,她没了玩伴,便对嫂嫂怀恨在心,今日谢家摆戏台子,她定也在场,我恐她刁难嫂嫂你,今个还请嫂嫂随我左右,莫要独行。”
华春听了这一席话,先是一惊,旋即对着陆思安生出几分意外的感动来。
来了这段时日,这位二姑娘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冷漠,与她更无交情,何以今日特意嘱咐,甚至有为她出头之意,实在纳罕。
“多谢二妹提醒,我今日必当小心。”
陆思安见她目光灼灼,带有善意,反而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你不必谢我,我也不单是为你,咱们陆家人不能被人欺负。”
陆思安性子淡漠,平日是不爱往人堆里凑,可她骨子里以陆家为傲,容不得人骑在陆家头上撒野。
华春看出她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失笑一声,“好。”
不过数步远,一家人进了谢府的园子,戏台搭在谢府西面的庭院,谢家人将花厅围起,又在廊上摆了屏风、暖炉、长几等物,林林总总设有几十席位。
附近几家显贵都给请了来。
不是崔府有事,大太太没来,二太太领衔女眷出席,谢家太太见了人,欣喜来迎,其余人俱是相识,唯独华春与两位新来的表妹,刻意引荐一番,谢家太太又拉着华春好一顿夸,吩咐人仔细侍奉。
待客人到齐,便开锣唱戏。
花厅共有三间,当中正席留给几位太太,华春等人被安置在偏东一屋,三人一席,各席前摆上一张填漆小几,瓜果点心香茗,一应俱全,稍许稚儿在屋内窜来窜去,惹得女眷们连呼小心,台上又正唱着南都名戏《江南女巡按》,有人看戏,有人说笑,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华春,三奶奶陶氏与陆思安三人一席。
陶氏倒是热衷看戏,偏又爱一出《江南女巡按》,听到激动之处,跟着哼唱几声,华春听了她婉转的强调,夸道,“没成想嫂嫂嗓腔这般好,”余光瞥见陆思安正四处打量,可见在防备什么人,华春颇为过意不去,拉住她道,“二妹妹,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别那般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是不知她们的为人。”陆思安并不放心,细眉蹙紧,“行事没轻没重,过去就欺负过不少人。”
话音刚落,可巧望见西面游廊行来两人。
一人头戴赤金珠翠攒珠发冠,穿着鹅黄炫目的浮光锦马面裙,胸前挂着一个镶嵌红宝绿松蜜蜡青金的璎珞,耳钉手镯更是精致无比,远远望去便觉一股煌煌艳丽扑面而来。
不是旁人,正是盐政司使蒋科的女儿,蒋玉蓉。
蒋科虽与次辅袁月笙一般乃太后一党的中坚,可这位蒋大人,手掌盐税,背靠襄王府,行事比袁尚书可是要张扬多了。
不过这位蒋大人却有一处为人称道,他膝下只有这一女,疼得如珠似宝,夫人当年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他也毫无纳妾之意,只一心待这母女二人,加之府上有钱,蒋夫人母女在京城那是人见人羡。
还有一人,则是谢家的姑娘谢诗珊,年龄与蒋玉蓉相仿,二人一块长大,情谊甚笃,这不便领着好友往这花厅处来。
自她们二人出现,陆思安便盯住了,大抵那蒋玉蓉也发觉了她,故意朝她挑衅地哼了两声,陆思安也翻了她一个白眼。
蒋玉蓉跋扈惯了,蒋夫人倒是好性子,刻意领着女儿来给华春请安,
“侍郎夫人万安,我家老爷正在陆侍郎麾下当差,我早早便想来拜访夫人,又恐夫人怪我唐突,若是夫人不嫌,明日我登门叨扰,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华春也不能拒绝,只能应好。
蒋夫人又招呼女儿行礼,蒋玉蓉懒懒散散瞥了华春一眼,不情不愿屈膝。
蒋夫人晓得女儿脾气,唯恐她得罪人,立即将她使走,后干脆挪了个位置坐在华春身侧,与她攀谈起来。
这位蒋夫人很是健谈,“其实我与夫人也有些渊源。”
“哦?”华春好奇看她,“愿闻其详。”
蒋夫人笑道,“我外祖便是益州人,住在益州西山胡同里,夫人可知?”
一提西山胡同,华春便了然,“原来是何家老爷子,今年年初老爷子拜寿,我还去过呢。”
何家倚仗外孙女婿做起盐铁茶丝生意,在益州当地首屈一指,宅门修的十分阔气,藏在山脉里,俨如行宫。
蒋夫人闻言更加欣喜,如遇故人,紧紧握住华春,“可真是有缘,我幼时在益州住过两年,如今已是多年未去,还请夫人明个为我说说益州风土人情,解解我这相思之苦。”
蒋夫人是个热道心肠,遇着谁都有话说,午间摆膳时,又去了旁处应酬,趁着这个空档,身侧三奶奶陶氏悄悄提醒华春,
“与蒋夫人打交道,你可要小心一些。”
华春当然看出这位蒋夫人不简单,问道,“为何?”
陶氏压低嗓音,“她府里有盐引,曾借此笼络不少朝臣,咱们这条街上不少内眷都收过她的好处。”
华春顿时了然。
大晋朝廷实施盐铁专卖,盐商欲购得盐引,需将足额的粮食运去边关,以换去盐引,再拿着盐引前往盐场兑盐,运去指定区域售卖。
久而久之,朝中达官贵人见其中有利可图,使出各种手段取得盐引,再将盐引径直卖给盐商以获利。
盐引发放本该由陆承序这位户部左侍郎执掌,奈何太后架空了户部左侍郎,盐引发放权下放至盐政司,现如今与盐引有关的公务一概由盐政司使蒋科做主。
这也是陆承序要拿回盐政司的缘由。
“嫂嫂放心,我心里有数。”
午膳用毕,又换了戏曲,席间有夫人寻华春攀谈,姑娘也自婢女手中接了茶,客客气气给华春见礼,不知什么时候,松竹过来递个消息,道是姑爷已至前院,若是华春回府,记得知会他一声。
这样的场合,陆承序鲜少现身,只因不大放心华春,又有袁尚书相邀,下衙后,一道来谢家吃酒。
华春听过便忘。
陆思安盯了蒋玉蓉大半日也乏了,见她们始终毫无动静,便打算提前回府。
哪知她刚迈出花厅没两步,只听见身后东偏房内传来一声尖叫,她心中一突,暗叫不妙,立即转身回廊,只见一婢女给华春奉茶时,不小心崴了脚,热乎乎的茶水便往华春身上泼来,好在华春早有防备,拉着陶氏起身躲开,只是溅了些水沫子到身上,华春左手尾指被烫红,陶氏更是遭受池鱼之灾,膝盖被湿了一片。
动静一出,花厅内的女眷均吓了一跳。
谢夫人急匆匆赶来,见此情景,魂都快吓没了,转身一巴掌摔在那婢女面颊,
“放肆,怎的如此不小心,伤了贵客,你怎担待得起!”
谢夫人这一掌并不轻,婢女面颊登时便泛了红,她捂着脸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奴婢是不小心的,请夫人恕罪!”
谢夫人哪有功夫听她辩解,怒火中烧吩咐婆子,“将人带下去关在柴房,听候发落,还有,赶紧去请大夫来……”
说完正要给华春赔罪,不料华春却盯着那婢女,突然喝出一句,
“慢着,谁也不许带她走!”
若无陆思安事先提醒,华春也只当今日是无心之失,她从不为难一个下人,但陆思安前脚离开,后脚这婢女便出了事,实在蹊跷。
此外,这一杯茶奉的没头没尾,她既非此地主位,何以独独给她奉一杯茶。
必是恶意为之。
她语气不冷不淡喝出,合着那清冽的眉目,无形便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连谢夫人都惊到了,下意识道,
“陆夫人,是我府上管教不周,让下人惊了您的驾,您放心,这婢子我一定狠狠发落,给您一个交代!”
应着这话,谢家婆子迅速拥上来,要把人带走。
陆思安果断闪身过来,拦在婢女身侧,张开双臂:“事情没弄明白,谁也不许动她!”
谢夫人见华春有意将事情闹大,微露不快,隐隐朝另一边的谢含霜与二太太看了一眼,暗示她们过来说项。
二太太迅速掀帘进了东偏房,这段时日与华春相处,印象里她便是个菩萨性子,府上万事不过心,只当是好劝之人,便低声道,“华春,这里是谢府,丫鬟虽然莽撞,到底不是有意为之,毕竟伤的不重,卖谢夫人一个面子,别揪着不放。”
华春冷笑一声,指了指疼得直不起腰的陶氏,“我是只沾了点水沫子,可三嫂嫂却伤了膝盖,这岂是小事,你们让开,我要审这个女婢!”
没伤华春,只伤了陶氏,这于二太太而言是万幸,陶氏是先二夫人的媳妇,二太太疼不到她身上来,于是便往陶氏施压,
“海哥儿媳妇,你怎么样,伤得可重?若无大碍,咱就不为难一个婢女了。”
陶氏性子和善内敛,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说无大碍,“略略沾了茶水,回去上个药便罢,华春,算了!”
她拉住华春。
华春没听她的,目光冷冷盯住谢夫人,“夫人今日让我审,万事挨不着您,若夫人执意袒护一个婢女,我顾华春决不善罢甘休。”
谢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又因失礼在先,只能生生忍住。
她今日好心邀请邻坊来看戏,却闹出这么个事端,说不出的扫兴,“陆夫人,我们京城人都讲究和气生财,你瞧我们这一带街坊,甭管男人在前朝斗得风生水起,我们这些女人在后宅都是十分和睦的,夫人卖我个面子,此事咱今日先不声张,明日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华春才不信她这一套。
倘若真如陆思安所言,那么今日幕后指使一定是蒋玉蓉。
谢府会追究到蒋玉蓉身上?绝无可能。
况且,她今日若不查个明白,无论是眼前的谢夫人抑或旁的女眷,只当她心眼狭小无事生非,她要给自己与三嫂一个公道,也要还自己清白。
“人是在谢府受的伤,也请谢夫人卖我一个脸面,让我问这女婢三句话,如何?”
谢夫人心底实则是有些瞧不上华春的,只觉她过于小家子气,还待奉劝几句,这时垂花门处,传来一道清冷嗓音,
“谢夫人,我夫人好端端地,怎在贵府受了伤?”
谢夫人听得陆承序的嗓音,打了个寒颤。
为这点事惊动前院的男人,实在是不该,显得她治家无能。
可惜,木已成舟。
眼见三五身着官袍的男人跨来后院,无关女眷纷纷避去一侧,只留华春等人立在原处。连戏台上的怜人也均散了。
花厅内外一时鸦雀无声。
陆承序大步来到华春身侧,先上下打量她一眼,紧声问,“伤在何处,让我瞧瞧?”
华春那点伤没拿出来说事,而是指向陶氏,“我倒还好,是三嫂嫂受了伤。”
已有嬷嬷取来药膏,扶着陶氏进屏风后敷药去了。
那厢谢尚书疾步至谢夫人身侧,看了那女婢一眼,眉峰深皱,“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谢夫人只能一五一十将原委道出。
谢尚书见不是什么大事,便松了一口气,转身与陆承序作了一揖,
“今日待客不周,还请陆大人与夫人海涵。”
“罪责在此女婢,谢某一定狠狠责罚,明日再由夫人登门,给两位少奶奶赔个不是。”
乍然听去,已是很给面子。
但陆承序选择相信自己的夫人,华春执意追究定有缘故,他轻轻握住华春手腕,将她护在身后,面无表情看向谢雪松,
“陆某再问一句,我夫人是否在贵府,受了伤?”
受了伤就别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谢尚书脸色微变。这是不依不饶了。
陆承序当然不依不饶。
今日不弄个明白,往后谁都能骑在华春头上撒野。
“谢大人身为刑部尚书,如何审案无需陆某班门弄斧,谢大人请!”他往上首主位比了比。
第24章
日头往西斜, 长风自林子里掠来,携些许飞絮在半空乱舞。
陆承序施压之下,谢雪松无奈, 只能往主位落座, 随行而来的袁尚书做东, 陆承序扶华春在西位落座。谢夫人坐在华春下首,当中隔开少许距离,其余太太奶奶们则避去一帘之隔的西偏房。
谢雪松抬手,示意婆子将那婢女带至厅中, 开口便问,
“你方才如何将一盏茶全泼至陆府两位少奶奶身上?”
那女婢见此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颤声回, “奴婢不小心崴了下脚。”
“花厅地面平坦, 你怎么就崴了脚呢?”
“这…老爷…”女婢怯怯瞥他一眼, “是奴婢昨日为筹备这宴席,一宿没怎么睡, 今日疲乏, 不甚崴了脚。”
“哦, 是吗, 据我所知,夫人御下一向宽厚,从无叫人通宵伺候的道理,即便夜里当差,白日总给轮休,你这话我不信。”
女婢慌忙辩驳,“此事当然与夫人无关, 夫人最是体恤下人,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暗地里只有念夫人的好,是…是与奴婢一道当差的桃花病了,奴婢不得已替她…”
谢雪松见她眸光略有闪躲,可知有隐瞒,他常年断案,岂会连这一点把戏也看不出来。
他双手搭在膝前再问,“方才你给几人奉了茶水?”
“这……”
谢雪松一下问到关键,女婢顿时慌了神,不过也算是个聪慧的,很快寻个借口,“奴婢不曾给旁人奉茶,只不过眼尖恰巧发现陆少奶奶的杯盏空了,是以给她添茶,不料不甚伤了两位夫人,奴婢罪该万死,请老爷责罚。”
谢夫人闻言立即转身朝向华春,“陆少夫人,您也瞧见了,就这么个事,您还要查吗……”
陆承序却在这时,抬袖指向女婢手腕处,“谢大人,贵府丫鬟手腕似有红痕,怎么,府上虐待奴婢?”
这话一落,席间俱是一惊。
谢夫人率先慌了,“怎么回事?”她眼风扫向身侧的管事嬷嬷。
那嬷嬷立即向前,将那女婢手 腕拉住,袖子往上一扯,果然瞧见一条揪痕,“是谁伤了你?”
那女婢泪如雨下,吓得连连摇头。
谢雪松见状,断喝道,“糊涂,我既是你府上的老爷,也是刑部尚书,有我在此,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快如实道来!”
谢夫人也发现不对,一旦女婢不说实话,这虐待奴婢苛刻下人的名声就该她背了,她气得朝女婢喝出一声,“还不快说,若你敢撒谎,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姜还是老的辣,谢夫人很快揪住女婢的软肋,“你老子娘还在府上当差呢,你家里一个爹病着,你这是要断送你阖府前程嘛!”
果然这话将女婢震慑住,她猛地抬眸,泪水盈满眼眶,对着谢雪松大哭,“老爷救我……”
遂哭哭啼啼,将蒋玉蓉身旁的大丫鬟威胁她,并拿好处买通,逼她谋害华春一事给说了。
谢夫人气得险些昏厥过去,她扶着嬷嬷的手臂,指着女婢骂道,“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一点好处就蛊惑着你背了主,你简直该死!”
这话虽然骂女婢,实则在暗指蒋玉蓉。
蒋夫人闻言也唬得不轻,连忙将身侧的女儿拉紧,急声问,“玉蓉,这事真是你干的?”
蒋玉蓉素来跋扈嚣张,又仗着蒋家背后有太后与襄王府撑腰,眼里没有个怕字,这等场合,不仅不为自己辩解,反而指着华春骂道,
“是她,是她害的郡主被逐京城,我给她点教训怎么了!”
“放肆!”蒋夫人气得起身,狠狠瞪着女儿,“你太不懂事了,郡主之事与陆少夫人何干?”
蒋夫人意图用一句“不懂事”将今日过节给揭过,立即强拉住女儿,来到厅中,比着华春道,“快,即刻给陆夫人赔罪,否则你爹爹来了,也是不饶你的!”
