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秉烛夜谈


    不过盛郁离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他与师云鹤之间,确实需要一次深刻的的谈话。


    他与师云鹤各有各的有苦难言,更各有各傲气凌然, 师寒商不愿师云鹤再将他当作孩子忧思心切, 师云鹤也始终放不下心中长兄为父的责任与担子。


    而如今,他们也是时候真正剖心长谈一次了, 他需要知道师云鹤心中所想,也需要让师云鹤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盛郁离突然出声道, “你与尚书大人到底是亲兄弟, 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想来尚书大人也并非真的怪你,只要说开了,便一切都好了!”


    “况且如今陛下已经知道你怀孕的事了, 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腹大患,有陛下帮忙, 咱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只要不出意外, 咱孩儿肯定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出生!”


    “咱”这个字很微妙,纵使是两人相隔的十万八千里, 只要这个字一出, 便仿佛在平行的某个世间,一人的灵魂就会立即被裹挟到另一人的身边,将本不相贴的两个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就连师寒商和盛郁离以前提到这个孩子时,也多用的是“你孩儿”“我孩儿”或者“蹊儿”代称, 如今一下听到“咱孩儿”,还当真有点别样的滋味。


    不过陛下不追究他二人过错, 甚至愿意出手相助, 帮着他们掩盖孕事,也确实是一桩喜出望外的大好事, 所以纵使心中有些怪怪的,师寒商却难得地没有反驳。


    “嗯。”他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至少目前看来,最有可能对他造成困扰的事情都已经解决,李逸欣然接受,师云鹤也点头同意了他生下孩子,那么至于剩下的事情······除了生产以外,便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师寒商相信宋青,亦相信天命。


    接下来的事情,便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如此算来,便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还未告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月笙将军说?”师寒商冷不丁抬头问道。


    乍然看见师寒商眼底的质问,俨然有一种,芳心暗许的女儿家,质问情郎到底何时禀明父母将她娶回家的错觉。


    盛郁离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意识到师寒商是说什么,霎时就蔫了,一股脑倒到师寒商床上去,头痛道:“嘶——你不说,我都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师寒商看着他,挑了挑眉。


    其实既然已经定下了孩子的归属,那么盛郁离说不说都无所谓了,毕竟男人生子,到底不是什么司空见惯的事,对于他和孩子来说,少一个人知道,也少一些风险。


    可那人毕竟是盛郁离的亲阿姐,蹊儿的亲姑姑,师寒商与盛月笙也算是同僚,虽关系不算多么相熟,但到底是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师寒商相信月笙将军的为人,故而没有隐瞒之意。


    可巴掌落不到他身上,“近在咫尺”的盛郁离却是落的到的,所以师寒商这才打算问一问盛郁离是如何作想,而不是自己一意孤行地决断。


    盛郁离似乎很是苦恼,在榻上瘫了好一会儿,才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起来,一拍大腿道:“说!当然得说!”


    “我可不想等日后蹊儿出生了,我来师府看望他,或是将他接去盛府游玩,还得像做贼一般,遮遮掩掩的,那对蹊儿也太不公平了!也······属实不算什么良好熏陶。”


    “只是······该怎么说······?”盛郁离一下泄了气,“我还没想好······”


    饶是他从前再怎么长袖善舞、巧舌如簧,与师寒商争执调侃之言信手拈来,可到了这种事情上面,却还是“大姑娘坐花轿”,今生头一遭!


    盛郁离已然想象到,等盛月笙听他说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会是什么表情了······


    说来也是巧,这几个月来,每一次出事,分明盛月笙都是与他们在一处的,如那次秋猎坠马、花灯节遇刺······还有今日的陛下传唤,本来应当早就让她知晓师寒商怀孕一事了的。


    可却偏偏天不凑巧,每次一到关键之处,盛月笙便被事务相绊或是被人支走了,就如今天一般,她若是再晚走一步,就能听到师云鹤和他们俩找陛下请罪之事了!


    师寒商看他一眼,无奈道:“实在不行,便等月笙将军自己发现也可。”


    盛郁离呵呵两声:“得了吧,我阿姐不如你兄长关切入微,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注意不到这些细致入微的事情,你若是有意隐瞒,只怕是等孩子出生了,办满月酒,她都会笑呵呵地捧着满月礼来,祝贺你师相大人喜得贵子呢!”


    “真不知我姐夫当初是如何软磨硬泡打动我姐的······听说当年我姐夫都把红绸聘礼摆到军营门口了,我阿姐还傻呵呵地问他:兄弟,这军晌怎的这般装箱?这红木好看是好看,就是若能把这木头价钱换做更多军晌,那才叫物尽其用呢!”


    师寒商看着盛郁离绘声绘色地描述,忽觉有些好笑,心道这对姐弟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木讷迟钝,脑子里无甚风花雪月。


    直到盛月笙在与常毅将军互通了心意,成亲之后,才慢慢开了窍,培养出来些许······


    而那为数不多的心思,最后也用到了盛郁离身上。


    盛郁离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自他及冠开始,盛月笙便一直对他婚配一事苦恼不堪,媒婆上门了无数次,适龄女子的画卷堆了满屋满院···!


    偏偏盛郁离觉得别扭,实在是习惯不了与那些官家小姐周旋,只能次次拿军中事务繁忙推辞,跑到军队去躲个清闲!


    谁能想到,芳华姑娘没娶成,盛郁离却跟自己的死对头滚到了一起去,还第一次开荤,就把人给睡出了个孩子来!


    直接跨过相看、提亲、成亲和洞房的四个阶段,一气呵成,直接走到了怀孕生子的阶段!


    如若盛郁离现在告诉盛月笙,他已与一人两情相悦,想要立即成亲!


    那盛月笙肯定会大喜过望,以她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性子,估计觉得事不宜迟,今日坦白,明日就立马带上府上老早就准备好了的、恨不得在仓库中落灰生锈的聘礼,立刻上门给人家姑娘下聘提亲去了!


    不消半月,那“新娘子”估计就过门了!


    而如果盛郁离告诉盛月笙,那人腹中已然怀了他的骨肉,再过五个月便要生了!


    那么盛月笙可能会脸上表情难看,指着他鼻子恨铁不成钢地痛骂几句,却到底还是觉得事不宜迟,赶紧去着人安排起来,能有多快便有多块,尽早将婚事给办了!


    可要是盛郁离告诉她······那人其实是一个男子,而且还是师寒商···!


    那盛月笙恐怕会当他是被邪祟上了身,抑或被山中野鬼迷了心智,惊地当场就抄起府中开了光的家棍,一棍子将他打个半死不活!


    等他重伤卧伏于踏上之时,再找一堆道士和尚来给他念经驱邪!


    这样的日子······盛郁离光是想想就已经不寒而栗。


    思来想去,怎却么也想不出个好法子,盛郁离一拍脑门,面如死灰道:“师寒商······看在我好歹是孩儿血脉父亲的份上,倘若我阿姐将我给乱棍打死了,你可一定得记得给我收尸啊······”


    “不然我在九泉之下······”盛郁离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握住师寒商冷白骨立的双手,目光恳切道:“都不会安息的······”


    师寒商默默看着他,闻言一挑眉,强忍笑意,也摆出一副真诚模样,回握道:“你放心,就算你真的身死魂消,黄泉之下,碧落彼岸,绝不会只有你一个孤魂野鬼,定然还有不少厉鬼幽魂陪着你,你与他们相伴,必然不会孤单的······”


    盛郁离欲哭无泪:“怎么这样······”


    师寒商忍不住笑出声来。


    盛郁离:“······”


    “行吧,”盛郁离看他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忍不住苦笑道,“你嘲笑我也好,但嘲笑完了我,能不能帮我想一下······到底要怎么样与我阿姐说,我阿姐才不会觉得我是失心疯了,亦是被邪祟上了身,蛊惑了心智?”


    毕竟不是谁都有这般强的心理承受能力的。


    师寒商想了想,也是摇了摇头。


    他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倘若让他立刻做出一副七言律诗,抑或是引经据典,长篇大论一番,他必然眼也不眨,信手拈来。


    可如今是让他说这种事······便实在是哑口无言了。


    师寒商想,他现下嘲笑盛郁离,但其实本质上,他与盛郁离也没有什么不同。


    若非他运气好一点,师云鹤心思缜密,早早看出了端倪,直接越过了他去问宋青,又早在来找他对峙之前,便已然默默在内心中消化了此事,心平气和的与他商谈······


    不然现在这种事情落到他身上,他恐怕也是会不知所措的······


    想了想,师寒商犹豫道:“要不······你坦白的时候,把宋青也带过去一起?有他堂堂京城御手在,事情应该能显得不那么匪夷所思,谈判应当会好进行的多······”


    说完,他又道:“月笙将军······应当不是这般蛮不讲理的人,你与她好生说说,又不是盛老将军或是霍老将军,应当不会轻易动手的吧······?”


