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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戌时正, 时辰不早不晚,这样的雨夜自该在暖阁里好好歇着,只是陆府人多口杂, 事情很快传了出去, 各房收到消息, 止不住看热闹的心思,纷纷寻借口往老太太院子里涌来。


    起先诸人还挤在西厢房,后来亲眼瞧见苏氏由四位婆子抬进荣华堂,一个拉着一个, 跌跌撞撞,竟全挤进老太太明间里了。


    华春便是被江氏给拉进明间的。


    苏氏是老太太娘家侄孙女,大家本不该这样看热闹,可惜大奶奶崔氏也有自己的算盘, 起先假意劝了几句, 见劝不住, 干脆不管,只吩咐各人将孩子搁在西厢房由她看着, 招呼人上了茶水摆上火炉。


    婆子将苏氏抬至正房廊庑下, 八爷陆承德亲自搀着媳妇自轿椅下来, 进了东次间暖阁。


    绕过屏风, 但见老太太、大老爷、大太太与陆承序分坐老太太下首,苏氏已自嬷嬷口中明了情形,猜到陆承序今日要兴师问罪。


    她也聪明,一面装出一副伤重之势,撒开丈夫的手一瘸一拐上前来,一面毫不拐弯抹角,径自认错,


    “请祖母安,请大伯父大伯母安,问兄长好。”


    余光自陆承序身上掠过,她微垂下眸,细长的身段柔柔立着,如春日的柳枝,好似一吹便倒,“回祖母与兄长的话,此事着实是我不对。”


    “四年前我刚嫁过来,那时婆母嫂嫂兄长都不在京城,四房只我与夫君二人,承蒙大伯母看重,嘱咐我料理四房家务,我便接手了,几个宅子交到我手里,我也是着人日夜好生看管,仔细清扫的,五个院子,我与夫君住了一间,后来九弟进京,前院腾挪不开书房来,也在后院分了一间予他,四房还剩四开间的贺云堂、两个三开间的夏爽斋与秋亭苑,可那秋亭苑略偏远了些,又临水,若是有孩儿就不便住,我原想着此处留给幼妹。”


    “可巧华春嫂子进京前,那四开间的贺云堂突然垮了一角,我这不,便只能将华春嫂嫂安置在夏爽斋,想着待贺云堂修好,再让嫂嫂住进去,我今个还问来着,大约再过半月便好,不成想,今日因此被兄长责问,是弟媳不对,再次跟嫂嫂与兄长赔罪了!”


    言罢,她颤颤巍巍福身一礼。


    这一番说辞下来,好似也并无过错。


    陆承序泰然坐定,目光越过她,问向自己弟弟陆承德,“八弟,你住在何处?”


    陆承德心下实则发虚,闻言立即扑通一声跪下,朝老太太哭道,“祖母,一切事端均错在我,当初是我贪图宽敞,宅子分下来,念着韵香自扬州远嫁而来,不能叫她受委屈,她又怀着孕,我便做主,住进了最大的畅春园,是决意待父亲母亲进京,再挪出来的……”


    陆承序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弟弟,眸色敛了几分,“父母不在,长兄不在,你却堂而皇之占据最大的院落,是为不孝不恭,若真是八弟所为,那为兄,便要大义灭亲,递个本子去礼部与国子监,取消你贡生的资格。”


    陆承德尚未反应过来,那头苏氏闻言却是大叫一声,急道:“怎么可以!”


    “他可是你嫡亲的弟弟!”


    陆承序视线这方移至她身上,淡漠道,“那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他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


    苏氏对上他冷冽的目光,打了个哆嗦,凉意瞬间袭遍全身。


    所以他大义灭亲是假,逼她认罪是真。


    苏氏自来便是苏家嫡长女,打出生养在锦绣堆里,一辈子顺风顺水,没吃过苦头,今日被逼到这个份上,还是头一遭,顿时委屈得不得了,泪水蓄了一眶,往罗汉床上歪着的老太太望了一眼,“祖母…我…”


    老太太当了这么多年家,何尝没看出陆承序的心思来,轻叹一声,将话茬接过,“序儿,不怨你弟弟弟妹,此事当年是你祖母我做的主。”


    事实是,当年陆家与苏家结亲,苏家送来嫡长女苏韵香,指名道姓要陆承序,老太太一口应下,后来老四咬死不肯退顾家的亲,她被气到发病,退而求其次挑了陆承德,此事老太太理亏,在苏家那边承诺会待苏韵香好,是以分宅子时,苏韵香一眼相中最为阔气的畅春园,老太太便默许了。


    那时四房并无旁人,空着也是空着,不给苏韵香…给谁住?


    老太太把罪责揽下,陆承序当然不能问老太太的不是,但他也没吱声,修长的身影慢慢往后一靠,扶着新换的茶水,慢悠悠品茗。年轻英俊的侧脸,温润清隽的五官,几乎不见锋芒,甚至神情略显懒淡。


    但没吭声,就是不满。


    需要给交待。


    苏韵香见老太太做了和事佬,立即顺杆下坡,


    “这样吧,我明日一早,便聘了工匠来,争取三日内将贺云堂修缮好,立即让嫂嫂住进去。”


    大老爷却知事情没这么容易转圜,他不好说侄儿媳妇不是,只能训斥陆承德,“德哥儿,罪责在你,侄儿媳妇年纪轻,有想不周到的事也是情理当中,你这个做丈夫的,就该时刻提点妻子!”


    陆承德含泪点头,“是,全赖我,全是我的不是。”


    大老爷沉着脸继续道,“我方才看了图纸,畅春园是五开间的大院,德哥儿如今无功名在身,住这样规制的院子不合礼法,咱们陆府在京城颇有些脸面,若传出去,叫言官晓得了,不仅你兄长,便是我都要挨斥。”


    “不必迟疑,你尽快将院子腾挪出来,让给序哥儿!”


    陆承德闻言全身直冒冷汗,轻轻瞟了一眼身侧的妻子。


    苏氏整个都惊住了,气得全身颤抖,眼泪一颗颗自眼眶滑落,不住地摇头,“不成,我们住了好些年,两个孩子都住习惯了,怎么能搬?”


    她泪盈盈地望向老太太,求助道,“祖母,您帮我说句话呀,我的嫁妆那般多,孩子的衣物,还有夫君的书册古玩,怎么挪?”


    陆承序那厢闲适地靠在圈椅一侧,白皙分明的指尖轻轻在旁侧高几搭着,不知想什么,全然不接她的话。


    大老爷既然接过茬,必然要管到底,他也觉着苏氏有些胡搅蛮缠,顿时下了脸,


    “德哥儿媳妇,你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不知高低!朝廷礼制,三品大员方可住五开间的院子,咱们陆府,只三间这样的庭院,你不挪出来,那便是要你祖母或我和你大伯母挪屋子?”


    言下之意是陆承德连个功名都没有,怎么好意思住那么大的院子!


    陆承德顿时抬不起头来。


    苏氏面上也一阵臊红,但见老太太也沉默不语,便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了,气性顿时散了大半,眼泪簌簌扑落,忍了忍,咬牙道,“成,挪就挪吧,那还请兄长宽宥些时日,待贺云堂修缮完毕,我们搬过去,再将畅春园清扫干净,交予嫂嫂与兄长。”


    “谁说给你住贺云堂?”


    幽幽的一声扔过来,如雷似的轰在苏韵香头顶。


    她怀疑自己听错,眨着眼,直愣愣看着陆承序,“为何不可?”


    这话别说苏韵香和陆承德,便是老太太与大老爷夫妇都有些吃惊,纷纷看向陆承序。


    博古架外明间内的众媳妇们,也均为这话给慑住,纷纷交换了几个眼色。


    最为解气的竟然是五奶奶江氏,她盯着陆承序,两眼简直都要放光,抱着华春的胳膊,“春儿,这七弟不管事便不管事,这一管起来简直所向披靡。”


    天爷呀,整个陆府上下,谁敢在老太太跟前这般说话。


    哪个不是捏着鼻子任打任骂?


    看来,还得是男人争气才行。


    众人看华春眼神便忍不住生了艳羡。


    华春却是轻轻嗤了一声,不以为然。


    眼前的陆承序越“能耐”,便越显得那五年不值。


    他但凡有一丝心在她身上,她也不必吃那么多苦。


    她懒懒地喝着茶,不再瞅他。


    里屋几双眼,却齐刷刷落在陆承序身上,


    “序哥儿这话何意?”老太太亲自发话了。


    陆承序这才坐直身,朝老太太解释,“祖母,八弟还未考取功名,岂能住四开间的院落?三开间便已足够,就让他住夏爽斋。”


    老太太唇角绷紧,连着那法令纹也深了几分,顿了顿,转头看向儿子,“朝廷法度如此森严吗?”


    大老爷暗自苦笑。


    当然不可能这般森严,京中贵胄子弟没有功名的比比皆是,家中宽敞富裕的,怎么可能委屈儿子媳妇去住狭窄的院子,只要不过于奢靡阔绰,四开间住倒也住得,礼制是不许,实则无人会盯着那档子事。


    母亲在京城住了几十年,岂能不知里情,这般问,实则是要他来压陆承序。


    大老爷却有些犯难。


    七侄今日显见兴师问罪,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要真为了个不相干的八侄去得罪他,才是脑子进水。


    大太太也看出门道来,悄悄扯了扯丈夫袖口,不许他帮腔。


    这一沉默间,苏韵香忍无可忍,对着陆承序怨了一句,“七哥,你这也太得理不饶人了吧,那夏爽斋怎么住?院子又窄又小,我和承德有两个孩子呢,别说我们夫妇,就是孩子都转不开呀,你与承德是一胎双胞,何必如此不留情面?”


    陆承序听了这话,那张无波无澜的俊脸,到此时此刻方真正有了起伏,他眼风慢腾腾地扫向她,语气发冷,“这话我也正想问一问八弟妹,我与承德一胎双胞,膝下也有个稚儿,那夏爽斋又窄又小,为何你将我们一家安置进去?”


    苏韵香浑身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露了狐狸尾巴,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原来从始至终,是在跟她算账呢。


    陆承德见状,慌忙将妻子扶住,苏韵香却一把甩开他,怒气冲冲又委屈不平,望向老太太,“祖母,您不会真要让我住夏爽斋吧?若是如此,我还不如回苏家去!”


    这话带着威胁。


    陆承德唬了一跳,连忙挪了膝盖,朝向陆承序,“兄长,此事真的怨我,兄长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韵香她自来娇弱,受不得那等苦…”


    “怎么,你媳妇娇弱,我媳妇就不娇弱了…”


    陆承德愣愣地想,嫂嫂在益州可是出了名的能干贤明,与娇弱不沾边吧,不过这话却是不能说的,只能抱以苦笑。


    博古架外,陶氏与江氏瞥了一眼身侧身姿高挑明朗蔚然的华春,忍笑道,“着实很娇弱。”


    华春:“……”


    苏韵香哭得厉害,老太太听不下去,责备陆承序道,


    “好了,序哥儿见好就收,畅春园腾给你夫妇住,德哥儿夫妇就住贺云堂。”


    陆承序怎么可能答应,他起身,朝老太太一揖,正色道,“祖母,七月初八,我便告知府上大管家,要接华春母子进京,管事也是那日出发前往益州,依理,自那日起,府上就该预备华春的住处,沛哥儿八月初一抵京,与我一道住书房,华春八月十六方到,这当中整整一月有余,阖府那么多管事,几层管家媳妇,都做什么去了!”


    他眼神极冷,带着隐忍不发的怒,“可巧贺云堂失修,拖拖沓沓,拖泥带水,至今日华春都在府上住了一月有余,还未修好,这里头是何缘故,祖母让我查吗?我怕查下去,对苏家名声不利…”


    苏韵香闻言浑身直打哆嗦,脸上血色也在一瞬褪尽,慌慌忙忙往丈夫怀里缩着。


    陆承德又惊又恐,对着陆承序咬牙大哭,“兄长,是弟弟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嫂嫂,您说吧,要怎么处置我,我全凭吩咐。”


    陆承序并不理会他,而是看向面庞绷紧的老太太,“以祖母管家的手段,此等行径,该如何料理?”


    老太太深深闭了闭眼。


    “再者…”陆承序稍稍侧身,瞥了一眼底下跪着的夫妇二人,“华春侍奉母亲父亲五年有余,而八弟妹与华春进门相差不到三月,至今未曾去过益州,既然不想待在京城,那便回益州去!”


    苏韵香闻言顿时惶恐大惊,慌忙往前爬了几步,扑在老太太怀里,“祖母,我错了,祖母救我……”


    陆承德当然晓得妻子娇生惯养,不愿去益州,慌道,“兄长,不是说好,待开春便将母亲接入京城来吗?”


    事实上,华春进京没多久,陆承序便将九弟陆承嘉使回益州照料母亲,待过了冬,天气暖和了,再将母亲与妹妹接入京城。如今他总算安定下来,是该将母亲带在身旁孝顺。


    真让那苏氏回益州,他还担心母亲受她蹉跎,这话不过是激她罢了。


    那苏氏果然百般求饶,覆在老太太膝头大哭,老太太也被这事搅得头疼脑胀。


    让苏韵香去益州绝不可能,苏家会跟她闹翻天,孝字当头,苏韵香已有错在先,她再蛮横相护,反对苏韵香更为不利。


    老太太摁着眉心,一锤定音,


    “这样,待年底分红结束,德哥儿亲自前往益州,将你父亲母亲与妹妹接来,届时你夫妇再好生侍奉便是。”老太太对着四儿子与四儿媳十分不喜,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给陆承序低了头。


    老人家毕竟是一家之主,陆承序不好揪着不放,他当然不必在意一个苏氏,只是老太太的面子必须给,华春还要在府上过日子,做的太过是给她招怨,分寸如何拿捏对于一个在庙堂叱咤风云的三品大员来说那是家常便饭。


    大老爷立即打圆场,“母亲说得极是,如此甚好,序哥儿,依我看,就这么办。”


    这么一来,苏韵香夫妇住夏爽斋已成定局。


    老太太闹了一宿已十分乏累,阖着目与苏氏道,“你就听你兄长安排,收拾收拾住夏爽斋吧。”


    苏韵香无法,咬着唇啜泣不止,十分地不情愿,“好,这几日孙媳便去收拾…”


    “不,今夜就搬。”


    那道嗓音清清泠泠回荡整个暖阁。


    苏韵香惊呆了,视线慢吞吞转向身后的陆承序,对上那张冷漠无情的面孔,张大了嘴,几乎不敢相信,“凭什么?”


    陆承序根本不予理会,只朝老太太与大老爷夫妇作了一揖,“祖母,孙儿还有公务要料理,先回书房。”


    旋即退了一步,负手离开了东次间。


    好戏唱罢,看热闹的女眷争先恐后跨出门槛,生怕被老太太逮着,这个时候,可没人管华春,一个比一个溜得快,华春反而落在最后。


    陆承序途经总管房,吩咐几位管事料理搬家之事。


    华春的嫁妆箱子本就没动,摆出来的东西也不过三五个箱笼,不过半个时辰,便都收归妥当。


    苦就苦了苏氏,本就崴了一脚,恰又赶在下雨之时,整个院子鸡飞狗跳,好在陆府的管事们极其能干,连夜召集了几十女仆,先帮着苏氏将行装收捡好,一样一样往夏爽斋抬。


    苏氏笼着斗篷,立在宽敞的廊庑,看着自己住了四年的院子,扭头扑在陆承德怀里纵声大哭,“都怪你没用,但凡你有个功名,当个一官半职的,我也不用受今日之辱!”


