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线上会议开到十点钟。
主题是研究个谋杀罪,情节挺恶劣,Leo这几天被烦得失眠。
被告人那边一直提新证据, 他们作为被害人的辩护人, 跟着开了一次又一次庭审。
前些天, 季杳杳听说Leo甚至梦到被告人无罪释放了,吓得他一身冷汗, 连夜又接了两个案子。
Leo其实也算是个工作狂。
这次会议结束时, 季杳杳一边收拾自己的文件,一边听视频那头的Leo说话。
“你觉得这案子能怎么判?”
季杳杳回忆了一下,而后给出结论, “不清楚,但证据其实挺不完整的, 我觉得还得再看。”
Leo在那边叹了口气,显然也同意这个观点,继而换了个话题:“你那边的工作处理的怎么样?”
季杳杳瞥了他一眼,“还成,我回国这一趟全当度假了。”
她说的是真话, 在这边不需要办案子, 也没有庭要开, 真的像放了长期年假。
Leo:“我跟薛律聊过,等合资的事一结束, 你还是回华盛顿。”
闻声, 季杳杳的动作一停。
一瞬间, 她的情绪被Leo捕捉到,那边人又继续开口:“怎么,真不想回来了?”
季杳杳没直接说, 只告诉那边人,“在明海挺好的。”
Leo反问道:“华盛顿不好?”
季杳杳:“我没这么说。”
“可你这么想的。”
闻言,季杳杳没吭声。
紧接着,Leo叹了口气,缓缓出声:“我知道你喜欢国内,这些年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到一点,你不是自愿来华盛顿的,但是Elara,你如果现在回国,就相当于放弃了这边所有的案源。”
然而,视频那边的人神色淡淡。
把桌上东西收好后,季杳杳起身,扫了他一眼后,淡淡问道:“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啊。”
季杳杳点点头,直接挂掉视频通话,“行,那回见。”
Leo:“……”
挂断视频后,季杳杳的手机开始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两眼,还是Leo的消息。
季杳杳神色自若,无视手心里的震动声,在通讯录里找时远的名字。
【季杳杳】:我这边结束了。
【季杳杳】:几点去超市?
【时远】:公司还有点事,你先吃饭。
【季杳杳】:好。
寥寥几句后,季杳杳按了锁屏键。
其实她和时远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季杳杳也不可能真的不回华盛顿。
她比Leo更清楚自己的如今的事业重心。
两个小时后,季杳杳在明莱简单吃了顿午饭,临走之前,她给Luna发了条信息,说是今天放她半天假,下午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Luna】:那我去南湖公园转转吧,来明海这么久还没去过那边。
季杳杳盯着这条消息,久久没移开目光。
这么巧……
没等她回Luna的消息,屏幕上忽然弹出一串熟悉的号码,季杳杳接起来,时远熟悉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吃完饭了?”
“嗯,刚吃好。”季杳杳起身,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去倒掉空盘子,继而又问了一句:“你到了吗?”
“刚到。”
说这话时,季杳杳终于空出手来,她重新拿起手机,随后开口:“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时远:“你说。”
季杳杳:“我助理下午也想去一趟南湖公园,你看方不方便捎她一程。”
“我没问题。”
“行,那我问问她。”
挂掉电话后,季杳杳给Luna发消息,一听有顺风车坐,她立马说好。
几分钟后,季杳杳在大堂等到了穿戴整齐的Luna,她甚至还拿了个登山包装零食。
“季律,一会开车的是你朋友吗,男生还是女生啊,我怎么称呼人家?”
“算是朋友,一个男生,”季杳杳回答完前两个人,犹豫了几秒,最后说:“你就叫他时总吧。”
Luna若有所思,“做生意的啊。”
季杳杳点头:“嗯。”
两个人聊着天,刚出门,季杳杳还没来得及环顾四周,眼前,时远靠在副驾驶车门前,双手抱臂。
两个人目光交汇,时远起身。
而后,季杳杳笑了一下,缓缓走过去,“等很久了?”
“没,先上车。”
一边,Luna先是看了看男人身后这辆豪车,目光又移到这张帅脸上,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喊了声:“时总。”
“嗯。”
眼见时远从前面绕到驾驶位,Luna连忙拉住季杳杳的胳膊,后者开车门的动作被打断,继而偏头看着Luna,问道:“怎么了?”
“季律你也没说你朋友这么有钱,这么帅啊!”
季杳杳一听乐了,“你也没问啊。”
Luna表示:“我如果有这样的朋友,我肯定忍不住,别人不问我也说。”
几秒后,时远把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递过来一个眼神。
季杳杳扬扬下巴,笑意没收,提醒Luna:“咱们先上车。”
“哦对对对。”
下一秒,Luna很识趣地坐在后排,时不时偷偷瞄前面两个人。
车子从明莱酒店开到公路上,时远目视前方,语气自然地问了句:“晚上想吃什么?”
季杳杳偏头,看着时远的侧脸,“还可以点菜?”
时远点头,“当然。”
季杳杳想了几秒,开口报了两个菜名,“油泼鱼和糖醋排骨。”
时远了然,“行。”
季杳杳又主动提议,“其实我做饭也还行,到时候给你打下手。”
时远:“用不上你,周琛过会也来。”
季杳杳:“我以为他要到饭点才过来。”
时远:“本来他说要跟我一起去超市,但我拒绝了,我说我约了你。”
闻言,季杳杳清清嗓,却没再作声。
后排,Luna一声不吭,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是好朋友那么简单。
至少,这位时总肯定对自己老板有别的心思。
Luna强忍着八卦的心思,听了一路。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南湖公园附近的检票口,Luna下车时,最后偷偷瞄了一眼前排的两个人。
“那季律,时总,我就先走了啊。”
季杳杳按下车窗,朝她打招呼,“嗯,注意安全,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Luna的背影,她摇上车窗,没等时远发动车子,手机的震动声先响了。
季杳杳蹙眉,解开锁屏。
【Luna】:季律,你该不会是在谈恋爱吧。
【季杳杳】:不是。
【Luna】:那就是刚才那个帅哥在追你。
季杳杳的指尖一顿,看了眼旁边人,又回复。
【季杳杳】:也不是。
【季杳杳】:我们是互相喜欢。
【Luna】:那不就是谈恋爱。
【季杳杳】:但没在一起。
【Luna】:互相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我看你们很般配啊。
【季杳杳】:会在一起的。
【Luna】:我懂了,这是情趣对吧。
【季杳杳】:……
她这个助理脑子里都是什么?
旁边,时远看她盯着手机皱眉,随即问了句:“想什么呢?”
季杳杳正巧收了手机,也不瞒着,直接说了:“没什么,我助理在八卦咱们的事。”
时远来了兴致,继续问下去:“那你,告诉她了?”
季杳杳点点头:“嗯,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和时远本来就是互相喜欢,之后应该也会在一起,六年前她考虑太多,一直瞒着身边人,其实那会对时远就挺不公平的。
这次,季杳杳不想这样。
闻言,时远一挑眉,“确实。”
超市距离南湖公园挺近,都在住宅区附近,时远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找了个离电梯口近的位置。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时远先一步按了电梯。
等待时,两个人沉默一阵。
然而,在门打开之际,时远忽然开口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华盛顿?”
话音刚落,季杳杳都没顾得上上电梯,仰起脑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不会留在明海?”
“嗯,知道啊。”时远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挡住电梯自动门,而后抬起下巴示意道:“先进。”
她脑袋空空,先一步进入密闭空间内。
等到门一合上,季杳杳低下头,小声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顿了一秒,时远出声:“因为你一直住酒店,没想过往看房子。”
想想也是,时远多么聪明的人,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闻言,季杳杳嘀咕:“那你还说要追我?”
然而,他完全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阻碍,“这又不冲突,我可以去找你。”
当初,他也是这么说的,后来哪怕是分手了,时远还是去找过她。
如果她没回明海,时远是不是要一直偷偷去看她。
随即,电梯门大开。
一抹光亮照进来,商场里的喧闹声不绝于耳。
季杳杳动动唇,她的声音混入吵闹中,落在时远耳边却异常清晰,“那你这些年,来过华盛顿多少次?”
时远的嗓音沉沉,“我没数过。”
“想去就去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的手不经意间触碰。
时远拉起她,两个人出了电梯。
期间,季杳杳一直在抬头看她。
下一秒,等身后的电梯又重新合上时,她才慢吞吞出声,“可你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不知道你会不会想见我,杳杳,不管怎么说,你都拒绝过我。”
季杳杳忽然就觉得有些难过。
明明他是那么耀眼的一个人,可在她这里,时远会没底。
临了,季杳杳目光不移,承认道:“我想见你的。”
梦里梦外,一直都想。
第82章 超市
话音刚落, 两个人目光交汇,时远迟迟没作声。
季杳杳以为是他不相信,又非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真的, 我很想见你。”
“其实之前……”
闻言, 时远出声, 不动声色打断了她的解释:“以前的事就不提了。”
“我从来没怪你。”
扬起脑袋,她看着时远, 话又被重新压进心里。
下一秒, 时远伸手拉过来一个购物车,推着往前走,“走吧, 去逛超市。”
“好。”
超市里人满为患,喧嚣不绝于耳。
季杳杳跟在他旁边, 路过一排排货架。
时远扬扬下巴,问了句:“罐头吃不吃?”
看着晶莹剔透的黄桃罐头,她点点头。
“挑点零食回去吧,家里没有,估计周琛他们会想吃。”
季杳杳:“好。”
继而, 她拿了几包薯片和饼干, 直接放进购物车里。
印象里, 上次逛超市还是在华盛顿。
季杳杳平时时间很少,一般都非常有目的性, 买什么直接拿, 到柜台付款, 期间不会超过五分钟。
其实,逛超市这种行为,还是和喜欢的人一起才有意义。
一起消磨下班时间, 讨论晚上要吃点什么……
路过保鲜区,时远停下脚步,问她:“要吃点什么水果?”
季杳杳的思路被打断,她看着眼前各式各样的水果,选了菠萝蜜和樱桃。
两个人几乎把超市逛了个遍,一小时后,购物车被塞得满满当当。
时远手搭在车上,“还有什么想买的?”
季杳杳环视一周,“没了。”
去结账时,两个人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外面拿,工作人员边录入账目边问他们:“今天满七百有抽奖活动,您二位要参加一下吗?”
季杳杳刚想拒绝,听见眼前工作人员又补了一句,“还差十几块钱。”
“那我们拿盒口香糖吧。”听到金额相差并不大,季杳杳扫了一眼旁边的货架,伸手随便拿了一盒递过去。
工作人员抬臂,接过来时手上动作一顿,“您好,这不是口香糖。”
“啊?”