    方才还是盛郁离开导他呢,现在倒好了,变成他开导盛郁离了。


    谁知,刚听完,盛郁离就撑着脑袋,叹了一口气道:“害,还不如我爹来呢,我阿姐可比我爹吓人多了!”


    这话倒是让师寒商有些意外,他不熟悉盛老将军,对于他的那一点少的可怜的了解,都是通过他兄长或是其他一些老臣口中道听途说的,又因这位老将军有一部分的“光辉事迹”,是与他的父亲连在一起的,且结果并不算好,所以除却一些大事件,很多琐碎小事,长辈们都不愿意告诉他太多······


    就像当初师明至的死讯传回,大人们只道是战死沙场,至于到底是个什么死法,以及最后尸身如何,都是在师寒商长大以后,入了仕途,才从各方口中零零碎碎打听出来的。


    听说他爹当时征途过半便不慎病逝,军师一死,几位大将担忧师明至的死讯会乱了军心,硬是将师明至的尸体藏在帐子中,对外只宣称是军师身体抱恙,不宜见人,就这般苦苦隐瞒了半个月,直到尸体开始腐烂发臭,实在瞒不住了,才无奈道出军师已魂归九天的消息。


    而军队又不可能一直带着个尸体跋山涉水,故而盛老将军便做主,在行军途中寻了个荒无人烟的僻静之地,将师明至的尸体给埋了。


    因为知道自己此战可能有去无回,盛老将军甚至还特意用沿途竹枝做了个标记,告知身边几个心腹大将,就盼着有谁能够活着回京,将好友下落告知师家后人。


    却不想,此一战,无人生还······


    故而战败之后,先帝费了极大功夫,才在将近十年之后,在一处竹林深处,寻到了师明至已成白骨的尸身,风光带回金陵。


    至于对于盛老将军的传闻,多是他如何杀伐果断,征战沙场多年,刀下亡魂无数,甚至当年那一战,也是由老盛将军主动请命提出的。


    所以师寒商想着,这位老将军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应当与他接触过的大多将军一般,难免带上几分杀伐之气。


    可其实,莫说是师寒商,就是盛郁离自己对自己父亲的了解,也不比他深上几分。


    盛郁离盯了师寒商半晌,忽而道:“你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的,我五岁之前,都是在农户婆婆家长大的一事吗?”


    师寒商点了点头:“记得。”


    沉默片刻,盛郁离缓缓道:“我当年刚被送到婆婆家时,才两个月大,都还没断奶,整日里哇哇哭的不行,我阿姐没办法,就只能拿个自己编的小竹筐,把我放在里面,背着我挨家挨户的乞求敲门,若有妇人刚好生产不久,就千乞万求求她给我喂一点奶,若是没有,就想办法帮忙做工,换些羊奶或是小米粥来。”


    “村中的孩子无人管束,撒泼打野惯了,不曾读过书,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便凡事都习惯用武力来解决,我与阿姐也不例外。”


    “我每日与阿姐一起,在一帮野孩子们口中夺食,被打趴下了就再站起来,手脚被打断了,就自己接回去···!不是我吹牛,就凭我的正骨技术,恐怕就是比上宋青,我也能不输一二呢!”


    “直到五岁那年,朝廷派人来,说我们爹爹打了胜仗,做了大官,要带我们进京享福去,我与阿姐都高兴极了,还以为就此不用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好日子便要来了!”


    说到这,盛郁离声音都高昂了几分,眉眼中是难掩的兴奋,可话音刚落,他的声音便缓缓平静了下来,仿若毫无波澜一般,平静地述说道:


    “谁料,还没高兴两年呢,跟须夷的战争爆发了······我爹死了。”


    “师寒商,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


    师寒商没想到盛郁离会问这个,在他印象中,盛郁离一直都是大大咧咧,嘴角挂着一抹贱笑,随时便要来与他玩笑打趣的模样,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正经,忍不住愣了一下······


    谁料盛郁离“啪”地一拍手,指着他道:“诶!对!我当时就是你这表情?”


    “一个字——懵!”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端方君子


    “我对我爹其实没什么印象。”


    “在我的记忆中, 我爹一直都很忙,每日旭日东升时匆匆忙忙地走,日落西山时又匆匆忙忙地回, 偶尔一走就是三两个月, 说是两年,其实真正能见到的日子, 恐怕连大半年都没有。”


    “就算见到了,我爹也总是不苟言笑的样子, 没跟我们说上过几句话。”


    “偶尔我和阿姐在校场里犯了事, 或者跟别的孩童起了冲突,我爹才会出现,却没有打骂, 看着我们长叹一口气,然后扭头去找师父帮我们求情。”


    “现在想起来, 我倒觉得还不如打骂我一顿了, 不至于每每午夜梦回,想起我爹, 都别扭的要死!”


    盛郁离状似打了个寒颤道:“我姐就不一样了。她是真往死里打!”


    说着, 盛郁离还做了一个挥棍的动作,“你是没见过我阿姐的棍法,那叫一个狠!”


    师寒商闻言心情有些复杂,一边感慨于这对盛家姐弟的鸡飞狗跳, 一边又有些讶然,盛郁离小时候原来是这般样子······


    他幼时还以为, 像他这般三天两头上房揭瓦, 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子,应当是被家中捧上了天, 惯坏了的,所以才敢仗着有人兜底,肆意妄为。


    可是如今听了盛郁离的遭遇,他才恍然大悟。


    什么有人兜底,什么仗势欺人,分明是跟他幼时一样的无人可依,孤零零地行至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了,才选择狠厉的回击!


    只是他们又有一点不同,师寒商幼时遇到的恶意大多出自言语,辱骂讥讽。


    而盛郁离遇到的恶意,则是实打实落在身上的拳头腿脚。


    所以师寒商选择内敛化伤,而盛郁离则选择了外显还击!


    归根究底,不过是与他一样的孤苦无依罢了······


    盛郁离描述时的表情夸张狰狞,手舞足蹈,师寒商知道他是有意让这个话题不那般沉重,想逗他开心,可他笑不出来······


    许久,师寒商才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带着些许苦涩······


    而那边,盛郁离见他这副模样,眼珠一转,立刻夸张道:“哇——师寒商,我发现你鼻子上有个东西!”


    师寒商立刻摸了摸自己鼻子,却什么也没摸到,满头雾水道:“什么?”


    “喏——就这里!”盛郁离又点了点他鼻子某处。


    就在师寒商越来越疑惑之际,盛郁离扬起一口大白牙,灿烂笑道:“有一颗小痣——美人痣。”


    说到“美人痣”三个字时,盛郁离还特意拖长了尾调——


    师寒商一懵,听出他话里调侃之意,顿时耳垂一红道:“你!”


    盛郁离却是眼底笑意更甚,往师寒商身边蹭近了几分,轻松道:“师寒商,我最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蹊儿若是像你也挺好的,至少容貌出尘如玉!”


    “到时你再教他些什么礼仪端方之类的,若是个男孩,定是如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端方君子,若是个女孩,那也是懂雅知礼的大家闺秀!”


    盛郁离贴到他肚子上,边摸边道:“乖蹊儿,你以后可莫要学你父亲和姑姑,多学学你爹爹和大伯,静如处子、清雅端正 !”


    师寒商被他蹭的肚子有些发痒,将他脑袋推远了一点,调侃道:“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孩子生下来说像谁便像谁?”


    他见多了父母是惊逸绝伦的天之骄子,孩子却是一窍不通甚至状似痴傻的呆子,而容貌尚且有迹可循,品行却是最难规正引导的。


    盛郁离摊手道:“害,人嘛,总得有点希冀才可过活嘛——”


    他笑道:“不过你放心,咱俩的孩子,肯定是最好的!”


    师寒商看了眼盛郁离剑眉星目的脸,认真想了想,心道孩子若是长的像盛郁离······倒也不讨厌······


    但是下一秒,他就打破了这个想法。


    因为孩子他爹估计是以为师寒商被他俊朗的面庞给迷呆了,突然极为得意地“嘚”了一下,顿时整张俊毅的脸就变得极为···欠揍。


    师寒商:“······”


    还是算了。


    沉默半晌,师寒商才摸着肚子,状作不经意道:“不过······盛郁离,静如处子、清雅端正?能从你嘴巴里听见这两个词,当真是此生头一遭。”


    盛郁离也笑,一边胳膊撑在师寒商身侧,撑着脑袋看他,神采奕奕道:“我说的是实话嘛——”


    师寒商一挑眉:“现在不说我愚昧迂腐、古板无趣了?”


    盛郁离:“······”


    “那都是以前年少不懂事······”


    “现在我可是要当父亲的人了!”盛郁离摸着他的肚子笑道:“可不得成熟一些?”


    师寒商轻叹一口气,决定回归正题:“所以······你打算晚一些说?”


    盛郁离这次倒是没有流露出苦恼的神色了,只是郑重一点头:“嗯,我阿姐最近正忙着抓陆鸿那厮忙地焦头烂额呢,待她忙完闲下来了,我就找机会与她说。”


    说到正事,师寒商的表情严肃了一些,问他:“陆鸿逃了?”