    明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就天差地别呢。


    陆承德是很会哄妻子的,只管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言称明年一定考上。


    可惜苏韵香这回却没这么好哄,狠狠揪了他一把,“你去年也是这般说的!”


    苏韵香跋扈惯了,无人敢说她一句不是,只有她自娘家带来的乳娘,搂住哭哭啼啼的姐儿,边哄孩子,边规劝了一句,“但凡姑娘当初不去算计七奶奶,如今至少能住贺云堂,不至于一大家子要挤在那么小的院子。”


    苏韵香听在耳里,懊悔在心里,抱着陆承德又哭了一场,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开了畅春园。


    原被陆承德一路劝,已好了些,待磕磕绊绊行至夏爽斋,看着满地湿漉漉的箱笼,暗沉的天色,绵延不尽的秋雨,彻底绝望。


    夏爽斋一地狼藉,畅春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穿堂进去,整个庭院是原先的两倍大还多,抄手游廊两侧各有厢房五间,不仅足够放嫁妆,甚至还能待客。


    五开间的正院,左右各衔一个耳房,统共有七间,当中的明间占了两间,十分开阔大气,东西各三间,过去夏爽斋的卧寝用屏风做隔,这里不用,东次间用来待客,月洞门进去还有一间作为卧室,无屏风遮挡,很是宽敞明亮,里头的耳房便可做小库房,放些体己宝贝。


    至于西次间,两间打通做书房,高高的博古架一通到顶,六面羊角宫灯悬挂在梁柱,灯芒流转,说不出的奢华靡丽,再往内的耳室则做浴室,浴室比夏爽斋的寝卧还要大,当中摆着一架象牙屏风,可供男女主人同时沐浴。


    管事们连夜清扫屋子,只道是要装扮得焕然一新方能给华春住,于是丫鬟们便将华春的嫁妆箱子一概归至东厢房,


    慧嬷嬷指挥一通,见华春独自靠在穿堂内的廊庑,百无聊赖盯着雨雾出神,笑着过来,给她出主意,“这里乱,依我看,姑娘今夜不如去书房凑合一晚。”


    夫妻俩这般久了,可还未同过房,姑爷今夜当着阖府的面给姑娘撑腰,慧嬷嬷觉着华春是时候低个头,把日子过下去。


    其实陆承序也是这个意思,着常嬷嬷来请华春,华春置若罔闻,施施然进了西厢房,着松竹和松涛临时给她铺了个床,便凑合住。


    这一凑合便是三日,三日后,整个畅春园方彻底收拾一新。


    恰巧通州粮仓出了事,陆承序这三日便去了通州,至二十四日午时赶回,先行入宫复命,过去朝中公务最多也只报到内阁,皇帝极少亲自召见阁老以外的臣子,但陆承序不然,自上回批红一事后,陆承序便成为了乾清宫的常客。


    皇帝是个极为通达贤明的帝王,见他风尘仆仆,温煦道,


    “通州这事你办得漂亮,奔波数日,朕今日给你准假,快回府去歇着!”


    陆承序笑着谢恩。


    嘴上这般说,自乾清宫出来,还是先回了一趟户部,出去几日,定积压不少公务,耽搁不得,他又处理紧急折子,至夜里戌时初刻方归。


    照旧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不过门房的管事却道,“老祖宗昨夜没睡好,今个早早就安寝了,说是不让打搅。”


    陆承序只能打消念头,转回书房,进了穿堂,习惯先往东厢房望了一眼,不见灯火,诧异道,“沛儿呢。”


    陆珍捧着匣子跟进来,连忙答道,“哥儿这几日都跟奶奶住在畅春园呢。”


    陆承序闻言眉峰稍稍一展,露出笑意,颔首表示知晓,便大步进了正房。


    陆珍替他将匣子里的文折取出,依次在书桌摆好,陆承序净手时觑了一眼,突然道,“不必摆了,先搁着吧。”


    陆珍愣了愣,依言重新放回去,暗想爷今夜莫非另有安排。


    陆承序着实另有安排。


    将黑色大氅退下,往里屋去,“备水沐浴!”


    “好嘞!”


    陆承序的书房共有三名小厮伺候,一人管起居,一人管书册整理清扫,另一人管茶水并迎来送往,而这三人均归陆珍统管。


    陆承序素有洁症,衣裳不一定要新,却必须得干干净净,这一趟洗得有些久,里里外外拾掇一番,陆珍摸不准他今夜有何安排,捧了两件袍子出来,一件家常的月白色,一件是新做的苍青羽纱袍子,色泽沉郁而有光泽。


    陆承序将中衣系好,瞟了一眼,选了那件苍青袍子,陆珍心里有数,立即伺候他穿戴,这个空档,陆承序问起华春这几日的动静,


    “少奶奶可有出门?”


    “今 日不曾出门,倒是昨日,趁着天晴,在洛华街一带逛了一遭。”


    “就随便逛逛?”


    陆珍回想华春行踪,也古怪地啧了一声,“在街东牌坊下北边第一家宅院徘徊了许久。”


    那是一座无主荒院。


    陆承序也略觉奇怪,不过也没多问,对着铜镜,将发髻束好,负手往外走,“你早些关门,今夜我不回书房了。”


    陆珍送他出穿堂,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笑着道了一声好。


    书房至畅春园可比去夏爽斋要便捷许多,过去夏爽斋在垂花门之东,陆承序自书房出来,尚需过垂花门,如今不同,畅春园就在书房后面,只一墙做隔,为了方便主子通行,这里开了一扇小门。


    浅浅的一盏琉璃灯挂在门下,灯芒溶溶荡荡晕开一团。


    陆承序沿着蜿蜒石径,望畅春园而去。


    宅子给安顿好了,陆家人也已敲打,有了苏氏这次杀鸡儆猴,往后整个陆府,上至老太太,下至寻常仆妇,不会再有任何人敢骑在她头上撒野。


    如此,该肯好好与他过日子了吧。


    夫妻分隔两年,久旷之身,那些日子看着她穿得花枝招展在他跟前晃来晃去,心里并非不想。


    如今朝局形势一片大好,原先不听使唤的属官,自告奋勇地投效于他,不仅户部站稳脚跟,就连整个中枢也有他一席之地,待将盐政司收归麾下,入阁指日可待。


    年轻俊美的侍郎大人,携着这一抹意气风发踏进畅春园。


    晚秋的寒风轻轻叩动窗棂,这畅春园果然修得极为牢实,窗面嵌着琉璃,风一丝也滚不进来,华春娘俩窝在炕上,不用穿厚褙子也极为暖和。


    沛哥儿在书房住了近两月,如今说什么都不肯再去,这几日陆承序不在,便非要赖在华春这里,“娘亲先前总说夏爽斋窄,不让儿子跟您住,如今这新院子宽敞多了,娘不能再将儿子往外赶。”


    他紧紧搂住华春,把脸塞她怀里。


    小小年纪,极为聪明,一点就透,华春轻易糊弄不住他。


    于是这三日便将儿子留在畅春园,将东厢房最好的一间收出来给他。


    华春抚着他小脑袋瓜子,捏了捏他耳廓,“快睡。”


    “不,娘亲今夜陪我睡。”沛儿睁着昏懵的眸子,在她怀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


    华春却不肯,“不成,儿大避母,沛儿是小小男子汉,不可再让娘亲陪睡。”


    “哼哼…”孩子跟个泥鳅似得在她怀里赖动,“那沛儿不做男子汉…”


    华春气笑,“不是说好要快快长大,保护娘亲?”


    沛儿嘟囔一声,顿时跟个泄气的皮球,摊在她怀里。


    可把华春给惹得心柔成一滩水,这才将他往怀里一兜,哄着他睡下了。


    到底没与他一道睡,待孩子呼吸均匀传来,华春便将人交给乳娘,悄悄回了正房。


    绕进东次间,过两道博古架当中的月洞门,蓦地发现内室那紫檀木边嵌螺钿的落地大插屏下坐着一人。


    他闲闲地靠在那张紫檀铺虎皮褥子的圈椅,身姿极为俊秀修长,浓睫静静铺在眼下,眉目天然舒展,整个下颚线条收得干脆利落而浑然天成,一手骨节分明轻轻在桌案搭着,另一手拿着一卷书册,正是她今日所读的《东南地理志》,五官神态被窗外送进来那一泓灯色晕染得隽永而悠长。


    清冽干净,明俊动人。


    华春第一眼压根没认出来。


    无数个深夜,她的内寝从来是安静而无人的,也干净得没有一丝杂乱的气息。


    进京后,陆承序用过晚膳便回书房,夜里从未来过。


    在益州,他也是深夜而归,从无坐在内寝等她之时,是以华春极为不适应,直愣愣看着他,“七爷怎么过来了?”


    这一问将陆承序给问住,他将书册搁下,起身朝她看来,目光在她明艳的面孔定了一瞬,沉静而逼人:


    “夫人,今夜我留宿于此,不回书房了。”


    第16章


    内室的光线不冷不炫, 好似光尘一般笼罩二人,屋子里安静如斯。


    华春望着突兀出现的男人,神色微懵, “七爷怎会在此?”


    陆承序只觉她问得毫无道理, “我出现在这很奇怪?”


    他们是夫妻, 这是他们寝卧之处。


    他不来,才奇怪。


    他身形极为高大,矗立在她跟前,好似要罩住她。


    华春听出他言下之意, 眼睫微微颤动,极低地哦了一声,神色恢复如常,回到拔步床坐着, 看着他语气带笑,


    “也对, 不该在这的是我。”


    陆承序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面前是一张雕工极为精美的千工拔步床, 用的上等大红酸枝木, 木质纹理细腻优美, 自带芬芳, 床面细细雕刻了百子戏莲龙凤呈祥等图样,雕镂之技堪称精美绝伦,迎面进去是一廊庑,左为梳妆台,右为灯台矮柜,可坐可摆放灯盏之类。


    她便穿着一身月白绣忍冬纹对襟厚褙,坐在拔步床一角, 外罩的斗篷在外头便褪下了,窈窕身姿如玉,面庞绯艳难当,被融融的灯芒照着,似近在眼前却远在天池的瑶娥。


    陆承序心里已然生出几分不快。


    她为何总总揪着不放。


    他耐着性子缓步上前,掀开拔步床的花罩,来到矮柜坐下。


    二人隔着不到三步远的距离,四目相接。


    “夫人心里那口气还未顺?”


    华春将床栏边上的帘子捞过来,搅在手心把玩,神色似真似假,“我哪有什么气,只不过不想与七爷过日子罢了。”


    陆承序眉峰皱起,眼底已藏了一抹冷冽。


    他以为,万事已打点妥当,华春该要满足。


    陆承序看着她不动神色的眉眼,兀自揉了揉眉棱,再度软声,“若夫人还有什么不满,大可告知于我。”


    华春目光几度在他那张俊脸流连,眼前的男人,相貌气度无疑是万里挑一,就这般静静坐在她跟前,与她耐心说话。


    这大抵是他们夫妇五年头一回这般近距离说话。


    是该好好聊聊了。


    她眉梢染上笑,悠然憧憬,“我就是太累了,我想歇一歇,不想与丈夫同房,不想再生儿育女,想独自去街市逛一逛,不用想着去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甚至好母亲,就想做一做自己,做一些很久以前想做而一直未能做的事。”


    又来了。


    陆承序徒生一股无力,转念一想,那五年她一人撑起整个家宅,着实心力交瘁,遂又软下语气,哄道,


    “我知夫人那些年辛苦了,陆府尚有其他媳妇掌家,夫人趁此歇着,将身子养好,得空出去逛逛,我没想过约束于你。”


    他给她时间慢慢适应京城,再慢慢带着她融入京都权贵。


    华春说,“可我不想再做你陆承序的妻,也不想做陆府的媳。”


    陆承序脸色终于挂不住了,彻底沉下,


    “说到底夫人还是怨我那五年不曾陪伴在侧?”


    华春定定看着他,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不耐,一字一句开口,“我不该怨吗?”


    陆承序很是头疼,左手拎起敝膝,自矮柜挪至床榻坐着,离得她只剩两步距离,颀长身姿微微前倾,目不转睛注视于她,“夫人,我在外那五年,无时无刻不在刀剑上打滚,一个不慎便被人戏弄于掌中,甚至有性命之忧,我不带夫人,着实是为夫人与沛儿的安危着想。”


    “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华春视线也不曾移开他半分,听着这套说辞,抑在心底许久的委屈终于泄开一线,“那我问你,五年,你回过益州几回?”


    陆承序被她问愣住,


    不等他回答,华春笑了笑,高抬下颚,“三回。”


    她笑得极为绚烂,笑意却不及眼底,“第一回 在我生下沛儿三月之时,离着你赴京赶考整整一年。那一回,你待了十五日外加五个时辰。”


    “第二回 ,母亲病重,你急急自江州溯流而上赶回益州,因回得匆忙,衙门诸事尚未安置妥当,你留了不到七日便回去了。”


    “第三回 ,你改任湖湘布政使司,朝廷特许你二十日假,这回留得是久一些,可这一去,便是两年未归……”


    华春唇角勾勾,“七爷掰起手指头算算,你我夫妻五年,真真相处的日子有多少?加起来不到四月光景。”


    陆承序紧闭双目,愧色一瞬侵遍全身。


    他当然知道自己对不住华春,不仅未予陪伴,甚至全仰仗她侍奉母亲,说赔罪的话,已无济于事,他只想让她对着他少一些怨愤,或许便能解了二人之间的死结,陆承序再度往前挪了挪身,凝望她近在咫尺的面颊,低声道,


    “夫人可愿听我讲述江南的故事?”


    华春眉睫一动,微微垂下,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陆承序兀自开口,“我初到江南,便料理渔民造反一案,那些百姓不是住在海边,便住在岛上,成群结队,个个手执刀枪,凶狠跋扈。我年纪轻,县里的官兵指挥不动,相互推诿,有一次闹得厉害,双方在松江县正衙前的大街斗殴,我一书生,手腕处绑着一柄长剑,就这样拖着一地铮鸣之声,单刀赴会,冲入他们阵间,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命豁出去,方稳住局面。”


    华春想象那等情景,也跟着颤了颤神。


    陆承序再道,“后来理清关节,总算把事情平定,朝廷授我临安县令,本以为一县之长,我该是能施展拳脚了吧,可惜我太自负,第一日进县衙便被县丞与捕快摆了一道,差点闹出大笑话来,他们见我一书生,私底下串通勾结,将我架空,把我当猴儿耍,夫人可能想象不到,我堂堂县令,住的破破烂烂,屋漏逢雨,那一夜恰好收到夫人家书,我不无庆幸地想,幸好没捎你们母子来,否则便要跟着我遭殃。”


    “当然,后来我总算在临安做出政绩,高升至杭州府按察使,可这也不是个什么好差事,当地地头蛇极多,贪污勾结案件层出不穷,我第一个经手的案件,因查线索,被人诱引至深山,差点葬身兽腹。”


    华春闻言心弦也跟着拉紧。


    说到此处,陆承序眼底锋芒毕现,“夫人,我不服气呀,我陆承序不能这么被人算计,我能怎么办?只能一次次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出生入死,屡破大案。”


    华春听着也来气,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嗤笑一声,“这么不怕死,你娶妻生子作甚,没得害了人!”