华春看都不看她一眼。
仗着家里有权有势,便将旁人性命视若无物,她们这些人就合该被欺负么。
今日若非陆思安事先警觉,她不一定对身旁人防备至厮,也不一定躲过那杯茶。
不痛不痒一句赔罪便想了结,华春咽不下这口气。
蒋夫人见华春不接茬,也心急如焚。
这时,陆承序截住蒋夫人这番话,眼风扫向谢雪松,“谢大人,那么一杯热茶泼过来,若非我夫人反应及时,恐毁了容,甚至有性命之忧,谢大人执掌刑部,精通律法,杀人未遂,该如何定罪,不用我说吧。”
蒋夫人闻言惊得倒退两步,紧紧握住女儿手腕,面色在一瞬变得苍白,看向陆承序,不敢置信,
“陆大人,此言是否过于危言耸听了些。”
陆承序压根不与她理论,漆黑分明的锐目盯住谢雪松。
谢雪松顿时陷入两难。
此情此景依律而断,当然难以干休,可真要论罪,邻坊一场,显得过于较真了些。
他瞥了一眼袁尚书,暗示袁尚书发个话。
袁尚书既是陆承序的上司,又是蒋科一党的首魁,他出面说和最是合适不过。
恰在这时,垂花门处也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
“出什么事了,谁要惩处玉蓉?”
蒋夫人见自己丈夫赶来,飞快迎过去,指着女儿言简意赅说明前因后果,“老爷,您快带着玉蓉给陆家赔个不是,此事是我们玉蓉错了,还请陆少夫人大人大量,别跟她一个不经事的丫头计较。”
蒋科跨入厅中,扫了一眼场面,已心下了然,倒是和声和气与陆承序拱了袖,“小女无状,让夫人受惊,蒋某在此赔个不是。”
陆承序雍容坐在圈椅,一言不发,没给他这个面子。
袁尚书见陷入僵局,只得起身做和事老,“彰明,今日之事着实是蒋家不对,你看要如何料理,不妨说个明白,为兄也好为你们做个见证。”
袁尚书说完朝蒋科使眼色,蒋科也立即伏低身姿,
“不管怎么说,今日两位少夫人受了惊,蒋某即刻安排郎中去府上诊治,再由夫人携礼登门赔罪,如何?”
陆承序还未开口,那厢陆思安看穿蒋家的把戏,斥了一句,
“怎么,想拿几个臭银子摆平此事?当我们陆家没见过钱嘛!”
蒋科脸色一变,直起腰身。
过去女儿闯祸,他着实拿银钱堵过别人的嘴。
陆承序依旧不接蒋科的话。
事情要么不闹,要么一究到底。
不痛不痒,把人得罪了,自己还吃了亏。
陆承序进逼谢雪松,
“堂堂刑部尚书府上出现冤案,朝野该做何反应?”
“有人在二品刑部尚书府邸作恶,又该当何罪?”
轻飘飘两句话便捉住了谢雪松的命脉,谢雪松闭了闭眼,长吁一口气,眼色清明,“蒋大人,我夫人今日邀请贵府与宴,是请你们来看戏来喝酒的,而不是让你们在我府上行凶作恶,为非作歹的,今日之事,即便陆侍郎不计较,我谢雪松也不会善罢甘休。”
蒋科脸色绷紧,将妻女护在身后,眼风扫向谢雪松,
“那谢大人到底要如何?”
“依律办事!”陆承序信手抚了抚衣襟,赶在谢雪松发话前,先断了他的退路。
蒋科怒火登时窜上眉间,转眼朝陆承序怒喝,“我看陆大人是在朝廷上看蒋某不过眼,今日刻意刁难我妻女!”
“哦……”陆承序极轻地笑了笑,眼底笑色锋锐,“陆某总算明白蒋姑娘这胡搅蛮缠的性子是随了谁?”
“噗……”
席间不知何人听了这话,没绷住一笑。
倒是让蒋科尴尬无比。
陆承序携华春起身,朝谢雪松叹道,“既然谢大人不主持公道,那陆某只能带着这女婢及今日口供,走一趟京兆府了!”
“不可!”
谢雪松起身,拿定主意看向蒋科,
“蒋大人,今日令嫒在我府上犯了事,你若给我面子,便交由我处置,不然,我便只能陪陆大人前往京兆府。”
蒋科面色铁青发紫,就连颈部也青筋毕现,一步一步逼近陆承序,猛然盯住他,“陆大人,你说吧,要我蒋科怎么做,方放过我女儿?”
他始终认定陆承序是故意拿此事做文章,逼他在政务上让步。
陆承序慢条斯理理了衣袖,居高临下看着他,“于公,总有一日我让你蒋科跪着认罪,于私,今日你女儿谋害我夫人,依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没得商量!”
蒋科见他丝毫不让步,气得牙呲目裂,“陆承序,你就不怕我去太后那儿告状?”
“去啊,愣着作甚?太后若纵你女儿为恶,那算我陆承序小看了你!”
蒋科噎得闭上眼。
没错。
太后压根不可能过问这等小事,反倒会斥他教女无方。
他方才所言,不过是吓陆承序一吓,转念一想,这位连太后都斗了两回,他那点威胁又如何看在眼里。
陆承序如此软硬不吃,蒋科也是没法子,后退两步,看向谢雪松,
“谢大人,你会如何处置我女儿?”
蒋科刻意将个“你”字咬重,也是警告谢雪松,别得罪他太过。
不料谢雪松也不吃这一套,公平公正道,“大晋律法明文,至他人受伤者,视情节轻重论罪,情节重者,下狱关押,情节轻者,杖责五板以上,三十板以下,以本官多年断案的经验来看,今日之事,伤势不算严重,故而给蒋姑娘十板论刑,诸位以为如何?”
陆承序看了华春一眼,华春表示认可。
陆承序便无异议。
华春受了皮肉之苦,那蒋玉蓉便该加倍奉还。
谢雪松看向袁月笙,袁月笙当然不会反对,劝蒋科道,“蒋大人,纵女如杀女,今日就当让姑娘吃个教训,往后切莫再做这等伤人害人之事。”
蒋科重重闭了闭眼,捂住额深吸一口气。
那厢蒋夫人听得要给女儿上刑,抱住女儿大哭,
“怪我平日过于娇惯你,方至酿成大错!”
可蒋玉蓉的性子岂是一日能改,她猛地甩开自己母亲,指着躲在一侧的谢诗珊,
“我有错,那她呢?是她告诉我这个女婢家有病父,府上缺银子,我给点好处,她必能守口如瓶,我若是主犯,她是否是从犯!”
蒋玉蓉痛恨谢家不为她遮掩,含恨之下将谢诗珊也拖下水。
谢夫人听了这话,只觉天都要塌了。
扭头对着自己女儿便是一顿臭骂,“你看看你,交友不慎哪,为娘素日怎么教导你的,你是一个字都不听!”
谢诗珊吓得扑跪在地,抱住谢夫人膝盖,“娘,救我,女儿是受玉蓉所逼呀!”
谢夫人再心疼女儿,也知今日之事无转圜余地,她丈夫要秉公执法,便不可能赦免自己女儿。
谢夫人满腔郁恨,只能将火撒在蒋夫人身上,“我好心请夫人与宴,你蒋家人竟是恩将仇报,陷我谢府于不义之地!”
这往后,还有谁敢来谢家吃席。
谢夫人这会儿懊恼不已。
可惜蒋夫人只顾心疼自家女儿,哪能分神来应付谢夫人。
谢雪松闻得自家女儿也裹挟其中,不仅不袒护,反越发恼怒,“从犯五板子,来人,搬条凳,请家法,给我重重地打!”
谢家家规一向森严,谢雪松一声令下,下人很快在戏台前搭出一个围帐,摆上条凳,三五婆子上前将两名姑娘押进雪白的围帐内。
而外间,谢雪松已着人立下口供写明罪状,让陆承序与蒋科签字。
陆承序自然签的痛快,蒋科却是含泪一笔一划写得艰难。
不多时,围帐内传来痛叫声,听得在场女眷胆战心惊,胆小的缩在自家母亲怀里。
谢雪松也借势来到台阶下,转身与在场女眷环揖,
“诸位太太,诸位少奶奶,诸位姑娘,今日之事发生在我谢府,实属不该,是我谢家御下不严,惊扰诸位,谢某在此赔罪。”
“此外,谢某有一言敬告诸位,同是邻里,便如一家,即便不相亲相爱,勿要相恨相杀,如此损人不利己,智者不为,还望诸位引以为戒。”
最后他面朝陆承序再度深揖,“今日是我们愧对夫人,明日登门赔罪。”
“倒不必了。”陆承序抬袖还了谢雪松一礼,“谢大人秉公执法,如在世包公,陆某佩服。”
事情已料理妥当,没必要揪着不放。
这一点风度,陆承序还是要给的。
陆家人随他一道,与谢雪松还礼。
事后赔罪又能有什么用,要的便是现仇现报,如此方能达到威慑效果。
蒋玉蓉受了十杖,疼得大哭大叫,谢诗珊则咬着牙硬生生受了五杖。
到底不是公堂,谢家人下手并不重,只是姑娘们细皮嫩肉的,还是吃了不少苦头。
蒋夫人着人小心将女儿抬回府上,一路泪流不止。
谢诗珊便没这么好的境遇,事后趴在床榻,又受了母亲一顿狠斥,
“你若再跟着蒋玉蓉胡作非为,你便早日剃了头发去做姑子罢了!”
谢诗珊抱着母亲胳膊只道一定悔过,不敢作恶。
谢雪松更狠,气得在屏风外来回踱步,下令道,“你纵容旁人在自己府上闹事,你何其愚蠢,比那蒋玉蓉更为可恶,子不教父之过,自今日起,你禁足半年,不许出府!”
此事后话。
陆家这边很快抬来一顶小轿,将陶氏接了回去,华春一路送陶氏回房,将人安置在架子床,众人替她褪了湿衫,换上干净的中衣,华春上前查看伤口,只见膝盖处红了一片,不过好在上药及时,不算太严重。
华春还是不放心,“让大夫给你开些药,我怕明日便要生泡。”
“要生泡这会儿已经生了,行了,你也累了,快些回去歇着。”陶氏靠在引枕,面色惺忪,望着华春微露羡慕,“还得是你夫君有能耐,否则今日咱们便白吃了这个亏。”
换做是她,不会有人为她撑腰。
“果然家里还是要有顶梁柱,今日之事也算彰显了咱们陆家人的气节,咱们不惹事,却也不能任人欺负!”
“大老爷没有当年老太爷的风骨,大爷稳重有余,能耐不足,来来去去,只剩你夫君了,华春哪,听我一句劝,好生攥紧了他,有他在一日,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便有了,不要去图他的心,图他给你带来名与利,明白吗?”
华春似乎不愿多提这茬,替她将衣裳抚平,温声道,“好嫂嫂,你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诶,快去吧。”
华春这厢回到留春堂,被慧嬷嬷一把抱在怀里,
“好姑娘,给我瞧瞧,哪儿伤着了……”
华春哎了一声,“没多大事,就是尾指起了个小泡,上些药,明日便好了,嬷嬷还是先备水为我沐浴吧。”她嫌身上脏。
一伙丫鬟拥着她进了浴室,七手八脚伺候她更衣,一人扶着她那根尾指,生怕沾了水,华春被她们弄得哭笑不得,“沛儿呢?”
慧嬷嬷道,“听闻你们在谢家出了事,奴婢便让鲁婶子悄悄将他送去大哥儿的书房,让他伴着大哥儿习字读书,大哥儿留他一道用了晚膳。”
华春笑道,“总这样麻烦大哥儿不好,对了,过几日便是大哥儿生辰吧,届时我要替沛儿备一份厚礼。”
“好嘞,奴婢给您记着。”
少顷,收拾妥当出来,天色已暗,慧嬷嬷问是否摆膳,“爷在府上,可要唤他来用膳。”
华春静静坐在案后,不知在写什么,语气淡泊,“沛儿不在这吃,就不用唤他了。”
慧嬷嬷忍了忍,有心劝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命人传膳。
陆承序自上房回来,照旧来留春堂用晚膳,跨进穿堂,一眼瞧见华春在西次间内来回踱步,看样子在消食。
慧嬷嬷将将吩咐人收拾完碗筷,见男主人回房,赶忙迎上来,“给七爷请安,您用膳了吗?”
陆承序何等人物,很快明白华春这是没等他用膳,
“没。”
慧嬷嬷自然替华春尽力描补,“奶奶饿得紧,先吃了些,七爷既是没用膳,还请您膳房稍后,奴婢这就为您传膳。”
两位主子不对付,慧嬷嬷也难做,既不能违拗女主人的意思,也不能怠慢了陆承序,是以悄悄将陆承序的份例搁在茶水间温着,等着他回来,便可随时享用。
陆承序眼下还没心思用膳,“等一等。”
他抬步往正房去,丫鬟替他打了帘,他迈进明间,绕进西次间。
西次间原是两间打通,做书房用,十分宽敞壮丽。
华春立在一处书架,随手取来一册书,正在翻阅。
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也不曾回眸。
陆承序负手来到她身后,绚烂的灯芒自头顶浇下,将他高大的身影投递在书架,华春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古籍,薄薄的一册,捏在手中,左手尾指撇在一旁,一圈红印清晰可见。
陆承序目光定在伤处,温声责她,“我不是嘱咐你人在前院,让你有事知会一声么,若不是陆珍听得谢府小厮窃窃私语,我赶来不及时,岂不被她们逃脱了?”
华春闻言心情颇有些复杂,聪明的做法,当然是自己不出面,等着陆承序来料理,但她当时真没往那处想。
她稍稍侧过眸,冲他无奈一笑,
“习惯了,没想那么多。”
华春说完,将书册搁下,去桌案斟茶。
陆承序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心想回头得嘱咐她的丫鬟伶俐一些,可转瞬,悟出背后深意时,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生生钉在当场。
她习惯了独面风风雨雨。
习惯了一人撑起整座家宅。
往日并没有一个人,能站在她身后,为她撑腰。
所以,他不在的那些时日,是否也有人像今日这般欺负她。
那一瞬,恍若置身干漠荒原,无边无际的冷风直往他前胸后背灌来,他胸口如被巨石倾轧,堵得他近乎窒息。
陆承序心口钝痛不止,怔怔望着她单弱的背影,
“华春,我欠你良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可好?”
第25章
京城的茶, 不比益州,花样奇多,杨梅肉泡在茶盏里, 酸酸甜甜, 饭后服用可以消食。
华春慢悠悠啜了一口, 转身过来,眨眼问他,
“七爷这是很愧疚?”
年轻的男人换了一身茶白的袍子,身形修长挺拔被灯芒探照如山一般稳重, 年轻而锋锐的五官,清越而有磁性的声线,这样一句话,换做过去的她, 不知该要如何沉醉。
陆承序薄唇抿紧, 看着她未语。
华春迎着他笃定的视线上前来, 目光与之相交,
“七爷若真愧疚, 不如再补偿我一些。”
和离之际, 可一定要逮着男人愧疚之时, 多索要些好处。
能白纸黑字写下, 便不要信口头承诺。
“前段时日陛下不是赏了你几箱绸缎珠宝与古玩么,给我如何?”
要补偿,自然是不答应与他重归于好,陆承序胸臆如堵,幽邃眼底晦涩闪烁,“那些本就是夫人的。”
如此甚好,那便换一个。
华春脑筋转得飞快, 想起有一年陆承序破了一桩要案,查了五六名贪官,为朝廷增收有数十万两白银,朝廷赏了他一片庄田。
“你还记得泰州那个庄子?为陛下所赐,庄子上的百姓备受鱼肉之苦,你给他们免了三年的租,当时公公在金陵,便替你接管了那个庄子。如今三年之期快到,不如七爷将之补偿给我?”