季杳杳这才仔细看到上面的文字,超薄无感……
瞬间,她的身体一僵,脸侧温度上升。
到底是谁想出来,把这东西和口香糖放一个架子上的。
为什么每个超市的货架上都有这个,还设计的这么像口香糖。
偏偏,她旁边还有时远。
季杳杳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以前也从来没拿错过。
然而,时远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伸手又换了个盒口香糖递出去,“麻烦了。”
工作人员录入金额,“好的,您稍等。”
“二位共消费七百零一,这是您的小票,直走左转可以去抽奖。”
时远拿过小票,从容出声:“谢谢。”
在拿错口香糖之后,季杳杳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心里悔恨万分,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抽这个奖。
如果不是一等奖,她岂不是白丢脸了?
正想着,她跟在时远身后,来到抽奖区。
面前一个蒙着红布的大箱子,里面装了纸条,凭着感觉抓一个就行。
一等奖是冰箱,名额只有一个,后面奖项依次是床上用品和炒菜锅,名额也是有限的,只有参与奖的抽纸无限量。
参加抽奖,保底可以带回一提抽纸。
季杳杳还沉浸在尴尬中,旁边,时远主动开口:“你来吧。”
“我手气不好。”
时远笑了一下,“没事,家里正好也缺纸了,对我来说,参与奖最有用。”
闻声,季杳杳又看了一眼奖品类型。
继而,她上前深吸口气,在箱子里随便一抓,拿起之后递给工作人员。
“恭喜二位,三等奖,炒菜锅一个。”
季杳杳回头,眨眨眼问他:“锅你缺吗?”
“也缺,今晚就换上。”
季杳杳看他直接拎起抽来的奖品,放到购物车内。
而后,他自然开口:“走吧,回家了。”
季杳杳心跳加快,只默默跟着。
推着购物车到停车场时,季杳杳帮他把东西搬上车,正收拾到一半,时远接到了周琛的电话。
他朝季杳杳摇了摇手机,后者会意,点头示意他先接。
周琛出声直接问:“在哪呢?”
时远把手机扔到后备箱一边,打开免提,“超市地下停车场。”
周琛抱怨了句:“你们俩是逛超市还是约会啊,还不回来,我和宋诗情都到你家楼下了。”
“很快回去。”时远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又补了句:“我家密码你知道,进屋等吧。”
周琛“哦”了一下,挂断电话前说了句:“行吧。”
结束对话,时远抬手合上后备箱,告诉季杳杳:“先上车。”
几秒后,季杳杳在副驾驶位置上系安全带。
手机的消息提示震动音和时远关门的声音一起响起,季杳杳先看向手机屏幕。
消息是宋诗情发的。
【宋诗情】:我靠,你猜我知道什么了?
【季杳杳】:什么?
【宋诗情】:大学霸家里的密码。
她刚刚在时远旁边,也听到了电话内容,估计是周琛说的。
但宋诗情怎么会这么激动?
没等她猜到,宋诗情已经迫不及待告诉了她答案。
【宋诗情】:他家里的密码锁是你生日。
说实话,季杳杳没有第一次得知他手机锁屏密码时的惊讶了。
好像宋诗情说的在她意料之中。
看着这条消息,季杳杳忽然抬起头,喊了旁边人一声,“时远。”
当事人在开车,视线落在前方,但下一秒就应她:“怎么了?”
季杳杳跟他分析了一下,“什么都用同一个密码,安全性不高。”
话音刚落,时远先沉默一阵,似乎在品她话里的意思。
随即,他一挑眉,先问了句:“和宋诗情聊天呢?”
季杳杳点头承认:“嗯。”
“事实上,我银行卡密码这个。”
季杳杳想了一下,“银行卡密码是六位。”
时远:“加上你出生那年的后两位数字。”
果然,还真是她的生日。
季杳杳侧目而视看向他:“那万一我没回明海,你以后遇到别的喜欢的人,密码要全都改掉。”
这样不麻烦吗?
继而,车子稳稳停在一处红灯前。
时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顿了几秒后,他缓缓出声:“我很清楚,自己不会再遇到其他喜欢的人。”
……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小区楼下。
因为两个人买的东西挺多,还外加一口锅,时远给周琛打了通电话,让后者下来搭把手。
季杳杳只拎了一袋比较轻的零食,剩余重物都交给了两个男人。
电梯内被塞得无处下脚。
到达指定楼层后,一开电梯门,宋诗情就等在外面,自觉帮忙拿东西。
周琛看了一圈,吐槽了句:“咋还买锅啊?”
季杳杳解释:“这是抽奖送的。”
一边进屋,周琛一边跟季杳杳说:“我靠,那时哥肯定不用,他那个料理台上的用品起价都是四位数,一个杯子都要几千,他肯定不用赠品锅。”
没等季杳杳出声,近处,时远把原来的锅拿到地上,示意他空出来的位置,“就放在这边吧。”
周琛:“……”
而后,宋诗情没忍住,突然笑了一声,“你真是个小丑。”
周琛无语,啧啧两声,暗骂时远几句。
因为他们下午买了很多新鲜食材,此刻,时远把东西一一装进冰箱里,季杳杳原本想帮忙,但接到了陈漫婷的电话,她去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估计是说案子的事。
季杳杳接起电话,先是礼貌叫了声:“陈律。”
“季律,忙着呢?”
季杳杳转了个身,靠在窗边,她的视线追随着厨房里的身影,“没,在朋友家做客,您说就成,我这边很方便。”
陈漫婷长话短说,挑了重要的总结:“想必你也猜得到,就是案子的事,公证处那边的文件肯定是合法有效的,诉状我也递给法院了,跟熟人打过招呼,审核得也快,被告那边也联系上了,他们律师的意思是看看能不能调解。”
“估计是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败诉,想问问时总这边的意见。”陈漫婷也不瞒着她,直言道:“对方律师我也认识,打过几次照面,我私下问过那边的意见,说是现金可以原额返还,但老爷子留下的那几套别墅,他想留下一栋用来养老。”
握着手机,季杳杳的指尖在后壳上有规律地敲着。
她在思考陈漫婷话里的意思。
季杳杳问:“我明白了,其实陈律你的想法也是更偏向调解。”
“对,出于最理性的分析,调解耗时少,也能尽快处理出去,”陈漫婷顿了一秒,继而又开口:“但我能看得出来,你想打到底。”
季杳杳也承认:“没错。”
这是不理性的分析。
但遇到时远的事,她就没办法真的百分百理性。
对季杳杳来说,这不单单是一个案子,也不仅仅是串冷冰冰的数字,不能因为时远不缺钱,就总要吃亏。
她当年选择学法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当年的自己和时远所遭受的一切,说上句话。
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念头。
陈漫婷退了一步,“要不你也再跟时总商量一下。”
时远毕竟是当事人,陈漫婷也是想快点解决这件事。
季杳杳明白,陈漫婷是出于自身考虑,她没错。
可季杳杳也有自己的坚持。
“不用商量,也没什么好商量的。”季杳杳果断拒绝了那边人的提议,“陈律,如果你有别的顾虑也可以直说,这件事上,时远不会让步。”
“我也不可能让他让步。”
第83章 重演
话音一落, 陈漫婷在那边叹了口气。
继而,她出声道:“行,我明白了。”
季杳杳的视线还停留在不远处男人身上, 看时远利落挽起袖子, 淡淡“嗯”了一声, “那就先这样。”
陈漫婷:“好,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季杳杳:“麻烦了陈律。”
“应该的。”
几秒后, 季杳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低着头从阳台往客厅里走。
一抬眸,宋诗情按着电视机遥控器,找自己喜欢的综艺。
眼看季杳杳接完电话, 她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杳杳, 来看这个旅游综艺,我跟你说特别好笑。”
她偏头,屏幕上出现画面。
其实,季杳杳平时不怎么看电视。
当初在华盛顿买房子时,装修团队问她电视机要不要装嵌入式的, 她甚至觉得这东西有点多余。
这么多年也没开过。
算起来, 季杳杳回家的次数也了了, 频繁加班出差,她常年住酒店。
像这种有人陪伴的时刻实在太少了。
而后, 她坐到宋诗情旁边, 看到后者从桌上拿零食, 嘴里还嚼着东西。
季杳杳随口问了句:“吃什么呢?”
“哦,口香糖,好像是你们刚才买的, 你要吗?”说罢,宋诗情还重重地嚼了两下。
季杳杳:“……”
几小时前的乌龙又一次在脑海中上演,季杳杳身体一僵。
见状,宋诗情不明所以眨眨眼,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季杳杳说完这话后,清清嗓别开目光,假装对电视里的综艺很感兴趣,“我不要,你吃吧。”
宋诗情显然也没看出什么来,耸耸肩去给她拿别的零食,“行吧。”
这期间,周琛偶尔喊她们去厨房,做点端盘子和拿筷子的简单活。
季杳杳第一次去厨房时,不由自主挽了一下袖子,环顾四周,问了句:“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而后,周琛把洗好的樱桃递给季杳杳,听到这话,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继而道:“要不你去酒柜上拿瓶酒,我和宋诗情今天都没开车,咱们喝点。”
站在厨房门边,季杳杳双手接盘子,点点头:“行。”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时远身上,他背对着自己,身上系了黑色围裙,切菜的刀功娴熟。
像是有某种感应,时远突然停下动作,缓缓回眸,提议一句:“开那瓶白马庄园吧。”
季杳杳抬手轻挠了一下头发,“我不太懂这些。”
时远笑了笑,“那就随便开。”
得到任务,她拿着启瓶器去客厅酒柜。
柜子上下共五排,放了十几瓶不同的酒,季杳杳没有认识的。
她看不懂除了中英之外的语言,酒架瓶子大多数印的是法文。
想了半天,季杳杳打开玻璃门,就选了第一排离自己手最近的一瓶。
拿出来打开,往醒酒器里面倒。
随即,宋诗情从厨房端出糖醋排骨,因为盘子太烫,放下时,她的指尖迅速摸上耳朵。
而后,宋诗情边扯着耳垂,边弯腰看季杳杳手上的红酒。
宋诗情瞪大眼睛,再凑近一点,“我靠,我没看错吧。”
季杳杳不解,抬头看了旁边人一眼,瓶身倾斜的弧度变小,“怎么了?”
她一说,季杳杳都不敢倒了。
宋诗情压低声音,告诉她:“这酒六七万呢。”
“我上次陪我们部长出去,大领导开了瓶一模一样的,我后来看了眼菜单,后悔没多喝两口。”
今天她可要多喝点。
季杳杳一愣,早知道自己再好好挑挑了。
正聊着,时远拿着四个高脚杯走出来,站到两个人旁边,他低着头,依次摆杯子。
抬头之际,他看到红酒瓶里还剩很多,他问了句,“怎么了?”
季杳杳开口:“诗情说这瓶酒有点贵。”
闻言,时远只是简单扫了一眼瓶身,他神色淡然回应:“还好,酒柜里面还有更贵的,不够再开。”
“这边公寓不好存酒,种类也少,你要是想研究这方面,我郊区有个专门放酒的别墅。”
季杳杳对这些兴趣并不大,但是个可以见面的机会,她点头开口:“好,等你有时间吧。”
“我哪天都有时间,你给我发消息就是了。”
四目交汇,季杳杳心跳加快。
说到这,宋诗情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突然就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而后,她悄悄后退了一步,“那个,我去厨房监督一下周琛,你们聊。”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了。
就留他们两个人在餐厅,耳边,还有宋诗情和周琛的拌嘴声。
宋诗情走后,她清清嗓,拿起酒瓶看了一眼,“所以这酒真的有六七万?”