    陆承序看着她娇俏的摸样,笑出声来,“可我若不狠,哪能在短短五年,升任户部左侍郎呢?夫人,我知那些年苦了你,可我没将你带在身旁,实乃情有可原,若那些贼子知我有妻有儿,必会想方设法拿你们母子威胁于我,你们不在我身边,我方敢大展拳脚,无所顾虑,夫人可能明白我之心意?”


    他语气也柔,目光落在她扶在床榻的葱葱玉指,轻轻往前打算握住,“夫人若不信,此刻可揭开我背衫,瞧瞧我后背有多少伤痕?”


    华春赶在他握住她之时,忙将手背抽离,挪身面朝外坐,面色依然不为所动,


    “你错了,陆承序,我不怨你没将我捎带过去,我知你在外风风雨雨,危险重重,不愿成为你的软肋或掣肘,但你再忙,不至于连回信的功夫都没吧。”


    华春说到此处,也濯濯笑起来,“头一年你去京城,但凡我有信,你也回上一封,即便言辞简练,我也不嫌,至少我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好与不好。”


    “可后来,自你去江南,我十日去一封信,你两月方能回,再后来甚至半年一封,呵!”华春冷笑到了极致,好似要将肺管子里的浊气都给笑出来,“回信一次比一次久,言语也一次比一次短……”


    华春傲气地目视前方,眼神懒懒淡淡,“到后来只剩‘万事皆妥,勿念’。”


    “是啊,勿念勿念,我自然也就不念了呗…”


    她腔调儿漫不经心,将手里攥着的那把松花帘子给扔开,帘儿荡来荡去,一如眼前那抹檀香,袅袅娜娜渐渐归于无息。


    陆承序神色僵住,顿时哑口无言。


    脑海模模糊糊浮现起那些收到家书的日子。


    昏沉的光,逼仄的屋舍,堆积如山的桌案前搁着一封不起眼的书信,书封自然是极其熟悉的,是她惯爱用的簪花小楷,每每瞧见她的小楷,都令他生出几分恍惚,原以为她皇商出身,于诗书琴画一途不一定娴熟,怎奈她字写得极好。每一个殚精竭虑的深夜,总总对着她字迹出一会神,掏开信笺,看着她洋洋洒洒写上几页,好似有说不完的话茬,循例先告诉他母亲身子如何,叫他安心,再提到沛儿,将小家伙一举一动写得可传神了,他甚至能在脑海描绘出孩儿娇憨的画面,到最后也会羞涩地将自己一笔带过。


    他每每收到家书,既高兴又头疼,高兴的是能得知家中母亲与稚儿近况,头疼的是对着最后那句“心念夫君久矣,盼君归”颇为无措,他不知要如何回,脑海偶尔浮现她的温声软语,帐中红袖添香,没有一丝念头那是假的。然事业未成,如履薄冰,一贯克己内敛的君子,心中搁着沉沉朝务,灾情未解决,渔民未安置,那一方方百姓的生死皆决于他手,家里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情愫便如微澜在心中掠过很快归于沉静。


    只消他们安稳妥当,他便放心,百忙之中得那么一丝闲暇,匆匆几笔报个平安便足够。


    如今瞧来,忽略了华春对他的祈望。


    “华春…”


    他第一次将她闺名宣之于口,看着她明明委屈却故作轻松的摸样,闪过一丝心疼,伸过去待要去揽她。


    不料华春飞快自他跟前闪过,退至梳妆台上靠着,陆承序握了个空,苦笑一声,顿了片刻,缓缓起身来到她跟前,与她离着一步不到,二人衣摆交缠交错,这样的光景在过去便是二人床笫之间相依相偎之时,陆承序瞧在眼里,心里定了几分。


    “回信一事是我之过错,是我忽略了你。”


    “是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华春面无表情截断他的话,抬起眼,直视他的目光,语气又冷又硬,“你常年不归家也罢,至少也给我一点念头,哪怕只言片语,至少让我明白我丈夫心里是记挂我的,至少让我知道,我不是个寡妇!”


    “陆承序,你知你最可恨的地方是什么吗!”


    “旁人是明明白白做寡妇!”


    “而我不是!”


    总总给她一点希望,又一点点将之碾成绝望,欢欢喜喜迎他回来,怅然若失送他走,默默企盼下一回归家是何时。


    也许是半月,也许是半年,抑或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寡妇”二字,终究也刺痛了陆承序的心,此时此刻他觉得她像一个冷静的屠夫,一点点将他内心最后一点自持笃定给剔除。


    他以为男主外女主内,他在外建功立业,为他们挣得荣耀体面,挣来阖族前程,她在家宅为他侍奉双亲,生儿育女,便是美满。


    如今瞧来,也错了。


    刺痛顷刻占据满腔,陆承序眼角崩成凌厉的弓,薄唇发紧泛紫,


    “华春,对不住…我知这些年你吃了莫大的苦,受了莫大的委屈…”


    “不,你不懂!”华春眼神突然变得又锐又利,像是一把刀要将自己深藏的伤口给剖开,


    “我动胎气那两日,母亲又泛了咳症,大夫一再嘱咐,不许我亲近她,恐我染疾,后果不堪设想,我让妹妹照料母亲,独自一人去了产房。”


    她哽咽着,委屈终于冲破层层闸口,蓄成泪水,在她眼眶萦绕,她兀自强忍,望着他绷紧的面庞,浓如墨池的眸,一字一顿,


    “那一夜暴雨倾盆,我躺在血泊里,没有娘亲,也没有婆母,我疼的死去活来,旁人生孩子盼着丈夫能陪伴身侧,我不敢奢求,只望着迟迟亮不起来的天色想,唯你状元郎一封书笺即可!”


    滚烫的泪珠自面庞一滑而落,凝结成线,坠至陆承序的衣摆。


    华春看着他,拂去眼泪,复又笑起来,“可惜没有!”


    短短四字,轻飘飘打耳梢拂过,却如车轮重重碾过心口,陆承序深深闭上眼,被眼底浓烈的酸气逼得倒退一步。


    夜更深了,不远处的树梢传来几声寒鸟的啾鸣,衬着这空空荡荡的屋子别样幽静。


    “和离吧…”


    久久的沉默后,华春脸色恢复如常,翩然越出拔步床,来到插屏旁坐下,重新将那封和离书拿出,搁在桌案。


    明间的大门仍敞开着,一阵寒风滚进来钻进寝卧,高几的灯芒被吹得忽明忽暗。


    屋内落针可闻。


    陆承序高大的身子如山一般耸峙在拔步床廊下,胸膛被岩浆剧烈地腐蚀烫印,俊脸红一阵白一阵,难过到无以复加,那素来坚不可摧的修长脊梁也数度晃了晃。


    “和离”二字,一遍又一遍在他耳畔滚过,面对她如此强硬的要求,陆承序绞尽脑汁,无以言对,他深吸几口气,转身迈出拔步床,来到她对面落座,与她一道平视前方。


    默了默,再度相商,“华春,过去千错万错皆在我,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我们还有沛儿,我们还有将来,未来的时日我一定竭力弥补你。”


    “你知道我要什么?”华春偏转过来,看向他,哼哼一笑,“其实我给过你机会,我来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这段时日,你不是照旧不怎么着家?”


    陆承序喉咙一哽,“华春,如今的朝堂…”


    “我知道,朝堂局势凶险,正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时机,所以,你该寻一个不图人只图名的女人,你们方是志同道合,而我呢,也想换一个人,尝一尝被爱的滋味,盼望着,病时有人予我递一口水,冷了,有人为我掖掖被角。”


    “夫人,往后咱们不就可过这样的日子?”


    “陆承序。”华春抬起眼,明明朗朗看着他,平静道,“没有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酸涩充斥喉间,陆承序喉咙发堵,顿时无计可施。


    和离书已被推到他跟前,陆承序盯着全新的书封,眼睫颤动,喉结数度翻滚,怎么都伸不出去那只手,他艰难地将视线移开,落在华春侧脸,


    “夫人,并非我执意不放你走,实乃你为我吃了太多太多的苦,无夫人,便无我今日之地位,你好歹跟着我过几年好日子,让我弥补弥补你,再…”


    “嫁你时我方十六,如今二十一了,几年后,我已人老珠黄,还能挑到什么如意郎君?”她眼神绵绵,带着几分俏皮,“你放过我,便是对我最好的弥补。”


    这话跟冰刀子似得戳得他几无招架之力,陆承序俊脸发白发僵,擒着方才那盏没来得及喝的冷茶,一口灌下。


    也对,姑娘家能有几个五年蹉跎。


    她已被他蹉跎了五年。


    不想负她,却又留不住她。


    陆承序此刻如被烤在火架上,动不得,退不得。


    沉默片刻,他又道,“那你便没想过沛儿,孩子还小,不能没了娘。”


    “这我已有安排。”华春语气笃定,神采奕奕,“我打算就在洛华街这一带租或买个宅子,离着陆府也不远,孩子白日去学堂上课,闲暇随时能接到我府邸玩耍,至于夜里,睡你这,睡我那,都随他心意,我依然会陪伴他,直到他不需要我那一日为止。”


    陆承序听了心里好一阵发突,好似被人拿着刀尖逼到悬崖,跨不过那条鸿沟,唯有往下一跳方能解脱,他深深吸着气,逼着自己咽下满腔的酸楚,“敢问夫人,你一弱女子,骤然离开陆府,人生地不熟,无亲无故,你让我如何放心,至于洛华街一带的宅子,恕我告诉夫人,这里没有空宅子,权贵尚且住不过来,哪有宅子租出去?”


    华春眨了眨眼,望东头方向一指,“街东牌坊下,北面第一户不就有个空宅子?”


    陆承序脸色一变,眉棱蹙起,斥她道:“胡闹,那里死过人,不吉利,平日女眷都要绕道走!”


    华春嗤笑一声,神色昂扬,“这偌大的京城,哪座宅子没死过人?哪一块砖没沾过血?”


    陆承序极力劝阻,“华春,那座宅邸非同一般,你听劝,别闹。”


    “可我要就近照顾沛儿!”


    陆承序闻言灵台一振,清隽的眸子直勾勾望着她,做最后的挣扎,“既舍不得儿子,留在陆府照料岂不更好?”


    华春斜了他一眼,“可我不想做你陆承序的妻,也不想做陆家的媳。”


    话锋打了个转,又回到起始。


    夤夜,风雨如晦,淅淅沥沥的雨丝如针,下满整座畅春园。


    这场雨来的猝不及防,又无可招架。


    陆承序极力维持住表情,慢慢将那封和离书攥在掌心,痛苦地闭上眼,


    “好,我答应你。”


    第17章


    子时已过, 四下寂静寒幽,雨丝渐如雾在天地腾绕,水渍覆在地砖薄薄一层, 在夜光映衬下好似雪一般, 陆承序踏着霜雪神情颓静回了书房。


    手臂撑在门栓, 好似蓄了一把力,方重重将之推开。


    沉闷的一声吱呀打破夜的宁静。


    门房处值夜的小厮听得这一声,慌忙裹着袄子出来瞧。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杵在穿堂下,怔望这一片虚无的天地出神。


    天爷, 子时已过,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怎么能回来?


    陆珍交待得明白今夜不必侍奉,暗示爷今夜留宿后院。


    可他偏回来了。


    再看那神情,虽隐在夜色里瞧不真切, 可这一身萧索低落并不难辨。


    定是出了大事!


    小厮惊得浑身腾出冷汗, 立即一声不吭地往下跪住, 伏低在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陆承序在门廊下定了片刻, 抬步回了书房。


    小厮跟到廊庑外, 默声候着里头吩咐, 压根不敢多一句嘴, 也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陆承序捏着那纸和离书来到案后坐下。


    窗外略有光色透进来,如朦胧轻纱悬在案前,陆承序将和离书搁在桌案,迟迟未去点灯。


    身上浸了些雨雾,略有些寒湿,他却一动不动,没有更换的迹象, 任由那冷意腾腾地往骨缝里钻,好似如此方能填补内心深处的空茫。


    方才有多意气风发,此刻便有多心空意冷。


    好好的一段姻缘,就这么说散就散。


    换谁能好受。


    他不敢想象,若亲口告诉沛儿他母亲要离开,孩子会作何反应。


    又堵,又酸,又悔,又涩,无数杂乱的情绪如一锅乱粥在他腹内翻涌焦灼。


    无论过去在外头如何风雨瓢泼,如何刀光剑影,他总总晓得身后有一方安宁的天地,有一个良善温柔的女人,一个活泼可爱的稚儿,一对虽不太着调却开明的父母在身后,支撑他一往无前。


    如今那根梁柱突然抽离,好似大厦突然轰塌。


    说不出的泄劲,说不出的索然。


    连着素日里那份要强的心思也淡了许多。


    他当然可以续娶。


    重建一个后方。


    甚至于他而言,一点都不难。


    可方才她那一字字一句句,无不道出她这些年的艰辛困苦落寞绝望,让他觉着自己如同一冷血恶徒硬生生将那满腔的情愫一点点践踏碾碎,再焚之一炬,如同一负心汉将之利用完又唾弃。


    何其残忍,何其可恶。


    他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背走他地,再娶一个女人取代她的位置,让沛儿唤别人一声娘。


    他做不到。


    他的良心、愧疚与责任不准许。


    指尖发白发僵,轻轻扶住那一抹信角,坐在那张圈椅,一宿无眠。


    天亮了,雨丝变细。


    华春如初到那一日,盯着帐顶出了一会神。


    自昨夜他承诺放手后,绷了许久的那口劲终于泄尽,心里积压的意难平好似也由着清空,人说不出的轻松。


    终于不用再对一个男人有任何期待,终于不用在意那个人心里有没有她。


    可以随心所欲过日子。


    唯独愧疚的便是沛儿。


    华春唤来松竹,穿戴洗漱后,便问起儿子。


    松竹带着小丫鬟进来摆膳,“小公子一早醒了,由常嬷嬷和松涛领着去了前院,跟大哥儿一道去学堂。”


    桌上摆了六样朝食,一碗七宝素粥,一笼羊肉小包,一叠油炸桧,还有羊乳桂花饼之类,华春先吃了两个羊肉包子垫肚,听了半晌,不见外头有慧嬷嬷的动静。


    松竹端来一个小杌子,坐在她脚跟边,华春塞了个桂花饼给她,问她道,“嬷嬷人呢?”


    松竹嚼着饼子回,“清早来了一位管事嬷嬷,将姑母唤去了。”


    华春的姨娘在她极小的时候便过世了,嫡母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自然不愿意管她,父亲将她送给老太太养,华春是祖母膝下长大的,慧嬷嬷便是祖母的人,自华春出嫁后,祖母便将慧嬷嬷一家选做华春的陪房,松竹实则是慧嬷嬷的侄女。


    华春点点头不再说话。


    松竹却吃的不太踏实,候着华春用完早膳,起身给她斟茶,低声问了一句,


    “姑娘,嬷嬷今早吩咐奴婢问您,这厢房里的嫁妆怎么办?”