    “嗯。”盛郁离点了点头,面色稍微有些凝重,“陆鸿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们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人早就跑了。”


    “好在那阿木沙倒是没逃,就乖乖的待在礼明殿里,就跟等着我们去抓他似的,被抓到了也不吃惊,不气反笑,似乎早有预料一般。”


    说到这,盛郁离猛地一捶床,冷哼道:“我说这须夷使者怎么如此嚣张呢?原是有备而来!估计本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金陵!”


    “陆渊呢?”


    陆渊是陆泓的兄长。


    “也跑了。”盛郁离无奈道,“估计这俩兄弟早就串通好了。”


    师寒商略一沉吟,给出三个字:“有奸细。”


    不是疑问句,而陈述句,短短三个字,却是师寒商迅速在脑海中将一切事情全部串联起一遍后,无比肯定的,不带任何一丝犹豫的结论。


    盛郁离闻言也不意外,与他对视良久,点了点头。


    能够帮助陆鸿在短时间内,迅速官品跃升,并成功帮阿木沙一行人顺利瞒天过海入京,此绝非朝外之人可轻易办到的。


    而能够对朝中局势以及天子品行了解的如此清楚透彻······此人必定位分不低,只怕还是三品以上的重臣近侍。


    如此一来,怀疑的范围倒是缩小了,可查人的难度,也就大大增加了。


    陵朝之中,凡是能官居三品以上之人,不是高门大户,就是簪缨世家,官官相护,牵一发而动全身。


    故而若非是这般结党营私、背君叛国的大罪,就算是查到了什么,也会被人迅速遮掩过去。


    反而像是师寒商和盛郁离这般,家道中落又一跃龙门之人,才是少之又少。


    不过这也是为何他二人除情义以外,能够得君主重用,封侯拜相的原因:没有家世牵绊,做事毫不顾忌。


    师寒商语气不悦地一拍桌子:“好一个须夷,竟敢将手伸到金陵内朝来!”


    盛郁离看着师寒商,眼底眸光闪了闪,终究是拍了拍他,安抚道:“你放心,须夷此番没有得逞,必定会卷土重来,到那时,你我做好万全的准备,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区区一个须夷小国,还翻不出我金陵的掌心!”


    “明日我早些去审那阿木沙,看看能不能审出些什么有用的信息来,你早些休息,别动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罢,盛郁离将他身侧的被子掖了掖,起身扶住师寒商的背,打算扶他躺下了。


    却在他掌心碰到师寒商肩膀的那一刻,师寒商反手抓住了盛郁离手腕。


    烛光在男人清透的脸上摇曳晃动,师寒商看着他,认真道:“我与你一起去。”


    盛郁离望他半晌,嘴唇张了张,眼底似有犹豫,好半晌,见师寒商不肯动摇之后,才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好。”


    —————————————————————


    第二日,师寒商踏入刑部之时,正巧看见盛郁离在院中练剑。


    身若惊鸿,宛若游龙,出剑时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杀伐果断的潇洒气息。


    看在师寒商的眼中,也忍不住赞叹一句:“好剑法!”


    两人的剑法同出于霍将军一师,十三岁前学的招式都是完全相同的。


    那时两个人较着劲,对自己的要求几近严苛,到了后来,甚至都不需要霍将军亲自督促,两个人便能自己起早贪黑的练功了,恨不得将对方卷生卷死。


    练久了,两个本就身形相似的两人,出起剑来,动作都整齐划一,凌厉带风,若是刻意从某些角度看,两人都甚至像重合为一人般,这面是师寒商,那面是盛郁离。


    直到十三岁之后,两人的基本功都已打的坚实无比,基础剑术如同深刻骨底般了熟于心,霍将军才满意地点了头,以他二人的特点,各自授予了二人截然不同的剑术招式。


    师寒商的剑术重于速度,以灵动速捷为主,而盛郁离的剑术则重在力量,以利落重击为主。


    各有各的优势难断,亦各有各的弊端难防。


    故而两人比试之时,也一向是避重就轻的。


    后来科举入仕,师寒商为图效率与方便,开始在自己府上院中练剑,再也没去过练武场,盛郁离后来也进了兵队,两人就再也没一起练过武了。


    如今时隔多年,再度看到,师寒商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隐隐有手痒之意。


    而那边,盛郁离听到他的声音,视线望来,看见他,立时一笑,三两下挽了个剑花,收剑过来。


    “怎得来的这般早?”


    师寒商淡淡道:“起的早,闲来无事,便直接过来了。怎么,不欢迎?”


    “怎么会——”盛郁离夸张道:“宰相大人大驾光临,小的怎敢不拱手相迎?”


    说罢,还弯下腰去,对着师寒商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


    师寒商忍住笑,也配合着对他一拱手。


    做完之后,似觉两人这般有些幼稚,师寒商忍不住轻笑了一下,难得夸盛郁离道:“剑法不错。”


    盛郁离立即喜笑颜开,刚准备谦虚几句,就听师寒商冷不丁道:“有空跟我比试比试。”


    要是换作以前,盛郁离肯定觉得:比就比,谁怕你啊?


    可如今,盛郁离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啊?”了一声。


    再回眸,却见师寒商已经往刑部里面走了,赶紧跟上去道:“别啊宰相大人,我一介莽夫,下手不知轻重的——”


    两人就这般争执着,一抬首,却见已经到了天牢之内。


    两人立时噤了声,正了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过一般,仍旧是那两个铁面无私的师相大人和盛大将军。


    刑部尚书早已在牢狱外重等候多时,在看见两人时立刻站直了身子,忍不住抹了一把冷汗······


    要知道,寻常若是这二位大人都是不会管他们底下小官的杂事的······


    若是有其中一位突然到来,便意味着大事不好了!定然是刑部有人犯了大事,亦或是有极其重要棘手的罪犯将要进来!


    而不论是哪一个,都足以让整个刑部上下让人闻风丧胆了!


    而如今,竟然来了两个!还是一起来的!


    纵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刑部尚书还是腿脚都有些颤抖,心中忐忑至极道:这京中啊,恐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待简单交待几句,刑部尚书便连忙恭敬地将这二位引进天牢走廊之中,三人走了许久,停在深处的最后一间牢房之外。


    “两位大人,就是这里了······”


    一将手中钥匙交予他二人,刑部尚书便然后连忙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师寒商寒眸微抬,透过面前的铁栅窗户,冷冷睨向牢房中央的刑架上,正手脚大开被五花大绑,身上白囚衣已然浸透血迹,伤口自全身遍布结痂的阿木沙。


    很显然,在他们来之前,阿木沙便已经被“审问”过一番了。


    而那阿木沙很显然也看到了他,原本无力垂下的脸缓缓扬起,一半埋于杂乱打结的头发,一般藏于血污伤口之下,其中的一只眼睛已然睁不开了,而另一只勉强算好的眼睛却是亮的吓人,看着师寒商,忽而无比惊悚地勾起一抹笑。


    师寒商一蹙眉,正思索着,却忽感眼前黑影一闪,是盛郁离侧身过来,挡住了阿木沙对他投来的视线。


    这种下意识的保护举动,令师寒商有些惊讶,心中还有些奇怪的波动,好半晌,他才拍了拍盛郁离的肩膀,低声道:“没事,进去吧。”


    盛郁离回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面上没有不适,这才接过他手中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随着铁链落地的“当啷”声作响,地牢中央已然血肉模糊的人也立即张开了血盆大嘴,对着门口一白一黑毅然站立的两人,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大笑来!


    “哈哈哈哈哈,师寒商···竟然是你?!哈哈哈哈哈···!尔等手下败将,竟还敢来见我?!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大雪纷飞


    今日的金陵, 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分明二人进入天牢之前还是晴空万里,等再出来之时,院落之内已然一片银装素裹。


    也不知他们是在天牢中待了多久, 二人出来时都有些讶异。


    凉风瑟瑟钻入衣领, 师寒商裹紧与他身上白衣素锦格格不入的墨色披风,缓缓伸出手去, 一片洁净晶莹落于掌心,不消片刻便化作雪水, 融化在他轻轻颤动的指尖, 留下一片冰凉······


    这雪下的又快又急,打地人一个措手不及。


    因着今日审讯特殊,为了不惹祸上身, 刑部众人们早早收拾了东西退避三舍,没有他二人命令, 是绝不会踏入天牢半步的。


    而为求方便, 师寒商与盛郁离今日也未有带小厮出来,此刻茫茫院落中, 只剩下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个人,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倒是进退两难了······


    师寒商望着屋檐外完全没有停下之势的茫茫大雪,叹了一口气, 本打算就这么迎雪出去,不过几步路的事情, 等出了天牢, 见到外面的狱卒,事情便好办多了······


    可盛郁离不让。


    “雪天路滑, 你还怀着身子,摔跤了怎么办?!”