时远双手抱臂,回答她:“嗯,差不多吧,这种酒现如今在市面上还是流通的,价格并不算太高。”
季杳杳大概了解过一些,像Leo这样的资本家都有几瓶无价的红酒,舍不得喝的那种。
眼前人估计只会比Leo更有钱。
而后,耳边传来时远的提醒声,“不过这瓶度数挺高的,口味不错,但一会别喝太急。”
季杳杳解释了一句:“那次就是个意外,我真没怎么喝醉过。”
时远一挑眉,只是告诉她:“喝醉也没事,我家有好几间客房。”
“谁要住你家……”
……
半小时后,油泼鱼作为压轴上桌,摆在最中间的位置上。
时远利落摘掉黑色围裙,搭在椅子上,落座后一秒,四个人一起举杯,周琛先说话,“先感谢咱们时哥的款待啊。”
宋诗情也跟着附和,连说几声谢谢。
时远抿了口酒,淡淡回应:“客气。”
四个人陆陆续续动筷子,期间,周琛去接了个导师的电话,折回来的时候说明天项目要开始,又得开始加班加点了。
周琛苦哈哈开口:“我们那边是封闭式的研究室,出都出不去啊。”
航天工作确实保密性强,这种安排在情理之中。
周琛:“本来我还以为能休到时哥你过生日。”
周琛这么一说,季杳杳心下一动,时远的生日就在半月之后了。
“哎对,你今年想怎么过?”
时远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碗里,淡淡出声:“不过。”
“别啊,你怎么又不过,今年得过。”而后,他一个劲地超季杳杳使眼色,嘴里还一直说着,“你都多少年没过生日了,今年特殊,你们说是不是?”
闻言,季杳杳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她看向时远。
灯光下,他的侧脸清晰,说完那句话后,也没什么情绪起伏。
这些年,他没再过生日吗……
桌底下,周琛用胳膊肘捅了捅宋诗情,她立马会意,匆匆咽了嘴里的饭,出声道:“对对对,你看杳杳也回来了,你过生日的时候她肯定也来。”
话音一落,时远偏头,对上季杳杳的目光。
时远嗓音沉着,抛给她三个字,“你来吗?”
季杳杳从他简单的话里听到了期待。
半晌,季杳杳点点头:“嗯,我一定来。”
后来,时远也没给个明确的答复,只说了一个字,“行。”
季杳杳拿不准主意,他这是想过,还是不想过?
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因为周琛明天还得回研究所,大家都没怎么喝酒。
季杳杳的状态依旧清醒如常。
散场的时候,季杳杳提议留一会,帮时远整理厨房。
宋诗情在他们之间看了一圈,决定不当电灯泡,果断和周琛一起回去。
“那我们就先走了啊,”宋诗情路过季杳杳时,偷偷朝她挑挑眉,压低声音提醒:“你们俩加油。”
加什么油?
没等季杳杳开口,两个人已经上了电梯,消失在眼前。
随后,季杳杳转身,她挽起袖口,去端桌上的盘子,在餐厅和厨房之间折回。
再一次回到餐桌前,她弯下腰,听见时远的声音。
他在厨房收拾洗碗机,声音隔着一道门,有点模糊,“你这些年不也没过生日吗?”
季杳杳一愣,他还在想刚才那个话题……
时远又告诉她:“我上次去华盛顿,是今年四月二十号。”
季杳杳懂了,他每年那个时候都会去找自己。
“工作忙,就没顾上。”季杳杳低下头,又补了一句:“你每次都在哪里找我,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
“你们学校每年有短期交换生,我去了清北之后年年申请,后来你工作了,律所旁边是家证券公司,我认识他们老板。”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随即,时远走近,他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很有耐心地开口:“还有什么想问的?”
其实她有很多问题,但落到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良久,季杳杳缓缓启唇,“时远,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这是她回国第一天就想问的,但那会种种原因下,季杳杳实在没有开口的勇气。
时远紧紧盯着她,轻声叹息,“我过得不算好。”
她知道……
季杳杳现在真的很想告诉他,当年自己为什么要做那样的决定,她这些年也很难受,有太多的委屈压在心里。
“我其实真……”
没等她说完,忽然,桌边传来一阵细密的震动声。
季杳杳闻声回头,发现自己的手机显示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她没存过的。
两个人的情绪消散,季杳杳别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按了接听键。
清清嗓,季杳杳礼貌出声:“喂,您好。”
电话那边,先是一阵沉默。
在季杳杳蹙眉,想挂掉电话之际,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男声,“杳杳,我听说你回国了?”
闻声,她全身血液停滞。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直接点醒了她六年以来的噩梦。
第84章 新卡
一瞬间, 季杳杳的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手机都差点没拿稳。
她的呼吸紊乱,脑中不断涌现的都是六年前的那晚。
尘封太久的回忆全部被开启,季杳杳被恐惧包围。
随即, 时远接住了她的肩膀, 惊醒后, 季杳杳抬头,直接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调整好情绪, 回复电话那边人时, 声音还是有些发抖,“不好意思,您打错了。”
匆忙挂断电话, 季杳杳连手都是抖的。
时远没松手,他低头看向季杳杳, 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季杳杳深吸口气,强撑起一丝笑容,不动声色挣开他的双手, 继而转身, 两个人面对面, 季杳杳又重新开口:“骚扰电话而已。”
果然,在这件事上, 她始终无法正视面对程宴一给自己带来的伤害。
继而, 时远的目光又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秒, 最后他只说:“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季杳杳胡乱别了别耳边的碎发,点点头应了声, “好。”
五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地下停车场。
此时,这边空无一人,周遭昏沉灰暗,只有几盏白炽灯,脚步声都有明显回音。
安静氛围中,季杳杳根本管控不住自己的思想,从听见程宴一声音的那一刻,她完全乱了。
所以,程宴一到底是怎么知道她回明海的?
他又是从哪里得知自己的电话号码……
季杳杳心里越想,越觉得后怕。
坐在时远的副驾驶位,她把车窗摇下来,用迎面的呼呼冷风来让自己冷静。
回程路上,两个人沉默一路。
车子稳稳停在酒店门口,时远往椅背上一靠,随即拉起手刹。
季杳杳低着头,尽量藏起情绪,“我先回去了。”
然而,在指尖触碰到车门把手的下一秒,一股力量攥住她的胳膊,阻止她的动作。
“等一下。”
“嗯?”
季杳杳一惊,她现在感受到身体被人触碰,下意识想躲。
可时远还是牢牢抓住了她。
下一秒,她抬眸看向旁边人。
目光交汇,她感受时远的身体一点点靠近,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近在咫尺,时远深邃的眼底全是她的影子。
时远像是能洞察一切,缓缓启唇:“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闻声,她身体一僵。
下一秒,季杳杳别开脸,她躲避时远的目光后,只说了一句:“我要回去了。”
时远的眼中,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顿了几秒,他缓缓松开手。
他们之间来日方长,如果季杳杳不说,那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想到这,他重新坐回原处,开口道:“回去好好休息。”
季杳杳匆匆下车前,说了一句:“嗯,你开车注意安全。”
……
当晚,季杳杳又失眠了。
其实自从她回明海后,加上每周去周清源呢诊疗中心复查,身体状况已经越来越好了。
有时候不吃安眠药,都能正常睡觉。
可这一通电话,让她慌神。
她只要一闭眼,六年前的事直接在脑海中放映,季杳杳受不了黑漆漆的氛围,把酒店的灯全部打开了。
坐在地上,她抽了半包烟,整个人都虚脱了。
灯一开,就亮到早晨七点钟。
外面响起敲门声时,季杳杳回神,拖着身体去开口。
Luna拿着文件夹进来,“季律,下周的……”
然而,刚打算汇报后面的行程,看见自己老板满脸憔悴,Luna欲言又止,换了个问题,“你没睡啊?”
季杳杳清清嗓,“嗯,失眠了。”
“怎么还失眠了?”Luna把文件夹往旁边桌上一放,先关心季杳杳:“季律,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不是还没谈上吗?
但她这个状态真的很像失恋,Luna当初和男朋友分手,也是这个鬼样子。
“不是,”季杳杳摇摇头,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强制自己不要去想之前的事,环顾四周,她缓缓又道:“我手机呢?”
昨晚,季杳杳压根就不敢碰手机。
闻声,Luna帮她找了一圈,最后她拿出自己手机拨了通电话,在玄关堆积的外套下面听到了铃声。
季杳杳抓抓头发,去拿自己的手机。
入眼除了有刚刚Luna挂断的电话,还有一条短信,是昨晚发过来的。
季杳杳点进去之前,已经有了预感。
【程宴一】:杳杳,我知道是你。
她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利落关机,把手机卡抽出来掰断,直接丢进垃圾桶里,继而道:“帮我重新办一张手机卡。”
Luna不解,但还是点点头,“好。”
上午,她还有个视频会议要开,幸好酒店里有无线网。
她简单洗漱一下,换了衬衫,坐到电脑面前。
会议开始前,只有她和Leo两个人待在虚拟会议室里,那边人看了她几眼,问道:“你昨晚没休息好?”
“嗯。”
Leo以为她是加班了,语重心长嘱咐了一句:“人家周医生说了,你不能过度劳累,我这边都不给你安排工作了,你自己倒开始给自己上强度了。”
季杳杳沉默,一直在看手里的案子情况。
那边,Leo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对了,你手机怎么一直打不通?”
季杳杳心里一沉,面色却依旧平静,淡淡道:“换号了。”
“哦,那你待会把新号码发给我,”Leo点点头,继而嘀咕了一句:“好端端换什么号码。”
季杳杳没解释。
半分钟后,线上会议开始。
这次研究的是个盗窃案,证据并不齐全,这次他们是作为被告人一方的辩护律师。
季杳杳很少发言,大都是同事在说。
Leo做了个总结,“监控那边拍的并不是很清楚,而且被告人和被害人一方之前是有恩怨的,本来就是被害人一方欠钱不还。”
但要钱不能采用非法手段。
这个会一直开到中午十一点多,结束时,Luna来她房间送新的电话卡。
季杳杳点头,直接插进自己手机里,起身合上电脑,“行,去吃饭吧。”
两个人去食堂的路上,季杳杳用现在的号码给时远发短信。
【季杳杳】:换了个新号码,之前那个可以删掉。
【时远】:好。
手机屏幕上,他并没有多问。
另一边,写字楼的办公室内,时远看着这串新号码,想着至少这次,季杳杳换联系方式知道告诉他了。
六年前,就只留了一个空号。
其实那会,季杳杳如果表现出有一点舍不得,时远都不会没勇气去见她。
可这些天相处下来,季杳杳显然对他是有感情的。
所以,六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想到这,他起身往阳台走,顺手点了根烟。
白雾在周身缭绕,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敲门声,时远的思绪被打断。
随即,他侧目出声:“请进。”
门外站着他的助理,没进来,直接说事,“时总,外面有位姓薛的律师想找你聊聊。”
估计是来聊案子的事。
但这件事一直都是季杳杳从中牵线,薛律师怎么会无缘无故单独找过来。
时远掐灭了烟,转身吩咐:“让他们稍等,我过会就来。”
“好的。”
五分钟后,时远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他推开门时,里面坐了两个人,还有陈漫婷,他案子的主要委托诉讼代理人。
听见推门声,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时远瞥了他们一眼,落座前开口:“二位不用客气,请坐。”
“今天来是因为案子有进展?”