到了公公手里的东西,谁知最后会如何,还不如放在她手上踏实。
陆承序听着她轻快的腔调,五官线条几乎崩成一根弦,喉间酸楚翻涌,应了一声:“好……”
回到书房,他唤来陆珍问起这事,
陆承序平日忙于公务,压根没有闲暇问过这等庶务,也没放在心上,陆珍却是一清二楚,立即躬身答道,“庄子远在泰州,当时又需人接手,恰巧老爷游历至附近,便交给老爷了,这两年多老爷在江南的吃穿用度,便是庄子供应的。”
陆承序听着眉峰微皱,他父亲醉心山水,犹擅丹青,一年有三百日在外头游玩,而当中最喜苏杭二地,公中那点月例银子哪够他花销。
“契书何在?”
陆珍回道,“契书该是在老爷手里,不过当年朝廷封赏的文书却在书房。”
“取来给我。”
少顷陆珍自书房里面一间耳房,将这份文书寻来,奉给陆承序。
陆承序看了一眼,上头有户部的公章,他当即在文书上补了一句,并盖下私印,递给陆珍,“你让常嬷嬷将文书送去后院给夫人,我写封信给你,你着人送去江南,将契书拿回京城,让父亲回益州,明年伴母亲一道进京。”
“遵命!”
不多时文书送达华春手中,华春看了一眼,确信无误,收入匣子。
翌日晨起,华春伤处的水泡便消了,只剩薄薄一层皮黏在伤口,不过倒还疼,于是又上了一层药。陆承序虽说不必登门赔罪,谢夫人到底还是来了一趟,华春应付一番,又伴着她去看望陶氏。
陶氏伤得重些,谢夫人备了几样礼品,言辞比昨日要客气许多,诚心诚意认了错,两下里将误会抛开,热情更似以往。
待谢夫人离去,华春便挨着陶氏坐在塌前,“嫂嫂七日内不能沾水。”
陶氏嗔了她一眼,“怎么可能,也没这么娇气,别说七日,我今个就得去戒律院。”
华春闻言蹙眉,实心劝阻,“那点家务事不比你身子重要?”
“你不懂。”陶氏一面裹上外衫,一面便要下榻来,“你可别小看戒律院,戒律院虽无油水可捞,却有两桩好处。”
“什么好处?”
“其一,正因它无油水可捞,当年老太爷便议定,但凡照管戒律院的管事媳妇,年终分红要多加一成,过去我与你三哥只能拿三千分红,自我接管戒律院,倒是涨到五千。”
“其二,陆府最厉害的管事婆子与家丁全在戒律院,这些人内可约束族人,外可探查消息,有一年咱陆府的一位族人去外头狎妓,被戒律院的家丁自青楼里给揪了出来,称得上是雷厉风行。我与他们相处日久,有些交情,有一回我娘家兄弟被人欺负,请他们出面,利索震慑一番,受用不少呢。”
华春闻言大开眼界,“能探查消息?还能出面拿人?”
“可不是?陆府外嫁的姑娘,但凡被婆家欺负了,也是戒律院出面,只要手里拿着陆国公府的牌子,京兆府也得给些脸面。府内别的档口均捏在老太太与大太太手中,唯独这戒律院,至今无人降服。”
这委实出乎华春意料,她听得两眼睁圆。
陶氏再道,“我无人倚靠,可不得在府内钻营些人脉。咱们也别小看这些婆子家丁,关键时刻他们能帮大忙呢。”
“言之有理。”华春对这戒律院顿时兴致横生。
“我在益州听过戒律院威名,却不知内里乾坤,今日听嫂嫂一言,也算长了见识。”
陶氏笑着去套靴履,“快年底了,事情也多,我多少还得去瞧瞧。”
华春却不忍她操劳,按住她,“你受我连累遭了这一桩罪,我心里过意不去,今日我替你去戒律院看着如何?”
“果真,那可太好了,华春能干,不若回头我与老太太说一声,往后你便给我搭把手,咱们两妯娌便在戒律院打发打发时光如何?”
华春没应这话,“嫂嫂养伤,我先去了。”
陶氏恐华春摸不着门路,嘱咐自己的大丫鬟随行,华春再带着松竹与松涛,赶往戒律院。
戒律院地处阖府之西,花厅往西是一个花园,花园濒临一人工湖泊,沿着长廊穿过湖心岛,抵达对面一个月洞门,绕进去有一空旷的庭院,庭院四四方方,并无花坛之类,反倒是矗立不少刑具刀枪,院子有两进,前是一宽敞的横厅,用来过堂,后一进则是管事院。
戒律院有八大管事,四女四男,均是陆府家生子,世代相传。
每日有四名管事当值,管事之外,便是家丁与婆子。
难怪陶氏对戒律院赞不绝口,华春一进去,便见过堂两侧各立着四人,此八人为女仆,个个牛高马大,膀圆腰粗,目不斜视,一看便有些本事。
陶氏大丫鬟立即给她介绍,“这是戒律院的八大金刚,府内无人不晓,无人不惧。”
华春听着颇为惊奇,“这戒律院是老太爷在世一手筹建?”
“回奶奶话,是这样,且独立于总管府之外,不受其辖制,谁触犯族规,便是铁面无私,每年年底分红,均由戒律院八大管事坐镇,若不服,可当场提出异议。”
难怪陆府日渐兴荣,与掌门人的手段眼界脱不开干系。
华春对已过世的老太爷生出几分敬佩。
眼看华春莅临,后院当值的四位管事穿过庭院过来行礼,
“见过七少奶奶。”
华春温文尔雅一笑,“今日三奶奶身子不适,我代她来看着些。”
领头一位姓章的女管事笑着往内一比,“请奶奶上座。”
一行进了后院,当中一间屋子是明堂,正北墙面供了老太爷的画像,左右各书家训一卷,右曰:“立信如石,俭廉持业。”左曰:“诗书继世,须怀天下。”
行书一气呵成,甚有气魄,该是老太爷亲笔。
华春上前拜了拜。
往西是管事值房,往东进去则有个暖阁,里头软榻躺椅俱全,该是给府上管事奶奶预备的。
章管事领着华春进了屋,亲自为她斟茶,“无事奶奶便在这歇着,若府上有人报案,奴婢再来请您。”
“好。”
有少奶奶在后院,男管事与家丁则避去前院。
坐了半上午并无事,华春回留春堂歇着,怎奈刚进穿堂,却迎面撞见一人自里头气冲冲出来,定睛一瞧,不是陆思安又是谁?
陆思安瞧见华春,火气爬上眉梢,指着里屋道,“多大点事,嫂嫂非要遣人送个镯子来,我帮嫂嫂难道图这些?竟是小瞧我了!”
今日一早,华春感念昨日陆思安相帮,便叫慧嬷嬷送去一份谢礼,孰知反倒惹了这位大小姐不快。
她连忙解释,“思安,昨日若非你事先防备,我还不知要吃多大的苦头,我实在不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只能略送薄礼以表谢意。”
一点表示也没有,反倒显得不知好歹。
陆思安气道,“别拿外头那套人情世故来招呼我,咱们是一家子,荣辱与共,我不过是做一个陆家人该做的事罢了,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华春看着义正言辞的姑娘,心里忽然感慨万千。
这人世间果然是一鼎大熔炉,有人十恶不赦,有人碧血丹心。
对着这么一个人,她忽然便说不出虚情假意的话来,华春往前一步,替她拂去肩头歇停的落英,“思安,我与你七哥感情不合,孰知能与你做多久的家人,是以赠一镯子,聊表情谊。”
陆思安闻言呆住,愕然望她,“七哥待你不好?”
不等华春回答,她恍然醒悟,“也对,七哥一心扑在朝廷,不懂得疼惜妻子,嫂嫂嫁他,着实委屈了。”
华春怔怔一笑。
陆思安大抵是唯一一个觉着她嫁陆承序委屈的人。
“谈不上委屈,是性情不合罢了,好了,既然来了,进去喝一口茶如何?”
“算了,改日再来吧。”
用过午膳歇过晌,再度回到戒律院,下午倒是料理了几桩小事,均是丫鬟婆子之间小打小闹,有人喝酒误事,有人偷偷赌博,一律依照族规惩处,不容含糊。华春天没暗便回了房。
华春有洁症,大抵去了个新院落,回来浑身不对劲,总觉得沾了灰尘,不等用晚膳立即进屋梳洗。
今日特意将一头浓发洗干净,丫鬟为她绞干水渍,华春移至内室,背对炭盆坐着,松竹蹲在她身后,捞起乌发为她烘干。
底下坐着一乌金镂空火凳,身后又是烧得正旺的炭盆,华春浑身被烤得暖暖和和,雪白衣襟随意搭在胸前,舒舒服服,昏昏入睡。
睡眼惺忪中,忽然闻得一声清脆的娘,把华春给唬了一跳,连忙转身,只见陆承序牵着沛儿进了东次间,内室与东次间以格栅所做的月洞门相通。
华春恰坐在月洞门内,被陆承序看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雪白中衣交领叠叠休休,微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那张鹅蛋脸被炭火烘得微醺泛红。
非礼勿视。
陆承序不动声色侧开目。
华春也紧忙起身,绕进拔步床,一面将腰封系好,一面将外袍套严实,
她从未在任何男人跟前衣衫不整过。
包括陆承序。
过去二人在益州时,上了床黑灯瞎火,谁也瞧不清谁,摸摸索索便把事办了。
今日这般失态还是头一遭。
华春略生恼意,收拾停当,掀开帘帐出来,低斥一声,
“七爷进屋,也不事先通报。”
陆承序仍立在原地,神色冷静依旧,看不出端倪,略略颔了首。
倒是沛儿不解地蹦进内室,朝华春昂着脑袋问,“娘,为什么要通报?”
华春示意松竹赶紧将炭盆搬走,以恐烫了孩子,顺道嗔了他一眼,“君子非礼勿视,娘亲在内室,任何人进屋必须通报。”
沛儿站在月洞门下,瞅瞅伫立不动的爹爹,又瞄了瞄娘亲,挠着后脑,不解问,
“为什么别人爹爹和娘亲睡一个被窝,我爹爹和娘亲不是?”
华春:“………”
陆承序:“……”
第26章
屋内陷入诡异的静默。
都道是童言无忌, 可偏是这童真无邪的一话令陆承序双眸乍起波澜,一抹萧索自眸底一闪而逝。似巨石投湖,裹挟暗潮汹涌, 沉在胸膛无可言说。
华春亦被这头没尾的一句, 给弄得措手不及, 她赧着脸,斥他道,
“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浑话?”
“瑾哥儿啊,还有谢家哥哥, 他们夜里顽皮,便拱去爹娘的被窝睡!”沛儿目带艳羡,“沛儿也想跟爹娘睡…”
这就愈发尴尬了。
只是孩子浑然不觉,转念想起一事, 亮晶晶的眼眸调向陆承序, “只有袁家哥哥不这么说, 他爹爹在外头有小娘,所以不跟他娘亲一个被窝!”
说到此处, 孩子叉着腰, 鼓囊着一张粉嘟嘟的脸, 瞪向陆承序, “爹,莫非你在外头也有小娘?”
陆承序心下本就呕得慌,被儿子这般冤枉,越发郁闷难当,“沛儿别胡说八道,爹爹怎会做这等对不起你娘的事!”
“那你为何不来这后院?”沛儿理所当然:“沛儿这些年没见着爹爹,莫不是爹爹在外头还生了旁的弟弟妹妹?”
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陆承序是辩无可辩, 硬生生被亲儿子给气黑了脸。
华春掩笑片刻,不能坐视儿子越描越黑,迟早要分开,还不如趁这个机会与儿子说道明白,遂硬着头皮开解他,“沛儿,也不是所有的爹爹和娘亲定要住在一处,有的爹爹忙于朝务,有的娘亲呢,也有自己的宅邸…往后…”
“行了,沛儿,先去用膳!”陆承序突然出声打断华春,朝沛儿伸出手。
沛儿也觉娘亲的话不是很中听,跟着 陆承序往外走,“娘,快些来用膳。”
这一顿晚膳吃得不太惬意。
沛儿心情低落。
陆承序也格外沉默。
唯独华春添了碗。
这一夜,陆承序将儿子带去书房,一是教导他功课,二是留他与自己宿在一处,以防半夜寻不着爹娘,孩子委屈。
有陆承序亲自督导,近来沛儿功课突飞猛进,不仅字写得越发有模有样,《论语》也能通篇阅览。
翌日,陶氏依然不便下床,华春再度替她坐镇戒律院,沛儿便坐在暖阁的书案后,读书给华春听,孩子腔调抑扬顿挫,听得华春十分受用。
略坐片刻,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松涛自窗棂往外望了一眼,瞧见有人哭哭闹闹往横厅赶来,便知有事。
华春起身吩咐松竹陪着儿子在此温习功课,带着松涛出了门。
但见一三十上下的管事媳妇哭哭啼啼进了门廊,先与当值的章管事哭诉几句,见华春在场,立即扑跪在地,“七奶奶,奴婢告发管外事采买的刘婆子,中饱私囊,收受贿赂!”
华春来到横厅长案后落座,四位管事侍奉左右。
松涛为她斟了茶,华春扶着茶盏,并未立即问话。
这位管事媳妇她识得,给留春堂送过采买,姓冯,正是大太太周氏陪房嬷嬷的侄女,而她所告发的刘婆子则是老太太跟前老嬷嬷的媳妇。
二人均是采办房的管事。
说白了,这是执掌中馈的大太太与老太太争权。
“你状告人家收受贿赂,可有凭据?”
冯婆子愤道,“她与鼓楼下大街那家笔墨铺子的掌柜相识十五年了,明明前朝市的笔墨铺子更为上乘,可这些年咱府里却始终在那姓荀的一家买,说没拿回扣,没收受贿赂,谁信呐!”
华春正色道,“这是你的无端猜想,没有真凭实据,我不能依据你这番控告,便将人带来问话。”
冯婆子急道,“奶奶,她就住后廊子外的裙房,您遣人去她院里瞧瞧,她儿子桌上用的都是上好的澄心纸,这等名贵纸种,是咱们这些做下人该用的吗?”
朝廷礼制森严,商人不许着丝绸,奴婢亦不能用澄心纸。
这事倒是可以去核实核实。
她看了一眼章管事,章管事颔首,立在廊庑下,抬手招来一人,低声吩咐几句,便让去了。
这厢待华春待再问,只见一身着棕褐色比甲的婶子,健步如飞往这边冲来,人还未到,先指着那冯婆子大骂,
“好你个冯婆子,竟然来告我的状,我在这府里伺候了十几年,清清白白,从无人说我半句不是,今日倒是被你这疯狗给咬了!”
章管事见她口无遮掩,呵斥一句,“放肆,七奶奶在此,容得你张狂,还不快磕头见礼?”
这位刘婆子可是老太太屋里的人,素来仗着自己婆婆是老太太头等心腹,在府上是横着走,别说寻常管事,便是遇上府上年轻的媳妇也能端端架子。被章管事喝了一句,她举止虽收敛,神情却依旧傲慢,只不紧不慢朝华春屈膝一礼,“老奴给七奶奶请安。”
章管事还待再斥,华春抬手制止她,含笑问刘婆子,
“嬷嬷,方才冯嬷嬷状告您拿了笔墨铺子的回扣,可有此事?”
“断无此事!”刘嬷嬷底气十足,反倒手指冯婆子,“今日晨起,她被老奴抓住偷偷自采买的五斤红枣里头,昧下几两,老奴斥了她,她不服气,遂恶人先告状。”
华春吃了一惊,“哦,有这等事?可有凭据!”
“有!”
这位刘婆子行事颇为老练,往身后招手,但见两位婆子拽着一十几岁的小丫头进了院来,而那小丫头怀里可不正揣着一袋红枣么。
显然是被抓个现行。
冯婆子瞧见那小丫鬟,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不过也就一瞬的迟疑,她再度指向刘婆子,与华春道,“奶奶,奴婢是有错,是念着家里女儿身子弱,想偷几个红枣给她补补,奴婢知罪,但凭奶奶责罚。可这个刘婆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的女儿在八奶奶房里当差,每年往益州送年节礼,均从她女儿手里过,奶奶不信问一问,当中克扣了多少。”
天爷,这可是意外收获。
华春微微眯起了眼。
整个厅堂顿时一静。
章管事很快看穿这些婆子之间的把戏。
这两位婆子均是采办房的主管之一,平日就不怎么对付,而冯婆子显见是瞅准了华春替陶氏当差,故意来闹上一遭,借着华春与八奶奶之间的恩怨,把老太太的人手排挤出采办房。
而刘婆子猜到冯婆子的心思,是以拿了证据来治冯婆子。
二人本事均不俗。
刘婆子见冯婆子将八房那点事抖出来,也是慌了慌,先偷瞄了一眼华春的脸色,不复方才那般嚣张,立即伏低身子,
“回奶奶话,这个姓冯的满口胡诹,竟是诬陷到八奶奶身上了,罪不可恕!”她扭头看向章管事,“章嬷嬷,奴婢指证主子,触了以下犯上的大罪,你们戒律院不管吗?”