    师寒商无奈道:“我四肢协调,又不是跛子瘸子,哪有那么容易摔跤?”


    “那也不行!”盛郁离还是不同意,“不怕意外就怕万一!”


    师寒商:“······”


    深吸一口气,师寒商耐着性子道:“那你扶着我,我抓着你走,总行了吧?盛大将军信不过我,难道连自己也信不过?”


    盛郁离噎了一下,面上有点动摇,都准备伸手了,却在师寒商搭上的那一刻突然反悔:“还是不行!”


    师寒商:“······”


    盛郁离语速飞快道:“就算不摔跤,可这雪这么大!你若是沾了雪水,染了寒气,到时候生起病来,你兄长和宋青若要责怪我,我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师寒商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漠然眨了眨眼,他不觉得自己娇弱到这个程度,风一吹便能着了凉了,雪一落便惹了寒了。


    也算是托盛郁离的福,自他七岁开始习武之后,身体便比幼时要强健多了。


    而如今许是体质原因,他虽然身怀有孕,但他的肚子却要比同样月份的妇人肚子小上一点,虽然在大幅动作上有所受限,但走路还是不怎么影响的。


    可师寒商硬话软话说尽,盛郁离听完也只是坚定摇摇头,铁了心的就是不让!


    自从知道师寒商幼时体寒之事后,但凡是涉及到师寒商身体的事情,盛郁离都如同倔牛一般,凡是犯了倔,便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谁说都不听!


    师寒商有心事淤积在心,跟盛郁离争了这么久,耐性终于被消磨完了,不耐烦道:“那你想怎样?”


    盛郁离闭了嘴,想了想道:“我去给你拿伞,你在这里乖乖等着我,千万不要乱跑!”


    师寒商看他半晌,点了点头。


    盛郁离见他答应,瞬间扬起一抹笑,那笑却不知为何,好像有些勉强,还不等师寒商看清,就见眼前黑色一扫,是盛郁离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脱给了他。


    系好披风衣带,盛郁离看着师寒商的脸,眸光微动,张了张唇,只低声道了一句:“等我······”


    便立刻转身冲入了苍茫大雪之中。


    墨色身影迅速被苍白覆盖,一下子就不见了身影。


    此处离刑部里屋不远,盛郁离脚程快,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可盛郁离一走,师寒商高翘的眉眼就忍不住一动,几不可察地耷拉下来几分。


    寒风裹挟白雪入檐,师寒商垂下的眼睫上也沾了一点风雪,凉风飕飕而来,吹在他光裸白皙的面颊上,带起一阵刺痛······


    可师寒商却像是浑然未觉一般,不偏不避,只是默默垂下沾了薄雪的鸦睫,思绪早已飘远。


    脑海中,阿木沙方才狰狞狂笑的脸还历历在目。


    阿木沙似乎早就知晓二人会来找他一般,在师寒商与盛郁离软硬兼施的威逼利诱之下,他却凡是涉及到“尸体”“陆鸿”和“须夷”的事情,一概不肯透露半句,哪怕是各种残刑酷具上尽,各种威逼利诱道尽,到最后恨不得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阿木沙都从始至终没有开过一次口。


    直到最后,整个牢房之中尽是血腥生锈之味,眼前人已然变得惨不忍睹,盛郁离担心师寒商看久了会身体不适,便想着今日先算了,等再找机会,他一个人亲自来训好了。


    可谁料,脚步迈出牢房铁门的那一刻,阿木沙开口了。


    他原本厚亮的声音早已变得气若游丝,喉咙之中尽是翻涌的血沫,因着他强行挤压喉咙的举动发出如水下气泡的微弱“咕噜”声。


    他阴狠狠地对着面前挺拔威严的两人狠狠“呸!”了一声,一边胸口剧烈喘气,一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牙齿磨出恐怖的“嘎吱”声,一字一句,恶狠狠地传入师寒商的耳中。


    他说:“中原人···不要跟须夷相争!你们——是斗不过须夷的——!”


    师寒商脚步一顿,回过头去,隔着盛郁离宽厚的肩膀,望向阿木沙狼狈不堪的身影,细眉微蹙。


    阿木沙嘴角咧出一抹可怖的弧度,忽而撕心裂肺的开始笑:“哈哈哈哈哈——!金陵?!哈哈哈哈哈——金陵早已被须夷取代!”


    那声音太过恐怖,带着些许癫狂与空洞!


    师寒商立时听出不对劲,瞳孔骤然一缩,立马扬声喊道:“他要自尽!”


    盛郁离早已发现不对劲冲了上去,却到底晚了一步!


    他扒开阿木沙的嘴,里面已然全是红紫发黑的血液,顺着他扒开他嘴巴的动作而缓缓下流,阿木沙的笑容逐渐由猖狂变为虚弱,弥留之际,却任在含糊不清地呢喃:“金陵早已被须夷取代······尔等剩下的人······不过都死即将被须夷吞噬殆尽的蝼蚁······!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


    师寒商将指尖融化的雪水握回指尖,眼眸轻垂颤动,终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苍穹灰蒙蒙地笼罩在上,雪点纷纷飘扬,看不清天空模样······


    阿木沙被押进天牢之时,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细致无比的搜查过,莫说毒药,就是一片羽毛也绝不可能让他带进去!


    可阿木沙就这般眼睁睁地在他面前服毒自尽······


    “中原人···不要跟须夷相争!你们——是斗不过须夷的——!”


    “金陵早已被须夷所取代!”


    陆鸿尚在逃亡,陆渊不知所踪,那么朝堂之中,到底还有谁,能够瞒过那么多眼目,给阿木沙送去毒药?


    金陵之中,到底还有多少······与须夷同流合污之人?


    阿木沙的声音莫名回荡在师寒商的脑海之中,震地他头痛欲摧。


    他说的不是“将要”,是“早已”,仿若陈述什么早已既定的事实一般······


    正想着,却忽听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师寒商低头望去,便见漫天鹅毛飞雪之下,有人一手持伞,一手披衣,正向自己迅速靠近。


    而伞下之人,剑眉星目、风神俊朗,一双黝黑透亮的瞳孔眼带柔情,正透过伞檐,与他遥遥对望。


    只此一眼,师寒商却蓦然心神一动,总觉得这样的场景,好像······有些熟悉。


    正出神之际,那人却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手上伞倾偏一寸,将他拢于阴影之下。


    一开口,还是那个玩世不恭,又带着几分柔情笑意的盛郁离:“怎的不往屋檐里站一些,脸上都落上雪了?”


    说着,男人便伸出手去,轻轻按住他如玉琢般的脸颊,指腹轻扫,将他脸颊薄雪扫去,又缓缓凑近几分,趁着师寒商还未反应过来,轻吐出一口气去,几下将他眉毛上的积雪野一一垂落。


    师寒商被这口气吹的眼睫轻颤,眼尾一片酥麻,连带着心脏也是一阵阵的鼓动难安。


    盛郁离却像是浑然味觉,继续在他脸上搓了又搓,又继续在他脸上吹了又吹,从眉毛搓到脸颊,离得越来越近,带起一片温热······


    许久之后,师寒商才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捂住男人的嘴,将他推远一点,低声道:“可以了······”


    “没有雪了······”


    被他捂住嘴的男人忍不住轻笑一声,一点热气铺洒而出,灼地师寒商掌心酥麻不已。


    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师寒商一时有些无措,只好瞪了面前忍俊不禁的男人一眼,把手收回,转而在他腰间捶了一拳!


    盛郁离吃痛地“嘶——”了一声,却总算是收敛了几分笑意,一手举着伞动弹不得,另一手举过头顶,直喊投降。


    师寒商这才注意到他臂弯上挂着的那一件绒毛大氅,不禁有些疑惑。


    盛郁离见他看到了,便将伞往他身前一递,笑道:“帮我拿一下。”


    师寒商也不知怎么了,竟就真的鬼使神差地从他手里接过了伞。


    然后下一秒,他身上原本盛郁离临走前脱给他的披风就被扯下了,师寒商下意识惊呼一声,不等他去夺,盛郁离手上的绒毛大氅便已然披到他身上了。


    温热感霎时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师寒商包围在其中,盛郁离低下头来,帮他系好了衣带,又仔细把大氅在他腹部拢好,这才满意地一点头,笑道:“好啦。”


    师寒商看了眼那被无情夺走、又转而披回主人身上的墨色披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不舍,终是避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这边盛郁离胡乱把披风一系,从师寒商手里夺回伞,长腿一下跨下两级台阶,转头便去扶他。


    师寒商看了看目露期待的盛郁离,犹豫一会儿,把手搭了上去。


    盛郁离立刻抓紧了他的手,生怕他滑倒,小心牵着他一级一级下了台阶,才往院外走去。


    盛郁离光顾着将那本就不大的纸伞向师寒商倾斜,倒忘了自己也身在雪中,不消片刻,便落得肩头一片雪白。


    师寒商走了半刻,怔怔望着盛郁离关切的脸和沾了落雪的肩头,脑海中却忽有什么一闪而过···一些早已遗忘的画面再度呼之欲出······


    他蓦然停下了脚步!