陈漫婷侧着身,她还是并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时总,您这边不接受任何调解对吗?”
他似乎没说过这样的话。
时远想了几秒,先问了一句:“你们和季律通过电话了?”
闻声,他看见陈漫婷点点头,“季律态度很坚决,她说不让步,但我出于理性考虑,还是希望调解为主,所以就想再找您谈谈。”
时远了然,明确表示:“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调解的话,您能早点拿到钱,但确实给被告方让步,也是一笔金额不小的钱。”
时远大概明白了这两个人的来意,应该是季杳杳拒绝了她们调解的想法,现在想亲自劝劝他这个当事人。
随后,薛律也附和了一句:“我们更倾向调解,快的话,这个月就能处理完拿到钱。”
室内,时远的目光扫过来的两个人,继而伸手拿起眼前的水杯,慢条斯理抿了口,“其实我不缺钱。”
本来,他打这场官司的初衷只是为了和季杳杳有些交际。
时远只是没想到,她似乎还记得高中时自己说过的话。
原以为季杳杳早就忘了,这些年他也这么过来了,没想再和时海庆有过多纠缠。
可季杳杳偏偏不让步,很显然,她也不想自己让这一步。
看到时远态度也坚决,陈漫婷也就没再多劝,继续了解了几个关于案子的情况,她就打算回所里了。
离开时,陈漫婷先一步上车,薛律师倒是和时远闲聊了两句。
薛律师笑着开口:“我冒昧问一下,您和季律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听华盛顿那边合作方Leo提起过,以后,您公司的海外官司都授权给了他们。”
好像就是在季杳杳回国之后,要说一件事是巧合,可现在又加了这个案子。
他想不怀疑都难。
而后,薛律师又开口,表示:“我就随便一问,为难的话,您可以不回答。”
眼前,时远礼貌笑了一下,直白承认:“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在追她。”
第85章 生日
换掉电话卡后, 季杳杳没再收到程宴一的消息。
可午夜梦回,她总是害怕程宴一真的出现。
虽然明海很大,但万一真的有巧合呢, 她再面对程宴一时, 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季杳杳察觉到自己得情况很不好, 主动联系了周清源做心理咨询。
周五,诊疗室内, 周清源面露难色, “也就是说这三天,您只睡了五个小时?”
“还是因为身体坚持不住,昏睡过去的?”
眼见, 季杳杳点了点头。
“有没有忘了什么事情?”
季杳杳摇头。
周清源这才松了口气,至少她记忆混乱的情况没有出现。
随即, 他翻开病案在上面写着,又询问道:“我冒昧的问一句,您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闻声,季杳杳不语。
周清源抬眸,从她眼里读到答案, 沉默也是无声认可。
而后, 他停了笔, 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方便的话, 可以跟我说说吗?”
目光交汇之际, 两个人视线碰撞, 季杳杳别开脸,冷冷抛出去三个字,“不方便。”
懂了, 估计和她拒绝催眠治疗也有关系。
周清源的目光久久没移开,半晌,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劝眼前的病人,“季小姐,我还是建议您采取最原始的治疗方法,解开心结或许很困难,但至少在面对曾经的苦难时,不会像现在这样。”
“而且催眠治疗会让您失去意识,在您不排斥的情况下,每一次治疗,我们会慢慢恢复您的意识,直到您能完全接受自己的过去。”
季杳杳像刚刚一样没吭声。
这就是抗拒的意思。
周清源束手无策。
说实话,她是周清源见过最冷静的病人,但偏偏病情很严重。
很多患者到了她这个阶段,早就疯了,连意识都没有。
他不知道这么多年让季杳杳撑下来的念头是什么,但周清源清楚,她之所以还像个正常人,就是因为有念想,心里没有完全扭曲。
但果不其然,季杳杳摇头回绝:“还是不了。”
周清源叹息,对待抑郁症患者,总要循序渐进,心急肯定没有好结果。
想到这,他写下最后一项,又给她重新加了剂量的药,停笔抬头:“好吧,但我希望您能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季杳杳“嗯”了一下,起身开口:“麻烦了周医生。”
“您客气,慢走。”
从诊疗室出来后,季杳杳照例去前面拿药,这次的装药的塑料袋子都比上次重。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状况,确实很糟糕。
周清源偷偷加药了。
深吸口气,季杳杳在医院外等出租车。
还没等到司机师傅的电话,先看到的是时远的微信消息。
【时远】:这周五还是来我家吧,我喜欢在家里过生日。
其实,这几天季杳杳从来没主动联系过他。
但她始终都没忘记时远的生日。
只是如今,她的身体状况太差,程宴一的突然出现,也会让她更清醒,此时此刻,她真的算不上一个正常人。
如果真的和时远在一起,只会耽误他。
季杳杳犹豫了。
她又有点想回华盛顿了。
思绪混乱,她最后只是回了那边人一个字。
【季杳杳】:好。
【时远】:那还要一起逛超市吗?
【季杳杳】:不了,周五下午我有事。
【时远】:行,工作要紧。
【时远】:有没有想吃的,这次也可以点菜。
【季杳杳】:没有。
回完这条消息后,季杳杳再没听到微信的提示音。
她几次点开和时远的聊天框,可纠结了很久,还是关上了。
……
转眼到了时远生日当天,季杳杳白天都待在酒店里。
其实工作只是个幌子,季杳杳的心里太乱,不知道怎么去跟时远单独相处。
临近五点钟时,季杳杳拎着给时远的生日礼物,刚坐上司机的车,收到了宋诗情的消息,问她到哪里了。
【季杳杳】: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宋诗情】:行,就差你了,我和周琛还以为你们俩像上次一样去超市采购了。
到了时远家里才发现,就他一个人。
【季杳杳】:有工作安排,就没去。
【宋诗情】:嗯,我知道,来的时候就听大学霸说了。
【宋诗情】:哎不过我有点好奇,你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
随即,季杳杳的目光落在身侧的礼品盒里。
这其实是她两年前买的,季杳杳入职第一个月工资只有一千美金,她当时拿了一半买了礼品盒的东西。
只是觉得适合时远,那会没想到他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季杳杳】:之前买的一副袖扣。
过了这么久,这袖扣的款式早过时了,季杳杳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喜欢。
想到这,季杳杳又打字问那边人。
【季杳杳】:你和周琛都送的什么?
【宋诗情】:我没问周琛,但他好像买了个生日蛋糕,总之我就发了个红包过去,大学霸什么都不缺吧,我也想不到。
宋诗情说的确实在理。
发红包确实是最方便的做法。
【宋诗情】:不过你送的礼物,他肯定喜欢。
看到这条消息,季杳杳视线模糊,就算宋诗情不说,她也知道。
时远是最喜欢她的人。
车子很快到达南湖公园附近,五分钟后,停在了高楼底下。
季杳杳拎着礼物下车,嘱咐司机师傅可以下班了,她之后会打车回酒店。
仰头,季杳杳看着四周高楼迭起,她缓缓闭上眼,轻吸一口气。
季杳杳坐着电梯,直到达指定楼层。
在紧闭的房门外,她抬手按了一下门铃,随即退后了一步,把礼品盒拎在腿前。
下一秒,来开门的人是周琛。
他看到屋外人后,第一句话是,“你不是知道密码吗?”
季杳杳礼貌笑了一下,“毕竟不是自己家。”
说这话那会,时远刚巧从厨房出来,偏头看了门外人一眼。
季杳杳从门外挤进来,换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一直在被人看着。
一抬眸,就对上了时远深沉的眼眸。
他没摘围裙,靠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臂,就不动声色看向她。
季杳杳清清嗓,把礼物先递给他,“生日快乐。”
时远接过,他没拆封,而是直接问季杳杳:“送的什么?”
“袖扣。”季杳杳对上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很贵重的礼物。”
“我很喜欢。”
季杳杳点头:“喜欢就好。”
时远起身,在回厨房之前,留下一句:“我刚在厨房待太久了,身上有油烟味,你帮我把礼物放进衣帽间吧,最里面那间就是。”
季杳杳:“好。”
看着时远的背影,季杳杳拎上礼物,慢悠悠往里面走。
虽然上次来过时远家,但也就是单纯吃饭,她没有随便乱逛的习惯。
这还是第一次进他的衣帽间。
推开门,入眼的黑白灰三色,零星可能看到几件深蓝色。
屋内,陈设也是简约单调的风格。
季杳杳环顾一周,也没找到他袖扣都摆在那里,继而去拉柜子。
除了西装衬衫外,最上面一层是领带。
季杳杳扬起下巴,匆匆扫过一眼,忽然,目光停滞。
最中间那条领带很眼熟。
是当初时远过生日那会,她送的。
在一堆价值不菲的领带里,它的款式早就旧了,做工也显得粗糙,甚至不像是这个衣柜里的东西。
季杳杳也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他居然还留着这条领带。
她多看了一会。
直至身后忽然响起一阵熟悉的男声,季杳杳回神,突然转身。
“看什么呢?”
顿了一秒,季杳杳重新回头,盯着那条领带,“这也是当初我送你的。”
闻声,时远走过来,“嗯,我一直留着呢。”
他站到季杳杳身边,两个人的视线落在一处。
季杳杳:“我以为这条领带早就没了。”
时远没多说什么,他只认真告诉季杳杳:“这是你送我的礼物。”
闻言,她偏头,两个人目光交汇。
“我……”
没等他开口,忽然,外面传来周琛的声音,催促道:“时哥,你们还吃不吃饭了?”
“马上来,”时远移开目光,回应完周琛后,他声音渐弱,“咱们先吃饭。”
“今晚我有话对你说。”
季杳杳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眼前人攥住了,时远的掌心很热,到了餐桌前,他才松手。
相对而坐,她的视线再一次不由自主追随到时远身上时,迟迟没移开。
时远今晚想说什么?