冯婆子立即辩驳,“我说的是你女儿,我可没说八奶奶不好。”
刘婆子噎住,气上心头,瞪向她恶骂道,“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女儿生得娇弱一些,跟个病西施似得,成日往大少爷院子里晃,揣着什么心思,别当我不知道!”
冯婆子顿时老脸通红,跳起来骂她,“上次是谁暗地里打七爷主意,说什么七奶奶还未进京,不如趁势先塞两个丫鬟去前院书房服侍七爷,待七奶奶回来了,木已成舟,又有老太太压着,便是现成的姨娘,我呸,不要脸的东西!”
刘婆子见她当着华春的面,将自己给出卖,老脸很是挂不住,怒上心头,朝她啐了一口。
二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急赤白脸地揭对方老底。
而上首的华春,握着一手瓜子,一面吃,一面吩咐身侧管事:“将她们的话,一字不落,记录在档。”
每记录一页,华春捻起交给婆子,“将相关人等传来,挨个挨个问话!”
章管事立在一旁哭笑不得。
没成想这位七少奶奶焉坏焉坏的,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呢。
换做陶三奶奶在此,定是想法子息事宁人,哪敢去掀老太太与大太太的桌。
华春一捧瓜子磕完,堂下二人也吵累了,纷纷一屁股坐在地上,蓬头垢面,气喘吁吁,没了半分体面。
“揭完了吗?可还有要告的,都说清楚,奶奶我今个闲,一并给你们料理了!”
算计她是吧,欺负她新进府邸,当她愚昧无知好利用呢。
那成,她便装一回傻,把这塘子水给搅浑。
左右华春又不在陆府待,毫无顾忌,自是气场全开,
“依照名单,全部带来,本姑奶奶要问话!”
“是!”
一时间戒律院当值的二十名婆子与家丁,悉数被派了出去。
至于两位婆子,华春也叫押去后院待审。
华春本以为戒律院四名管事会拦住她,不成想这四人竟是步调一致,言听计从。
章管事甚至主动上前来给华春斟茶,语含敬佩:“奶奶好气魄,咱们府上自老太爷去世后,贪墨盛行,都盯着公中那点银子,恕奴婢说句不敬的话,哪个奶奶太太私房不盆满钵满的,她们跟前的管事嬷嬷也均穿金戴银,富得流油,合该被奶奶这般,狠狠整治一番才行。”
说到戒律院这八大管事,是老太爷额外挑出的八家人,世代为戒律院执事,不触重罪,不被废黜,这也是老太太等人手伸不进戒律院的缘由。不过为防着戒律院尾大不掉,安置两名管事媳妇坐镇,以为节制。
老太太晓得自己镇不住戒律院,是以安排性子笨弱的媳妇来管事,为的便是不让人动到她头上来。
但今日,大水冲了龙王庙。
遇上个“不长眼”的华春。
不一会,前去刘婆子宅里核实笔墨的人回来了,华春将人提出来对质,“刘嬷嬷,你家里果然用上了府上少爷才用的澄心纸?”
刘婆子仍十分镇定,笑着道,“奶奶,老奴在府上伺候了十几年,在主子面前略有些脸面,这些是主子们赏的,并非老奴收的贿赂。”
“哦,是吗?哪位主子赏的?你领赏赐时,该有登记造册,你说个名来,我着人去核实。”
刘婆子脸色变了。
她是老太太屋子里人,从无人敢查她的账。
换做陶三奶奶在此,今日便揭过去了,刘婆子犯了难。
“这…老奴记性不好,一时也记不清了。”
华春暗自嗤笑。
果然是个老狐狸。
此事到底惊动了陶氏,她遣人来询问始末,华春将她的大丫鬟派去给她回话,
“三奶奶,七奶奶的意思是,此事与您无关,您只管躺在这榻上装聋作哑,一切有她呢。”
陶氏却是心急如焚,恐华春捅出篓子来,不好收场。
“老太太屋里的人,若无确切证据,谁敢动?你快些去告诉华春,叫她万要谨慎!”
丫鬟应是,把话转达华春。
华春又不是没当过家,略略点头便丢开。
用过午膳,审了几批人,大抵罪证确凿,唯独刘婆子十分老练,一时捉不到确切的把柄。
待下午申时,戒律院的家丁终于带来一人。
是笔墨铺子的掌柜兼东家。
欲审出真相,得用非常之法。
华春心中生出一计,轻轻招来章管事,“咱们分开审……这么办,明白吗?”
章管事闻言神色倏亮,“奶奶好手笔!”
于是,章管事提着刘婆子进了西厢房,华春坐在正厅,将那位姓荀的掌柜请进了堂。
来人四十上下,个子高大,只是人至中年发了福,戴着个纶巾,不似东家,倒像是个书生,他看起来十分面善,弯腰给华春请了安,“见过少奶奶。”
华春对着他竟莫名生出几分熟悉,“你姓荀?”
对方似乎很怕华春误会,立即解释,“是耳字郇,而非草字‘荀’。”
华春其实不在意他姓甚名谁,“哦,郇掌柜,你为我们陆府供应笔墨已有十多年了,该知晓我陆府的规矩,怎么做起行贿的勾当来!”
郇掌柜闻言愣住,连忙摆手,“奶奶,没有的事,贵府的规矩我牢记在心,岂能触府上霉头?这些年我是兢兢业业挑最好的货供给陆国公府,我人虽卑微,却有几分气节,您不信去这附近打听,整条洛华街朱门九贵的笔墨,全由我供应,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华春却不信这话,顾家身为皇商尚且要给司礼监回扣,遑论一笔墨铺子,只是这些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华春不与他废话,将手中一份口供往桌案一拍,
“你以为我平白无故寻你来问话?我实话告诉你,刘嬷嬷已经招了,你认与不认,皆无关紧要,唤你来,是告诉你,自今日起,我便将你从我们陆府供货名录中革除,也将之晓谕邻坊,叫他们都断了你的生意!”
郇掌柜闻言大惊失色,慌忙跪下,拱袖道,“奶奶恕罪,我我……哎!”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也是无可奈何,少奶奶,是那刘婆子威逼利诱,我若不给她回扣,她便不来我铺子里采买,陆国公府,阖府数百人,每日笔墨开销均是一大笔银子,这么大生意,我岂能错过,这不,便只能认了。”
华春故意瞟了一眼那份“口供”,“如实道来,你行贿金额是多少,若两厢口供对不上,你们俩我决不轻饶!”
郇掌柜既已认罪,就没必要藏着掖着,苦着脸道,“一月…一月二十两!”
“二十两?”
这下华春的脸色都变了。
她堂堂陆府少奶奶,一月的月例也就二十两,与陆承序夫妻合计四十两,而这刘婆子光笔墨铺子一处便拿回扣二十两,若算上其余铺子,数目岂不惊人?
真真可恶至极。
她与婆婆在益州日子过得紧巴巴,没成想这京城的陆府却是贪贿成风。
那郇掌柜却是不住给华春磕头,“少奶奶,小的已和盘托出,往后不再犯,还请您看在小的还算实诚份上,准小的在这条街上谋生。”
“小的往后都听奶奶吩咐,求奶奶舍个脸面。”
华春细想一遭,即便换旁家,也是一样的路数,还不如就这个姓郇的,好歹敲打过,定要老实不少。
“也成,不过,你回去先将铺子里的价钱名录送一份给我,我再行比对,若着实比旁处东西好,价钱又实惠,我们陆府自然继续让你供货!”
“诶诶诶,小的遵命!”
经过这一“诈”,两边均供认不讳。
罪证确凿,再无异议。
华春问章管事,“依照族规,这等行径该如何惩治?”
章管事却犯了难,“回奶奶话,当抄没家产,送去官府,因金额不菲,恐是没得活了。”
但刘婆子是老太太的人,真送去官府,打了老太太的脸,陆国公府面上也无光。
华春很快做出决断,“今日犯事的这些婆子,全部革职,送回各主子处,由她们自行发配,至于贪墨的银两,全部索回,家产该抄则抄,杀鸡儆猴!”
“奶奶英明!”
章管事一挥手,戒律院家丁婆子齐齐出动。
华春今日也算一战成名,震慑了府内外。
将人派出去后,华春稍稍将章管事招至一旁,
“方才有提到送去益州的年例,敢问嬷嬷,这些账目,戒律院可有存档?”
“有!”章管事晓得华春要做什么,“请奶奶随奴婢来。”
章管事领着华春进了后院西厢房,取来钥匙推开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可见素日不常开,华春掩了掩鼻,抬目望去,只见西厢房几间屋子全部打通,里面摆满了书架,上头堆着成山的账簿。
章管事利索取来一册账目交给华春。
已近酉时,天色暗沉暗沉的,章管事点了一盏油灯,侍奉华春坐在灯下翻阅。
华春堪堪翻了两页便停下了。
这些账目与益州的账目核对不上。
不消说,苏韵香不仅克扣了年例,连年底分红也昧下了两千两。
因陆承序与公公四老爷的开销由京城陆府直接供应,故而每年即便她这一房的分红比苏氏少,她也没说什么,也无从过问。但她没料到,仅仅是她与婆婆及三妹的分红,也被苏氏扣下两千两,五年下来便是一万两。
好,很好。
又有进账了。
华春极轻地笑了笑,将账簿交还给章管事,“嬷嬷,安排个可靠人手,去一趟益州,将益州的账簿送来京城。”
一旦拿到证据,她要让苏韵香连本带利全部吐出来。
这一夜整个陆府几乎炸开了锅,一日功夫,七名管事悉数落马。
整个审讯由戒律院全程记录在档,又是她们相互攻讦举报,无论是老太太还是大太太那边,均怨不到华春头上。老太太房里的人骂大太太黑驴心肝,意在夺取掌家权,而大太太也恨老太太养了一堆纛虫,败坏陆府风气。
其余各房媳妇均噤若寒蝉,躲在院子里,不敢去上房触霉头。
唯独华春这位“始作俑者”,优哉游哉回了留春堂。
今日她回得晚些,难得陆承序已带着沛儿等在西厢房。
显然陆承序回府时,已自管家处得了消息,看着华春略带笑意,起身朝她一揖,
“今日劳累夫人,整肃家风!”
华春睨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慢腾腾坐下,两名丫鬟捧着铜盆上前来为她净手,
华春看着他道,“我这么做,也有私心,待会烦请七爷去一趟总管房,将鲁婶子调任至采买房,再将常鑫提拔至回事处。”
鲁婶子生女之前本就在府上做采买,如今调任过去,算是人尽其才。
至于常鑫则是常嬷嬷的儿子,常嬷嬷是她婆母陪房的女儿,当年沛儿出生,她与婆母挑了常嬷嬷做乳娘,往后常嬷嬷一家是要留在府上当差的,尽早让这些人手成为府内管事,也算为沛儿铺路。
待婆母进京来,沛儿在内宅才是真正有了依靠。
婆母身子虽不好,一颗心却在这嫡长孙身上,将沛儿看得命根子似的,华春放心。
此外,华春也卖了大少奶奶崔氏一个面子,一来对着崔氏两个管事抓小放大,二来,给了崔氏机会安插心腹。
崔氏到底是陆家宗妇,宁可为友,不可为敌。
念着这一处,她往后也不会为难沛儿。
陆承序何许人也,从华春这话便看穿她的打算,不由得发笑,只是这笑里苦涩居多。
“夫人果然智若渊海,在下佩服!”
“哪里,比起陆侍郎在朝中纵横捭阖,我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夫人…”陆承序目带荣焉,“战场无大小,夫人之智,化去四海皆相宜。”
“你们还吃不吃饭了……”饿得发慌的沛儿,坐在圈椅里,捂住小肚皮,小眼神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沛儿听出来了,爹爹和娘亲在相互追捧…”
“……”
陆承序面不改色,唤嬷嬷开席。
华春剜了儿子一眼,坐直身子准备用膳。
陆承序看了华春一眼。
华春没看他。
膳后,陆承序依言走了一趟总管房,年轻的侍郎大人,第一回 介入府内庶务,总管房的人不敢不听,一一记下。
而沛儿呢,又跑去大哥儿院子里玩耍。
因着明日便是大哥儿生辰,今夜大少奶奶崔氏许了他的假,瑾哥儿带着好几个弟弟妹妹在院子里放烟花。
陆承序忙了一会儿公务,听得伺候沛儿的小厮来报,说是沛儿玩烟花时不甚被火星子烫伤,陆承序脸色陡然一变,立即跟从小厮赶去事发院落,正见瑾哥儿护着沛儿蹲在廊庑一角,不知打哪弄了些膏药胡乱涂在伤指,也还就巧了,沛儿与华春伤在同一处,均在左手尾指。
只是小孩儿到底细皮嫩肉,被火星子射中,很快肿起水泡来,当着弟弟妹妹的面,沛儿还算勇敢,能忍住不哭,可一瞧见爹爹,便架不住撒娇,“爹爹!”
水汪汪的泪眼,像极了华春,看得陆承序心都快化了,快步上前将儿子抱在怀里,“给爹爹瞧瞧,伤在何处?”
陆承序将儿子抱回了留春堂,华春也已闻讯,打算去寻儿子,见人被抱了回来,拥着一道进了屋,将孩子搁在罗汉床上,掌灯的掌灯,上药的上药,一时忙乱不堪。
华春捧着那肉嘟嘟的小手看了一眼,比她伤得严重,肿起两个水泡,当然心疼。
怎奈孩子玩了一晚上,沾了一身灰,还出了汗,又得给他沐浴更衣,还要照顾伤口。
她嫌陆承序碍事,“七爷让开,我要为他脱衣裳。”又回身吩咐丫鬟,“松竹,打一盆水进屋。”
陆承序到底没有照料孩子的经验,只能退开一步,立在一旁看她们忙碌。
然一听要沐浴,沛儿便不干了,跟个小泥鳅似的,在华春怀里乱窜,“沛儿不沐浴,沛儿干干净净!”
“你哪里干干净净了,闻闻你身上的汗味?”
孩子越来越大,力气也越来越足,华春被他一窜,险些失手。
陆承序见状,提袍往罗汉床上一坐,“你起身,我来抱他!”