    师寒商恍惚之间想起一个同样墨衣马尾的小小少年,同样的不羁眉眼,同样的神思忧切,也是这样的落了一身雪,仿若穿了一身披麻白衣一样······


    他与盛郁离的第一次见面······好像并不是在七岁那年的宫宴之上······


    而是在很久以前,一个同样的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的雪天······


    那年,师寒商和盛郁离六岁。


    须夷一战刚刚结束,满城上下皆笼罩于一片战败的凝重之中。


    满城纸币飞舞翩扬,唢呐送葬之声贯透了每一个大街小巷。


    那时尚且年幼的师寒商与师云鹤身穿单薄的麻衣孝服,以亡者之子的身份,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垂着头,敛着目,耳边是邻里百姓的哭泣痛骂之声。


    他们只当充耳未闻,一步一个脚印,脚下踏的零落不堪的,已然分不清是纸币还是雪花了······


    就这么默然不知走了多久,师寒商眼角的泪水都已然被寒风吹干结冰了,再度踏出沉重的步伐去,却忽听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唢呐丧鼓之声传来,然后两道一起戛然而止。


    紧随其后的,便是身后大人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之声。


    “诶?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哎呦,这可真是倒了霉了······!”


    感受到牵着自己的手一顿,小师寒商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茫然抬头,却见自己兄长正眼底泛着泪花,已是满眼怔忪。


    小师寒商顺着自家兄长的视线缓缓望去,才见狭窄的街道对面,与他们送葬队伍正面相对的,竟是一个与他们的仪仗如出一辙的送葬队伍。


    雪花迷了视线,却隔不断耳边的流言纷纷,他听见有人说:


    “两葬殡道,狭路相逢!此乃天谴天怨!是乃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不愿让逝者安息啊!”


    而在对面送葬队伍的正中央,同样伫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幼时初见


    那是一个看起来与师云鹤一般大的小姑娘, 领着一个与师寒商等人高的小男孩,与他们一样,亦是满脸泪痕难干。


    那对姐弟显然也已经看到了他们, 含水的眸中亦是闪过一丝震惊和错愕。


    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的人越来越多, 旁的人哪怕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见到此景, 也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金陵城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寻常家中闺女出嫁, 路上若是红事遇到了白事, 那便红事先让,意味着“逝者为大”。


    若是红事与红事遇着了,那便是天官赐福、喜事成双, 是天大的喜事。两家新郎官要以喜诗相对,若是对不上的, 便要礼让对上的人家先走。


    礼尚往来、公平公正, 讨得也是一个好彩头。


    可如今,竟是白事与白事撞了, 这就难办了!


    这可真是前无古人、百十年来的头一遭, 街头路人见状都不免咂舌,心下叹惋,只道这两家真是倒了大霉了!


    家中有丧已是不幸,这番露天雪地送殡, 更是雪上加霜,可如今送葬路上, 竟还遇上了“拦路虎”, 当真是天不垂怜啊!


    此番场景从前谁也未见过,谁也不知该怎么办!


    师云鹤眸底瞳光闪烁, 尚且年幼不知如何隐藏自己情绪的少年郎,咬紧了唇,宽大的孝袍之下,握着师寒商小手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彼时的小师寒商还不知道,他的兄长是在酝酿情绪。


    一旁有人冷不丁出声道:“哎呦,这两家不会为了抢道打起来吧?”


    这看热闹是一方面,真若闹起来,谁也不愿惹了一身骚。


    小师寒商循声望去,是两个挽着菜篮子的买菜妇人。


    “谁知道呢?”另一妇人低声回道,“你看看,这俩队伍前面都是俩半大的姑娘小子,真打起来啊,谁也讨不着好!”


    “哎呦,还真是!”那妇人闻言,定睛一看,脸上忍不住露出几抹惋惜来,“害,真是造了孽了!怎么就死的是大的,平白留下两个小的呢?唉,这以后的日子啊,怕是难哦——!”


    闻言,小师寒商垂了垂眸,只是默默转过头去,不愿再去听,只将兄长的掌心捏紧。


    “诶?对了,这是哪家新丧?”


    “你不知道?害,这不就是那——”|


    “两位公子——”师寒商与师云鹤闻声转头,见是方才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来了。


    那小厮跑的满头大汗,却顾不得擦,匆忙那麻布袖子抹了一把,就连忙一拱手道:“两位公子,我已经打探清楚了,那前方的送葬队伍,乃是······乃是······”


    “乃是披靡上将盛长峰——盛大将军的送葬队伍!”


    闻言,师云鹤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身体几不可察的一僵,忍不住追问道:“可当真?”


    小厮忙不迭的点头,似乎怕他们不信,还特意转头借着棺木的遮挡,指了指那队伍前面的两个小身影,压低声音道:“公子,那便是长峰将军的一对儿女!”


    师云鹤与小师寒商顺着小厮的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队伍前头的两人。


    小厮先点了点那个大的:“那是长峰将军的长女。”


    最前方的那个女子,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大,正侧耳听着属下人的汇报,面上表情看不真切。


    小厮又点了点那个小的:“那是长峰将军的幼子。


    另一个小男孩正死死抓着阿姐的衣角,半边身子都掩在女孩身后,躲着半天不肯出来。


    察觉到目光,一大一小同时回过头来,看到两人,显然也是一怔。


    沉默半晌后,两个小男孩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那边的女孩已然弯下腰去,举起手来,对着对面人端端正正的一礼。


    沉吟半晌,师云鹤也是颔首拱手,回了一礼。


    起身后,少年少女稚嫩的脸上已然沾满风霜,师云鹤垂下双眸,沉思片刻,忽而扬声道:“我们让。”


    一旁小厮诧异抬头,忍不住道:“大公子·····?”


    师云鹤却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倘若今日遇着的,是寻常家的送葬队伍,那他们师家,必然不可能让。


    他父亲师明至死于战场,为国捐躯、身先士卒,承千夫所指的指责与骂名,是金陵烈士,言他人不敢言之言,做他人不敢做之事,他父亲的殡葬在前,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万没有退让的道理!


    不管世人如何曲折肖想,纵使有可能被世人诟病为“仗势压人”······他师云鹤都认了······


    唯他父亲的尊严与风骨,绝不可退让半步!


    可如今狭路相逢的,却偏偏是与他父亲一同出征,同样战死沙场、以身殉国的长峰将军······那依礼依据,便没了他逞强斗能的底气。


    罢了,就当是承师家恭谦有礼的家训吧,若可为家族求得个好名声,也算是一点慰藉······


    少年身上落满风雪纸币,泱泱大雪滂沱,已然快将少年坚挺的脊背压塌了······


    好半晌,那少年才重新直起背来,深吸了一口气,再度重复道:“盛将军为披甲上阵、背水一战,如今一朝殉国,乃是铮铮铁骨的英雄,如今相遇······也算是天意···我们当让。”


    再吸一口气——


    “放行——”


    声音已是坚定无比。


    小师寒商望着兄长低下的头颅,却是不解地望向前方,对面的一双小眼睛也正偷偷透过长姐的裙摆打量他。


    半晌,仪仗微动,师云鹤牵着幼弟商岿然不动,眼睁睁看着队伍向后退去,却在退至两人身侧之时,听到一声稚嫩的:“停下!”


    抬棺的伙计们骤然一顿,停下脚步来,忍不住面面相觑,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


    好半晌,众人才从自家大公子诧异的目光中,看向了自家的小公子。


    师云鹤惊讶地看向出声的小师寒商,却见男孩稚嫩的脸上沾了几点白雪,融化的雪片几乎要与男孩近乎苍白的肤色融为一体,就连小巧的睫毛上都落了雪迹,压得男孩睁眼都有些困难。


    可男孩只是坚定地看向前方,一双尚且懵懂的琉璃瞳孔目不转睛,只是定定望向前方,眼底眸光坚定。


    师云鹤不知小家伙在想什么,亦不知这是不是自家阿弟的一时贪玩,刚欲开口询问,却听耳边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脚步与闷哼声此起彼伏,最后落下的,是一道沉重的闷响。