几秒后,宋诗情的手忽然伸到她眼前,拼命地晃了晃,“杳杳,关一下灯。”
季杳杳回神,意识到他们要点蜡烛,自己在灯开关附近。
随后,边起身边按下开关,“哦,好。”
昏暗中,她听见宋诗情说了声:“你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
闻言,季杳杳没吭声。
宋诗情也没多想,当务之急是让寿星吹蜡烛。
火光在四个人眼前摇曳,这是室内最后一点光。
朦胧中,她只能看清时远的轮廓。
周琛:“时哥,许个愿吧。”
“我没什么愿望。”
半晌,时远的嗓音沉沉,在黑暗中落入季杳杳耳中。
周琛:“咋没什么愿望,实在不行你就许愿明天赚更多的钱。”
宋诗情呵了一声,评价道:“大学霸肯定不会像你这么肤浅。”
周琛:“这不叫肤浅,跟你说你也不懂。”
宋诗情:“……”
他们两个人拌着嘴,季杳杳只能在黑暗中尽力去看清眼前人。
半晌,时远的声音响起,很认真的一句:“真没什么愿望,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季杳杳不是已经回来……
第86章 戒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开的酒更好, 周琛喝了好几杯。
快结束的时候,已经开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从他们高中聊到工作,说到很多这些年她没参与的生活。
也是巧了, 当初上高中的时候, 季杳杳插不上他们高一的话题, 现在又有六年的空白期。
兜兜转转,似乎总是这样。
周琛的话越来越多, 别人不搭理他, 他自己也能说。
季杳杳看得出来,这人酒品一般。
她只喝了两杯,感觉脸上有点热, 起身去阳台透气。
这边果然安静得多。
时远买的这个大平层夜景很好,从落地窗看出去, 明海最繁华的CBD地带尽收眼底,车流穿梭,在璀璨金色中连成一片红海。
这座城市也显得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季杳杳靠在阳台墙边,忽然感受到有阵脚步靠过来, 她没回眸, 以为是时远。
随即, 她直接开口:“明海变化真大。”
耳边,男声响起, 却不是熟悉清冷的音调, “是啊, 六年确实挺久的。”
季杳杳一愣,偏头看到了周琛的侧脸。
他看着倒是有点清醒了。
周琛站在自己身边,两个人隔着半米距离, 周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强迫自己恢复清醒。
季杳杳收回目光,继而低下头,“嗯,已经过去六年了。”
六年,真的不单单是一个简单的数字。
周琛:“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说实话,哪怕是高三那会,她和周琛也没有单独聊过天。
他们的关系到不了闲聊的程度。
或许是今天的酒精作用,也有可能是因为时远的生日,让他不得不多说了两句。
季杳杳没瞒着,她直接说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别说是你,我其实也这么以为的。”
能靠自己再回到明海,是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个时候,她甚至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到现在。
听她这么说,周琛还挺平静,问了一句:“那怎么又回来了?”
“工作安排,”季杳杳顿了一秒,随即抬起头,往最高的那栋楼看,又出声:“当然,也是想回明海看看。”
周琛听到这个答案后,点点头,开玩笑说了句:“我还以为你会说,是因为舍不得时哥。”
半晌,季杳杳启唇,也承认了,“我确实舍不得他。”
周琛没想到她还挺直白,反应了几秒,他才出声:“这话你要是告诉时哥,他一定高兴。”
闻言,季杳杳回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男人,他似乎在接电话,说工作的事。
继而,季杳杳转过头,回了周琛三个字,“他知道。”
良久,两个人沉默。
忽然,周琛深吸一口气,再出声的时候,他问季杳杳:“其实,你俩在一起过吧?”
闻声,季杳杳直接侧目看向他,听到后话,“我不止一次问过时哥这个问题,他一直说没有,但我一直没信。”
季杳杳纳闷,他们当时到底是有多明显,宋诗情看出来也就罢了,怎么连周琛都知道了……
回忆里,季杳杳没记得他们做过什么瞒不住的事。
但话说到这,季杳杳也没再瞒了,他叹了口气回答:“是在一起过。”
周琛又猜,“分手应该就是去美国之前吧。”
季杳杳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周琛托着下巴想了一下,“不过,以你那会的成绩,应该也能上清北了吧,但我听说你去美国读斯坦福了,比较起来,确实还是应该出国。”
季杳杳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综合分析,周琛甚至在理性对待她出国读书这件事。
大概是读了博,人就是更学术一点?
随即,她也疑惑出声了,“其实我还以为你会怪我,毕竟你和时远关系很好。”
季杳杳说完这话时,看了周琛一眼。
当年的不辞而别,确实是她的问题,作为时远的朋友,周琛心里应该是有怨言的。
“没,”周琛耸耸肩,他摇头表示:“他作为当事人都不怪你,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季杳杳只在意前半句,找到原因后,她自顾自点头,“也对,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
“和这有什么关系,”周琛笑了声,“他不怪你单纯是因为喜欢你。”
“我觉得比起希望你回明海,时远更想让你过得好,只要你好,其实做什么选择不重要。”
周琛这话很中肯,她在美国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时远。
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喜欢自己。
“但作为他的朋友,我希望他能够幸福,如果可以,你给个机会。”
……
后面,周琛又折回去多喝了两杯,最后都不省人事了。
是宋诗情把人带走的,说是她知道周琛住哪里,顺路送他。
季杳杳的脑海里一直是周琛说的话,她今天其实没喝多少,头脑还是清醒的。
看宋诗情他们离开,季杳杳也从沙发上拿起包,作势要走。
正巧,时远从玄关处折回来,对上季杳杳的目光。
她启唇,“那个,我也……”
时远直接接过话,打断了她的想法,“去书房等我吧。”
顿了几秒,季杳杳点点头,“行。”
时远确实告诉过她,今晚有话说。
半晌,季杳杳推开书房的门。
室内,桌面的文件摞得很高,正中间还放着一本他没看完的合同,落款处没签名。
季杳杳背对着门,随即抬头,在书柜上扫了一圈,大多是工商类的,还有部分计算机的学术工具书。
都是她没涉及过的领域。
倏忽,身后传来一阵开门声,她回头看见时远端着果盘进来。
他随意搁下果盘,同时出声:“家里只有芒果和菠萝了,可以吧?”
季杳杳点头:“可以,我不挑。”
“先坐。”
闻言,季杳杳看向侧边的沙发,走过去,把包顺势放在旁边的位置。
季杳杳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会不会是想问她考虑的怎么样。
如果没有程宴一那通电话,季杳杳其实已经想好了。
可现在……
加上周琛今晚说的话,她心里真的很乱。
时远拉了个木凳,坐到她对面,开口打乱了她的思绪,“前几天,陈律来找过我。”
季杳杳蹙眉,“陈漫婷?”
“嗯,找我聊案子的事。”
季杳杳没想到时远会跟她说这个。
估计是陈漫婷想早点解决这件事,发现在自己这里走不通,就去问时远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季杳杳不知道他有没有同意调解,有些着急,直接告诉他:“这个案子我会对接,他们那边我会去说,如果陈律再来找你,你直接让她给我打电话。”
“行。”时远笑了笑,继而他从兜里掏了盒烟出来。
手上动作一停,他先递到季杳杳眼前,“要吗?”
季杳杳摇头,“不了,最近在戒烟。”
周清源的话她听进去了,除了收到程宴一电话那天,季杳杳没再抽烟,偶尔想起来,就多喝点水。
她现在是真想把烟戒掉。
听见这话,时远也收了烟盒,直接放在一边。
手臂撑在膝盖上,时远嗓音低沉,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季杳杳想了几秒,“就大学那会,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周清源说得很对,她就是靠尼古丁去压制病情。
从离开明海后,她就病了,越来越严重。
时远盯着她看了很久,随即缓缓开口:“那怎么又突然要戒了。”
两个人之间静了几年。
季杳杳别开脸,回答他:“因为吸烟有害健康。”
这一听就是借口。
时远没信,他直起身,视线却没从眼前人身上移开。
他很确信,季杳杳一定有事在瞒着自己。
感受到对面人的目光,季杳杳有些不自在,她清清嗓,打算起身:“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然而,她的手刚触碰到旁边的包,时远的声音就传入耳中:“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她手上动作一停,却否认得很干脆,“我没有。”
时远继续说:“你很多天都没给我发消息。”
季杳杳解释:“也没有吧,可能我最近工作比较忙。”
“真的?”
“嗯,真的。”
季杳杳:“而且以前不也是这样吗?”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对。
他们六年没联系,没有斟酌过的话是会伤人的。
随后,季杳杳开口:“对不……”
“确实,是我多想了。”
季杳杳有点着急,“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远点头,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知道。”
“我只是害怕你因为我的追求,对我避之不及,如果是这样,你可以当我没说过那些话。”
季杳杳不知道怎么说,她只能先开口否认:“我没有。”
时远顺势问:“那你考虑好了吗?”
很显然,她并没有。
闻声,季杳杳犹豫了一秒,还是摇摇头,“我还是再需要一点时间。”
时远朝她笑笑,语气很轻,“没关系,我等得起。”
可她凭什么让时远等了又等。
这明明是她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每次都要时远来做那个付出的人。
季杳杳张张口,刚想什么,而后,她看见眼前人起身,视线追随,时远停在书桌旁边,从第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
而后,他折回来,直接递给她,“给你的。”
季杳杳接过来,上下左右看了一遍,抬眸问他:“这是什么?”
时远平静回应:“没什么,只是之前忘记还给你的东西。”
她还有东西落在时远这里?
季杳杳完全没有印象了。
刚想拆开,眼前人或许是看出来了她的想法,出声示意,“回去再慢慢看。”
第87章 身份
时远送她回去这一路, 季杳杳几次摸到兜里对折一下的信封,很薄的一层。
她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毕竟,季杳杳的印象里没有给时远留下什么, 压根猜不到。
回程这段路, 两个人沉默不语。
直到刹车声在寂静空间中响起, 季杳杳才回神,去解身侧的安全带。
低着头, 季杳杳缓缓启唇, “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开车注意安全。”
下一秒,时远突然出声,“等等。”
闻言, 季杳杳转头,看向驾驶位的时远, 他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月光落在他的腕表上,晕成一个光点。
继而,时远抬手,看了几秒时间, “还有两个小时。”
季杳杳疑惑, “什么?”