男人上手就是不一样,一手握住双膝,一手扣住双臂,小泥鳅瞬间动弹不得。
沛儿眨眼望向上方沉稳又英武的父亲,由衷道:“爹爹力气比王叔大。”
陆承序脸一黑,眸色渐渐变深,盯着儿子,滚了滚喉结,没忍住拍了下他的小屁股。眼帘往上一掀,正巧捕捉到华春的面靥,她低垂眼眸,为沛儿退下裤袜,起先面露赧然,渐渐的,唇角往上一勾,染了笑意。
不许她提王琅,有本事摁住自己儿子的嘴。
陆承序心情难辨,移开视线没做声。
华春很快褪了孩子的下裳,让他站在水桶里,要给他洗澡,可上半身便有些为难,沛儿光着下身站在水汽腾腾的木桶里,哭得可怜,“疼疼…”
华春便有些无从下手,“你若不洗干净,今夜便随你爹爹睡。”
她嫌这小家伙脏。
沛儿眨着泪眼看向爹爹。
陆承序也嫌他,握住他那只伤臂,“来,华春,慢慢脱。”
华春弯腰下来,先褪去右袖,再一件件慢慢自左胳膊往下退。
陆承序掌心挡住伤处,衣袖自他手腕处过,二人离得很近,气息几乎交缠在一处,谁也没吭声,均盯住伤处,待所有衣衫均退下,方松了一口气。
夫妻二人第一回 一起照顾儿子。
沛儿傻乐。
终于为他清理干净身子,华春招呼丫鬟将水桶提出去,吩咐陆承序道,“你把他抱进屋,我给他穿衣裳。”
陆承序用厚厚的小毯子裹住那条光溜溜的小泥鳅,进了内室。
拔步床的帘帐被从两侧拉开,梳妆台处搁着一盏明亮的宫灯。
华春去床侧的竖柜里取孩子衣物,陆承序抱着儿子坐上拔步床,沛儿今日格外高兴,站在陆承序腿上直蹦,至于为何高兴,孩子也说不出个缘由。
华春拿着衣衫进了拔步床,一眼看到陆承序,男人身形高大,坐在拔步床内,占据不少空间,她轻声道,“七爷,你让一让。”
陆承序目光自那张沉静的面容掠过,一言不发,将孩子搁在床上。
夫妻调换位置。
夜里冷,华春手脚麻利地给孩子套上衣衫,将他往被褥里一塞,陆承序这厢也自外屋,取来膏药,递给她,“再给他上些药。”
华春接过,沾了些在指腹,抓住沛儿的小掌心,将药涂上。
余光察觉陆承序仍立着一动不动,打算开口催他离开。
怎奈,沛儿自被褥里爬出,蹲在华春膝盖处,右手掌心往床榻一拍,语气霸烈,
“爹,上床睡!”
第27章
这话十分地出人意料。
华春和陆承序不约而同看向沛儿。
孩子懵懵懂懂, 又满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眼巴巴。
华春慢慢将小衫给他扣好,视线不着痕迹移向陆承序。
这回陆承序却没看她, 而是信步往前来, 自然而然来到沛儿跟前坐下, 含笑道,
“好,爹爹留下陪沛儿。”
那语气说不出的淡然,好似他们夫妇素来如此。
华春面上并无明显反应, 只将那小毯子拾起,施施然送去外头,交给丫鬟拿去浆洗,立在东次间内, 扶住腰, 心情颇为微妙, 犹豫要不要等陆承序离开后再进去,孰知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娇脆的“娘…”, 转身折进内室, 沛儿那厢已连打了三个哈欠, 揉着眼示意华春去睡。
华春还待说什么, 这时陆承序转过眸来,声线温润,“你乏了一日,也该歇着了,我有分寸。”最后三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华春明白他言下之意,这才自床尾爬上了塌。
陆承序起身将那盏宫灯移去拔步床外,又把帘帐放下半幅, 一身修长的月白长袍,站在拔步床门廊下,遮住大半光线,驻足片刻,这才回到沛儿身旁,握住他受伤的那只小手,哄他:“爹爹在这,沛儿睡。”
方才那一会儿功夫,沛儿已被华春塞进褥子里,过去华春睡外榻,让孩子睡床里,以恐他半夜滚下床,今日她靠在里侧半躺半坐,克守礼节,连外袍都不曾褪。
陆承序心知肚明,也没说什么。
灯盏移开后,拔步床内光线昏暗,孩子一手紧紧拽住陆承序的手指,小脑袋趴在娘亲怀里,长长睫毛铺在眼下如鸦羽一般漂亮,睡相很乖,也像华春。
远处的灯火呲呲发出声响,夜深了,内室静的出奇。
这样一幕于三人而言均是陌生的。
过去在益州,他难得回去一趟,慧嬷嬷总是将襁褓里的孩子抱走,给他们二人独处的机会,这是他第一回 守着妻儿入睡。
华春抬手轻轻抚着孩子背心,睁眼昏懵地看向面前的虚空,陆承序依然坐在床头,视线落在孩子身上,余光却注意到华春。
她眼皮有一搭没一搭掀着,显然睡意正浓,却兀自强撑。
陆承序知道她在避嫌,心里没由来地发堵,却又无可奈何。
“累了就睡,待沛儿睡熟,我便离开。”他提醒华春不必等他。
也不必那般防备他。
他当然晓得华春不愿他留宿在此,他也做不到没脸没皮去强迫一个女人。
华春确信他会离开,这才扶着床榻往下躺了躺,身姿慵懒钻进被褥,“走时记得吹灯。”
“不用留灯起夜吗?”
陆承序带了沛儿一段时日,知道孩子有半夜尿床的习惯。
华春捂了捂嘴,睡眼惺忪,“墙角有一盏琉璃灯…”
陆承序颔首,不再打搅她。
华春身上穿着一件缂丝厚褙子,依然没有褪下的打算,陆承序几度欲提醒她,这般睡不舒服,话到了嘴边终究咽了下去。
灯火浮浮荡荡,恍若催眠的迷烟,华春渐渐睡熟,螓首有一搭没一搭往下垂,半个身子露在外头,好似做了个很突兀的梦,梦里有一道声音拼命催她:“春儿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忽然一只胳膊伸过来,将厚厚的被褥扯上盖过她肩头,好似浮浪压过她心坎,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现出一道模糊的面孔,他五官生得极好,眉眼仿若被春光染就,温润而清隽。
“华春,做噩梦了?”
陆承序轻轻替她将被褥掖好,见她眉间紧蹙,颇为担忧。
华春定了定睛,“你怎还未离开?”
“我这就走。”陆承序嘴里这么说,却又直勾勾看着她,再问,“可要喝水?”
华春着实有些干渴,思绪深陷噩梦,尚未回神,下意识颔首,“好。”
陆承序慢慢将沛儿小手指给掰落,起身掀帘去为她斟茶,待他离开,华春才恍觉不合适。
不一会,陆承序斟了一杯温水进床,递给华春,华春没看他,只接过茶盏慢慢喝,“多谢。”
这一声“多谢”听得陆承序心里不是滋味。
最亲密的关系,最疏离的举止。
陆承序这回立在床帘旁,并未进来,神情极是深邃,好似冻住一般凝着她,待她喝完朝她伸手,“杯盏给我。”
“哦,不用。”华春不习惯被他伺候,握住那只白底桃花小茶盏,轻轻掀起眼帘,看向他。
两道视线静静相交。
陆承序后知后觉她的用意,尴尬地收回手,“…那我先回去。”
“好…”华春笑笑,客气又随和。
陆承序最后看她一眼,没说什么,退出帘帐,将那盏宫灯擒出去,离开了留春堂。
慧嬷嬷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连叹了几声。
这一夜于华春而言,是个波澜不惊的寻常夜。
于有些房,却是惊天动地。
陶氏照管的戒律院今日革除了老太太和大太太的管事,可谓胆大妄为,令二太太惶恐不安,她晚膳都顾不上用,带着两名婆子匆匆往陶氏院子赶来。
陶氏闻讯由丫鬟搀扶自从床榻起身,来到明间相候,远远望见婆母面色不霁快步往这边来,遥遥屈了屈膝。
二太太任氏没好气跨进门廊,将丫鬟婆子均使开,对着陶氏喝了一句,
“你糊涂嘛?纵容那华春在戒律院胡作非为!”
陶氏却觉着华春今日所行所为十分解气,不过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佯装惶恐,“婆母,儿媳今日伤重未起,并不知戒律院出了大事,再说,华春也是府上媳妇,她要照管戒律院,我也拦不住,此外,戒律院的八大执事是何人物,想必婆母比我清楚,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儿媳也是始料未及。”
二太太见这话说得有理,消了些气,便往主位落座,陶氏亲自斟茶奉给她喝,二太太接过,却搁下不动,只道,“我就怕老太太埋怨咱们,你也知道你父亲他不过是个庶子,老太太高兴,不搭理他,一旦不高兴,便寻他的晦气,我这是担心咱们二房受池鱼之灾呀。”
陆府嫡枝共有五房,大老爷、三老爷和四老爷均是老太太嫡出,其中大老爷官任光禄寺卿,与老太太感情最为亲厚,三老爷管着府上庶务,每年有大半光景在外巡查庄田铺面,老太太怜惜儿子辛苦,素日最宠他,四老爷那是整个陆家唯一敢跟老太太唱反调的人,老太太不敢惹,至于五爷,至今未娶,守着自己姨娘单独住一院落,平日不怎么在人前露面。
庶子出身的二老爷可不就在老太太跟前现眼么。
因着这一出,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也是如履薄冰。
陶氏当然明白婆母的顾虑,笑着宽慰,“母亲,公公素日做什么都错,不做什么也错,总归老太太咱们是攀爬不上,不如另谋个出路。”
二太太见她这话大有深意,坐直问,“这话怎么说?”
陶氏道,“婆母觉着华春如何?”
二太太道,“倒是个能干的,今日这一手干得漂亮,也很有魄力!”
陶氏 温婉一笑,“恰巧媳妇也是这般想的,媳妇的意思是,还请婆母往后也多疼些华春,就当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老太太在世一日,二房时刻在老太太挟制之下,出不了头,若是老太太不在了,各房也该分家,二房更指望不上谁,陶氏这般说,无非是不愿婆母将怒火迁到她与华春头上。
二太太果然会意,原先的怒火顷刻化为无形,反倒生出几分豁然开朗。
比起长房,四房的陆承序显见更有前途,保不齐陆家要再出一位阁老,与华春亲近一些,总是没错的。
她于是握住陶氏,“你果然是个聪慧的,看来往日我错看了你。”
陶氏忙谦逊几句,问她用了晚膳不曾。
二太太却没接这话,反是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平坦的小腹,愁上眉头,“你这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何迟迟怀不上?你父亲都问过好几回,嘱咐我为你延请医士,你看,我要不要再去太医院请个圣手为你把脉?”
陶氏闻言脸色倏忽变白,慢慢将手自二太太腕中抽出,垂下眸道,“母亲不必费心,我与三爷这辈子怕是不成了!”
“怎么能说这种话!”二太太气得起身,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再无外人,语重心长再问,“孩子,你与我说实话,到底是你的缘故,还是承海的缘故?”
论理这些年来,陶氏药也吃了不少,总该有些起色,然事与愿违,二太太虽不见得疼儿媳,却也不是一味袒护儿子怨怪儿媳之人,她并不糊涂,担心根源出在陆承海身上。
可惜,无论她如何逼问,陶氏只垂首静默,一言不发。
二太太最终无奈摇头,失望离去。
待人走远,陶氏脸上情绪收得干净,一个人立在空空荡荡的屋子,如泥俑一般,无声无息。
许久,廊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方慢慢缓过神来,折身进了内室。
来人正是她丈夫三爷陆承海,大约是闻得二太太来教训妻子,迅速自前院归来,连掀两道帘帐,进了内室,见陶氏枯坐在拔步床,只当她受了委屈,拔腿上前,握住她,目露关切,
“如秀,母亲是否责怪了你?”
陶氏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的萧索,神色恢复如常,“没有,问几句话便走了。”
“那你膝盖如何了,快给我瞧瞧,我再给你上些药……”
不等陶氏拒绝,那陆承海已打横将她轻盈的身子抱起,送去拔步床,陶氏先是一愣,倒也没太大的反应,任凭他将自己抱上床。
只见陆承海移来一盏华灯,又取来药水,小心翼翼掀开她裙摆,露出伤处,见仍有一块红痕,心疼不已,嘴里又将那蒋玉蓉给骂上几句,细心替妻子上药。
陶氏默不作声看着他,视线渐渐模糊,随着他指腹轻抚她膝头,脑海竟是浮现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来,她委屈地红了眼。
但凡陆承海待她差一些,但凡他不是百依百顺,她早就走了,何必深陷这泥潭。
陶氏忽然捂住嘴,哭出声来。
陆承海见状,顿时发急,“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陶氏连连摇头,面向里侧,拼命止住泪水。
她倒是巴不得他能弄疼她,也好过成婚多年,犹是处子之身。
今日欣喜之最,莫过于大少奶奶崔氏。
既有机会安插人手至府内各要害差务,又不用她出面得罪老太太和大太太。
“我倒是没看出华春这般干练,今日也算我承了她的人情。”
崔氏一面侍奉晚归的丈夫更衣,一面想起沛儿受伤一事,转身自屏风后露出半个脸,问帘外候着的丫鬟,“给沛儿送了膏药没?”
“回奶奶话,早就送过去了,留春堂的嬷嬷说哥儿伤得不重,叫奶奶放心。”
崔氏嗔了她一眼,“这话你也信?人家那是客气,你却不能不当回事,明个一早再遣人去瞧瞧,有事报与我知。”
大爷陆承硕倒觉得妻子过于小题大做,“孩子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七弟与七弟妹都不是小气之人,不会怨怪在咱们头上,你如此慎重,倒显得生分,往后七弟妹哪敢将沛儿送来瑾哥儿书房玩?”
提起沛儿,崔氏露出笑容,踮着脚为丈夫理顺衣襟,“那小家伙也不知怎的,就偏与咱们瑾哥儿投缘。”
“瑾哥儿教养弟弟,那是应该的。”
丢下这茬,陆承硕穿戴整洁衣裳,移至东次间落座,看向崔氏道,“今日之事,没掀出大风浪吧?祖母与母亲那边,你去看过不曾?”
崔氏陪着他坐下,“祖母那边我去了,没让进,母亲倒是没说什么,吩咐我尽快把人手顶上去,莫叫旁人钻了空子。”
陆承硕心里却有别的考量,依他看,今日华春之举方有宗妇气派,要做陆家的宗妇,就该拿出宗妇的担当,不能总躲在后头吃些蝇头小利,不过妻子今日欢喜,他也不好去扫她的兴,只是暗自纳罕,一捐官之女竟是比首辅家的孙女更有谋略,委实令人吃惊。
七弟好福气。
“也好,往后你有机会插手各档口的庶务,便可趁此机会整肃家风,摆出宗妇的架势来。”
崔氏何等聪明,立即悟出丈夫弦外之音,默了默,愧疚道,“你说的没错,我是该向华春看齐。”
翌日便是瑾哥儿生辰。
孩子尚小,为免折了福寿,冠礼之前不能大办,连崔家的人都没请,只陆府自家人摆了几桌席面。
唯恐老太太不露面,清早崔氏便去上房伺候,将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方出来准备宴席。
昨日一案尚有些首尾,华春照旧去了戒律院料理,沛儿赶早来寻瑾哥儿玩,瑾哥儿将人牵进房,见弟弟今日兴致似乎不高,问道,“沛儿怎么不高兴?”
沛儿昨日半夜醒来,没见着爹爹,十分失落,越发认定爹爹在外头有人,他苦恼地跟瑾哥儿说,“大哥哥,沛儿爹爹也偷偷在外头养了小娘!”
瑾哥儿闻言瞪大眼,“怎么可能?沛儿不要胡说!”
“沛儿没有胡说,我问我爹,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呢,且夜里都不回后院!”
这话赶巧被回屋的崔氏听得,她一把甩开丫鬟的手,将人使开,匆忙进了屋,蹲下便捂住了沛儿的小嘴,“小祖宗,你爹爹是什么人物,这话岂能随便说!”
沛儿瘪起小嘴,委屈巴巴:“沛儿没撒谎!”
崔氏信他没撒谎,连孩子都有所察觉,可见华春与陆承序之间定有龃龉。
不过她还是要免除后患,
“沛儿这话再也不许同旁人讲,否则你爹爹和娘亲会被人笑话的,沛儿乐不乐意瞧见爹爹和娘亲被人笑话?”
沛儿摇头,笃定道:“沛儿不说!”
崔氏放了心,松开他,吩咐瑾哥儿带他去东厢房玩耍,待巳时初刻陆承硕回府,便将这事与陆承硕一说,陆承硕一听便恼了,气冲冲吩咐自己常随,“你去府门口候着,若是七爷回府,叫他来我书房,我有话问他。”
午时正,阖家在花厅吃了个热闹饭,陆承序没赶上,酉时初刻回府,闻讯便往陆承硕书房赶来。
几位少爷的书房挨得并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便到,进去时,却见陆承硕将下人都给使开,独自立在窗棂下,看着他似乎凝眉许久,方开口,“七弟,论理你在朝堂位居三品,官衔在兄长之上,兄长如今也不敢在你跟前摆架子。”
陆承序一听这话便觉来头不对,立即长揖,“兄长,在家不论官衔,愚弟若有错处,还请兄长教诲!”