    师云鹤原以为是自己的队伍未有听他们使唤,自己擅自挪动,谁料一抬眸,却是立时怔住。


    对面的送殡队伍已不知何时退后了三寸,与他们的队伍后退的距离一样,遥遥相顾。


    这一次,率先拱手行礼的,是小师寒商。


    小家伙身形尚且不稳,学着兄长的样子拱手作揖,而另一边,盛月笙带着小盛郁离,亦是拱手回礼。


    其间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各退一步。


    他们敬盛长峰是冠世枭雄,盛家也敬师明至是一代名师,故而无大无小、无尊无卑,你我各退一步,各行前路。


    师云鹤瞳孔闪烁,忍不住望着对面两道身影许久,虽看不清样貌,却仍是心中微动,为大义,也为尊敬,故而举起手去,也是深深一礼揖下。


    得了命令,嘈杂声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的,要比之前的都更加高昂,更加整齐。


    两方队伍同时行动起来,不约而同地转过方向去,狭路相逢的两方队伍背道而驰,就此向不同的方向前进。


    此乃,师寒商与盛郁离遥遥相顾的第一次见面。


    虽看不清脸面,却足以记在心底。


    再后来,师寒商得陛下恩典,得以拜霍将军为师,习武练剑、强生健体。


    而盛郁离得陛下特许,得以拜姜太傅为师,读书习字、滋养心性。


    彼时的师寒商刚刚年满七岁,在迎着少年孩童们的“嘿哈——”声中,一步一步走进武院正堂,屈膝跪地,俯首贴礼,正式与霍大将军行了拜师礼,成为霍将军的弟子,练武场的一员。


    拜师礼持续了很久,繁文缛节太多,师寒商都一丝不苟的完成了,直到礼成,霍将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怜惜地拍了拍他膝盖灰尘,又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乖孩子,既进了我练武场,拜了我霍印为师,那便算是我半个霍家人了!以后若有谁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师父,师父替你出气!还有你那帮师兄姐弟们,也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武汉子不知那些咬文嚼字的漂亮话,只知道捧着自己一枪热忱的真心讲直话,故而这番话听起来,实则有些粗鲁,却让那时的师寒商一暖。


    小师寒商恭恭敬敬地抱了拳,坚定道:“定不辱师父照拂!”


    再后来,霍印给他介绍了几位同门师兄弟,却唯独落了一人。


    霍印剑眉一竖:“那臭小子人呢?!又跑哪去了?!”


    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无奈,霍印只得挥挥手,无可奈何道,“唉,罢了罢了,那混小子定是又跑哪贪玩去了!兰别啊,等下回师父再找机会与你介绍!”


    师寒商点头应下。


    直到一切礼仪完毕,走出正堂之时,天色已然将近日落了,习武场中的众孩童早已下学归家,方才的“师兄弟们”也全部一溜烟跑没影了。


    一时茫茫偌大的习武场之中,竟只剩下了师寒商一人


    小师寒商担忧兄长在家着急,匆忙加快脚步,想要快些回府。


    却在经过一方擂台之时,蓦然愣住。


    那里有一人,身着劲衣练功夫,稚气未消的脸上却是与之年龄不符的坚毅,眸光坚定,一拳一拳,奋力弯臂向面前的木头人打去,满身衣裳早已被泪水浸透,满头大汗淋漓,可见其用力之猛,手背亦有血迹淋漓。


    少年身姿已然初见雏形,一拳一腿都劲风四溢,迎着夕阳,神采飞扬,只此一眼,便落入心底。


    而师寒商不知道的是,在不久之后的某个晨露熹微的早晨,那个少年拗不过阿姐催促,纵使万般不愿,也只得无奈背着小小包袱,踏入他所在的国子监中。


    小盛郁离跟着引路的书童去了拜师堂,依着国子监的礼数,敬了茶,上了香,拜了姜太傅为师,繁文缛节令盛郁离头大,却又明白夫子与阿姐的良苦用心,只得按捺着性子一一做下。


    从前盛郁离嫌霍将军啰嗦,直到此时此刻才发现,霍将军说话有多么言简意赅,论唠叨,要与姜太傅来比,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小盛郁离听的昏昏欲睡,恨不得大腿都掐青了,都难敌滔天的困意。


    最终姜太傅无奈,只得摸着他的头,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句:“唉,止戈啊,你定莫要辜负了你阿姐的一片好心,定要好好读书,知书明礼,将来出人头地,将来才不算埋没了你爹爹的名声······你若是有不懂的,就去问······”


    “夫子,早课时刻快到了!”


    见外面有人催促,姜太傅这才再迅速叮嘱了盛郁离几句,便匆匆忙忙带着书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嘱咐盛郁离,他初来乍到,必是不熟悉监中布局走向的,让他自行去寻个闲暇的同窗或是书童,让对方带他在监中认识认识。


    盛郁离明白姜太傅是担忧他迷路,便恭敬口头应下,却不愿真去麻烦监中同窗,毕竟他自由自在惯了,若真让人盯着他,倒还真有点不自在······


    反正也不愿被唠叨管束,心道不就是熟悉一下环境吗?小爷他自己来就行!


    故而一拍手,盛郁离便自己在国子监中优哉游哉地闲逛了起来。


    国子监为皇室所建,资源环境自是没得说,盛郁离在里面转了转,觉得这也稀奇,那也稀奇!


    却在听到那些学子们念什么“之乎者也”的时候,立时头大的很,满眼发晕,又隐隐有困意冒头,觉着这一方院墙跟天牢似的,真远不如校场里来的畅快自在!


    于是他手脚并用,三两下跳上一旁树枝,想看看这般高的地方,能否看见院墙之外的风景!


    蓦然一低头,清风拂面而来,带着青绿树叶划过眼前,前方是风景如画,盛郁离却不自觉低了头,视线蓦然被树下的一抹洁白身影所吸引。


    那树下其实还有一面高墙,墙下人貌白如雪,一身白衣清冷出尘,正捧着书卷专心研读,分明也是个半大的孩子,眉眼之间,却比寻常孩童多了一丝沉稳冷静,反少了一丝童稚趣味。


    可不知为何,盛郁离的眼神就是被男孩深深吸引,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


    他的耳边,连风声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少年反反复复朗诵的一句:


    “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


    少年声音如泠音一般,不知不觉中,飘然入心······


    彼时的两人还不知对方名姓,更不知在未来的几十年岁月之中,他们会产生如此深的羁绊。


    父辈的死因尚且如乌云笼盖在两个少年的心头,压的两个少年抬不起头······


    好不容易被耳边声音唤醒,两个少年蓦然抬头,却在云开月明之下,看见了另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们就这般在对方未有察觉到的时光中望着对方,满目艳羡怔然,直到兄姐着急寻迹找来之时,不约而同地开口:


    “兄长,我想如他一般。”


    “阿姐,我想像他一样。”


    作者有话说:


    (再次ps:本文中的“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引用自谢朓的《游敬亭山》,且两句不是连着的哈~)


    这就是崽崽的名字由来啦~


    第55章 拥心入怀


    尘封许久的往事蓦然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师寒商望着盛郁离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庞,一时出神,脚步也是一顿。


    盛郁离见他忽然停下, 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似有什么在胸口翻腾, 蓦然爬上喉咙,如鲠在喉, 师寒商张嘴半晌,缓缓道:“隐沦既已托, 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 兼得寻幽蹊······”


    “原是这般······”


    他每说一个字,便见男人脸上的惊愕越多出一分,到最后, 慢慢变成了无措,扶着他肩膀的手颤抖着松开, 却在想要收回的一瞬间, 被师寒商一把握住。


    纸伞微晃一瞬,几片纷飞雨雪飘入二人中间, 师寒商望着盛郁离惊愕的面容, 一字一句道:“盛郁离,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宫宴上,对不对?”


    盛郁离张了张唇, 似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哑然半晌, 却是忽然笑了······


    剑眉星目染上几抹雪色, 在顷刻间融化成水光,平白增添几分亮色······


    盛郁离笑道:“我以为你不记得了呢······”


    这回被噎到的却是师寒商了。


    骤然被男人如此调笑的语气调侃, 又被男人多情的眸子专注地盯着,师寒商忍不住觉着耳垂有些发烫,偏头避开男人的灼灼目光,揶揄道:“你又没提过······”


    “所以‘灵蹊’这个名字,便是这么来的?”


    盛郁离嘴角笑意更甚,点了点头:“嗯。”


    想了想,盛郁离耸了耸肩道:“我以为当时你读书读的认真,未曾注意到我呢。”


    师寒商想了想,坦然道:“确实未看清面容 ,但我当时听见了动静。”


    “我那时还当是什么阿猫阿狗,就未在意,现在才知······”师寒商看盛郁离一眼,“原是你这个‘小毛贼’。”


    盛郁离笑了:“那怎能叫贼呢?我那时已然拜如姜太傅门下,也算是国子监的门生,在自家书院里爬自家院的树,应当挺正常的吧?”


    师寒商无语了:“···哪个正常人会有正路不走要爬树,有大门不迈非要爬窗的?”


    盛郁离说不过他,举手投降道:“好吧好吧,你既说我错了我就错了吧。不过······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你明知是错还是会做的!且为此事承担后果,无论如何,都无怨无悔!”


    师寒商闻言一挑眉:“比如?”


    盛郁离:“就比如···!”


    比如那一夜酒醉迷离的春宵,倘若让他现下回到大婚夜那晚,哪怕知道将会发生的全部,就算是没喝醉,他可能······也还是会把师寒商拥入怀中······


    只不过这次他会做好防范,让师寒商如今肚子里的小家伙,晚一些来寻他的两位爹爹······


    但如今他还不敢将心意剖白在师寒商面前······


    张嘴半晌,盛郁离才在师寒商质问的眼光中出声道:“···就比如之前咱俩打的那些架啊!我我我说的是你怀孕之前啊!就算知道你是故意挑衅,我也还是会还手的!”