“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吧。”
时远递过目光, 两个人目光交汇。
想想今晚,她确实没有正式地说过生日快乐。
顿了秒, 季杳杳认真开口:“生日快乐, 时远。”
“希望你能永远开心。”
时远接了一句:“我现在很开心。”
话音一落, 季杳杳抬眸,两个人迟迟没再说话。
随即,时远深吸一口气, 淡淡道:“回去吧。”
季杳杳伸手触碰到车门把手,“嗯。”
下一刻,夏夜的晚风拂面,吹乱她耳边的碎发。
季杳杳伸手别了别,她走进酒店内,继而转身,透过玻璃窗看外面的车。
几秒后,熟悉的车牌缓缓驶出她的视野。
季杳杳在原地站了很久,掏出兜里温热的信封。
边往电梯口走,季杳杳边撕开信封的封口。
里面似乎是一张彩色的信纸。
在季杳杳到达房间门口的下一秒,她展开这张纸,忽然想起,这是六年前,她给时远的那张同学录。
时隔这么久,她其实早就忘记了。
那本同学录也放在压箱底的位置,很久没再被打开。
时远的这张居然还在他那里。
留了这么久,彩色的纸面都变得有些浅,和印象里有差别。
季杳杳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她关上门,甩掉鞋子,直接坐到客厅的地板上。
昏暗的氛围灯下,她缓缓打开这张同学录。
前面是普通的填空,时远简单写了答案,季杳杳扫了草草几眼,继而,反转页面看留言。
时远原本只写了一句话:
我们来日方长。
可他划掉了,重新选了一行。
看到划痕,季杳杳的眼眶瞬间湿润,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们本来真的可以来日方长。
鼓起勇气,她继续往后面看。
时远用工整又认真的字迹,写着离别留言,那会,他大概以为两个人真的没有以后了。
后面,他继续写:
展信佳,明海今日下了场雷暴雨,像当年遇到你那天一样。
大概缘分就是这么奇妙,遇到你之后,我才相信一见钟情真的能记很久很久。
你出国后,明海的日子也开始变得枯燥,我提前几天去了清北,这是我们曾经都为之努力的目标,我替你看过了,校园很大,图书馆里有很多化学竞赛题,我翻看了几天,觉得你应该都会喜欢。
不知不觉,你已经离开一个月了。
其实知道你没来清北,宋诗情还挺惊讶的,但我告诉她,你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更好的那条路。
只是这条路上没有我而已。
前途很重要,你的选择永远没有错,作为喜欢你的人,当然愿意看你越来越好。
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肖老师也曾经问过我,要不要去国外读大学,那会,她就推荐了斯坦福。
我拒绝了。
我怎么就拒绝了呢。
杳杳,其实我最想说的是,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本身这也不是件需要自责的事。
哪怕现在作为朋友,我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吃太多的苦。
无论身在哪里,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好。
……
一张同学录的信纸太小,他想说的可能还没有表达出千万分之一。
季杳杳在读到最后时,眼泪从脸颊滑落,最后滴在地板上。
她抱着双腿,把头埋进手臂里。
时远从始至终没有怪过她。
这才是季杳杳最难受的一点,她伤害了一个对她最好的人。
情绪起伏,她侧过身,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猛然吸了一口。
上次抽烟,还是接到程宴一的电话。
季杳杳吸完一根,继而又点了一根,慢悠悠吐着烟圈。
不知不觉,满地灰白色的烟蒂把她包围。
周遭烟雾缭绕,季杳杳缓缓闭上眼睛。
忽地,季杳杳的手机在寂静环境中震动了几秒。
她睁开眼睛,视线缓缓移过去,看向消息提示。
是时远的报平安消息。
【时远】:我回家了。
看着短短几行字,季杳杳垂下手臂,把指尖的烟捻灭,继而,她拿起手机,直接回拨过去。
她现在很想听一听时远的声音,无论说点什么。
电话铃声响了没几秒,那边人像是等在手机边,直接接起来,随即轻轻“喂”了一声。
在微弱的电流声中,季杳杳沉默,迟迟没作声。
随后,时远又一次出声,声音轻轻,“怎么了?”
半晌,季杳杳先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时远。”
“嗯?”
季杳杳:“我想跟你讲讲自己这六年的事情,你应该不会嫌我烦吧。”
时远静静回答:“不会,你说。”
她还是第一次去主动提及这些往事,季杳杳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她一定信时远。
这些事,季杳杳也只能毫无保留的告诉他。
可是要从哪里说起呢,他们之间的隔着的这六年发生了太多事。
顿了几秒,季杳杳张张口,“我当年出国,不是因为有了更好的选择,也不是不想去清北,我其实做梦都想和你在一个学校里读书,为了去清北,我当初真的很努力。”
说到这,季杳杳的话里已经有点哽咽,她这些情绪积压久了,很想痛哭一场。
时远只说:“我知道。”
“我都知道。”
没有人能否定她高中两年的努力,那会的季杳杳,真的拼了命在学习。
所以时远从来不相信,她真的轻而易举就放弃了清北。
听到他的声音,季杳杳又一次闭上眼睛,她的嘴唇颤抖,又继续出声:“当初在明海,是真的发生了不太好的事,我当时没得选,只能出国。”
“我挣扎过,也反抗过,但是没用的……”
季杳杳那个时候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能做的努力已经是自己想得到的全部了。
她没有办法。
“当时没有人帮我,后来我出国后,总是会想到那些噩梦一样的画面,身体情况越来越差,很多次都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没办法,只能靠抽烟缓解情绪,后来,医生说我得了抑郁症。”
她说完这句话后,没再继续开口。
季杳杳不知道他对这个消息的接受度,抑郁症不是简简单单三个字,她的心里是真的有道过不去的坎。
良久,她突然听见时远叫自己的名字,“季杳杳。”
“嗯。”
时远问了一句:“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迟迟没答应我的追求?”
季杳杳实话实说:“也不全是。”
“我可能不会一直留在明海。”
时远表示:“这对我来说,根本不算问题。”
“但这不公平,”季杳杳不能心安理得接受他的付出,又强调了一遍,“对你不公平。”
异国恋是很难坚持的。
闻言,时远清楚地告诉她:“比起这些,我觉得当初你没有解释清楚就一走了之,才是对我不公平。”
季杳杳愣了一秒钟。
她没有反驳,六年前,她确实有苦衷,但伤害也是实际造成的。
季杳杳辩驳不了。
寂静深夜,窗外繁星满天。
季杳杳眼中是繁华夜景,眼眸被染上明亮的光。
然而,她的语气却有些低落,没什么把握,继而道:“现在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你还要继续喜欢我吗?”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正常人。
时远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为什么不喜欢?”
“就因为你生病了,我就要放弃你吗?”
闻声,季杳杳只感觉眼眶酸涩,嘴唇颤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杳杳,从一开始我就说过,你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你完全不需要怀疑我喜欢你这件事,”时远语气缓缓,认真地跟她解释,“是人都会生病,更何况这不是你的错。”
“我相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季杳杳话里带着一点哭腔,含混不清,“可是医生说真的很严重。”
那边,时远心里一揪。
她这是吃了多少苦。
比起季杳杳的苦衷,时远多希望当年她就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去国外更好的学校。
至少,季杳杳是自愿的。
她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临了,时远告诉她:“杳杳,有我陪着你呢。”
“你不要害怕。”
这次,时远会一直陪着她,怎么都不放手。
听到回答,季杳杳所有的情绪都压不住。
抬头,她看着墙上快到十二点的时钟,她鼓足了勇气,缓缓开口:“时远,今年我再送你一个生日礼物吧。”
时远:“你想送什么?”
顿了秒,季杳杳回答他:“我送你一个女朋友,要不要?”
她不要再想了。
如果真的快到了生命尽头,她也希望能和时远一起度过。
本来就短暂的人生,总要和最喜欢的人一起度过。
这句话一出,两边同时寂静。
季杳杳握着手机的力道渐渐加重,每一秒,她的心跳声都格外清晰。
她在等一个答案。
浓浓夜色中,她再听到时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哑音,“我要。”
第88章 陪同
和时远重新在一起后, 季杳杳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每次都觉得像一场梦,醒过来之后怕是一场空。
毕竟,她已经自己生活太久了, 苦了这么多年, 偶尔得偿所愿都会患得患失。
也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挺忙, 工作仍旧占据了他们大部分时间,导致他们的相处模式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而且确认关系后, 当天早晨, 时远就飞新加坡了。
这段恋爱一开始就异地。
在这之前,季杳杳还以为先飞走的那个人会是她。
后来她才觉得自己真是多虑了,时远各地飞来飞去的时间比她多得多。
这期间, 两个人倒是每天都打视频电话,季杳杳每天跟华盛顿的同事开完会, 紧接着就要跟新加坡的时远交流感情。
至于回国,那是一周后的事,正巧,季杳杳因为工作原因,跟着薛律去旁听了一个二审庭审。
因为庭审需要, 她把手机关掉了。
这个案情挺复杂的, 是建工合同纠纷, 证据材料用行李箱装了两大箱。
法官和原被告对了三个小时证据,开到晚上六点钟。
结束时, 她和薛律跟对面代理人打过招呼, 从法院大楼的高台阶下去, 薛律师礼貌问她:“季律,晚上有安排吗?”
“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
季杳杳把原本拎在手上的包背到肩膀一侧,还没出声, 余光中,她看到院外停了一辆黑色宾利车。
隔着几米远,时远的身影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
季杳杳笑笑,指了指车子停的方向,“不了,我有约了。”
薛律师也不做强制邀请,两个人一直走到门口。
分别时,季杳杳停在时远身侧,朝薛律师打招呼,“那我们就先走了。”
随即,薛律师也看清了季杳杳约的人。
想装作不认识都难。
薛律师恍然大悟般点点头,笑道:“原来季律是跟时总约的。”
时远伸手,“薛律,好久不见。”
薛律师反握住男人的手,“时总,有时间一起吃饭。”
时远点头答应:“一定。”
“那我就不打扰了。”薛律师也没有做电灯泡的爱好,简单寒暄后就作势要离开。
眼看着薛律师上车,季杳杳才收回目光。
抬眸,她主动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法院?”
时远出声:“之前送你助理,顺便留的微信。”
他就知道会派上用场。
季杳杳:“几点回来的?”
“三点钟落地。”时远回答完,从前面绕到驾驶位,拉开门前一秒示意她:“先上车。”
几秒后,季杳杳坐到他身侧,边拉着安全带,边继续开口:“你应该先倒倒时差。”
“在飞机上睡过了。”时远拉下手刹,而后,他偏过头看了季杳杳一眼,薄唇微动,“而且,我很想你。”
“你呢,有没有想我?”
闻言,季杳杳下意识抓住了安全带,最后点点头,“有。”
她毕竟不是十八岁的女孩子了,面对感情时,少了几分害羞,多了坦然。
得到这个答案,时远笑了一声,浓眉一挑,转着方向盘,又问了句:“明天是周末,你什么安排?”