“好,有你这话,那我就放心了。”陆承硕抬步来到他跟前,语气铿锵,“七弟,七弟妹即便出身不好,可她无论是人品能耐抑或相貌,不输这府内任何媳妇,昨日那番动静,想必七弟犹然在耳,这么能干的媳妇,哪里去找?七弟为何冷落于她,害她独守空房?”
陆承序闻言心下暗惊,不动声色问,“兄长此话从何而来?”
“哼,你儿子亲口说的,他能冤枉你?幸亏被我与你长嫂撞见,但凡是个旁人,恐宣扬出去,对你不利,为兄今日可是要告诫你,那华春,侍奉四婶整整五年,恕哥哥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是她,你陆承序此刻尚在丁忧亦不可知,你若是弃了她,与禽兽何异!”
陆承序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是叫苦不迭,他当然不能将华春欲和离一事宣之于口,只能默默认下一切指证,“兄长,我着实对华春不住……”
“那好!”陆承硕不听他解释,抬袖指着他,直接下令,“不管怎么说,你今日夜里就去她跟前赔个不是。”
陆承序神色晦暗,“此计不通。”
“那就缠!”陆承硕言简意赅,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贴近他耳廓,授计道,“在自己女人跟前要什么脸面?在外头官做的多大,在她面前就得伏得多低!”
言罢,他往后退开一步,觑着陆承序冷笑,“你的性子我岂能不知,打小就傲气,自信一切信手拈来,可夫妻相处,最是傲气不得!”
“烈女怕缠郎,陆承序,你别让为兄失望。”
陆承序:“……”
第28章
华春并不知长兄在为她调教夫君, 她一头扎在戒律院,搜集苏韵香克扣益州年例的证据,准备狠削苏氏一笔。
午膳府上男人大多不在, 夜里才算正宴, 一家子骨肉不拘束规矩, 男女老少全聚在荣华堂东面的琉璃厅,厚厚的竹帘放下,又摆上几架屏风,安置几个围炉, 屋子里暖暖和和,连珠帘都不必用,女眷坐在西席,男丁在东席, 只正中十二开苏绣屏风下的主位留给老太太。
太太们与大老爷、三老爷尚在老太太院子里侍奉, 二老爷便带着几个侄儿在东窗下对弈, 崔氏招呼妯娌姑娘在西厅里喝羊乳,西厅后还衔了一间小屋, 里面不设一物, 专给孩子们嬉戏。
沛儿、朝哥儿、瑜哥儿几个先冲进小屋里玩耍, 瑾哥儿则与四奶奶谢氏的长子昊哥儿在玩博戏, 崔氏的女儿玲姐儿今年也有十岁,已端起姐姐的架势,招呼几位妹妹坐在一旁折绢花。
唯有苏氏的女儿环姐儿方两岁多,被苏氏养得娇贵,至今犹抱在乳娘怀里。
妯娌们聚在围炉边话闲,有人拿着绣盘,有人帮忙打络子, 华春坐在一旁看江氏绣花,嘴里不慌不忙嚼着各式各样的零嘴。
落在苏氏眼里便是十分清闲,近来她也听到风声,知道那日有人在华春跟前抖落了她克扣年例一事,唯恐这位祖宗跟自己算账,今日对着华春,便生了几分亲近示好的心思。
“七嫂嫂近来是容光焕发,我瞧着这嘴上的唇脂覆满光泽,莫不是街上新出的花样?”
这话便勾得众人均往华春瞧来。
只见她一身海棠红对襟长褙,黛眉玉肌,唇红齿白,头上五股金钗挽成一个随云髻,修长的脖颈露出来,坐在人堆里堪称艳若桃李。
华春懒融融拿着帕子掖了掖唇角,笑道,“哪里,是吃了一嘴的油,没涂什么唇脂。”
江氏坐着离她最近,凑近觑了一眼,咋咋呼呼,“哎呀,还真没涂唇脂,我看七弟妹便是天生丽质。”
“倒也没有,唇脂虽没涂,脂粉倒是沾了些。”
坐在对面的二奶奶余氏刻意打量她几眼,笑道,“我看七弟妹自从进京,便是光彩照人,一日两身换着穿,跟闺阁里的姑娘似的。”
华春叹道,“那没法子,我在益州,人人皆以为我是寡妇,如今嘛,自然是爱怎么拾掇便怎么拾掇。”
谢氏接话,“女为悦己者容嘛,拾掇拾掇是应该的。”
华春轻哼,“我可不是为他,方才二嫂嫂不是说我像闺阁姑娘么,赶明我去外头寻个俊俏小郎君!”
上首的崔氏闻言却担心华春这话并非空穴来风,斥她道,“竟是胡说八道。”
谢氏也瞪她,“你家七郎还不俊俏,这世间就没俊俏的了。”
华春耸耸肩,不以为意。
苏韵香这厢讨了没趣,闷闷喝了一口茶,无趣至极,只能将女儿接在怀里搂着。
谢氏见状便劝道,“八弟妹,这环姐儿也有两岁多,该给她下地跑了,再这般藏着捂着,小心孩子回头不长个儿。”
苏韵香苦笑,“上回让她自个儿走,狠狠摔了一跤,给我心疼的。”
谢氏嗔她,“我家里两个丫头,哪个不是摔大的,你瞧,她们不也挺好。”话落,招来自己小女儿,“玥儿,快些牵着妹妹去玩。”
玥儿古灵精怪,正挨着三位姐姐玩绢花,回眸觑了一眼环姐儿,皱眉道,“我不带她玩,上回我牵着她摔了一跤,被她乳娘斥了一句,可别回头摔了又怨我。”
苏韵香面露尴尬,立剜了一眼身侧的乳娘,“有这回事?”
乳娘晓得这位主母色厉内荏,面上装着大度,回了屋又怨她们没看管好孩子,心里叫苦,只能忍道,“是奴婢一时失嘴…”
谢氏与苏氏妯娌多年,深知苏氏脾性,并不与她计较,狠朝玥儿招手,“你小时不也是娘亲惯大的?那时哥哥挨你一下,你爹爹都要狠抽他屁股,如今妹妹娇气些,也是寻常,快来,牵着妹妹去玩。”
玥儿这才跑来,将环姐儿牵在掌心,小心翼翼领着她往小桌旁走,“跟着姐姐,别摔了。”
孩子嘴上说嫌,心肠却热道。
谢氏这才笑了。
苏氏心里受用,与谢氏说着便宜话,“旁的男人都爱儿子,唯独这四哥却是将女儿看得命根子似的。”
谢氏上头生了个儿子,底下又得了一双女儿,福分非常。
“他也就这一处还能称道称道!”
江氏在一旁轻轻耸了耸她胳膊,促狭一笑,“疼女儿自然也是疼你的。”
谢氏被她说得脸红,又臊又急,“我哪里有这福分?他素日里回了屋,四仰八叉,什么都不管,万事要我操劳,我还得伺候他呢!”
“哪个男人不是这样。”江氏叹气,“我家那位,日日唠叨,说是在朝廷上应酬乏了,回了府哪有功夫应承我?连一双孩子都丢开不管,我想着他再忙,能忙过七弟去,七弟回了府夜里还捎着沛哥儿读书呢,可见没心肠就是没心肠。”
谢氏捏了捏她的面颊,“行了,你就知足吧,五爷苦读多年,能中上进士万分不易,他这也是在为你与孩子挣前程,你得多体谅他!”
“成,我体谅,赶明我搭一台轿子将他抬起来晃!”
“你这张嘴呀,真真刻薄!”
提到陆承序,崔氏悄悄瞥了一眼华春,见她万事不关己只顾吃吃喝喝,唯恐她心里不舒坦,也回了江氏一句,“五弟可不能跟七弟比,七弟外放多年,好不容易与妻儿团聚,再弥补都不为过。”
“就是!”江氏笑过一阵,也坐直身附和,“华春,赶明让他跪下为你捏肩捶背!”
“你想想,一在外头叱咤风云的男人,连太后的虎须都敢捋,回了府却得伺候你,这得多受用!”
“行了,吃得还堵不上你的嘴!”华春塞了一块梅肉至她嘴边。
江氏一口咬下,酸倒了牙口,“祖宗,我哪儿得罪了你!”
不一会,丫鬟来报,“大奶奶,大爷、七爷与八爷过来了。”
崔氏张目望去,但见陆承硕带着几位弟弟沿琉璃厅的外长廊走来,吩咐人去准备茶水。
华春也听了这话,蓦地起身,自西偏厅门槛迈出,沿着后廊庑绕了一道,正巧撞上陆承序与陆承硕踏上台阶,华春轻咳一声。
陆承序闻得,抬眸望去,见华春立在后廊子一角,十分意外,立即跟了过来,“夫人?”
华春等着人都进了厅堂,言简意赅吩咐,“待会老太太过来,七爷寻个机会,为我向老太太讨要戒律院的差事。”
戒律院有两个照管名额,一个给了三奶奶陶氏,还有个空缺,正好给她。
一来在戒律院管事,年底分红能多得一成。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她要搜集苏韵香克扣年例的证据。
今个那苏韵香有意示好,可见已察觉她的动静,她还非得站住戒律院这个桩,软刀子割肉,让那苏氏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不可。
陆承序见她肯接手府上庶务,那是再好不过。
“夫人放心,此事交给为夫。”
这声“为夫”听得华春不甚畅快,她冷瞥他数眼,悠悠往他跟前踱了几步,“七爷莫要忘了咱们的约定,我可是要走的人,您左一句夫人,右一句为夫,听得我怪别扭的。”
陆承序负手,眉目淡淡看着跟前那张生动艳丽的娇靥,一字一句,“和离书一日未签字,夫人一日便是我之妻。”
华春见不惯他得意,刺了一句,“我方才还跟嫂嫂们说,我是寡妇来着。”
陆承序脸色倏忽沉下,“我好端端活着,夫人何必咒我?”
华春笑靥如花,“也对,有些人活着,却如同死了一般,我寡了多少年,夫君不知道?”
她刻意将夫君二字咬重,明眸皓齿,波光流转,怼得陆承序体无完肤。
过去她想,他不着家。
如今他想,她将他拒之门外。
陆承序被她气得牙疼。
华春并不知她前脚离开,苏韵香后脚也寻到陆承德至一四下无人处说话,
“夫君,待会祖母来了,你寻个契机,与祖母提一提,让我照管戒律院。”
早在数年之前,老太太便有此打算,怎奈那时苏韵香太过年轻,大老爷没同意,苏韵香自个也不愿做得罪人的事,光盯上采买厨房等有油水的档口。
眼下不同,唯恐华春握住她的把柄,苏韵香必须闯一闯戒律院的刀山。
陆承德却深知妻子没那个能耐镇住戒律院,极力劝阻,“夫人,去戒律院当家,可是要吃苦头的,那里的管事不如旁处的管事服帖,我担心夫人去了会受委屈。”
苏韵香哪里顾得上这些,急道,“你就别劝我了,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待会往祖母跟前求一求,保管祖母答应。”
这回老太太吃了个亏,定也盯上了戒律院,将另外那个名额给她,于老太太百利而无一害。
陆承德哪拗得过她,只能满口答应。
华春收拾完陆承序,回到西偏厅,却迟迟没瞧见陶氏,“五嫂嫂,你跟三嫂嫂住得近,走时没问过她,她怎还没来?”
江氏手中活计也已大差不差,将之交给嬷嬷,准备入席,“我问过了,她说要晚些时候,想必快了。”
华春便不再多问。
陶氏因腿伤,这一路走得格外小心,没抄近路,顺着长廊慢悠悠往琉璃厅来,远远地望见琉璃厅灯火通明,闻得欢声笑语,便知自己迟了,也不好叫旁人等她,只能加快步伐。
偏巧前方小丫鬟见她出现,立即来迎,多了一句嘴,“三奶奶,老太太已自荣华堂出了门。”
荣华堂就在琉璃厅隔壁不远,换而言之,老太太马上便要抵达琉璃厅,陶氏不免心急,干脆弃了蜿蜒的长廊,下台阶兀自穿过庭院石径,径直望琉璃厅而来。
边走还问,“三爷到了吗?”
丫鬟回道,“三爷方才被三老爷叫去了,大抵与三老爷在一处。”
陶氏略略点头,三老爷是老太太最宠爱的儿子,丈夫在他身旁,大抵不会挨骂。
三爷陆承海是二老爷的嫡子,却因缘巧合投了三老爷的缘,素日会帮着三老爷打打下手。
“三老爷喜酒,他这一回府,便带着三爷在外头胡吃海喝,偏咱们三爷酒量不好,成日喝个酩酊大醉,今夜他若再喝醉了,待会吩咐常随将他送去前院,别来熏我…”
正踏上台阶,大丫鬟脚下不知踩了何物,先摔了下去,连带陶氏也往前一扑,千钧之际,忽然一只有力的胳膊伸过来,牢牢钳住她腋下,稳稳拉住了她,“没事吧?”
陶氏惊魂未定,蓦地转眸,对上一双生疏的眉目。
但见来人一袭茶白的长袍,个子高高瘦瘦,气度略有几分生人勿进,眉目却还算温和。
正是不爱露面的五老爷陆深。
见陶氏站稳,他立即撤开手,背在身后,含笑道,“下回走路得小心些。”
陶氏认出来人,后退小步柔身福拜,“见过五叔。”
一身藕荷的褙子,衬得她纤弱的身子如暗夜临风的寒梅。
陆深为老太爷夭子,年岁不过三十,与她夫君同年,只因年少时的未婚妻早逝,心伤之余不愿再娶,至今屋里没个人伺候,只与其母荣姨娘住在偏院,非正宴,几乎不露面。
老太爷生前,极为宠爱才貌双全的荣姨娘,将小儿子也视若珍宝,可惜老太爷去世后,曾经的盛宠均化成了夺命的獠牙,老太太恨荣姨娘入骨,百般刁难,以图出气,这些年母子二人过得十分清苦。
陶氏也同为陆府的清苦人,自然对五房多了几分同情,柔声一问,“姨娘身子可还好?”
素日里没有哪个媳妇敢与荣姨娘来往,一旦提起这么个人,便如同往老太太眼底扎刺,人均是趋利避害的,陆深早已习惯,对着陶氏的关怀,应付平淡,
“甚好,不必挂心。”
不想给旁人添麻烦,陆深步伐不做迟疑,抬步迈上台阶。
陶氏目送他修长的身影越进门庭,才恍觉腋下传来一阵酸痛。
大抵他方才使了力气,弄疼了她。
第29章
少顷老太太由大老爷与三老爷搀进了正厅, 屋内越发热闹,年轻的小丫鬟均退去外头,换有经验的婆子来伺候, 斟茶布席, 一行人簇拥老太太在屏风下的罗汉床落座, 翘头长案摆在跟前,各色茶果堆了一几,老太太神色似乎不受昨日之事影响,雍容带笑,
“时辰不早,快些入席。”
桌椅都是现成的,自上而下,从左到右, 摆了八席, 四位老爷一桌, 三位太太一桌,其余序齿论辈, 挨个往下, 就连府上寄居的姑娘俱请了过来, 坐的满满当当。
崔氏捧着一填漆茶盘, 茶盘里摆了几样开胃小菜,立在老太太身侧,预备服侍她享用,
“您昨日说胃口不好,孙媳今日吩咐厨房炒了一叠碎藕丁,吃在嘴里又脆又酸,还带着点辣味, 极是爽口,您尝尝?”