    师寒商白他一眼:“谁挑衅你了,分明当初是你一天天闲的没事,总找我茬。”


    “我哪有?”盛郁离瞪大了眼睛,“师寒商,你讲讲道理,每次打架,哪次不是你先动手的?!”


    师寒商又翻了个白眼:“那是你欠打!”


    “你!我!”盛郁离为师寒商的理直气壮瞠目结舌。


    见盛郁离吃瘪,师寒商今日却莫名的,不是很想与他争论这个话题。


    半晌,师寒商有些不自在地抬了抬眸,耳朵有一丝泛红,“所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是我?”


    他问的是宫宴那一次相见,他没有认出盛郁离来,却不知盛郁离有没有认出他。


    不出意料地,盛郁离“嗯”了一声,笑道:“是······也不全是。”


    师寒商面露疑惑。


    盛郁离解释道:“那时宫宴上面匆匆一瞥,与送葬那日一样,我未曾看清你的容貌,只看到一个白色身影偷偷溜出宴中。”


    “我原本只是好奇心作祟,想跟出去看看你去干嘛?”


    “谁知道你这小家伙,看着身材瘦弱,脚步竟然如此之快,我刚跟进御花园,你便没了影!我一路找你,寻到明心湖旁,没看到你,却看到了那白小姐和几个不速之客。”


    “再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啦。”盛郁离耸了耸肩。


    师寒商闻言却是心下大惊,脱口而出道:“你是跟着我出来的?”


    那他当时跟的那个黑影是谁?


    盛郁离瞧出他的不对劲,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待师寒商将当年之事一五一十说给盛郁离听,听完,盛郁离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愕。


    想不到当年那短短时间之内,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一时却又不觉有些好笑。


    盛郁离偷偷追着师寒商出宴,却不知师寒商又是悄悄为了寻他才入园。


    两人偷偷摸摸、慌慌张张,都在寻着对方,却不知对方,竟也在默默寻着自己。


    盛郁离想明白来龙去脉,却是故作轻松一笑道:“害,你忘了?当年那园子里除了你我,还有那几个欺负白小姐的‘恶霸’呢,没准你看见的黑影就是那几个孩子中的一个,不必过于担心。”


    闻言,师寒商也觉着自己可能多思多虑了,想了想,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两人“误会”的起源,还是忍不住猜测道:“那几人中······有陆泓陆渊两兄弟对吗?”


    陆渊,乃是陆鸿的哥哥。


    师寒商忽然想起,他那年一朝落水重病,等修养痊愈,再度回到习武场之时,却听闻了一件关于盛郁离的“大事”。


    那便是这盛郁离不知为何,与练武场中的一个弟子发生了争执,两人竟大庭广众便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本都是将门之子,又是校场中的佼佼者,虽然年纪尚小,打起架来却是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等到闻讯赶来的霍将军将二人匆匆拉开之时,两人都已是鼻青脸肿,面上挂彩,尤其是被打的那个孩童,两个小小眼睛都快肿成核桃了,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想要继续扭打,两人谁也不服谁,犹如被激怒的小兽一般,至死方休!


    而那另一方孩童——就是陆渊。


    彼时的师寒商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询问了场中好友是何人先动的手?


    那好友摇首叹息,只扔下三个字:“盛郁离。”便不敢再多言。


    却不想,偏偏是他人这般龇牙咧嘴、不敢多言的样子,反而加深了师寒商心中的疑惑,又恰逢师寒商与盛郁离因前朝落水一事积怨再先,便反而坐实了他心中:“盛郁离嚣张跋扈,喜爱仗武欺人”的刻板印象。


    连带着师寒商对盛郁离的厌恶与不满,也是更上一层楼。


    如今想来······却应当是事出有因的······


    果不其然,听到“陆渊”两个字,盛郁离面色黑了一点,默默把刚刚歪掉的伞挪正回来,再将师寒商盖个结实,撇嘴抱怨道:


    “陆渊那厮,小时候在练武场之时,仗着比其他弟子年纪大些,身强体壮,便喜欢以武欺人,我早便看他不爽很久了!”


    “刚好宫宴那日让我遇上,的我便出手相助咯!”盛郁离故作平静道。


    “你是不知,当时那陆鸿看中了白小姐身上的玉佩,陆渊非要白小姐摘下来送给他弟弟,那白小姐不愿理他,他便恼羞成怒,一把将白小姐推倒在地!”


    “我气不过,原本是想当时就给那陆家兄弟一点教训看看的!谁想他忽然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宫中之人来了,吓地拔腿就跑!我呸——当真是懦夫!”


    盛郁离愤愤道。


    师寒商听在心中,却是有些酸涩难言,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何当时不说?”


    “想说的,可你没给我机会啊。”盛郁离无奈看他一眼,嘟囔道:“谁知道你会突然冲出来,还二话不说就动手呢?······”


    师寒商哑然半晌,一时心中竟腾起几抹愧疚,可他一向高傲惯了,现在忽然让他低头还真不太会说,只得嘴硬道:“那······那你后来为何不说?平白让我误会你十七年······?”


    盛郁离眨巴眨巴眼,一脸无辜道:“我当时也不知道你误会了呀,还以为你就是看我不爽,想打我出出气呢······”


    “我没有!”师寒商瞪他一眼。


    却见盛郁离眼中划过一抹狡黠,这才知晓上当了。


    眼见着师寒商又要生气,盛郁离赶紧正色道:“好吧好吧,当时我虽然不知你我之间存在误会,却也想要问清你到底为何莫名其妙对我出手,所以也曾找过机会想要寻你问清楚,但······”


    盛郁离眉眼间又流露出几分无奈,“但当时无论是在国子监,还是练武场,你总是见到我就跑,根本没有机会。就算好不容易对上了,你对我也没个好脸色,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


    “师寒商,你知道的,我那也是少年心气正盛之时,谁受得了被这样冷眼对待?所以后来我就破罐子破摔······干脆互不原谅咯。”


    听到“互不原谅”几个字,师寒商心头忽然一颤,看向盛郁离,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堵塞难言······


    相对沉默半晌,却听盛郁离轻笑说:“没关系,师寒商,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虽说当初是一场误会,但这么多年来我也确实没少找你麻烦,如此算来······你埋怨了我,我也针对了你,应当算是扯平了才对!”


    说到这,还不等师寒商回答,盛郁离却像是想到什么,面色忽然一僵,到嘴的话锋一转道,“噢不对,还当是我欠你······”


    他指了指师寒商微隆的肚子,因着师寒商半侧对着他的姿势,几乎是半个人都将师寒商给环住了,伞面一遮,二人自围成的一方狭小空间之内,便只剩下了两人低沉的呼吸声。


    盛郁离低声在他耳边道:“师寒商,你愿意以男子之身为我怀孕生子,此番人情,是我盛郁离这辈子······都不可能还的清的······”


    “师寒商,我当谢你······”


    他靠地太近了,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师寒商颈项之间,男人掌心的温热不断透过单薄的外衣传入体内,分明是冰天雪地,师寒商却莫名觉得浑身发热,腿也有一点腿软。


    盛郁离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师寒商却已经听不进去了,待身体一颤,再次险些站不住脚之时,师寒商终于忍无可忍,咬着唇将盛郁离推开些许,声音不稳道:


    “说什么谢与不谢的···这是你的孩子,亦是我的亲生子嗣。你这般说着,好像他与我无关一样······”


    盛郁离哑然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寒商却忽而望向盛郁离,琉璃清澈的清冷眸底,在此刻竟染上了一抹水光,他认真道:“那你便做好你‘好爹爹’的形象,莫要让蹊儿和我······对你失望。”


    盛郁离鲜少看到师寒商这般无措的模样,纵使在与师寒商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之中,早已明白了师寒商冰冷面庞下色厉内荏的内心,他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软,有些控制不住地手上动作再紧几分,竟想将师寒商揽进怀中来······


    他一字一句,声音喑哑的承诺道:“我绝不辜负你们······”


    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盛郁离一低头就能看到师寒商充血柔软的耳垂、略带薄红的眼角,已经因为刚刚咬过,而略微泛起血色的薄唇,娇艳欲滴······


    盛郁离刹那间脑海一片空白,如同被妖物蛊惑了心智一般,身体浑然不受自己控制,只剩下一腔热血猛然冲上心头,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竟想······


    师寒商却蓦然转过了头,兀自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几分,面色不虞道:“你记住就好······”


    盛郁离如被一盆冷水迎头泼下,满腔热情也在顷刻之间被浇灭,恍然回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冲动之下差点干了什么?


    心脏一震,盛郁离惊地向后退去!