这个话题一出,季杳杳先是顿了下。
她揪着安全带的手继续用力,最后,季杳杳闭了闭眼,还是告诉时远:“我要去医院。”
虽然她已经坦白了抑郁症的事,但再次提及,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而后,车内忽然静下来。
再出声时,季杳杳听见旁边人沉重的嗓音,时远开口:“明天我陪你去。”
其实,听到这句话,季杳杳下意识是拒绝。
抑郁症和其他的病并不同,心理上的疾病,最难敞开的是心门。
季杳杳沉默良久,脑海中,又浮现出周清源说过的话。
在他提到愿意百分百信任的人时,季杳杳能想到的就时远一个。
大概是她沉默太久,时远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匆匆收回目光时,出声道:“不想的话……”
“好。”
时远的话被打断,他听见季杳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郑重的决定,“明天陪我一起吧。”
时远没再说话,他只是伸手,握住了季杳杳的手腕。
温热的掌心让她感受到暖意,一瞬间,季杳杳的心也没有那么乱了。
……
翌日,季杳杳起了个早。
他们昨天简单吃了个饭,时远毕竟是坐了挺久飞机,肯定需要早点倒时差。
原本时远说要来明莱接她,但季杳杳说律所给她配了车,他从南湖公园那边过来是绕路的。
去诊疗中心的路上,季杳杳坐在后排,和时远在微信上聊天。
【季杳杳】:那你开车注意安全。
【时远】:没开车,想和你聊聊天。
【时远】:我也是有助理的,不用次次都自己开车。
想想也对,只是季杳杳每次见他,时远基本不会带助理,通常是自己开车。
【季杳杳】:看你自己开车次数太多了,差点忘了你可是时总。
【时远】:自己开车是想跟你多点单独相处的机会。
看着这条消息,季杳杳不由自主笑了一下,继而她看见那边人又说。
【时远】:回头你去我的车库挑一辆车做代步。
时远的意思她明白,哪怕有律所派的车,但遇到紧急状况,还是自己开车方便一点。
【季杳杳】:不用了,我驾照是在国外考的,在这边不能开车。
【时远】:可以办转证,这事我让我助理处理。
【季杳杳】:那也不用,回头我自己去4S店里挑,这些年我也是赚了点钱的好吧。
虽然没有时远那么成功,但季杳杳在律师圈内名气不小,收入也很可观。
在明海全款买车买房的钱总归是不缺的。
【时远】:行,那回头我陪你去。
【季杳杳】:好。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等到诊疗中心门口时,季杳杳让司机师傅把车停在时远的宾利车后面。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
下车甩上门,季杳杳看见眼前的男人侧对着她,似乎刚抽完一根烟。
似乎注意到了季杳杳的目光,他偏头,继而转过身。
停在原地,季杳杳察觉得到,其实时远是在心疼她。
其实,他这人平时很少抽烟。
虽然生病的人是自己,但此时此刻站在这个地方,时远一定很难过。
想到这,季杳杳强撑着笑脸,朝他走过去,“你到的好早,等久了吧。”
越靠近,烟味越浓郁。
继而,缓缓吹散在风里。
时远摇摇头,“没,也刚到。”
季杳杳的语气故作轻松,“那进去吧。”
“好。”
应了这一声,时远忽然抓住旁边人的手,深吸一口气后,他笑道:“走吧。”
感受到掌心的热意,走出两步时,季杳杳低头,看见他腕表下还戴着那串红绳铃铛。
现在她可以百分百确定,这是自己的东西。
继而,季杳杳被前面人拉着,没抬起头,视线始终定格在他的手腕上,忽然问了句:“你怎么还带着这个?”
时远闻声,脚步突然一停,扭过头,顺着季杳杳的目光,他才会意,看了眼自己的手腕,淡淡开口:“习惯了。”
习惯是件挺可怕的事。
随即,两个人往诊疗中心的大门走。
季杳杳告诉他:“其实当时,我丢了也就没再找过,这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是那个人送给她的,那会程宴一甚至看她不顺眼,季杳杳不信这是精心准备过的礼物。
可是这么多年,时远和她的牵绊却只有这个……
季杳杳反握住他的手,很认真提议,“等我再送你新的。”
时远笑了,“好。”
两个人走过诊疗中心的大门,路过前台,有眼熟季杳杳的小护士上前打招呼,她拿着文件夹,低头找着医生的嘱咐,继而开口:“季小姐,这次来得这么早。”
“周医生这会还有个病人,您去二号诊疗室稍坐一会吧,他忙完会直接过去的。”
季杳杳点头,视线找到对应的诊疗室,“好的,麻烦了。”
“不客气,应该的。”
周末,诊疗中心的病人很多。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们两个人是让了几次路,才进诊疗室的。
今日阳光正好,窗帘被拉开时,光恰好落在室内。
季杳杳来过太多次,已经轻车熟路了,直接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拿了两个纸杯去饮水机接热水。
随即,她出声问时远:“要不要喝?”
看她熟练的样子,时远先是沉默一阵,最后,他“嗯”了声,问道:“之前,都是你自己一个人来?”
“对,”季杳杳回答完这个问题,正好起身,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又补了一句:“现在这不是有你陪我了。”
“害怕吗?”
季杳杳耸耸肩,捧着水杯喝了一口,回答道:“其实还好。”
“真到了严重的那一天,我其实也就没有感觉了,做了什么事也就都不清楚了。”
看她故作轻松,时远的眼底深邃,掺杂了太多的情绪。
时远抬手,刚想要触碰她,忽而,响起一阵敲门声。
季杳杳说了声“请进”,随即,周清源穿着白大褂,推开门时边低头在病案上写情况,边开口:“季小姐,最近感觉怎么样?”
进门后,他才发现诊疗室还有一个人。
周清源有些惊讶,随后笑道:“难得啊,您这次还带了朋友来。”
话音刚落,时远也没有反驳。
然而下一秒,季杳杳直接伸手,主动挽了一下时远的胳膊,“周医生,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时远。”
第89章 再遇
话音一落, 周清源显然挺惊讶的。
因为季杳杳刚开始对待治疗的态度很排斥,哪怕现在有了好转,可从来没带人来过。
她一直是一个人。
随即, 周清源看向时远, 两个男只是向对方稍稍点头, 就算打过招呼。
继而,季杳杳回答他的问题, “最近没什么感觉。”
周清源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收了笑意,正式进入工作状态,又问:“睡眠呢?”
季杳杳想了想, 回他:“老样子。”
周清源叹了口气,再抬头时, 看见站在自己眼前的两个人,嘱咐他们:“先坐。”
季杳杳落座,时远没站在她旁边,走去窗边,背对着两个人。
周清源的注意力都在桌面上的病案, 头都没抬一下, “按时吃药了吗?”
随即, 季杳杳的视线被周清源的声音吸引,从时远的背影上移开。
“嗯。”
“行。”得到回答, 周清源点点头, 在病案上写了几行她看不懂的专业文字, 撕下来放在一边。
“手边的药先一停,我给你开点新的。”
季杳杳耸耸肩,答了一声:“好。”
安静氛围中, 周清源的笔尖沙沙作响,几秒后,把单子递给她。
“去外面拿药吧。”
“好。”季杳杳起身,拎着包,她往时远那边看了一眼。
当事人回眸,笑了一下,继而启唇:“你先去拿药。”
季杳杳点点头,“那我去外面等你。”
时远:“嗯。”
几秒后,季杳杳拿着单子推门出去,合门声一响,室内只剩下两个男人,时远走过来,坐在季杳杳刚才的位置上。
周清源起身,走到饮水机旁边,弯腰出声:“您喝水可以吗?”
“可以。”
周清源倒好水折回来,把纸杯递过去,继而坐到时远面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看着白色热水氤氲在空气中,周清源缓缓开口:“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季小姐的病情并不乐观,我曾经不止一次给她做过心理疏导,可她很排斥回忆过去的过程,始终没有敞开心扉。”
“我曾经推荐过催眠治疗,这样可以在不知不觉中了解她的过去,但季小姐很排斥,总的来说,她并不相信任何人。”
时远单手握着纸杯,听着周清源的话,却完全感受不到水温,他低着头,先问了一句:“诊断结果是什么?”
周清源顿了一秒,告诉眼前人,“重度抑郁症,她之前有自杀倾向,还伴随记忆丢失的状况。”
“但值得庆幸的是,季小姐的心智比一般人要坚定,平常人被折磨这么多年,其实早就疯了。”
闻声,时远心里一沉。
他久久没说话。
在真实面对季杳杳受过的苦痛,时远实在做不到云淡风轻。
半晌,他缓缓闭上眼睛,问了句:“她这种状况大概多久了?”
周清源摇摇头,只说:“因为没有具体了解过前因后果,所以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但初步推断,至少五六年。”
五六年,正是她去美国读书那会。
时远握着纸杯的手用了点力道,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又缓缓松开。
作为心理咨询师,察言观色是周清源的必修课。
所以,他看得出时远的情绪起伏,继而开口:“但您也不用太担心,至少季小姐现在有了求生欲望,能带您来,那就证明在她心里,您是特殊的,和别人不一样。”
“当然,我只是希望您能帮忙做一下引导,抑郁症这种病光是吃药很难痊愈,最主要的是自己要想得开。”
时远理解周清源的意思。
这是心病,季杳杳如果一直有迈不过去的坎,就算用药物控制住了,她的病情还是会反复。
时远想了几秒,最后道:“所以,目前催眠治疗是最有效的方法?”
周清源点头:“可以这么说。”
“行,我会尽力劝她。”
……
从心理咨询中心走出来时,季杳杳上了时远的车。
两个人坐在后排,前面助理安静开车。
季杳杳把开好的药撞进包里,她偏头看向时远,问了一句:“刚刚你和周医生都说什么了?”
时远没多说,只告诉她:“没什么,他说你病情有好转。”
季杳杳:“毕竟吃了这么多药,怎么都会好一些。”
药物控制神经,确实能让人不再胡思乱想。
闻言,时远转头看了旁边人一眼,他没作声。
没等季杳杳再开口,忽然,她包里的传来一阵震动声。
季杳杳低头,把手机翻出来,发消息的是薛律师,说是今晚有个酒局,问她要不要来。
【薛律师】:这边的事处理完,你马上也要回华盛顿了吧,就当聚一聚了。
【薛律师】:正好,今天是中德和几个合作的公司负责人一起吃饭,没有外人。
季杳杳握着手机想了一秒,薛律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就也没推辞,答应下来。
回完那边人的消息,季杳杳把手机收起来,她又开口告诉时远:“下周我可能得回华盛顿了,等处理完手头的案子,我跟Leo申请休假,再飞回来。”
时远早有心理准备,也不惊讶,点点头道:“正好,下个月我也要去一趟华盛顿。”
季杳杳眯起眼睛,保持怀疑态度,“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次真是,”时远回答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以前真不是。”
季杳杳笑了一下,随后,她听见时远的声音继续落入耳中,“你之后回明海,还要住酒店?”
季杳杳:“应该吧,酒店方便,之后如果有合适的房子可能也会买,但现在我工作的重心都在华盛顿,买房的事也不急。”
别说在明海,她在华盛顿也经常不回家,很多时候都在办公室加班。
在华盛顿的房子倒是每天都有专人打扫,但季杳杳住在里面的次数寥寥。
“确实不急,”时远同意她这个观点,随即又提议,“其实你可以住我那里,比酒店还方便,到时候把东西放在我家,回明海甚至不用拎行李箱。”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
像是真的在提出一个没有掺杂任何私欲的建议。
季杳杳靠在车后排椅背上,反问一句:“就只是为了我的方便?”
时远一挑眉,也不隐瞒,“当然,也方便我见你。”
季杳杳:“那我考虑考虑。”
时远也不急,给她时间,“行,你慢慢想。”
继而,车子抵达明莱酒店门口。
季杳杳晚上还有饭局,时远也有线上会议要开。
临别时,他拉住正要下车人的胳膊,问了句:“你那边几点结束?”