崔氏这般一说,那厢苏韵香也挽起袖子,打算来侍奉老太太。
老太太今个却朝她们摆手,“罢了,你们两个一年到头伺候我,今日好生坐下去吃酒,不必管我。”
“这怎么成!”苏韵香利索把两个玉镯退给身侧的婆子,用勺子舀了一小勺藕丁,以小碗相托送去老太太嘴边,老太太吃了一嘴,嚼出些许舒爽来,渐渐露出笑意,“果然不错。”
苏氏又喂了几口,老太太觉着酸,让换了旁的。
“行了上菜吧。”
她一声令下,婆子鱼贯而入,捧着各式佳肴穿梭席间,不多时便上了五六道好菜,诸如光明虾炙,京都烤鸭,万三蹄,粉蒸排骨等。婆子们手艺极好,现烤出炉的鸭子,当场用刀子剔出一块块肉来,再切成小片,配上酱汁葱香,远远闻着便叫人流口水,尝了几口酥皮细嫩的烤鸭,自大老爷开始与老太太敬酒。
老太太推开崔氏递来的果酒,指着大老爷:“今个是你孙子生辰,该你喝,我可不喝!”
崔氏便知老太太到底因昨日之事与长房生了嫌隙。
“好!”大老爷豪爽地与席间比盏,“今日你们放过老祖宗,都来敬我,我喝!”
于是女眷均来敬大太太,爷们均与大老爷推杯换盏。
老太太再度催崔苏二人,“行了,你们二人去吃吧。”
崔氏和苏氏均有些为难。
老太太今日此举无非是在敲打众人,她还没死,别想着从她手里夺权,这个陆府还得是她做主。
大太太正被几个侄媳劝酒,二太太又不敢往老太太跟前凑,最后是三太太解了围,“你们祖母说得对,平日就属你们俩最伶俐,今日歇一歇,只管去吃,这里交给我!”
她给老太太舀了一小碗鱼蒸豆腐汤,老太太尝着觉得鲜,“给我试试那鱼肉。”
十月里正是吃大闸蟹的好时节,陆府在江南也有庄田,早早快船运了几篓子进京,今日用姜与紫苏蒸了几笼,配上那京都烤鸭真真风味无双。
末席寄居的几位姑娘没见过这么大的螃蟹,每人得了一只,吃得津津有味。
陆承序跟前也摆了两只,他不爱吃腥物,下意识往对桌的华春看了一眼,华春正在教身侧的江氏与陶氏如何吃得利索,她自小在金陵长大,每年就好一口水鲜,“呐,用这刀子轻轻切一刀,再用镊子将那雪白的腿肉给夹出来,蘸一点酱,鲜美得紧。”
陶氏笑道,“你一看就是行家。”
见华春爱吃,陆承序招来儿子,吩咐他捧着这盘蟹送去给华春。
沛儿将螃蟹送到华春桌前,嗓门响亮,“爹爹给的!”
“哟!”众人均笑。
华春瞪了儿子一眼,沛儿笑着跑开。
几个孩子吃了几嘴,便在席间窜来窜去,气氛融洽。
大老爷嘴里说放过老太太,实则暗示底下儿孙挨个挨个去讨老太太的好,先是长房的大爷陆承硕与二爷陆承晖,随后轮到二房的三爷陆承海与四爷陆承贤。
哄得老太太吃了几口果酒,老人家略招架不住,“你们吃,再折腾祖母,祖母这就要回去了。”
苏氏生怕老太太提前离席,立即给丈夫使眼色,陆承德会意,赶在几位兄长前,举杯拦住了老太太,“祖母,其余人的酒不吃,孙儿这面子,您必须给。”
陆承德待苏韵香体贴入微,老太太对他还算满意,复又坐下,笑道,“成,祖母最后再吃你一口酒。”
这回婆子换了甜腻的松香酒,吃到肚里暖烘烘的,反给老太太添了几分精神。
陆承德将酒盏交给身后的婆子,借机开了口,“祖母,韵香呢,跟着大伯母与大嫂历练了数年,如今人也沉稳不少,她有心再帮府上分担些庶务,祖母您瞧着,要不干脆让她与三嫂嫂做个伴,去戒律院管个差事。”
这话一出,厅堂内诸人倏忽收了声。
江氏与陶氏数人均吃惊地看向对面的苏韵香,苏韵香面露尴尬,僵笑着,“我这夫君就见不得我清闲。”
没有人接这个话,无论是江氏二人抑或是崔氏,脸上都露出凝重。
唯独华春看穿苏氏的心思,意在伸手进戒律院,销毁证据,防人拿住她把柄。
上首老太太闻言沉吟片刻,看向大老爷,“老大家的觉着呢。”
大老爷犯了难,于心而论,他自然不赞成苏韵香接手戒律院,但老太太这般问,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而是让他首肯。昨个他妻子的陪房捅了老太太的心腹,已然惹了老人家万分不快,今个再忤逆于她,大老爷真担心彻底得罪这位母亲。
踟蹰之际,下方第二席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大伯父,此事我不同意。”
大老爷才是整个陆府的族长,陆承序将矛头直指他,“大伯,华春进府也有一段时日了,不能总闲着,我看这戒律院的差事,交给她再妥当不过,她是四房长媳,日后亦要执掌中馈,该轮到她跟着府上嫂嫂们历练。”
大老爷瞪直了眼。
不消说定是那老七媳妇管戒律院管上了瘾,撺掇着丈夫来说项。
苏韵香闻言脸都白了,望向华春眼神淬了恨,华春喝着小酒看都不看她一眼。
大老爷悄悄去瞅老太太神色,老太太面无表情坐着,眼帘低垂,看不出端倪。
大老爷越发踌躇,决定行缓兵之计,“戒律院是父亲当年一手筹办,关乎整个陆府内务外交与颜面兴衰,两位侄儿,且让我细细斟酌一番,再做决定。”
陆承德一听哥哥跟自己抢,额尖都渗了汗,闻得大老爷要斟酌,赶忙回了席,悄悄松了一口气。
苏韵香气得瞪了他一眼,无声骂了一句:“出息!”
但陆承序却没给大老爷斟酌的机会,他面上清润含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大伯这是对华春不满?”
“……”
这话狠狠噎住了大老爷。
对华春不满,便是对陆承序不满。
不给华春脸面,便是不给陆承序脸面。
大老爷决意没料到陆承序对这个差事势在必得,想起这位侄儿在朝中的手段,大老爷心里委实有些怵他,不过老太太这厢也不能全然不顾,他尚在权衡如何把这碗水端平,大爷陆承硕直接断了他的后路,
“父亲,我看这差事给七弟妹再合适不过,这两日她的能耐有目共睹,是该有人整肃整肃那些下人的歪风!”
这话连老太太和 大太太都给骂进去了,二人脸拉得老长。
身侧二爷陆承晖恐兄长得罪人太过,轻轻扯了扯他衣袖,“兄长,您喝多了。”
陆承硕不胜酒力,多喝了几盏,人便有些昏懵。
“实话实说罢了。”
大老爷无奈,就驴下坡,“成,序哥儿,那就让华春管戒律院。”
华春大大方方起身,朝大老爷与老太太方向屈膝,“华春谢两位长辈提携。”
宴席提前结束,大老爷与三老爷亲自去搀老太太,老太太不着痕迹推开大老爷,搭着三儿子的手臂回了房。
老人家离开,几位老爷太太也散了,崔氏才真正开始给儿子庆祝生辰,府上管家送来不少烟花,孩子们十分喜欢,人人手里抓上一把,聚在院子里玩耍,崔氏吩咐陆承硕照看孩子们,转身招呼妯娌回到围炉落座,“都别急着走,玩玩叶子牌,我给你们备了夜宵。”
“什么夜宵?”
“南洋来的燕窝,又添了一味枸杞红参,最是补气养颜,细细熬了四个时辰呢,你们就等着饱饱口福!”
燕窝也有高低等次之别,南洋来的燕窝是贡品,等闲人吃不上,可见崔氏今日是下了血本,妯娌们自然给她脸面留下来凑热闹。
苏氏心绪不佳,早早带着一双孩子回房,三爷夫妇并无儿女,也不想留下徒惹伤心事,除他们之外,其余人俱在。
换作过去,陆承序这会儿早离了席回房料理公务去了,怎奈沛儿昨日才被烫伤,今日又嚷嚷着要玩烟火,陆承序怎么放心得下,只能留下陪儿子。
五光十色的焰火在半空次第炸开,惹来孩子们一阵欢呼。
陆思安觉着无趣,与两位表姐挥手,“我先回去。”
苗双婧却拉住她手腕,细细央求,“好妹妹,你再等等可好,我许久没见这烟花了,咱们也不打搅侄儿侄女们,便躲在这廊庑后瞧一瞧如何?”
陆思安不悦道,“有任表姐陪你,何须我在此?”
苗双婧柔柔笑着,“这不是怕回去晚了,被嬷嬷说教么。”
二太太任氏这两个侄女都伴着陆思安住在她的厢房,由陆思安的乳娘一并管教。
陆思安无奈道,“许你们两刻钟,两刻钟内回来,嬷嬷那边我去说道。”
“那便多谢妹妹了。”
二人送陆思安踏上去往后院的游廊,又重新折回琉璃厅西面的廊庑,台阶往下便是方才陶氏穿行的院落,当中一条石径通往水泊,两侧细竹摇曳,春夏是一处好景,但如今深秋时节,细竹渐枯,湖风刺骨,冻得人直发抖,二人正待进里屋去,偏巧撞见另两位姑娘也立在廊柱下观赏烟花。
这里头一位是长房大太太的内侄女,前几日方进府,姓周,闺名是璐窈二字,另一位便是三太太赵氏娘家的侄女,名唤赵莹莹,赵莹莹在府上住了一年有余,性情八面玲珑,各个奉承巴结,不甚讨人欢喜,素日任娇娇与苗双婧不爱与她一处玩耍。
显然赵莹莹见府上诸人不太待见她,便将主意打到新进府的周璐窈身上。
周璐窈性子憨实,只当赵莹莹是个热情性子,与她推心置腹。
恰巧大太太的丫鬟来催,唤周璐窈快些回房,周璐窈腼腆地与三人屈膝,“诸位姐姐,那我先回去了,赶明儿再一处绣花。”
“妹妹慢走。”
又送走周璐窈,任娇娇二人继续往前绕,不料却被赵莹莹拉住。
“两位妹妹,方才周妹妹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消息,你们想不想听?”
三人均在这陆府住着,仰人鼻息,消息越灵通于她们越有利。
换作过去二人也不听她掰扯,今日却驻足,“你说来听听。”
赵莹莹又将二人往里面一拉,指向庭院中长身玉立的陆承序,“你们不知道吧,听闻七爷与七奶奶感情不太和睦。”
任娇娇唬了一跳,“这话可不能乱说。”
赵莹莹道,“我怎么可能乱说,今日周妹妹去给大奶奶请安,无意间在廊角听大奶奶与大爷提起这遭,听大爷的意思,还要劝诫七爷,让他待七奶奶好一些呢。”
苗双婧却不太意外,叹道,“方才席间七奶奶口口声声要去外头寻郎君,旁人都当她说俏皮话,我却听出几分真心实意,换做是我,不辞劳苦在老宅侍奉婆母五年,定也存了一肚子怨气,夫君在外头名声再响亮,回到府上不贴心又当如何?”
“依我看,七奶奶十分不容易。”
任娇娇却不敢苟同,眉梢堆着的那抹风情,悉数往庭中那男人递去,“男人的功名可不是凭空掉下来的,七爷步步高升,七奶奶难道就没沾光享福么?那日在谢府,若不是七爷能耐,那谢尚书能被他按着给蒋玉蓉施刑?就拿今个来说,大老爷也是屈服于七爷的官威,说到底,谁的官职大,谁在朝中有能耐,这府上便是谁说了算。”
人都是慕强的。
她语气生傲,“若叫我得了这样的男人,十年八年侍奉婆母,我都是乐意的。”
赵莹莹听出些许不对,暗自心惊,轻飘飘觑了她一眼,“七爷这样才貌双全的夫君,着实世间罕有。”
苗双婧犹在为华春伤怀,眉目怔怔,“依我看,七爷说到底还是嫌弃七奶奶出身不好,否则七奶奶也不至于说这样的话。”
任娇娇没由来地说了一句,“咱们这几个,哪个出身不比七奶奶好,七奶奶该要知足才是。”
苗双婧只觉这话十分无理,瞪了她一眼,“你住在陆府,可不能这般说陆府的少奶奶,俗话说,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人。”
任娇娇闻言俏脸通红,转身劈头骂她:“你跟谁一头的,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苗双婧被她骂得一头雾水,俏脸含霜:“什么这头那头的,我不与你掰扯,我要去看烟花!”
苗双婧甩开二人,绕去前廊。
任娇娇十分不快,对着她背影狠狠甩了甩手绢。
赵莹莹生得一颗玲珑七窍心,又惯会察言观色,一眼看透她的心思。
像她们这些寄居在府内的表姑娘,目的只有一桩,便是图一个好姻缘。
府上如今只剩九爷与十爷未婚。
任娇娇是二太太嫡亲的侄女,也是她最强劲的对手,除掉这个对手,余下九爷与十爷便任她挑选,赵莹莹心生一计,故意说句没头没尾的话,
“方才听见大奶奶吩咐,厨房给几位爷烫了鹿酒,我去瞧瞧,看能否帮上忙。”
任娇娇闻言心思一动,“我也去。”
行出数步,赵莹莹佯装腹痛要去如厕,给任娇娇指了明路。
任娇娇便径直往厨房去,可巧半路撞上一行仆妇来送燕窝与鹿酒,她便假意招呼一番,“可算来了,大奶奶身旁的翠儿姑娘都张望了好几回。”
为首的婆子失笑,“这燕窝要细细地炖,可不迟了些。”
任娇娇尾随她们进了琉璃厅后方的茶水间,趁着其余丫鬟挨个挨个给奶奶们送燕窝时,刻意在填漆茶盘里搁上几盏酒,帮着给立在廊庑的几位爷送去。
先送了挨在一处的四爷与五爷,举目四望,终于在廊庑东角发现了陆承序。
朗朗月华轻轻在他周遭掠过,留下一身清晖,极其明锐的五官,清俊无暇的面庞,一双眼静静看向院中,明明不锋利,却是烟火照不亮,月光浸不透。
天底下竟有这等好看的男人。
不仅好看,亦是睿智沉稳。
谁不心悦。
哪怕是凑过去,听他说句话也让人知足。
华春方才被几位妯娌打趣,正想出来透口气,恰巧撞见陆承序立在廊下,陆承序倒是先发觉她,见她离得五步远,负手朝她走去,温声问,
“可要回房了?”
他实在不喜这一片喧闹,怎奈儿子压根不听他使派,只能求救于华春。
华春双手抱臂靠在廊柱,懒洋洋瞥向他,“侍郎大人不是忙么?可以先走。”
陆承序今日方得长兄训斥,怎么可能丢下他们母子不管,遂不说话。
华春原还想嘲讽他几句,倏忽瞥见一道秀丽的身影,步步生莲般朝陆承序走来,忽然眯起眼,生了几分兴味。
“七爷,请吃酒。”任娇娇朝他盈盈下拜。
嗓音又柔又脆,恍若春日的蚕丝,缠缠绕绕。
有些初出茅庐的姑娘,自以为掩饰极好,打着大少奶奶旗号来奉酒,其余几位爷都送了,独剩陆承序一人,不算蓄意靠近,神不知鬼不觉。
怎奈陆承序久经“沙场”,那些年在江南拼杀,暗地里想买通他、算计他的人比比皆是,什么样的女人没往他身旁送过?最险的一回对家请动秦淮八艳的魁首出手,那女人风姿与官宦贵女无异,一手琵琶弹得冠绝海内,陆承序当时不慎被自己上峰下了药,就那等情形尚面不改色,咬着牙查到证据,扳倒对方。
他对不怀好意的靠近有天生的直觉。
陆承序极其厌烦,他这个人有时并不如表面那般君子如玉,对着府内的人更没必要留情,并不去接她的酒,只寒声道,“来人,将这个丫鬟拖下去,发卖出府!”
这话可是惊动了里里外外的人。
任娇娇以为自己听错,失手摔了茶盘,望着他喃喃失语,“七爷,我不是府上的丫鬟…”
“管你是谁!”他神情冷漠,不容置疑,“快带走!”