    总这么封着不是事。


    华春闻言接过她的茶盏,这才认真看她,


    “松竹,我要与姑爷和离了,大约就这两日要走。”


    松竹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眼泪夺眶而出,吓得一动不动。


    华春见状,连忙将茶盏搁下,握住她手腕,“松竹,你是顾家的家生子,跟着我,还是回顾家,我交由你选择。”


    松竹飞快地摇头,泪如雨下扑跪在她跟前,“姑娘,奴婢哪里都不去,奴婢跟着您,奴婢虽然是顾家人,可自跟了您,便是您的人,您别抛下我。”


    “你可要想明白,跟着我,往后要走的路,兴许不那么平坦。”


    松竹大哭,抱住她胳膊,“那松涛呢,您是不是带上她?”


    华春笑道,“松涛无依无靠,只能跟着我,倒是你,有父有母,都在南京,不必跟着我受累。”


    松竹不肯,含泪道,“可当年老太太将他们都给了您,他们是您嫁妆铺子上的管事,往后也要来京城的。”


    “还有我姑母,自搬来畅春园,她这几日兴高采烈与各档口管事结交,您这一离开,我怕姑母受不住。”


    “我会亲自与嬷嬷说,你放心。”


    恰在这时,松涛进了屋,见松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已猜到缘由,松涛早知华春打算,甚至也知华春为何笃定要和离。


    “姑娘,我借口送小公子去学堂,顺道又去了一趟那座空院子,门栓上了锁,落了锈,我翻墙进去,里面杂草长了人高,苔藓密布,一片荒芜,收拾起来恐要些时日。”


    华春拍拍松竹的肩,让她起身,回松涛道,“收拾起来倒是容易,得先将它弄到手,对了,可打听到陆承序的行踪,和离书送来不曾?”


    松涛口干,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扶着茶盏回她,“姑爷天没亮便出了门,没与管家留下什么话,我也不好多问。”


    和离书没到手,不能声张和离一事。


    松竹退至一旁,擦去眼泪,见她们主仆二人一副笃定的语气,便知和离已成定局,“姑娘,那我要收拾行装吗?”


    华春扭头,见她双眼哭得红肿,温声道,“不急,派出来的东西没多少,一个时辰便能收好,先等姑爷的和离书。”


    “倒是你,快些去洗一把脸,别叫嬷嬷看出端倪。”


    嬷嬷是顾家人,到底要为顾家谋利,她如今和离,于顾家是不利的。


    等和离书到手,木已成舟,她再与嬷嬷剖心置腹,少去诸多麻烦。


    松竹倒是听她的话,连忙转身去了浴室。


    恐就这几日离开,华春特意捎带几样礼物,午后去了三奶奶陶氏的院子,原是要和盘托出,盼她帮忙照看些沛儿。


    不料进去却闻得一股药味,隐隐听得里面一阵骚动,夹杂着“和离”字眼,把华春唬了一跳。


    她先在外头廊庑唤了几句三嫂嫂,暗示自己来访,这才掀帘进了东次间,只见几个丫鬟挤在陶氏床前伺候,那陶氏正吐了一地,眼见华春进了屋,连忙摆手不叫她近前。


    华春赶忙将礼盒搁在桌案,来到床榻旁落座,“怎么 回事,怎么突然病成这样?”


    陶氏靠在引枕,面庞虚白直喘气,说不出话来,是她大丫鬟回的话,


    “七奶奶,我家奶奶昨夜与我家三爷置了气,气得一宿没睡,今日晨起便着了凉,都吐了两遭。”


    “请大夫不曾?”


    “请了,府上住家大夫一早来看过,开了药方,如今吃下去,略略好些了。”


    华春看着陶氏消瘦摸样十分心疼,执帕轻轻替她拭了唇角,陶氏又喝了一碗药,浑身炸出一层汗来,众人七手八脚伺候她换了衣裳,又将人移去南窗的炕床,这才安安稳稳与华春说话。


    “华春,招待不周,让你见笑了。”


    华春坐在她对面,将褥子搭在膝盖,并未上炕,“咱们姐妹说这些作甚,你倒是说说,怎么跟三爷置气了?”


    陶氏一笑,面色依旧看不出什么端倪,倒是不以为意道,“你三哥虽没什么本事,性情倒是极好,还不是任我打骂一番,他能给我什么气受?”


    华春却嗔了她一眼,“不许跟我打马虎眼,我方才进屋前,在门口听着说你要与三爷和离?”


    “诶,女人嘛,哪个不是成日将和离挂在嘴边,心情不悦时便时不时拿出来要挟一番,真正和离的有几个?”


    华春:“……”


    轻咳一声,原打算掏心窝的话,又吞了回去。


    不过听她不是真要和离,华春便放了心,如此沛儿也有得托付。


    见她神情不济,倒是不好将自己的事说出来烦扰她,陪着说了半日话,便回了房。


    彼时已近酉时,天色渐黑,华春吩咐松涛去打听陆承序的动静,若是回了府,叫知会她。


    松涛去了,扑了个空回来。


    此时此刻的陆承序正在官署区忙碌。


    素日里官员上衙起得早,每每至下午申时便散得差不多。


    今日亦然。


    户部三位堂官的值房在整个衙门最里一进,正北的院落归户部尚书袁月笙,左厢房给陆承序,右厢房是右侍郎陈旻。


    户部尚书袁月笙是太后心腹,而陆承序又是帝党中坚,夹在当中的户部右侍郎陈旻则是个和稀泥的主,左右都不敢得罪,太后的事他应承,皇帝的吩咐他也从不敢违拗,在针锋相对的陆承序与袁月笙当中,显得便如一股清流。


    平日只要没事,他便往府上遛,这官署区是他一刻都不愿多待,生怕麻烦找上门来,今日不然,今日他夜值。


    袁月笙早早便离衙而去,这最后一进院子,只剩对面的陆承序尚灯火通明。


    陈旻正在等属官去取晚膳,实在无聊,干脆踱步,穿过中堂来到陆承序门前,


    “陆大人,您还未回府?”


    瞟了一眼,却见陆承序坐在案后出神。


    陈旻吃了一惊。


    这位陆侍郎哪日不是意气风发沉着冷静,仿佛只消他在,便是万事在握,如眼前这等踟蹰不定,还是头一遭见。


    奇了个怪。


    陆承序不想回府。


    好似只要他不回去,媳妇便还在。


    掀起眼帘,正与陈旻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陆承序也讶了讶。


    这位同僚平日有多懒散,是有目共睹的,今日这个时辰了,还未回府?


    陆承序很快反应过来,又迅速拿定主意,自案后起身,含笑迎出,


    “陈大人今日当值?”


    “可不是。”陈旻摊摊手,望着渐黑的天色叹了气,“咱们没赶上好时候,先帝在世时五品以下官吏才当值,到太后当政,连着各部堂官均要夜值,这不苦了咱们?”


    陆承序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摸样,笑了笑,“是这样的陈大人,过几日我府上有人做寿,不如今夜我与你对调,今夜我替你当值,回头你还与我。”


    陈旻闻言神色一亮,“好啊好啊,我今夜还真真有应酬!”


    应酬是假,不想吹这寒风是真。


    于是二人就这般说定,今夜换陆承序夜值。


    陆承序心安理得吩咐人回去给华春报信,说是临时有公务,今夜不能回去,让她再等一日。


    到了次日,又是这个时辰,官署区的官员散了大半,年轻俊美的侍郎大人看着渐黑的天色再度犯了愁。


    今夜,户部尚书袁月笙当值。


    袁尚书别看是太后一党,在朝中颇为同僚所不齿,但人却是个风流毓秀的人物,年轻时也生得极为好看,到如今四十五岁的年纪,留了美髯须,立在那廊下亦是风采不减当年。


    陆承序掀起敝膝踏出门槛,两厢视线对了个正着。


    二人在政务上虽争锋相对,可不意味着私下没有交情。


    相反,袁月笙此人,性情谦和,对谁都不摆架子,明明自己是尚书衔,品阶犹在陆承序之上,见了陆承序却是热情地往他廊庑来迎,


    “陆大人,还不回去?”


    袁府与陆府皆在洛华街,袁月笙不仅是户部尚书,更是内阁次辅,有票拟之权,他的票拟,司礼监从来不会反驳,有这个缘故在,他在朝中实则拥趸甚多,巴结他的比比皆是。


    陆承序立在明绿的廊庑下,朝他郑重一揖,“袁大人今夜当值?”


    “可不是,这风高月黑,甚是无趣,怎么,今夜陆大人有事?”


    陆承序故技重施,“是这样的袁大人,过几日府上有人做寿,我恐不得闲,今夜能否与袁大人换值?”


    “这有何不可!”


    袁月笙简直求之不得,家里那母老虎正等着他回去捶肩捏背,他若不回去给她暖床,她可是要闹脾气的。


    昨夜陆承序与陈旻换值,今夜又与他换,这当中的门窍,他已不想去琢磨,家里那位才是要紧。


    生怕陆承序后悔,袁月笙一面道谢,一面已大步出穿堂而去。


    “彰明啊,承你人情,愚兄先回府去了!”


    这一会儿功夫,都亲切地唤了陆承序的字。


    到了第三日,华春忍无可忍,着人给陆承序送来一封手书,


    “速归!”


    这封手书是当着户部诸多同僚的面送进衙门的,且她刻意没让封存,即便陆珍左右遮掩,可那二字力透纸背,被眼尖的官员瞟见,私下撞在一处窃窃私语。


    “你们不知道吧,陆大人已在官署区连着夜值了两日,连袁尚书的班他都换了,莫不是被家里那位赶了出来,无处可去?”


    “看不出来,咱们陆大人声名赫赫,遇佛杀佛,神挡杀神,竟是个惧内的?”


    “一个捐官之女倒是好手段,将这朝廷新贵拿捏得死死的,指东不敢往西呢,你瞧,这陆大人,得了这手书,一刻不敢耽误地出了衙门…”


    陆承序也知今夜逃不掉,握着手书快步出了正阳门,登车回府而去。


    照旧官服没换,径直赶到畅春园。


    晚膳摆在西厢房靠北第一间,膳房旁便是茶水间,丫鬟上菜方便,收拾起来也容易,还不会弄得正院满屋子气味。


    陆承序进去时,华春已在东席落座,沛儿在她对面的圈椅里左摇右摆,显然已饿得嗷嗷待哺,主位留给了他。


    陆承序不动声色进了屋,先净手,来到席位落座。


    看了华春一眼,声线还算镇定,“这几日公务繁忙,耽搁了时辰,夫人莫怪。”


    华春看他回来,便落实了心,事情已谈妥,好聚好散,往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没必要给他甩脸子,遂笑着回了一句,“无妨,嬷嬷快些上菜。”


    倒是沛儿歪着脑袋等开席时,小眼神盯住爹爹的脸,


    “爹爹,您眼下怎么一片淤青?爹爹不舒服吗?”


    陆承序颇为尴尬,轻咳一声,解释道,“爹爹这几日在宫里忙朝务,夜里没得空歇着,是以清减了些。”


    沛儿没太听明白,抚了抚后脑勺,下意识问华春,“娘,清减是何意?”


    孩儿正在启蒙之时,每每遇到不懂的总要寻华春释疑。


    华春接过丫鬟的帕子,默不作声擦了擦手,面不改色道,“就是自讨苦吃的意思!”


    陆承序正襟危坐,置若罔闻。


    屋子里的气氛极其尴尬。


    但孩子是无意识的,一会儿爹爹,一会儿娘亲,像只夜莺一般在夫妇二人之间叽叽喳喳,缠缠绕绕,


    “朝哥儿要过生辰了,大伯承诺买一盒彩绘的小泥人给他,大伯母还说要绣个老虎护膝,娘,儿子生辰你们给什么!”


    这话将夫妇二人同时给问沉默了。


    丫鬟陆陆续续在摆膳,大约被两位主子沉闷的气氛所染,均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华春眼神平静,看着当中一道烤鸭出神。


    陆承序却心如刀绞,冷白的俊脸好似要绷成一块裂帛,双手搭在桌案一动不动。


    沛儿见娘亲不应他,蹙着眉,支出胖嘟嘟的小手,戳了华春手背一下,“娘,我跟您说话呢!”


    华春回过神来,冲他笑笑,“待沛儿明年五岁生辰,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预备!”


    “好嘞!”


    终于把孩子哄好,一家人用膳。


    沛儿得华春教养,照旧挑了几样华春爱吃的菜,送到她跟前,如今与陆承序住了一阵,也晓得爹爹口味,笑嘻嘻夹了一块豆腐干,递陆承序碗里,“爹爹快吃。”


    陆承序看着儿子那块豆干,迟迟应了一声好。


    膳毕,华春吩咐松涛领着沛儿去消食,她与陆承序则一前一后出门,也与往日那般,立在正屋廊下,看着孩子在院子里玩耍。


    “和离书今夜能给我吗?”华春腔调平平问他,


    陆承序负手立在她身侧,喉咙滚了几遭,给自己的拖延找借口,“前几日私印留在衙门,今日方捎回,等会回去盖了印,便给你。”


    华春说好,想起一事,扭过眸来,看着他冷隽的眉目,“对了,我说的那座宅子,既是个无主荒园,那它是不是在户部账下?”


    陆承序思绪被她拉回,迎上她平和的视线,想了想道,“那宅子该是荒了十多年了,依律,五年以上的无主荒地荒园收归国库,此宅该在户部名下,我回头帮你问一问。”


    这事归户部底下衙门掌管,陆承序堂堂户部左侍郎,平日管不到这些细枝末节。


    华春也知情,笑了笑道,“七爷,肥水不流外人田,回头烦请七爷通个人情,将宅子迅速转卖于我。”


    陆承序一想起那宅子的渊源,是十分地不情愿华春住进去,直接劝,她不一定听,遂含糊道,“这宅子牵涉一桩命案,多年来悬而未决,我还不清楚是否可买卖,以及它归属哪个衙门,虽说夫人要与我和离,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和离书到手,夫人也不急于一日两日搬走,待我问个明白,替你安置妥当,再搬过去,如何?”


    和离书到手她便是自由身,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重要的是把宅子弄到手。


    “好,那七爷是不是该回书房签字按印了?”


    冷风徐徐扫过来,陆承序蓦地抬眼,视线静静落在她皎白的面颊,那双眸子晶莹剔透,哪怕在这样昏沉的暗夜也明亮无比。


    她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开。


    没有半分迟疑了。


    陆承序咽了咽喉头的酸楚,正色点头,“好,我这就去。”


    言罢,抬步迈入院中,踩着夜色回了书房。


    第18章


    陆承序回到书房, 陆珍已亲自替他斟好茶水,迎着他进了屋,照旧先把各处递来的情报禀给他, “折子搁在桌案, 您瞧, 可要为您研墨?”


    陆承序连着在官署区待了三日,摇头道,“沐浴更衣。”


    少顷收拾停当出来,挥手示意陆珍退去, 来到书架旁,取出搁置在第三格的那封和离书,来到案后坐下,莹玉宫灯将整个西次间照得通明, 他目光落在焦黄的书封, 上头并无一字。


    陆承序捏着书封, 迟迟没去抽那封书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愿华春离开。


    不仅仅是不舍,也不放心。


    她一个姑娘家在京城举目无亲, 能去何处?能做什么?