季杳杳摇头,看出了他的用意,“不清楚,到时候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几秒后,时远松手,告诉她:“那回酒店给我发消息。”
“好。”
随着车门被重重合上,时远的目光落在渐渐走远的身影上。
耳边,周清源的话挥之不去。
其实,他是不放心季杳杳一个人住酒店。
如果再遇到什么事,时远想尽可能陪在她身边。
……
下午,季杳杳回房间后吃了一颗安眠药,继而睡了一觉。
几小时后,她的睡眠是被屋外Luna的敲门声打断的。
此时,窗外的天边已经被夕阳染红了。
翻身下床,季杳杳边抓了抓头发,边去给Luna开门。
几秒后,屋外人探头探脑进来,“季律,我就知道你在睡觉,薛律的电话打到我这里了。”
季杳杳睡眼惺忪,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六点多了。
确实该准备出发了。
继而,季杳杳往卫生间走。
进去的前一秒,她出声:“Luna,今晚的饭局你陪我去。”
Luna应得干脆,继而拿出手机,低头发消息,“好,那我联系司机师傅,让他把车开到门口。”
几分钟后,季杳杳洗漱完,换上干练的职业装,带着Luna下楼。
薛律已经把地点和包间号发给Luna,季杳杳只需要准时出席。
所幸,吃饭的地方距离明莱不算太远,哪怕晚高峰有点堵车,过去也只用二十分钟。
路上,Luna一直在问她和时远的事。
看得出来,小姑娘挺八卦。
Luna眨眨眼,凑近说了一句:“季律,所以你和时总在一起了吗?”
季杳杳也不想瞒着,点点头:“嗯。”
Luna嘿嘿一笑,“我说呢,之前他还发消息给我,问你的行程。”
季杳杳想起时远去法院接自己那次,反问一句:“所以你就告诉他了?”
其实,她不应该轻易告诉时远。
知道这是工作失误,Luna跟她保证:“下次一定不会了。”
季杳杳也没怪她,只笑了一下说:“是我男朋友的话,没关系。”
Luna在心里暗暗磕了一口。
很快,车子停在一家农家宴菜馆门口。
远远看过去,薛律师和几个人在外面聊天,想来应该是中德的合作方。
几秒后,Luna先一步下车,帮她拉开车门。
季杳杳弯腰,从车内下来时,薛律师似乎注意到她这边,带着一行人走过来。
季杳杳超前走了两步,然而,她忽然脚步一停,笑容在脸上僵住。
其中,有个人很熟悉的身影。
越靠近,季杳杳的心跳越沉。
最后,男人站到薛律师旁边,斜对着她。
可视线却一直停留在季杳杳身上,深邃得像个无底洞。
这么多年的噩梦全部被点醒,她全身血液倒流,身体僵在原地。
继而,季杳杳听见薛律师的声音传来,让人全身浮上一层寒意,“季律,这是程宴一,程总。”
第90章 折返
话音落下, 季杳杳只觉得脑内宕机。
她的心跳和呼吸加重,久久都没回过神。
明海这座城市还真小,兜兜转转的, 还真让她碰见了程宴一。
还真是不幸的偶遇。
原以为, 只要是没什么强烈欲望见面的人, 哪怕生活在一个城市,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遇到, 就像是一中那些不熟悉的高中同学。
至于程宴一这个人, 她更多的是厌恶。
良久,许是看见季杳杳久久没回应,一边的薛律师又一次出声, 喊了她一句:“季律。”
闻声,季杳杳回神, 继而对上了程宴一的视线,不想多看他一眼,季杳杳匆匆别开目光。
她语气里听着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叫了一声:“程总。”
“季律。”
程宴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是和当年一样, 音调低沉。
继而, 薛律师在两个人中间看了一圈, 暗暗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几秒后, 他只能赔笑脸提议:“咱们都别在门口站着了, 走走走, 进屋点菜。”
“我不挑,”季杳杳闭了一下眼睛,抬眸时, 没有给程宴一一个眼神,直接看向薛律师,强撑起一丝笑意开口:“你们点,正好我在外面抽支烟。”
而后,她朝身边的Luna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大家去点菜。
季杳杳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哪怕过去这么久,再见到程宴一,她还是不能做到真正的从容淡定。
话毕,薛律师看她从包里掏出烟盒,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季杳杳转身,听着一群人离去,她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她根本没有看上去的游刃有余,拿烟盒那会手都在抖,现在掌心都是冷汗。
夏夜的晚风徐徐,她的打火机怎么都点不着火,火光像是打定主意要和她作对。
按了几下,季杳杳泄气,深呼吸几秒,刚想把打火机扔进包里,随即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听着沉稳有力。
猛然,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没等她回眸确认,耳边,程宴一清冷的嗓音先一步响起,“出国这么多年,就学会了这个?”
话音落下时,他站到了季杳杳身边,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感受到程宴一的靠近,季杳杳冷着脸把烟一丢,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又挪了一步,重新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下一秒,程宴一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排斥,微微蹙眉,“我问你话呢?”
不得不说,六年过去了,程宴一还是老样子,说话依旧尖酸刻薄,让人听着心里不痛快。
如果不是因为他,季杳杳压根用抽烟缓解心情。
季杳杳没看他,只是余光中一直有程宴一的影子,挥之不去。
像是这么多年的阴影,一直跟着自己。
随后,季杳杳启唇,佯装镇定,“我的事,和你好像没关系吧。”
“没关系?”程宴一笑了一声,而后,他又继续开口:“你爸当年不要你,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你连高中都读不完,后来也是我们家花钱送你出国,季杳杳你之所以能有今天,都是我们程家可怜你,你现在说跟我没关系?”
程宴一或许说得没有错,如果没有六年前那晚的事,季杳杳对程家应该永远有感激之心的,无论程启明对她有几分真心,哪怕只是举手之劳,对那会的季杳杳来说,也是雪中送炭。
而现如今,她只想和程宴一保持距离。
季杳杳:“那些钱我早就已经还给程叔叔了。”
程宴一冷笑道:“你以为只还钱就够了?”
“没有我们家,你根本不会有今天。”
季杳杳沉默,不作争辩,就是不想跟他有过多的纠缠。
可程宴一并不喜欢她这样,像是压根就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你说话。”
季杳杳冷着脸,胡乱别了一下因为微风吹乱的头发,“说什么?”
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话题吗?
季杳杳甚至懒得问前段时间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电话的,不过想想也对,既然他和中德有合作,恐怕是律所那边泄露的信息。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程宴一:“就说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当年的事……
提到这些,季杳杳抓紧了自己的包带,深吸一口气。
“程宴一,我承认程叔叔确实帮了我,让我顺利读完了高中,可是我本来不用出国的,”提到往事,季杳杳心里还是堵着,她整理好情绪,鼓足勇气开口:“如果高中那两年程叔叔没有帮助过我,六年前那晚,我根本不会写谅解书,我欠你们家的早就已经还清了。”
“还有,我希望你明白,我当时有能力上清北,是你爸非要送我出国的。”
季杳杳本质并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所以她对程家的恩,早在答应出国那一刻,就已经还清了。
这些年,她真的很累。
下一秒,程宴一顺着话茬接下去,“如果你当时听我的,乖乖去分手,我怎么可能……”
“程宴一,你今年有三十三了吧。”不想去回忆那段恶心的往事,季杳杳直接打断他的话,直接问了句:“这个年纪,应该也结婚了。”
这是季杳杳的合理推测,但听到这话时,程宴一明显沉默了。
他是三年前结的婚,没扭过程启明的意思,妻子是见过几次面的相亲对象,家世很好,能给他们家生意提供帮助。
程宴一确实不喜欢她。
看到他这个表情,季杳杳就知道自己八成是猜对了。
有了家室,还要来缠着她,季杳杳真的不想在这种人身上耗费太多的时间和心力。
果不其然,她听见程宴一开口解释:“我和她是……”
可季杳杳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冷冷出声:“程宴一,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六年前强/奸,六年后又想出轨。”
程宴一:“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兴趣知道。”
他这个人的烂事,季杳杳听一声都嫌脏。
临了,季杳杳并不打算在这个地方多留,走之前,她丢给程宴一一句:“希望我们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
离开时,季杳杳自己打了个车,同时给薛律和Luna都发了消息,说她临时有事,得失陪一下。
坐在出租车上,季杳杳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复。
可她毕竟不是六年前的软柿子,现在的季杳杳事业有成,什么话说出口都有底气。
但面对程宴一,她还是有恐惧和慌乱。
这是她六年来怎么都克服不了的梦魇。
车子驶离很远,她的心跳声还是久久不能平复。
继而,季杳杳闭上双眼,直接靠到车后排的椅背上。
眼前一黑,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猛然间,季杳杳感受到包里的手机传来一阵震动声,突兀得让她身体一抖,额头冒出冷汗。
她喘着气,低头胡乱翻着包,解锁手机屏幕时,指尖都是颤抖的。
几秒后,微信消息映入眼帘,发信人是时远,被她置顶在最上方。
【时远】:在参加饭局了?
【时远】:我这边会议刚结束。
看到时远的消息,她的内心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而后,季杳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打字直接问。
【季杳杳】:我能去找你吗?
【季杳杳】:就现在。
【时远】:好,你来。
时远也同样没问缘由。
不疑惑她为什么此时此刻没在参加饭局,只是答应季杳杳的一切要求。
半小时后,出租车到达南湖公园附近。
季杳杳下车后,一路跑到时远家楼下,在等电梯的那半分钟里,她都觉得时间很漫长。
随着电梯数字一点点变大,在自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时远靠在走廊墙边,身上的黑色家居服松松垮垮。
听见“叮”一声,两个人的目光交汇。
季杳杳的眼眶忽然酸了,眼泪不听话地涌出来。
走廊内,灯光昏暗。
她几乎是跑到时远面前的,在他还没出声前,季杳杳伸手,直接扑到时远怀中。
继而,时远身体一僵,他的双手悬在空中,感受到怀里人颤抖着,似乎在哭。
时远皱了一下眉,继而,他弯腰,直接回抱住怀里的人。
季杳杳的泪水打湿面前人胸前的衣服,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哭了好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杳杳感觉自己把眼泪流干了,脸上感受到干涩紧绷。
然而,她抬头出声时,声音还是哑着的,“你的衣服……”
低头,时远看到她通红的眼眶,轻声道:“先回家。”
季杳杳“嗯”了一下,继而点点头。
她跟在时远身后,吸着鼻子换鞋子,又重新来到熟悉的地方。
然而,她看见眼前人挽着袖子,只身要进厨房了,“晚上是不是还没吃饭?”
季杳杳又点点头:“没吃。”
时远若有所思点点头,直接打开冰箱,没抬头,只问她:“牛肉面可以吗?”
“可以。”
“行,那等我一会。”时远说完,熟练系好围裙。
季杳杳就在厨房外站着,看里面人忙前忙后。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时远切肉的动作一顿,放下刀,转身看向她,两个人视线交叠,他一挑眉出声:“有事?”
季杳杳摇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时远一眼识破,“想说什么就说。”
季杳杳咬了一下唇,还是问了:“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过来吗?”
又为什么会哭,可后半句她没说。
时远听到这话后,只是告诉她:“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我尊重你的想法。”
“所以,你现在想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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