苗双婧那厢知道出了事,赶忙扑过来,扯着失魂落魄的任娇娇往后廊子去。
陆承序则转过身去寻华春。
只见那妻子,早已避开六步远,生怕打搅他似的,满脸无辜朝他耸耸肩。
陆承序神色刹那发沉,恼火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可怕的、深不见底的戾气给取代。
她给他递十次和离书,都不如眼前坐视旁的女人勾引他不管,而来的叫他锥心。
第30章
一团焰火在半空炸开, 无数星光倾落如倒悬的银河。
光芒映照出他眼底的阴沉。
陆承序旁若无人向前,握住华春的手腕,将她带离当场。
华春被他吓了一跳, 却碍着在场无数道好奇的眼光, 只能按捺下火气紧随他步伐离席。
追出来的崔氏望见这一幕, 愕了好一会,视线慢慢扫过四下诸人,大致猜到内情,身为当家少奶奶, 自然要把这等丑事给遮掩下来,她神色一敛,与众人道,“怪我, 不慎让任家表妹代我奉酒, 以至七爷误会她是丫鬟。”
一个丫鬟穿着藕粉的裙衫可不是勾引人么。
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众人心下了然,陆续散席, 待人离开后, 崔氏将所有丫鬟婆子留下, 狠狠训斥一番, 问明经过,得知任娇娇混入茶水间自告奋勇奉酒,给气得闭上了眼。
“我去回大太太话。”
这样的人不能再留在陆府,得叫婆母出面,说服二太太将人送走。
然不等崔氏处置,二房那边已有反应。
苗双婧拖着惊慌失措的任娇娇回到陆思安的院子,院中灯火昭昭, 只见正屋廊下披衫立着一人,眉目欺霜赛雪,不是陆思安又是谁?
原来陆思安本已睡下,闻得心腹丫鬟送来消息,气得自床榻爬起,重新穿戴整洁,气冲冲迈出主屋,但见苗任二人进门,她三步当两步,急冲过去,一巴掌狠狠抽在任娇娇面颊,
“你个没脸没皮的下作东西,这等事也做得出来?你是想排挤走了七嫂好自己上位呢,还是自甘下贱去给人做妾?你自己去照照铜镜,看你配不配给人家提鞋!任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任娇娇被她一巴掌甩至墙根,满心羞辱忘了疼,纤长的身子倚着墙角,慢腾腾往下滑,“我没有勾引他,我只是想奉一盏酒而已…”
“你少给我胡扯!”陆思安不解气,犹要上来教训她,被苗双婧与大丫鬟给强拉住,她也恼火至极,气得眼底沁了一眶泪,恨铁不成钢,“我七哥自小聪慧无双,又在朝廷爬摸打滚多年,他那双眼比火眼金睛不差,你若不是露了端倪,他何至于骂你是丫鬟?”
“我再点醒你一句,这些在宦海浮沉的政客,每一句话皆有深意,他为何说你是丫鬟,一是嫌恶你自甘下贱,绝你的念头,二是给二房遮羞,维护那点可怜的脸面。你这点道行在他跟前…如笑话一般。”
她发酸的眼眶被头顶廊庑的灯芒刺痛,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面露坚决,“来人,将她送去太太房里,就说我的话,让太太的嬷嬷亲自将她押送回任家,再也不许进这陆府来…”说完她不无悲切,“与其等旁人来逐你,不如我来逐,好歹给你留些体面…”
任娇娇闻言却忽然发了狂似的,往前恨指陆思安,“我姑母没发话,你凭什么送我走!”
陆思安彻底被她激怒,眼风睨过去,“你倒是好生瞧瞧,看我在二房做不做得了主,来人,拖出去,别让她脏了我的地!”
陆思安年纪虽不大,气性却格外强,素日里在二房说一不二,别说一般的婆子丫鬟,便是太太和二老爷的错处,她也说得,是以二房的奴仆格外惧她,得了这一声令,两个婆子上前来,狠揪住任娇娇,唯恐她哭闹惊动旁人,其中一人将兜里的帕子揉成一团塞她嘴里,利索地便拽去了二太太的院里。
苗双婧立在门槛内,含泪目送她远去,忽生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扭头问陆思安,“二表妹,我是不是也不能在这府里住了…”
她母亲是二太太的庶妹,因少时讨二太太欢喜,姐妹俩亲如一家,二太太怜惜她母亲艰苦,将她接入府中照料,有意为她择亲,苗家可远不如陆府,她住在这府里,每月还能得二两月银,额外还有衣裳裁制,其余用度二表妹一点都不亏她们,那每月的月银,她能省下大半接济家里。
她不想被赶出去。
陆思安扶住廊柱,面朝庭院,听了这话,抬袖将一脸的泪拭去,扭头看她,姑娘一改方才的凶悍,露出笑容,“胡说,她的事与你无关,我怎会迁怒于你?表姐,你记住我的话,人只要坦坦荡荡,行得正,坐得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怕。”
“你可千万不能步她后尘。”
“嗯,我明白!”
苗双婧点头如捣蒜,泪如雨下,哭了片刻,露出些许不自在来,“我明明比你大一岁,反倒连累你来教导我,实在惭愧。”
“好了!”陆思安收敛情绪,正色道,“快回屋歇着吧,至于今夜之事,明日我自会亲自去与七嫂赔罪。”
而那厢二太太院子也因此事闹得个鸡飞狗跳,她一来为侄女不争气而伤心欲绝,二来又恐得罪了华春夫妇,急如热锅蚂蚁,一时没了主张,踟蹰到最后到底听了陆思安的主意,着人将侄女连夜送走,只临行前,问起经过,得知那赵莹莹也裹挟其中,眯起眼眶,“坏胚子,我必不放过她。”
夜越深。
秋蛩悄悄拱在树梢下,好似也察觉了主人的怒气,只敢发出微弱的啾鸣,给这沉闷的夜添一丝声色。
陆承序拉着华春,一路越过垂花门,望书房而去。
华春手腕被他攥得紧,有些生疼,睃着跟前浑身散发戾气的男人,斥道,“七爷,您可别失态,这不像您。”
她语气极为认真,不知是真心劝诫抑或是嘲讽。
陆承序心口又是一怄,非不如她的意,越发加快步伐,大步跨进书房。
迎面撞上的仆从纷纷惊得扑跪在地,退至墙角根,大气不敢出。
华春任由他拉着,脚步不急不缓,被拉得一踉一跄,她这个人骨子里是极其大气的,旁人越怒,她越平静,她就要看看陆承序能把她怎么着。
陆承序阴沉着脸将她带进书房,松手将她往前一放,砰的一声,将正房门扉给关上,也不知按了哪处机关,只听见嗖嗖几声,门扉被封紧,不漏一丝缝隙。
华春往前踉跄几步,扶住桌案,被这一动静听得心惊,扭头瞪向那个高大的男人,“陆承序你做什么!”
陆承序背对门扉而立,整道身影没入暗色里,胸膛剧烈起伏,他却拼命压住,眉目沉沉凝视华春,抿唇不言。
他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凭着本能将人带来此处。
老太爷这间书房藏有万卷诗书,陆承序不进屋,从不许人点灯燃火,此刻屋内黑漆无光。
华春瞧不见他身影,隐约听出些许急促又强捺的吐息,辨出他之所在。
反倒冷静下来。
这是她第一回 来陆承序的书房,对这里一切摆设不甚熟悉,摸到身后是一张四方桌,她懒懒靠住,若无其事整理自己的裙摆,四处张望。
外间有月色裹挟灯火自窗棂透进,书房内的一切渐渐显现轮廓。
门扉进来的两侧是博古架,当中隔开一个明间,内里悉数打通,东西抄手进去该是他的书房,他在何处当公,华春不知,却辨得出来她所靠为明间北面的桌案,不出所料的话,身后该供奉的是老太爷的画像抑或旁物。
华春骨子里并不信鬼神佛属,是以浑然不当回事,扭身摸到桌案处摆着些许点心茶水,她触了触壶身,尚有温度,干脆自顾自斟了一盏茶喝。
神色悠闲,并不觉自己身处困境。
陆承序便立在晦暗处,将她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光束恰洒在她裙摆,海棠红褙下是一条极其鲜艳的挑线裙,双手扶住茶盏,袖口往下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套着两个镶嵌宝石的手镯,环佩叮当。
视线往上,一对红宝石的耳钉缀在那双晶莹圆润的耳珠,饱满俏丽的唇瓣,挺翘的鼻梁,娇靥白皙泛光,眉似新月,不画而翠,天然一段张扬全堆在眼尾,锋芒毕露又不失清媚。
婀娜招摇地在人群穿梭,明目张胆地将寡妇二字挂在嘴边。
陆承序从未对着一个人这般无计可施。
也着实被她气得不轻。
头疼恼怒羞辱甚至还有一丝没由来的委屈,通通搅在胸口,不一而足。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嗓音沉沉开口,
“你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知道啊。”
那个人不知何时已蹦上桌案,稳稳当当地坐着。
纤长的双腿一晃,裙摆随之漾出潋滟的光泽。
“我不就退了几步么,哪儿错了?”
“你还敢说!”
陆承序被她不以为然的语气给激怒,抬步往前逼近她,身影如山一般笼罩在她跟前,克制着情绪,“哪个女人会将自己的丈夫推给别人?顾华春,你真做得出来!”他咬着牙关,下颚绷出锋锐的线条,在这暗沉的夜色里显得犹为可怖。
华春嗤了一声,掀帘迎上他的视线,
“陆承序,我一要走的人,难道断你的姻缘?再说,我又没将人塞你床上,你动得哪门子怒!”
陆承序道:“我发过誓,绝不续娶!”
华春当然不会把这话当回事,“没准人家没想着做你的正妻,愿意给你做贵妾呢!”
给三品大员,未来的阁老做贵妾,是不少寻常门第姑娘的晋身之道。
陆承序盯着她平静的双目,“那我也告诉你,我不纳妾!”
这话华春就更不信了。诚然,若陆承序愿意守着沛儿过一辈子,于她和沛儿是百利而无一害,但这绝不可能。
“别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陆承序,我没不让你纳妾…”
“若我做得到呢,你又当如何?”
他眉目欺压下来,逼近她面孔,双臂缓缓撑在她两侧,几乎将她纤弱的身子笼在怀前。
清冽的呼吸夹杂些许酒气在她鼻尖直窜,华春静静凝视他,隐约从他这番允诺中听出几分弦外之音,沉默片刻,道:
“与我何干?”
他纳不纳妾不关她的事。
四个字跟针一般刺入他心口。
陆承序浓睫一颤,好似有锐利的光芒从瞳仁里抖落,他倏忽松开手,高大的身影直挺挺杵在那儿,盯着她好一会儿没吭声。
华春虽瞧不清他的眉眼,却能感受到他周身沉沉的低压。
想起尚在琉璃厅的沛儿,软下语气,“你让一让,我要出去,沛儿该回了后院,若没瞧见娘,会不高兴的。”
“我不让。”
他突然开口,语气冷冽又干脆,甚至带着几分无理取闹。
华春脾气上来,狠推了他一把,怒道,“陆承序,你不就是因为我不在乎你,你才不高兴么,说得好像你很在乎我似的,那些年你哪回离开,回眸看过我一眼?怎么,是个女人就得团团围着你转,非你不可,是吗?”
陆承序被她说得一阵赧然,“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不在乎我,你却不能将我推给别人。”
“我哪里把你推给别人了?这不是人家找上门来了?我还没那个功夫推!说到底,你就是怨我不在乎你,袖手旁观,才这般恼羞成怒!”
陆承序被她说中心事,哑口无言。
此前二人数度争吵,即便她声声控诉,言之凿凿要离开,他始终存着她仍对他有几分情愫的侥幸,可今日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他自嘲一声,“所以,还是五年的隔阂,对吗?”
华春不愿再绕回原点,抬眸定定看向他,言辞犀利,“陆承序,你不是非我不可,只是那个人你用得习惯,用得顺手,不愿撒开手罢了,实则,满京城想找个合你心意的女子,并不难,你我不必如此纠缠。”
陆承序不爱听她这一套,眼眸渐变猩红,瞳仁血丝密布,“顾华春,自你我成婚那一刻起,便没有退路,我们必须对沛儿负责。即便那些年我是有负于你,可我也从无二心,只盼着早日调任京官,将你们接入京。”
“至于那些信…”
他举步去到西次间书架后,自其中一格取出一匣子,搁在自己的桌案,望向华春,哑声道,“你写的每一封信,都在这,我没扔过一封,有时是忙,有时是不知怎么回…我是不如旁人会甜言蜜语,可我也是铆足了一口劲,奔着阖府入京团聚去的,不然我也不用那么拼命!”
他随手抽出几封,甚至不用打开,记得末尾总附上一句,
“盼君归…”
“思君切…”
他声线温润,试图勾起华春的回忆。
华春却听得一阵羞恼,跳下桌案扑过去,“你还给我,我要烧了它们!”
“你做梦!”陆承序飞快将匣子移开,搁去身后,挺拔的身躯如一堵墙拦在她跟前,华春没能夺到信件,胳膊反撞在他胸膛。
她气得后退两步,扶住腰,眼底嵌着几分面对过往污迹的无可奈何,“陆承序你听话,还给我,我少要你一千两银子。”
“想都别想!”
“两千两!”
“千金不换!”
华春给气笑,摊手道:“成,总归我也不只给一个男人写过这种信,你爱收着就收着吧。”
陆承序捏着匣子,指骨青筋暴露,脸都给她气白了。
华春与他吵得口干,转身回到桌案,扶住茶壶,打算再斟一盏,怎奈茶壶空了。
陆承序见状放好匣子,从自个桌案斟了一杯温茶,送了过来,没好气道:
“喝!”
华春没去接他的茶,扶着桌案慢悠悠靠住,平心静气与他商议,“都过去了,陆承序,你该面对现实,我们已决意和离!”
陆承序语气比她更平静:“那我也告诉你,眼下的现实是,你在陆府可以过得很不错,戒律院握在掌心,你有人手可调派,府内府外我已为你整肃一清,无人敢轻视于你,更不敢欺负你,咱们还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华春,顾家不愿你和离,你不要一人单枪匹马去外头闯,你会很辛苦。”
华春神色一怔,“我说了,我有自己的打算,并不想留在陆府。”
“行,你今日告诉我,你是什么打算?”
陆承序将茶盏搁下,退开两步,将光线重新让出来。
那一片光明明朗朗倾泻她周身。
华春掰开手指细数,“我可自由出入府邸,想做一切想做之事,而不必受任何人束缚,我还想……”
“可你的安全并无保障。”陆承序一针见血。
华春噎了噎,“我可以雇用一些家丁。”
“能比得过陆府?”
华春如实道,“陆承序,这世间并无十全十美之事,凡事皆有取舍,若我想做之事值得我去冒险,其余诸处我便不在乎。”
“你说,你想做何事?”陆承序抱臂立在一侧,好整以暇看她。
华春垂眸,神情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抬手将那杯茶执起,浅啜了一口,敷衍道:“我还没想好。”
那桩凶案沉寂十五载,她尚不知从何处着手。
只能想法子先住进去,引蛇出洞。
陆承序闻言粲然一笑,“好,那我来帮你想。”
“你不用被立规矩,可自由出入门庭,可随时上街采买,想去购置个铺子,做门小买卖,抑或旁的什么事…”
他一步一步上前来,再度俯身在她跟前,注视她眉眼。
“华春,外头能给你的,我陆承序也能给,你要自由出入门庭,我许,你要摘星星,我给你搭梯子,你要杀人,我为你递刀,帮你收拾首尾,顾华春,你既然都不在乎我,可见对我也无感情,那何不利用利用这个人,这个你耗费五年,方把他扶持起来的人……”
他薄薄的唇线,贴近她唇珠不到一寸的位置,颌动的气息几乎要破开她齿关,游走进去,攫住他的猎物。单薄的眼睑轻轻掀起,视线清明锐利,带着蛊惑人心的穿透力。
“答应我,你重新权衡一番,是否真要和离,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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