    那座凶宅自然是住不得的, 她执意要走,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为她铺路, 陆承序压下心头沉沉的情绪,唤来陆珍,


    “去将鲁管家请来。”


    “好嘞!”


    不多时,一位身着棕色宽袍的老管家进了书房,见了陆承序便要磕头,陆承序摆手示意他不必,径自吩咐道, “你明日一早去附近牙行打听打听,寻一座离陆府最近的宅子,要干净敞亮,清清白白。”


    洛华街出过几个状元,坊间传言此地有文曲星照应,早年几位富商聘重金购下宅邸,专用来租赁给那些赶考的举子,虽不在洛华街正街,定是宽敞舒适,比那荒废了十几年的凶宅不知好上多少。


    届时他再安排几房奴仆和家丁过去,人在他眼皮底下护着,不至于在外头受委屈。


    鲁管家是陆府的老管家了,对这一带甚是熟悉,苦笑道,“七爷,正街住着全是朝中显贵,自然是没有空宅子的,南北的小巷子里兴许有,不过恐都被租出去了。”


    陆承序沉吟道,“你先找,春闱还要两年后,如今那些宅子不一定全租出去了,实在不成,你便设法寻到房主,咱们多出价钱。”


    “好,老奴这就去。”


    鲁管家应声而出。


    交待下去,陆承序心里踏实一些。


    这才抽出那封和离书。


    打开还是熟悉的簪花小楷。


    上一回见着这样的小楷,尚是他改任陕甘布政使时的一封家书,恍惚想起,自那回过后,她再也没给他写过家书,离着进京前,也有半年之久。


    陆承序苦涩地笑了笑。


    她该是早对他失望了。


    这封和离书比他想象中要长,


    “兹有当朝户部左侍郎陆承序与金陵陪都户部郎中顾志成之女顾华春,于癸丑年八月十六成婚,五年来夫妻二人聚少离多,性情不合,今合议就此和离,夫妇二人膝下育有一子,名唤沛凝,由陆承序抚育……”


    看到此处,陆承序心潮如冻,忍不住停下,揉了揉眉棱。


    八月十六,八月十六。


    华春进京那一日恰是八月十六。


    那是他们成婚五年之期,他忘得一干二净,不怪华春怨他,他这会儿也怨自己,但凡他对她好一些,今日也不至和离的地步。


    胸口如压巨石,却逼着自己再度睁开眼,接着往下看……


    底下还有一段话。


    陆承序看清其中一行字迹时,脸色倏忽一变,赶忙将之拾起,凑到灯罩前,定睛再瞧,确认自己没看错,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亮芒,连着数日的颓丧阴郁也一扫而空,陆承序猛地起身,大步跨出门槛。


    寒霜凛冽,院子里冷气昭彰。


    华春与松涛带着沛儿放了一会儿烟花,便将孩子牵进东次间,搂着孩子上了炕床。孩子尚小,不懂和离之意,华春打算将沛儿带过去住一段时日,慢慢叫他适应。


    可孩子是极有灵气的,冥冥之中觉出不对,趴在华春怀里,抬起小脸,眨巴眨眼问华春,“娘,爹爹是不是惹您不开心了?”


    华春一顿,垂眸看向儿子,沛儿一双眼又黑又亮,像极了陆承序,“沛儿为何这么说?”


    沛儿也不明白,却笃定道,“娘,若是爹爹欺负娘,儿子去给娘亲报仇!”


    华春一笑,揉了揉他脑袋瓜子,“那你打算如何报仇?”


    沛儿绞尽脑汁想了想,眉头都快皱成一团,“咬他!不叫他爹爹!”


    华春被他逗乐,“不叫爹爹,叫什么?”


    沛儿眼珠睁得圆啾啾,“袁家哥哥告诉我,他爹气他娘,他便管他爹叫叔,准能将爹爹气死!”


    华春险些笑破肚子,狠狠捏了捏他脸蛋,“你可不要学。”


    那陆承序她气气便罢,可不能叫儿子得罪他。


    至于沛儿口中的袁哥哥,华春也有耳闻,洛华街几家勋贵在街西合办一座学堂,这条街上的孩子均在学堂读书,沛儿在那结识了袁家一位小公子,那是袁家大少爷的儿子,袁家大少爷有个外室,平日不怎么着家,夫妻感情不合,且儿女与那父亲也不亲近,故而才有管爹叫叔的笑话。


    不过袁尚书的夫人却是个极为明事理的婆婆,晓得儿子不成气,硬生生将儿子赶出去,只道是不断了外头的女人,便不许回府,也不给银子使,袁尚书在朝中名声虽不济,袁夫人却是备受尊崇。


    虽说有婆婆出气,到底也是一桩心酸事,正这般感慨,廊庑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华春便知该是陆承序送和离书来了,将沛儿摁在褥子里,立即起身来迎。


    不成想,陆承序脚步更快一些,掀开珠帘往内一望,正与炕床上那双圆啾啾的小眼对了个正着。


    “爹爹,你不许欺负娘亲,不然,儿子长大了,就气爹爹!”


    陆承序一心在和离书,哪有功夫与儿子掰扯,转眸看向华春,温声道,


    “华春,唤嬷嬷将沛儿带下去。”


    华春扫了他一眼,见他手中空无一物,顿觉不妙,却也没说什么,扬声将松涛唤进来,


    “抱沛儿去东厢房习字。”


    松涛屈膝应是,立即去炕上抱沛儿,沛儿却跟一头小蛮牛似的,使劲甩开松涛,凶巴巴瞪着陆承序,“为什么要把儿子带走,爹爹,你是不是要欺负娘亲?”


    陆承序低斥一声,“胡闹,爹爹怎会欺负娘亲,乖,你去东厢房,爹爹有话跟你娘说。”


    沛儿力气虽不小,可松涛力气更大,很快便将小家伙钳住,抱在怀里往外走,沛儿趴在她肩上,泪眼汪汪盯着陆承序。


    陆承序心快碎成一片,在儿子路过时,揉了揉他脑袋瓜子。


    华春也不放心,目送儿子进了东厢房,方折回来,眼风扫向陆承序,带着冷冽,“和离书呢?”


    陆承序已在东次间的四方桌落座,亲自斟了两杯茶,一杯搁在自己跟前,另一杯推至华春那头,抬手一比,“华春,你坐,我有事相商。”


    华春看了他一眼,面带狐疑,将圈椅拉开,懒洋洋坐进去,正色问,“我只要和离书。”


    陆承序神色敛住,定定望向她,“华春,你和离书上写着要我付你四千两银票以作补偿。”


    华春眼锋眯起,“怎么,不答应?账目我都算得清清楚楚,你没看吗?”


    陆承序神色平静,颔首道,“我都看了,也万分赞成。”甚至还觉得少了。


    华春怒火压了几成,“那还犹豫什么?”


    陆承序笑出一声,两手摊摊,“华春,我一年俸禄多少,你当清楚,如今虽升任户部左侍郎,涨了俸银,可国库空虚,京官已半年没发俸禄,养廉银也成空文,我入京这半年,压根就没得过一分银子。”


    “我陆承序为官五载,两袖清风,专治贪官污吏,更不可能收受贿赂,故而华春,眼下这四千两银子我拿不出来。”


    这些华春何尝不知。


    陆承序在外五年,不仅从未给过她捎过银两,甚至每年陆家还要送去银两供他开销。


    一则大晋官员俸禄着实很低,且多是实物,二则多有欠俸。陆承序国公府贵公子出身,当然不可能靠俸禄活着,陆家有这般出色的子弟,公中自然供应陆承序一切开销。


    至于华春则靠一家三口的月银及年底分红度日。


    然而整个陆家的中馈掌在京城,每年送去益州的分红有限,这些年吃穿用度外,并未攒下太多银两,反倒是有一年益州知府做寿,当时公中没挑到合适的贺礼,她拿了嫁妆里一件瓷瓶做替,那瓷瓶价值近一千两,当时婆母承诺再买一件还她,一直没寻到合适的瓷瓶,如今按市价折成银两,第一封和离书她只要了两千两,上回陆承序撕了她和离书后,她涨了一倍,这回要了四千两。


    这四千两,一千两是还她的嫁妆,额外三千两算是要的补偿。


    “我知你没银子给我,但你可以去公中支取呀!”


    她不信,陆承序堂堂三品大员,在府上支取不到银票?


    陆承序迎着她咄咄逼人的目光,苦笑一声,“华春,我虽有支取之权,可银两去向、用途皆需说道明白,四千两并非小数目,我冒然支取,实在说不过去,一旦道明真相,闹到祖母那,只会平添变数。”


    华春冷笑,抱臂靠在背搭,“这么说,你想赖账?”


    “怎么可能!”陆承序立即允诺,“华春,欠你的银两只多不少,只需你给我一点时间。”


    华春嗤笑出声,“就凭你那一年一百多两的俸禄,外加几百养廉银,你要攒到何年何月!”


    陆承序分析给她听,“华春,再过三月,便是年底了,陆府要给各房发放分红,我只要三个月的时间,届时,无论我得多少分红,悉数给你,我分文不取。”


    以陆承序如今的地位,今年分红一定不会是一笔小数目。


    华春抿唇不语,心里自然十分不乐意,但事已至此,也没法子,“成,你写个票据给我,我便先拿着和离书走人,待你回头得了分红,再来换取票据。”


    她退一步。


    可她说完,对面的男人端端正正坐着,神色一动未动。


    博古架上的自鸣钟发出清越的咚咚之声,指针指向戌时三刻,东厢房内的稚儿仍不太安分,频频往这边探头探脑,夫妇俩都有所察觉,却谁也不敢去望他,唯恐看一眼便没了底气。


    四下静得出奇。


    陆承序冷锐的眉梢在这一刻软下,仿佛有万千星光跟着倾垂,“华春……”


    他声线低沉而带有磁性,认真道,


    “我恳求你,再给我三月之期,一来,待族中分红下来,名正言顺补偿给你,二来,沛儿还小,骤然离了娘,如何受得住?自他出生,我不曾好好尽过做父亲的责任,好不容易团聚,又要害他失去母亲,他从未同时享过爹爹与娘亲的疼爱,每念及此,这心里下油锅一般煎熬,咱们身为人父人母,最后再陪他三月,如何?只待银票两清,我自当将和离书奉上,绝不食言。”


    华春一怔,双臂缓缓垂下,慢慢落于腹前。


    想起孩儿,喉咙里一团酸涩频涌,一时怔默不语。


    陆承序再道,“此外,那座宅子,我尚需摸清它的路数,也不知一时能否将其拿下,即便能购下,也需时间清扫整饬,安置奴仆家丁,你权当给自己一些时日过渡,如何?”


    他句句切中要害,华春着实有些被说动,但还是不大放心,


    “不如,你先将和离书签字给我,我听你的,再待三月,陪伴沛儿。”


    陆承序一笑,笑容衔着些许苦涩,握住茶盏,轻声道,“银票没给你,却先签了和离书,华春不怕我赖账么?还是华春怕我缠着你不放?”


    这话将华春问的一默。


    陆承序对她毫无感情,没有缠她的理由。


    “但……”她还有顾虑,


    陆承序果断截住她的话:“只消华春答应我再留三月,我承诺,与你和离后,永不续娶!”


    华春猛地抬起眼,直直看着他,不可置信,“你堂堂三品大员,府上没个女人替你支应门庭,怎么成?”


    陆承序自嘲一笑,“我已然伤你至此,何苦再去招惹旁的女人?”


    华春哑住,一时无言以对。


    不得不承认,陆承序这个条件十分诱人。


    用三月换沛儿一生安稳,值得。


    哪怕他纳妾,庶子也不可与嫡长子相提并论,以陆承序这拼命的干劲,迟早能得个爵位,届时沛儿一生荣华富贵便稳当了。


    但这话,华春也没信以为真,即便眼下陆承序没有续娶的心思,久而久之,家里长辈施压,外头同僚说项,或赶巧遇上合眼缘的贵女,他迟早会娶。


    不过她却可藉由此事,握住陆承序的把柄。


    华春飞快做出权衡,“成,我答应你,但你必须给我写个字据,否则我怕你将来食言。”


    待将来陆承序议亲之时,她便可携此字据,为沛儿争取最大利益。


    陆承序哪还有什么不应的,迅速取来笔墨,华春亲自为他研墨,转眼,但见他龙飞凤舞写下一行话,白纸黑字,盖下私印,一气呵成。


    生怕迟一些,华春要后悔似的。


    华春接过字据一瞧,眼前一黑,瞪他道,“你写字据便是,何苦发此毒誓!”


    那字据上明明白白写着:若娶华春之外的第二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华春可不信他不会娶妻,唯恐誓言灵验,害她儿子年纪小小没了爹。


    她将字据推回去,“你改!”


    陆承序推回给她,笑笑:“落子无悔!”


    华春:“成,再写一张字据,三月后银票两讫,不得纠缠!”


    陆承序笑意僵住,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好…”


    第19章


    华春慢腾腾将两张字据收好, 觑向他,“那我可事先说好,我只陪沛儿, 旁的万事不管。”事实上, 自华春拿定主意和离, 不仅没应承过上房,也没管过陆承序吃穿用度。


    陆承序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应好:“放心,陆府诸事有我担着, 你不必顾虑。”


    一切议妥,两下里都沉默下来。


    男人握着已凉的茶盏,不知在想什么,迟迟没动身。


    华春催道, “怎么, 陆大人还不回去?”


    陆承序回过神来, 缓缓起身,扫了一眼这东次间, 目光最后落在华春身上, 她神色松弛靠在椅背, 眼神奕奕, 一副送客的姿态。


    也对,他如今于畅春园而言,便是个“客”。


    陆承序面色如常起身,“夫人早些歇息。”


    随后绕出正房来到东厢房,先哄了一会儿小家伙,陪着他写了几页书,方回前院, 迈出穿堂时,隐约听见院内传来儿子撒丫的呼唤,好似飞鸟投林般欢快,忍不住驻足,扭头望去,果然瞧见沛儿自东厢房廊庑往正廊奔去,一把扑进华春怀里。


    华春似乎习惯了儿子的莽莽撞撞,怜爱地揉了揉他发梢,将人牵进了屋。


    灯华如练,陆承序一袭月白长袍,清清朗朗立在院外,就这般看着她们掩好门廊,将欢声笑语隔绝在内,将他的目光堵绝在外。


    曾经触手可及的那缕烟火气,如今已遥不可望。


    凝立许久,陆承序抬了抬下颚,示意守门的婆子将穿堂门扉掩好,转身回了书房,坐在案后不知怎么起了念头,提笔写下三字,交予陆珍,“着府上工匠,将这三字刻成牌匾,把‘畅春园’换下。”


    华春这一夜睡得还算踏实,十多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三个月。


    三月之期而已,转瞬即过。


    趁这段时日将那座宅子收拾干净,拿了分红便可痛快离开。


    人一旦不再以“贤妻良母”标榜自己,就如心破开了牢笼,一切变得敞亮,随心所欲,她甚至不用起早,茶水间时刻温着朝食,吃了便可在院子里沐浴朝阳。


    院子里多了十多个丫鬟婆子,有人负责清扫庭院,有人负责端茶送水,还有人打理花草,各司其职,井然有序。除了常嬷嬷外,陆承序又挑了一位嬷嬷来照顾沛儿,名唤鲁嫂子。


    鲁嫂子的公公便是府上四大管家之一的鲁管家,陆承序诸事皆是鲁管家对接,鲁管家算是老太爷留给他的心腹,华春进京后,为免妻子初来乍到人生不熟,便自鲁家挑了一人来侍奉他们娘俩,鲁嫂子过去一直在府上做采买,去年怀孕生下一个女儿,将孩子养到一岁,重新进府内当差,鲁管家极为聪慧,晓得这陆府未来最有前景的是陆承序这一支,特意将儿媳妇使来侍奉华春。


    鲁嫂子热情能干,精通府内人情世故,在府内各处人脉又广,恰好弥补慧嬷嬷与常嬷嬷的不足。


    有她坐镇畅春园,华春很放心。


    清晨,沛儿便由丫鬟嬷嬷带着送去前院,再交由惯侍奉他的小厮领着去学堂。


    华春上午无事,作了一会儿画,少顷,闻得院外有动静,前去查看,方知原先的“畅春园”三字,被换成“留春堂”。


    华春压根没往旁处想,只扶颌打量,“这‘留春堂’三字比‘畅春园’更有诗意。”


    接下来这三月,总不能日日窝在这留春堂不出,国公府四处该转转还是要转转的,这不,睡了一觉精神十足,华春再度往陶氏院子踱来。


    今日日头极好,陶氏院子里几盆精心培育的紫菊开了,十几盆菊花摆在院内,一片姹紫嫣红。


    五奶奶江氏牵着女儿来探望陶氏,二人正在院子里唠嗑,见华春过来,更是欢喜不已。


    “我瞧嫂嫂这是好了许多?”丫鬟端来一把圈椅,华春便挨着陶氏坐在她另一侧。


    三人跟前搁着一高几,摆上茶水瓜果与热乎乎的羊乳。


    陶氏见她手里暖炉都没抱,将自己怀里那个描金镂空暖炉塞给她,面露愧色,“前个你来,正撞见我病得厉害,怠慢你了,恰好沛儿去了学堂,今日你与幼楠一道在我这用膳?”


    华春正闲得无事,“那 我便不客气了。”


    江幼楠笑道,“三爷今日不回府用午膳么?”


    “不回了,你公公那边有事,让他帮忙去了。”


    “那我也赖在这,讨三嫂一顿午膳吃。”


    江幼楠的小女儿方才三岁,穿着一身粉粉嫩嫩的小裙子,围绕那盆紫菊转圈,笑声咯吱咯吱与铜铃一般,惹得三位少奶奶怜爱不已。


    华春也喜欢小女孩儿,见她险些跌倒,伸手扶了一把,江氏见状笑道,“你别管她,她摔了便摔了,没这般娇气。”


    陶氏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与江氏道,“其实,你才是真正的有福,儿女双全,丈夫又新中进士,不比那老八家的好?”


    提起苏氏,江氏便觉得晦气,哼了一声,“我是懒得与她计较,我也瞧不上她那轻狂样!”


    陶氏颔首,又与华春道,“不过,自上回你夫君教训她过后,她近来可是安分不少。”


    “哪里?”江氏急道,“她对旁人一副贤良模样,却是暗地里给我使绊子,怨我上回在荣华堂看她笑话呢。”


    陶氏忙问,“她怎么你了?”


    江氏提起这茬,眼眶泛红,又恼又羞,“嫂嫂当知我娘家弟弟借住在这府上读书,平日用度也都在这,她么,总时不时要克扣一些,气得我呀…”


    言罢声泪俱下。


    陶氏脸色一沉,“欺人太甚。”


    可又能怎样,这府上连奴仆都是捧高踩低的,只要大处不差,私底下一些小事是能忍则忍,否则日日都有的闹。


    陶氏正要劝她,不料华春却十分看不下去,“你何必忍她?你越忍,她越觉着你好欺负!”


    就拿她与苏氏来说,自那夜怼了苏氏两句后,苏氏如今瞧着她如老鼠见猫,不敢招惹。


    说到底,人都是欺软怕硬。


    江氏闻言泪水犹盈,“可是我若真与她闹开,得罪老太太那头,我兄弟恐就待不下去了。”


    江氏娘家根底并不弱,父亲四品知州,家里就弟弟一根独苗,穷则不穷,只是盼着弟弟能科举入仕,又常闻洛华街一带有文曲星照应,是以将人送过来借读,也存了让女婿提点的意思。


    江家自然不缺江公子吃穿用度,只是这府上各房寄居的客人不少,旁人家都在府上吃穿,凭什么她的弟弟要被另眼相待,她不想弟弟为人瞧不起。


    华春想了想,朝她招耳,“你听我一计!”覆在她耳边窃语数句。


    江氏闻言破涕为笑,“果真可以?”


    “试试。”华春朝她眨眼。


    江氏顺了顺胸口的恶气,“赶明她欺负我,我便这么办。”


    陶氏在一旁听了华春出谋划策,笑盈盈捏了捏她耳珠,“你倒是个鬼机灵,这么聪明,可见在益州将底下人管得服服帖帖的,不如赶明陪我坐镇戒律院,给我搭把手?”


    国公府内有诸多档口,诸如银库,金银房,针线房,厨房,采买房,外事房,药房、戒律院等等,有些当口油水多,有些当口吃力不讨好,譬如陶氏在府内没什么地位,便被分到戒律院。


    戒律院专事惩戒族内不法行径,纠察作奸犯科恶举,上到主子,下到奴仆,但凡犯了事,皆交由戒律院审查惩治,若哪房触犯族规礼法者众,则扣下当年分红。这一条是老太爷在世定下的铁律,合族称赞,老太太也动摇不了。


    乍眼瞧,戒律院吃力不讨好,可一旦管得好,便在族中立威。


    陶氏无儿无女,平日也清闲,当年便接了这档差事。


    但华春三月后便要离开,哪能应这话,只能撒娇糊弄,“嫂嫂快些放了我,我嘴笨,帮不了嫂子什么。”


    这时对面的江氏便想起那夜陆承序的话,学着他的腔调,“没错,我媳妇身子弱,嘴又笨,人还憨…手不能提,肩不能抗…”


    话还未说完,自个儿先笑歪了,滚去陶氏怀里,陶氏搂着这个,又钳住那个,笑成一团。


    华春窘着一张脸无言以对。


    陆承序昨夜总算睡了个踏实觉,今日晨起便神清气爽进了官署区,上午照旧陪着皇帝在文昭殿议事,午后却被首辅崔循叫去了内阁,递了一份文书给他,


    “彰明,唤你来,是有事相商,昨日工部节慎库的大使病故,这个缺空下来,节慎库也归户部节制,人选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大晋京都财政分为四处。隶属内廷的内库,隶属户部的太仓国库,前不久兵马政落地,筹建了一隶属兵部掌管马料银的常盈库,以及隶属工部的节慎库。


    依律,以上四个大库均该由户部节制,也就是说,该归陆承序管辖。


    当中节慎库管着的是工部物料折银,用来支付建造费用,因工部诸多工程均与内廷挂钩,实则受司礼监节制,换而言之,朝廷六部当中,户部与工部的实权都捏在太后手中。


    如今户部已被陆承序蚕食一半,崔循又盯上了工部,意图在工部打开缺口。


    这一次的官缺便是契机。


    不等陆承序发话,那厢萧阁老先道,“首辅,这节慎库素来宫中盯得极紧,咱们拟定人选,最终还得司礼监批红,太后绝无可能将节慎库的钥匙扔给咱们握着。”


    许阁老倒是客气地替陆承序斟了一杯西湖龙井,沉吟道,“所以咱们得拟定一位司礼监反驳不了的人选。”


    崔循掀起眼帘看向陆承序,“彰明,这个人选交由你定。”


    崔循并非没有人选,他执掌吏部十数年,什么人合适什么职,他了如指掌,只是既要提携爱徒,用他与太后掰手腕,自然得给些好处,予他机会培植自己的人手。


    陆承序握着茶盏,在诸位阁老案前来回踱步,脑海思绪飞快运转,“既是要掌管节慎库,必得精通账目,都说举贤不避亲,我这倒是有个好人选。”


    “说来听听。”


    陆承序笑着道,“下官岳父乃南京户部郎中顾志成,听闻当年算得一手好帐,被南京守备李留守相中,准他捐官进了仕途,这十几年来他南京爬摸打滚,该是极有经验。”


    萧渠闻言神色一亮,“他是李留守的人?”


    陆承序道,“是否是李留守的人,我委实不知,不过他常年与司礼监和南京内库打交道,若让他接手节慎库,我认为是不二人选!”


    一来,陆承序要挑一位既亲近他也能为司礼监所接纳的人选,二来,若是能将岳父一家调入京城,华春往后岂不也有了盼头,也有娘家亲戚可走动?不至于一人孤零零的。


    这叫两全其美。


    许阁老抚掌一笑,起身踱至崔循跟前,“崔阁老,南京守备李相陵可是司礼监掌印刘春奇的干儿子,他干儿子的面子,刘春奇总要给吧?”


    素来面无波动的崔循,今日罕见露出笑容,“着实是不二人选。”


    吏部当即票拟,着人送至司礼监。


    刘春奇开了这一封票拟,看了一眼啧啧称奇。


    司礼监若按自己的意思授官,恐内阁那边不答应,内阁的人选,司礼监也不见得赞同。


    但顾志成这个人,刘春奇是有印象的,李相陵是他最出色的干儿子,也是最信任的心腹,将他使去南京监守陪都,意在培养他来接班,那个顾志成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选,干儿子定是知根知底,可巧这么个人又是陆承序的岳父,两下里都很满意。


    这封批红果然很快被通过。


    折子返回内阁,崔循递给陆承序,“彰明,你亲自走一趟吏部,让吏部行文发去南都。”


    陆承序应好。


    将这桩事料理妥当回到衙门,已是下午申时三刻。


    衙门里照旧散得差不多。


    陆承序拿着文书回到值房落座,自顾自斟了一盏茶,一面饮一面思量。


    今日九月二十八,年底分红向来在腊月二十二左右,离着华春离开只有三月不到的光景,这三月内,必得哄着妻子回心转意方成。


    一日都不能耽搁。


    一日都不可懈怠。


    可怜这陆侍郎在朝务上是才思敏捷智计百出,论哄女人他还真无经验,今日他头一回准时下衙,混在熙熙攘攘的同僚中,顺着人流往外去。


    大抵是他近来名声大噪。


    也大抵是那张脸过于好看。


    在人群中便十分显眼。


    诸多官员还是头一回见他准时下衙,纷纷拱袖请安,


    “陆大人,今日倒是不忙?”


    “勉勉强强。”


    “不知陆大人今夜有空否,可愿随我等去吃个小酒?您高升也有半年,我们还没机会跟您请教呢。”


    过去这些人都等着看他笑话,如今见他连太后的虎须都敢拔,显见剑指首辅,那自然是恨不得巴结一番。


    陆承序寻了借口,一一推拒,顺着人流行至正阳门下,正巧撞见户部那位姓鲁的郎中,陆承序脑海灵光一现,叫住他,“鲁大人,匆匆忙忙,这是去哪?”


    鲁郎中正待往自家马车方向奔去,见了陆承序,立即折回来拱袖一揖,“陆大人唤下官有何吩咐?下官要去一趟前朝市。”


    所谓前朝市便是正阳门前官署区的市集,西至宣武门,东到崇文门,浩浩荡荡一条长街,铺子鳞次栉比,熙熙攘攘,是整个京都最热闹之所在。


    陆承序笑问,“可是要去买扬州包子?”


    “可不是?”


    “那本官与鲁大人同往!”


    官署区前的马车也是按品阶停放的,陆承序的马车在前头,眼见他出来,陆府侍卫将车赶来,陆承序干脆邀鲁郎中一道上车。


    鲁郎中在陆承序底下当差半年,是熟知这位上官脾气的,邀他同乘,必定是密谋公务,近来陆承序刀锋正盛,连连补了好几处缺口,如今年前就剩京官欠俸这个难关,想必是此事了。


    鲁郎中也盼着陆承序快些攻克这个难关,好叫他领一些俸禄银子回府,不至于每每要被夫人赶去厢房睡。


    一上车,他便主动提起这茬,问陆承序的主意。


    陆承序当然有主意,但此事不可轻易泄露,他反问道,


    “鲁大人,听你这意思,你家夫人因你没领俸禄而怨怪于你?这京官欠俸已整整一年,敢问鲁大人,这一年你是如何哄夫人的?”


    提起这茬,鲁郎中便露出一脸褶子的苦笑,“陆大人可休提此事,愁煞我也,换做过去,身上有银,心里不慌,买个夫人喜爱的镯子之类,必定哄得她眉开眼笑,可近来不是没钱么,只能拿一笼包子哄一哄,次数多了,也就不管用了。”


    话落忽觉奇怪,鲁郎中也反问,“怎么,陆大人莫非也因此而愁?”


    陆承序笑意深深,“鲁大人,实不相瞒,陆某这五年都没领到养廉银。”


    鲁郎中是户部郎中,久事官场,陆承序说个果,他便猜到了因。


    大晋官员俸禄低微,为免官员收受贿赂,朝中特发放养廉银以为补贴,金额比俸禄要多出不少,然陆承序升得太快,此半年在这个衙门,下一个半年指不定又换了地,可养廉银是按年度发放的,陆承序这一笔账便不好算,加之国库空虚,真正发到各衙门的养廉银本就不足,自然就把他这份给省了。


    “所以,夫人也因此怨你?”


    “那倒不至于,不过多少是有些说辞的。”


    陆承序自鲁郎中处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将他在扬州包子铺搁下后,便就近挑了一家首饰铺子,陆承序国公府贵公子出身,当然不可能没银子花,他马车里随时备着银两,他吩咐陆珍取出银两,恰巧里头还有三百多两银票,他买下铺子里成色最好的一支和田玉镯。


    回到府中,恰是晚膳光景。


    既然二人约定要陪孩子三月,华春也就准许陆承序回后院用膳。


    一如既往,用完晚膳,略作消食,陆承序便亲自带着沛儿入东厢房习书。


    沛儿玩起来带劲,学起来也认真,他发现爹爹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爹,爹!”他连扯了陆承序三下,方把人唤回神来。


    陆承序尚在琢磨如何能不着痕迹将镯子送给华春,且不叫华春心生抵触。


    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忽然有了主意,待教导儿子温习完功课,陆承序牵着儿子的小掌心,语重心长,


    “沛儿,你昨夜也知爹爹惹娘亲不高兴了?”


    “嗯!”沛儿重重点头。


    对上儿子责备的眼神,陆承序也是颇为赧然,他将那个镯子递给沛儿,“沛儿,你告诉娘亲,这是爹爹得的赏赐,你将之交给娘亲。”


    “好嘞!”沛儿虽小,却也知首饰是个好东西,好东西就要交给娘亲保管,于是他兴高采烈抱着镯子,撒腿往正房去。


    陆承序负手立在东厢房,听着那边的动静。


    沛儿这厢一口气冲进东次间,伸出手将那个玉镯戳至华春跟前,兴致勃勃:“娘,爹爹得的赏赐,给你的!”


    华春正坐在炕上帮陶氏打络子,冷不丁被儿子这一戳,唬了一跳,身子微仰,定睛一瞧,倒是个极为温润的和田玉镯,“你爹爹给的?”


    “是,爹爹说陛下赏给他的,给娘亲!”


    华春狐疑地看了儿子一眼,扔下手中活计,将玉镯接了过来。


    都要分道扬镳了,连补偿价钱都已谈好,额外收他的东西算什么。


    “辛苦沛儿送给娘亲,娘亲高兴得紧,时辰不早,沛儿该回房沐浴更衣了。”


    “嗯嗯!”沛儿活蹦乱跳离开。


    嬷嬷得了吩咐,牵着沛儿去浴室沐浴,华春这厢拿着玉镯来到门口,抬眸往外张望,正见陆承序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华春提着裙摆穿过庭院追过去,至穿堂处叫住他,


    “陆大人!”


    陆承序这厢已行至穿堂外,闻声扭过身来。


    男人今日穿了一件天青浮光锦长袍,这等面料乍眼看不出端倪,一旦立在灯芒下,便如浮光涌动,神采照人,偏他生得宽肩窄腰,人又高大,濯濯立在廊庑外的灯芒下,英武之余又携着清淡的书卷之气,甚是养眼。


    华春当然无心打量他,而是跨出穿堂,立在台阶处,将手中镯子递还给他,“陆大人,这镯子是怎么回事?”


    陆承序早想好说辞,面不改色解释,“今个进宫面圣,可巧撞见御用监给陛下送贡品,当中便有这镯子,陛下瞧了,顺手便赏给了我,虽说夫人意在与我和离,怎奈我得了这镯子,又无用处,只能交予夫人把玩。”


    这一套说辞毫无破绽。


    但华春不是一般人,她识货。


    纤纤玉指勾住玉镯,在灯芒下晃了晃,笑吟吟道,“陆大人,这当真是宫廷贡品?可我怎么瞧出这内环里刻着‘麒麟阁’的字样?”


    陆承序脸色一僵。


    有这回事?


    这可露了馅!


    他今日着实是在麒麟阁买下的玉镯。


    可惜他一心扑在朝廷,从未给女人买过首饰,怎会通这里头的门道。


    但凡有名的首饰铺子,总要在不显眼处刻下标识,以防旁人伪造售假。


    然这一抹僵硬转瞬即逝,快到华春几乎捕捉不及。


    侍郎大人是有巧思的。


    他很快轻咳一声,含笑解释,“夫人,是这样的,这镯子实乃同僚善意相赠。”


    “收受贿赂?”


    “怎么可能!”陆承序撒起谎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过去我曾给一人帮过大忙,他感念不已,今日在半路撞见,非将此物赠与我,以示感激,我盛情难却,待要追他,他已扬长离去,没法子这不只能捎回来交给夫人你。”


    华春将信将疑,无论镯子是何来历,她皆不在意。


    她不会要他的东西。


    美人儿一身素色挑线长裙,亭亭立在廊下,眉目舒卷自若,眨眼笑道,


    “陆大人,咱们已议定和离,你再唤我夫人不合适吧?”


    “当然,唤华春更为不妥。”


    “不如陆大人还如过去那般,唤我顾氏如何?”


    言罢,施施然将玉镯一松,滑落至他怀里,提着裙摆悠悠转身。


    陆承序握住手中残有她手温的镯子,闷声不吭。


    第20章


    同一时刻的慈宁宫内, 掌印刘春奇正在侍奉太后服用药膳。


    小王爷朱修奕则立在一侧与太后禀报这几日朝局动态,修长身姿漪漪如竹,声调不急不缓:


    “昨日得报, 城南大兴县境内有一起官员自杀案情, 死者正履职宛平县都尉, 家底贫困,被拖欠俸银已一年有余,养廉银更是两年未发,大抵是夫妻之间起了争执, 激情之下横刀自刎,案情一发,臣着人暗中四处造势,想必不出两日, 便可激起官愤, 进逼陆承序与陛下。”


    说完, 见太后仍低头喝粥,未予反应, 便接着往下禀报。


    朱修奕心下明白, 太后手掌东厂锦衣卫, 暗自还有一条线将情报禀报给她老人家, 是以事无巨细,不敢漏掉零星半点,唯恐被太后问罪。


    太后靠着这一手制衡之术,稳坐钓鱼台。


    终于太后一碗粥吃得大差不差,皱着眉递给刘春奇,


    “这药膳味道太冲了些,能否让明太医少添些人参。”


    刘春奇接过瓷碗递给身后的小内使, 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双手奉给太后,“娘娘真是越活越有年轻时的脾气了,自明太医给您添了这味天参,您气色可是好了不少,可见这味药添对了。”


    刘春奇说完朝朱修奕使了个眼色,朱修奕立即给他助阵,“掌印说的在理,娘娘,您这段时日着实光彩照人。”


    太后瞪了他一眼,将身上的褥子扔开,起身来,“他贫嘴,你也跟着贫嘴?休说那些没用的,哀家问你,那陆承序近来是否在愁京官欠俸一事?”


    朱修奕收敛笑容,正色道,“没错。”


    太后背着手慢慢踱步,“国库还有无存银?”


    朱修奕跟了一步,回道,“今个臣去袁尚书处看了国库账目,只剩二十五万两存银,这一点银子,陆承序无论如何不能动。”


    国库也有规矩,无论何时得留三十万白银以备紧急军需,否则国库主理人引咎辞职,如今三十万已少了五万,余下的银两陆承序绝对不敢动。


    太后再问,“京官欠俸缺口是多少?”


    朱修奕显然对所有账目了熟于胸,不假思索便答,“两京官员俸禄缺口在三十万两,养廉银缺口在八十万两,臣预计陆承序定是想法子先补俸禄缺口,以堵悠悠之口,养廉银暂时是破了天他都补不上。”


    太后闻言扭头看了刘春奇和朱修奕一眼,


    “此事,你二人有何见解?”


    刘春奇和朱修奕交换个眼色,由刘春奇先起话头,“娘娘,奴婢的意思是可借此笼络人心,两京官员正是整个大晋的中流砥柱,娘娘若开内库以解他们燃眉之急,如雪中送炭!”


    “臣也是这个意思!”朱修奕道,


    “哈哈哈!”太后大笑三声,撩眼冲二人笑道,“上回陆承序截了哀家的税银,先紧了四品以下官俸发放,他倒是体恤民间疾苦,却不知哀家留着这四品以上官俸,是用来收揽人心的,不过,内库可开,也不能开得那么容易。”


    “这,臣早就想到了。”朱修奕抬眸看向太后,桃花目漾起潋滟的神采,“臣打算暗中吩咐一批臣子领着众多官员前往正阳门前闹事,定要将那陆承序逼上绝路,待局势不可收拾之时,娘娘再开内库,便是众望所归。”


    太后听了并无异议,“成,交给你去办。”


    “臣遵旨!”


    朱修奕退出慈宁宫。


    太后目送他走远,忽然扭头看向身后忙着沏茶的刘春奇,“哀家听说你准了内阁节慎库人选的折子?”


    太后虽准刘春奇便宜行事之权,不意味着真的放手,司礼监的一举一动瞒不过太后。


    刘春奇心神一凛,立即搁下手中茶盏,来到太后跟前跪下,


    “娘娘恕罪,内阁递来的人选,是小李子底下的人,是以奴婢便准了。”


    太后闻言面露疑色,复又在虎皮躺椅坐下,问道,“何人?”


    刘春奇膝行上前,覆在太后身侧,将顾志成一事给说了。


    太后越听越有兴致,“这么说,那陆承序的岳丈竟是小李子底下的人?”


    “可不是,这小子不声不响干了一票大的!”


    “他这是有城府,有眼光!”太后露出笑容,狠狠点了点刘春奇的脑袋,一眼看出玄机,“一个捐官不可能攀上陆府的姻缘,一定是你这干儿子在背后搅风弄水,你这干儿子看得比你还长远!”


    刘春奇连连应是,抬手替她老人家掖了掖盖褥,“他当年也是您跟前伺候的人,还是您教导有方。”


    干儿子在太后跟前露脸,刘春奇面上也有光。


    太后对这些追捧已掀不起波澜,谈起正事,“刘春奇,哀家还是想用陆承序,这个事你记在心上,务必要替哀家办妥。”


    刘春奇听了却是心头沉沉,“奴婢遵命。”


    “他那个夫人叫什么来着?”


    “姓顾,闺名华春。”


    “得了机会,你去见见她。”


    “遵旨!”


    华春压根不知自己已成了当今掌印//心中记挂之人,她摸不准陆承序赠她手镯是何意,要么当真如他所说,得个镯子用不着,予她做个人情,要么便是还担心自己那点为官名声,不愿撒手,不过华春细想后者可能性不大,换做是她,这会儿定巴不得甩开她这个捐官之女,娶名门贵女执掌家宅。


    不管怎么说,华春决意离他远一些。


    是以翌日,陪着沛儿用完晚膳,将儿子丢给陆承序后,她便将正屋门扉拴好,躲在里头看话本子,不给陆承序搭讪的机会。


    第一日陆承序毫无动静。


    到了第二日夜,陪着儿子习完书,打算回书房料理公务的他,望着拴紧的正屋,呕得心口发闷,送镯子不愿意收便罢,如今连句话都不愿意与他说了。


    不成,路子不对。


    看来打蛇得打七寸。


    陆侍郎是沉稳之人,脑筋一转便有了主意。


    男人从容迈着步伐,自东厢房外来到正屋廊下,立在窗外唤了一声,“夫人!”


    东次间内灯芒融融,若隐若现。


    华春已听得他的脚步声,故意将帘子拉好,靠着炕床引枕上躺着,手里话本子正看到带劲之处,头也未抬,回道,“七爷有事?”


    “那座宅子,我替夫人打听了底细。”


    华春一听,连忙将话本子给扔了,翻身坐起,看向窗外之人,“如何了?”


    透明的琉璃窗上覆着一层遮光的乳白纱帘,她身影投在窗棂,模模糊糊也溶溶荡荡,线条柔美好似一朵被水晕开的花瓣。


    陆承序看着她眉目的位置,沉声道,


    “比预料要麻烦,那座宅子当年死过人,刑部至今未破案,故而羁押了宅子的契书,案情未破,宅子契书不曾移交至户部。”


    华春闻言一愣,连忙将帘子一拉,将支摘窗推开一线,探出半张脸,“有案子?那为何至今未破?”


    陆承序提袍后撤一步,恰立在那线窗外,清隽的身影高大挺拔,杵在夜色里,好似凭空幻化而来,“具体我也不知,不过前任首辅许大人临终放话,此案一日不破,卷宗一日不销。”


    华春霎时呆住,一双剔透的眸子如被水浸过,好似覆了一层模糊的烟煴,云山雾罩,“这么说,我暂时住不进去了?”


    “没错!”


    陆承序见她神情低落,唯恐她怀疑自己纠缠不放,立即安抚,“不过夫人,我已在附近为你寻找宅子,一定找个离得最近又妥当的宅邸给你。”


    华春回神,眼神溜溜打量他,见他神色认真,不疑有他,“我不要租赁,我要买下来。”


    陆承序闻言心里叫苦,退一万步而言,租赁至少还有得机会,当真买下宅子,便如同在外头扎了根,想再哄回来就难了,但面上仍斩钉截铁,“夫人放心,此事交予我办即可。”


    陆承序多年官场修养,城府深得不是零星半点,即便心里已叫苦不迭,面上丝毫不显。


    男人一袭月白长袍,疏疏朗朗立着,一副朗月清风的作派。


    华春看在眼里,踏实在心里。


    看来防备他委实不必,陆承序没有纠缠的心思。


    于是将支摘窗推得更开了些,拱袖朝他作揖,笑靥如花,“那就拜托陆侍郎了,寻到合适的宅子,记得知会我一声,我亲自去瞧。”


    陆承序干笑还礼,“诶…”


    华春最后看他一眼,重新将窗掩下。


    待视线隔绝,陆承序面露无奈,重重抚了抚额。


    华春当然也没真指望陆承序给她买宅子,他已承诺将年底分红全给她,哪来的银子买宅子?若他没买,她岂不还得耗着?她得做两手准备,翌日十月初一清晨,阖府女眷去祠堂祭拜祖先后,华春便刻意寻到陶氏,与她落后众人几步,


    “嫂嫂,这附近的宅子是什么价?”


    陶氏闻言一惊,扭头看她,“你怎么问起这个?”


    华春坦然道,“不瞒嫂嫂,我想在京城购置一座宅子,我娘家不在京城,若哪日与七爷置气,我也有个去处。”


    这可是道出了诸多女人的心酸事。


    陶氏深以为然,握着她一路避开众人,沿着祠堂前的水泊旁,往花园里走,“华春,你这个主意极好,我是想买而不成。”


    陶氏娘家倒是就在京畿附近,是个落魄门第,在当地名声好听,可惜内里已无余财,这些年全靠陶氏接济,她之所以在这个国公府辛苦汲营,还不都是因娘家之故。


    好在国公府月例给的丰厚,年底分红也不少,两厢打点,倒也过得不错,但若论买宅子,那是想都不敢想。


    “还是你好,娘家不至于需要你接济,我记得你当初出嫁,嫁妆可不少呢。”华春的婚事由陶氏操办,嫁妆单子陶氏曾有过目,再交予戒律院存档,戒律院存一份嫁妆单子,便是警醒族人,不可侵吞女人嫁妆。


    华春笑而不语,并未深谈。


    她毕竟不是顾家嫡女,嫁妆全靠老太太与父亲贴补,虽有些体面的摆件古玩,但真正压箱底的银票只有三千两。


    “你倒是先告诉我,这附近的宅邸都是个什么价钱?”


    她也好事先预备。


    二人边说边至花园,这里搭建了一玻璃花房,为的是养一些错季的花种,屋内有桌椅秋千,二人走乏了,在圈椅里坐下晒太阳。


    “那可就不便宜,坊间传言洛华街一带有文曲星照应,这一带的宅子比外头都贵,一个两进的院子得要一万两!”


    “一万两?”华春吃了一惊,原先还嫌两进的院子小,想买个三进院。她如今手上余银堪堪四千两,即便陆承序将那四千两补齐,统共也就八千两,买个两进的院子都不够。


    京城果然居大不易。


    “益州五进的大宅院也不过三四千两,金陵贵一些,可再贵,夫子庙附近的宅子,两进院落五千两也够得着,不成想咱们这一带竟是这般贵不可及!”


    陶氏笑道,“不然你以为旁人绞尽脑汁想往这洛华街挤?你没瞧见那盐政司使蒋家的宅子,只三进,可他家实在有钱,那蒋大人手掌盐政司,家里金山银山堆不下,如此这般,都不舍得搬去别处!可见咱们洛华街人丁兴旺,风水极好!”


    华春心下琢磨,若附近宅子买不起,只能退而求其次买旁处了,只是实在又舍不得离儿子太远,“嫂嫂,冒昧问一句,府内年终分红,大抵是个什么章程?”


    陶氏提起这茬,便有了兴致,悄悄给她比了个数,“我们房去年分了五千两,这还是少的,只怨你三哥没什么大出息,拼不过旁人,老八家的去年分了足足七千两呢,不过你倒是不必担心,今年你与七爷进了京,以七爷如今之地位,你今年年底就等着吃香喝辣吧!”


    华春听了心里踏实不少,陆承序此人虽然对她无心,可说话素来算数,承诺年底分红都给她,当是不会食言,她可不会与他客气,自是有多少就拿多少。


    不管怎么说,得尽快凑钱买下宅子,如此搬家之时也不至于忙乱。


    二人正话闲,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寻来,见二人在花房坐着,赶忙奔进,


    “三奶奶,七奶奶,出大事了,咱们七爷被人堵在正阳门下,说是今日不给发俸禄,就要七爷的命呢!”


    华春猛然起身。


    怎么,银子还未到手,这男人竟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陶氏见华春变了脸,连忙站起握住她手腕,


    “华春别慌,咱们先去前院,让你几位兄长出去打听打听消息。”


    消息传遍府内,整个陆府都慌了,就是老太太都紧忙将大少爷唤去,“你即刻去一趟崔府,一定要请动阁老,让阁老保住七哥儿!”


    大少爷是崔家的女婿,平日有事无事都往崔家去,今日更是毫不含糊。


    内里再如何争斗,关键时刻陆家人还是拧成一股绳,老太太亲自坐镇议事厅,将儿子孙子 都给派出去,意在为陆承序奔走。


    别说是陆府,整个户部乃至官署区乱成了一锅粥。


    上一任户部左侍郎便是被这般逼死的,这陆承序新官上任方半载有余,难不成也要就此折戟?


    此刻大约有数百京官并围观百姓共五千余人齐聚正阳门箭楼外,执掌京都戍卫的武都卫披坚执锐赶到,迅速分散人流,意图将人赶走,可惜无用,既然是小王爷出手,那必是万无一失,五军兵马司本有襄王府的亲信,东城兵马司的人手赶到,与武都卫混成一处,明是襄助实则干扰,导致形势愈演愈烈。


    好几位不怕死的领头人,红着眼,一身白衣冲到登闻鼓下,对着洞开的国门大喊,“让陆承序出来,开国库发俸银!”


    “让陆承序滚出来!”


    明眼人都清楚陆承序新官上任,国库亏损与他半点干系都没有,可这般指名道姓逼他露面,显见是故意刁难。


    值守正阳门的侍卫与御史立即折返官署区去寻陆承序,然户部衙门没见人影,内阁也无动静,一时间有人传言陆承序丢冠弃甲逃之夭夭。


    此刻陆承序却在兵部尚书萧渠的值房。


    “萧阁老,那批船运到了何处?”


    萧渠将门扉掩紧,生怕有人发现陆承序在他这,回眸低声道,“依照你的吩咐已至通州附近,正往京城进发。”


    “好,可以暂缓脚程,到后日再绕道去榆林!”


    “听你的!”


    “待我出了衙门,还请阁老暗中将此消息放出去。”


    “放心!”


    陆承序这厢交待完毕,立即整冠前往正阳门。


    正阳门下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骂声一片盖过一片,如潮水般震动整座国门。


    但见门内一人一袭绯袍,自白玉石桥下缓步而来,只见他身形修长挺阔,那身官袍架在他身上,好似为他量身定制,他眉目如画,目露寒星行至恢弘的正阳门下,并未被那巍峨的城楼压去半分气势,反而被衬出几分凌云之姿。


    眼看他出来,前方人潮涌动,起哄声更为激烈,带头的官员见状,指着陆承序破口大骂,


    “诸位,国库还有存银,他陆承序为了自己的官衔,枉顾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实在可恶至极,诸位,他今日不开库发银,咱们就打死他!”


    “打死他!”


    一大批黑甲侍卫执刀拦在前方,给陆承序清出一条路。


    年轻的侍郎大人,望着群情沸然,也目露凝色,朝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京官欠俸已达一年之久,陆某身为户部堂官,惭愧之至,但今日还请诸位莫要慌乱。”


    “三日,只消三日光景,陆某必定将朝廷欠诸位的俸禄悉数补全!”


    这话一落,人群中倏地无声。


    领头几人顿觉不对。


    这跟预想全然不一样。


    小王爷不是说国库没银子么,陆承序哪来的银子支付俸银?


    “陆承序你诓人!你压根就没有银子,你故意戏弄我们!”


    陆承序反问,“既然如你所言,国库无银,我偿不了你们银子,你们杀了我又有何用?平白成了阶下囚连累阖家老小!”


    领头人顿时一噎。


    陆承序不再给他声张的机会,扬声与人群道,“诸位,我陆承序以性命担保,若三日内我补不齐俸禄银子,提头挂在这正阳门外!”


    这一席话,十分振奋人心,陆承序名声本就极好,身后又站着崔阁老与皇帝,说话有分量,百官信任他,原先的唾骂均转变成恭敬,得了他允诺,人群渐渐散了。


    陆承序这厢将局面稳住,忙到夜里戌时,遇见来找的兄长大少爷陆承硕,方知府上因担心他已乱了套,遂合上文书与陆承硕回府,路上陆承硕忧心忡忡问他,“七弟呀,你当着百官的面做了承诺,可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你当真有法子变出银子来?”


    陆承序见他愁肠百结,笑着宽慰,“兄长切莫担心,此事愚弟自有安排。”


    先与他一道前往老太太的荣华堂请安,安抚了一番老人家,这才折去留春堂。


    时辰不早,东厢房已无动静,东次间内还亮着灯火。


    陆承序行至正屋廊下,慧嬷嬷早侯在外头,见他过来,连忙替他掀帘,使了几个眼色,暗示他华春心绪不佳,陆承序先在明间净了手,这才缓步往内室走去。


    东次间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烛火,孩子已在罗汉床上睡熟,华春一身杏色长褙坐在罗汉床旁的圈椅,雪白手腕露出一截搭在被褥处,显见是在安抚孩子,明明听见动静,却是连个眼神都没使来。


    陆承序自角落里勾来一锦杌,轻手轻脚搁在她跟前不远,坐下唤了一声,“夫人。”


    “回来了?”华春语气谈不上多差,却也不算好,冷冷笑笑,“你这三天两头地要掉脑袋,这官折腾作甚?”


    她杏眼凌凌,雪肤红腮,一笑一哼,表情生动至极。


    陆承序带着笑意安抚,“夫人莫忧,此事尽在庙算之中,有夫人与沛儿,我岂会亲身涉险?自是惜命的。”


    “那倒也不必,你若死了,我正好带着沛儿改嫁,无后顾之忧。”


    华春神色认真,语气坦荡,一副求之不得。


    听得陆承序心头呕血,只剩干笑。


    对面的女人姿态依然慵懒,话无好话,陆承序却仍旧觉出几分关怀来,那素来烽火不歇的心帘也被这副懒洋洋的腔调给烫软了几分。


    华春也乏了,打了个哈欠,看孩子睡熟,执起帕子轻轻替儿子掖了掖嘴角,嘴里催念陆承序快些补齐银两,她好走人,唯恐他哪日死了,害她银钱落空。


    陆承序却是一字未听进去,目光落在她雪白的手腕,那盈盈的一截骨细丰盈,如皓玉一般干净细腻,惹人生怜,平生第一回 对着那双手生出强烈握住的冲动,可惜就如今华春这避嫌的姿态,他是万不敢惹怒于她。


    华春催了数道,陆承序只能起身告辞,“夫人,我还得连夜赶去朝廷,明日后日恐也不得闲,沛儿便托付给夫人!”


    华春冷笑一声,懒得与他搭话。


    陆承序走出几步,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与华春道,


    “往后有事,我定事先与夫人通气,不叫夫人挂忧。”


    华春再度打了个哈欠,摆手让他快些走。


    谁稀罕?


    再说回朝堂,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很快传遍官署区。


    司礼监值房内,朱修奕收到小内使的禀报,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陆承序承诺三日之内补齐俸银?”


    小内使刚跑了一路气喘吁吁,“没错,他方才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承诺,若三日内未补齐欠俸,便提头来见。”


    这话便是一贯沉稳如朱修奕也觉十分不可思议,他抿唇不语。


    身侧侍奉的心腹听了略觉不安,“小王爷,这话听着是胸有成竹呀,若无十分把握,陆承序哪来的胆子把性命与仕途都给赌上!”


    “他这人素来将信誉看得比命还重要,不会轻易允诺,里头定有玄机。”


    朱修奕也被陆承序打了个措手不及,“遣人去打探消息,盯住陆承序。”


    他原计划借此狠逼陆承序三日,逼得他引咎辞职。


    到了夜里,眼线来报说是陆承序自湖广抽分局运了几船税银进京,朱修奕眼角绷紧,捏住那眼线衣襟,“看清楚了吗?确定是湖广抽分局来的船?”


    “船只不曾升番号,可小的试探了一嘴,是湖广来的。”


    心腹内侍惊道,“陆承序曾在湖广布政使司任职,在那边该是有交好的同僚,得了税银进京倒也不稀奇,难怪他信誓旦旦,原来布有后手。”


    朱修奕松开眼线,望着沉沉的夜色,心绪翻滚。


    太后目的便是收揽京官人心,若被陆承序抢了先,便白忙活一场,他二话不说知会掌印刘春奇,二人一道去慈宁宫面见太后。


    太后果然面露不快,不过却还算稳得住,“他承诺补上俸银?”


    “没错!”


    若坐视不管,便是徒劳无功,又叫陆承序得了人心,可一旦开库,有了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这份功劳便记在他头上了。


    太后还是头一回遇着这么棘手的对手,“这个陆承序当真是有些本事。”


    刘春奇心想何止是有些本事,能把太后逼到这个份上的,满朝除了过去的崔首辅也就如今的陆承序了。


    太后沉吟再三,做出决断:


    “那咱们便抢在陆承序之前,开内库,将俸银与养廉银一并补了!”


    养廉银的金额远在俸银之上,她若将养廉银一并补了,京官方记得她的恩德。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太后并不缺银,缺的是民心。


    “娘娘明鉴!”


    太后当即让刘春奇拟旨发布外廷,只道她老人家体恤京官不易,特开内库一次补齐俸银与养廉银,着户部与吏部立即造册,按名册发放。


    此旨意于次日一早,晓谕全城,官署区欢声雷动,为太后歌功颂德。


    但朱修奕忙了一日,回到王府书房,脸色并不好看。


    虽说大多官吏为太后颂德,可效果比之预期要差上不少,朱修奕大有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憋屈,迈进书房,将怀里的雪猫扔去一旁,来到案后落座。


    随侍小心翼翼替他斟了茶水,又将各处送来的邸报,奉在他案前。


    朱修奕闭了闭目,平复心情,翻开邸报一封封查阅,不一会,门被人推开,闪进一名暗卫。


    暗卫匆匆来到他跟前,单膝跪地道,


    “小王爷,小的依照您的吩咐,尾随那些船只,发现那些船只并未进城,而是绕去了西北方向,小的觉得不对,潜入舱内,打开那些麻袋,里头压根不是税银而是粮食啊!”


    朱修奕闻言瞳仁在一瞬间凝成寒针,他搭紧扶手,“你再说一遍!”


    暗卫顶着他刀锋般的视线,垂下眸,战战兢兢又重复一遍。


    朱修奕狭目闪过一丝杀气,修长身影重重靠在椅背,目结寒霜:


    “好他个陆承序,竟然将本王与太后耍了一道!”


    他自来聪慧无双,从未在任何人跟前落过下风,这段时日却连着两次被陆承序利用,朱修奕心中的恨意可想而知。


    不,不能输给他。


    朱修奕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蹲在窗下的雪猫大抵是察觉主子情绪不好,立即窜过来扑进他怀里,朝他呜咽一声,小王爷抚着怀里的小畜生,极轻地笑了笑,


    “陆承序啊陆承序,见招拆招,谁还不会呢?”


    自太后诏书出来,陆承序便忙得脚不沾地,吩咐底下官员与吏部对接,将欠俸造表,送去司礼监批红,又着人与内库对接,挨个挨个衙门发银。


    期间他又被几位阁老叫去文昭殿,人一进去,许旷许阁老便上前狠狠抚了他一把,


    “好样的呀彰明老弟,摆了一出空城计,将太后和小王爷一道给算计进来了。”


    陆承序眉峰不动朝他作揖,“阁老谬赞,此次多谢萧阁老掠阵。”


    萧渠连笑三声,十分痛快,指着陆承序与主位上的崔循道,“崔阁老,承序有你年轻时的风采,胆大心细,敢闯敢为,他呀联合我演了一出戏,将原自湖广送去榆林的军粮绕道京城附近,营造锐银进京的假象,逼得小王爷与太后开了库。”


    原来陆承序早就料到太后一党要利用京官欠俸一事做文章,提早便布了局,又于正阳门下立下重誓,引朱修奕入彀。


    崔循虽欣慰却连连摇头,“你胆子太大了,小心太后跟你算账。”


    不料这时,门槛外传来掷地的一声,“怕什么,有朕在,谁也不敢动陆卿!”


    皇帝虽无运筹帷幄的本事,胜在极有担当,在关键时刻总挡在臣子跟前,不叫他们被太后为难。


    崔循等人见圣上驾到,连忙起身相迎。


    皇帝特意招陆承序向前,问明始末,盛赞他智计百出。


    应付一番内阁,下午申时初刻,陆承序自午门出来返回户部,一进门见几位同僚聚在最后一进院落的庭中窃窃私语。


    陆承序提袍进院,见众人脸色有异,笑问,“出什么事了?”


    他麾下一属官急急忙忙上前行礼,“陆大人,名册已发放到位,户部协同内库将官银分至各衙门,如今百官正挨个挨个领俸。”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那属官险些要急哭,“大人,这一回太后不仅补齐俸银,便是连过去各衙门欠的养廉银也给补齐了。”


    陆承序颔首,“我知道,此事不是叫你汇同吏部整理出名册来,怎么,出岔子了?”


    属官重重点头,“陆大人,您可知您的养廉银是多少?”


    这陆承序还真不知道。


    别看陆承序手掌国库,日日算账,为官五载,却从未在意过自己俸禄是多少,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自来吃穿用度均是底下仆从去办,手里实则从未过过银子。


    若非上回华春寻他要补偿,俸禄一事他当真没上过心。


    不等属官吱声,院中户部右侍郎陈旻拨开人群,先一步替他答,“彰明,你形势不妙啊,你五年的养廉银加这些年的欠俸及各类补贴等,足足共有四千两,现如今那小王爷着人敲锣打鼓将之送你府上去了!”


    朝廷欠俸多年,民不聊生,诸多官员欠俸不过上百乃至几十两,而身为户部堂官的陆承序本人,却高居榜首,达四千两之巨,难免有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之嫌,岂能不招人猜妒?


    朱修奕着人敲锣打鼓送去陆府,目的在给陆承序招怨,败坏他的名声。


    此计不仅歹毒至极,更是杀人诛心。


    然陆承序听得“四千”二字,额角直跳:“你确定有四千两之多?”


    属官哭着答,“我与吏部官员亲自算的账目,您这五年养廉银一分未发,又有调任补贴之类,一共着实有四千两。”


    陆承序从未这般紧张过,“四千两送去府上了?”


    “可不是?”


    这字据签下尚不足七日,四千两便凑齐了?


    华春拿了银票哪还有迟疑的,恐是马不停蹄要离开!


    真真瞎猫撞死耗子,被朱修奕歪打正着给撞上。


    陆承序给气笑了,顾不上多言,提起蔽膝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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