    他这一退,手中力量不稳,连带着纸伞也一齐向后倒去,白雪落于发顶,师寒商这才察觉到他的异常。


    一转头,见盛郁离满目失神地向后跌去,师寒商几乎是没有经过分毫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下意识一把攥住盛郁离的衣领!


    他一心想将盛郁离给拉回来,却忘了自己此刻身怀六甲,许久不锻炼,体力早已不如从前,更低估了盛郁离一个九尺男儿的重量,自己反而被拉地一绊,向前扑去!


    眼见便要迎面倒地,盛郁离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右脚一撤,稳住了身形!


    纸伞脱手而落,盛郁离却已经无心去管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师寒商,眼见着师寒商要摔倒,浑身血液瞬间倒流,一把拦住师寒商劲瘦的腰身,猛地向上拖去!


    略带僵硬的身躯骤然撞入他的怀中,冷香瞬间迎面扑鼻,盛郁离脑中嗡响轰鸣,霎时丧失思考能力。


    心心念念的身躯终于得以拥抱在怀,盛郁离蓦然只觉大脑充胀不已,好似身在梦中般不真切,满心都被激动和忐忑所占据。


    见师寒商似是一下撞懵了,有点反应不过来,盛郁离悬在怀中人上方的手指颤了又颤,犹豫许久,才敢如同触摸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落在了师寒商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小心试探


    乍然撞入一片结实的胸膛, 师寒商高挺的鼻梁被撞的一痛,脑子也有一点发懵,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察觉到身前人的僵硬, 师寒商还以为是盛郁离被自己撞痛了, 或者不适应这么亲密的举动,一时有些歉疚, 他立刻扶着发麻的脑袋站直了身子,略微格开一点距离······


    “抱歉······”


    挣离了温热的怀抱, 又没了遮风挡雪的纸伞, 师寒商一时被钻入衣领中的雪片冻地轻抖了一下,有些不适应地扭了扭脖子。


    倏然抬眸,却见盛郁离竟还维持着抱他的姿势, 愣在原地发呆。


    想起方才那个意外的“拥抱”,师寒商又觉得耳垂有些发热, 忍不住挪开了目光, 轻咳两声,兀自转移话题道:


    “天···天色不早了, 刑部尚书他们还在外面等我们······”


    这话题实在是转的太过生硬, 没有任何事先铺垫,从一个话题换到另一个与之完全不相关的话题,绕了十万八千里,任谁听了, 都知道对方是故意的。


    可盛郁离愣了一下,还是接下了:“嗯。”


    他默默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 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指腹。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师寒商衣料的触感尚且停留在指尖,师寒商身上冷香的气味也未完全散去, 微弱的萦绕在盛郁离周遭的空气之中,惹得后者忍不住呼吸都重了几分。


    脑袋还是发胀的,盛郁离只觉自己似被扔入一片汪洋大海之中,心潮的澎湃根本无法停止,被盖头笼罩的情绪逼地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只能凭借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理智和本能,下意识回答师寒商突如其来的问题。


    好在师寒商也没有立刻开启下一个话题。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盛郁离垂着头,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师寒商,一向巧舌如簧的他,却在此刻难得的静默······


    他忽然很想看看师寒商是什么反应······


    盛郁离自己也脑子很乱,心更乱,不知自己怎么了,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竟寄希望于师寒商能察觉出他的不对劲,然后······告诉他答案······


    惊讶也好,愤怒也罢,只要是师寒商给的,他都心甘情愿全然受了······


    可师寒商却像是全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一般 ,只是眸光轻落在盛郁离身上,清澈的瞳孔中闪过一缕疑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盛郁离却没有回答。


    师寒商歪了歪头,似有不解,伸手摸向脸颊,入手除却一片冰凉外,却什么也没有······


    好半晌,师寒商才垂下眸来,心中思忖着盛郁离为何做出这般表情?


    殷切中带着些许希冀······不知是不是师寒商的错觉,他隐约觉着盛郁离满眸如浓墨般的深沉之下,隐忍着什么在暗潮汹涌、呼之欲出······


    师寒商只当是盛郁离也被方才在天牢中阿木沙的那一番言语给吓到了,这才失了态,心中有些不忍,想要宽慰盛郁离几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安慰人这种事情······他一向不擅长······


    如玉脸庞在风雪中看不清表情,清澈眼眸中的情绪也被鸦羽长睫所掩盖,长睫颤抖许久,师寒商与盛郁离也在雪中相顾无言了许久······


    才高八斗不知该如何编撰,满腹经纶到了此刻也无用,到嘴的话语盘了又盘,师寒商终究还是全部咽下去了。


    他自知自己不会那矫情的口舌功夫,这么多年与盛郁离说的“好话”更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他生怕一出口,便又成了习惯性的冷嘲热讽。


    与其说错话再给盛郁离添堵,师寒商倒觉得不如不说。


    于是薄唇一抿,师寒商视线穿过盛郁离的肩头,看见他背后飞落在地的纸伞,犹豫片刻,抬脚向那走去······


    绣着青纹墨花的纸伞“孤零零”地躺在漫天飞雪之中,如同小溪中的孤舟一般,被狂风骤雪吹地摇摇摆摆、几欲摧折,就连那本该洁净无比的伞檐之内,也被灌满了不少的晶莹雪花,在大风中发出虚虚“呜咽”呼啸,活像是在哀鸣求救一般······


    擦肩而过的瞬间,盛郁离嘴唇微张,随他转过身,这才如梦惊醒一般,赶紧加快几步穿过师寒商,抢在师寒商弯腰之前,将地上的纸伞捡了起来!


    只是他太过着急,一时竟忘了那伞内还盛着不少积雪,蓦然竖立起来,满伞积雪瞬间如蚂溃之穴一般,像是泄愤,又像是向着将他“弃如撇履、不管不问”的主人宣泄不满,劈头盖脸朝着伞下之人砸下!


    盛郁离避之不及,被这扑面“寒意”浇了个透彻,冻地一个激灵!


    差点又把手中刚拿起来的伞给扔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被彻骨凉意贯穿脚底的盛郁离,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还好方才师寒商不在伞下。


    而他心中所想之人,正站在离他咫尺之近之处,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发生,看见盛郁离着急忙慌地抖雪,忍不住嘴角一勾,捂着小腹低笑起来。


    师寒商心中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被盛郁离抢了先的不满,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见状,盛郁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察觉自己方才的举动属实有些“愚蠢”,欲盖弥彰般举拳在嘴前轻咳了几声······


    “师相大人就算是幸灾乐祸,也应当回避我一下吧······”


    师寒商闻言却是笑意更甚。


    看到师寒商头发肩头都盖上一片雪白,盛郁离赶紧狠狠甩了几下纸伞,将伞中残雪迹抖落干净,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再度将师寒商给笼罩进伞面之下。


    师寒商抬起头,望着那伞面上用笔墨画的三棵垂柳青竹,心中属实有些无奈。


    师寒商:“······”


    其实他很想说,如今二人都早已被雪花落雨淋了个满头满脸,现下再重新打伞······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可当他望见盛郁离眼底的那一抹惭愧与纠结之时,到嘴的话却忍不住转了个弯。


    想起方才牢中的事,师寒商忍不住道:“盛郁离······”


    “倘若有朝一日,须夷卷土重来,再次向金陵宣战,且今之须夷非往日须夷可比,财力兵力都要比以往胜之一辈,而你我须像父辈一般,踏上一场未知的征途,你······当如何?”


    “你······可会害怕?”


    盛郁离闻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师寒商会突然问这个,眸中闪过一抹讶异。


    不过既谈到正事,盛郁离便本能的正色几分,脑子也清明不少,将方才充斥脑海的绮念统统散去。


    沉默许久,盛郁离才抬头看向师寒商,缓缓吐出两个字道:“不会。”


    师寒商与他四目相对,以这个距离,盛郁离眼中任何一闪而过的变化都绝不可能躲过他的眼睛,可他定然盯着盛郁离许久,除却他漆黑双眸中的奕奕神采,与自己的倒影以外,却未有发现一丝一毫的动摇神情······


    师寒商听见盛郁离一字一句,无比坚定道:“因为我们不会步他们的后尘。”


    师寒商霎时心中一动。


    “须夷非往日之须夷,金陵也非往日之金陵,今非昔比,而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应战之人换了你我。”


    是了,他们不是盛长峰与师明至,不似他们一人只善舞刀弄枪,一人只会舞文弄墨,所以最后因着偏颇极端之态,落得个凄惨无比的下场。


    一介贤士却偏偏亡于“体弱”,一世骁勇却偏偏死于“无知”······


    可他们不一样。


    十几年的针锋相对,文武场上无数次的暗自较劲,早已将师寒商和盛郁离这两株原本应当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生长的“顽草”,给强硬的“捆绑”在了一根树干上!


    逼迫这两人互相攀附而行,朝着文武双全的、更加坚实均衡的方向生长而去!


    如今的师寒商与盛郁离,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文弱公子和桀骜少爷,他们互相争流逐溪,终于在最汹流涌尽的尽头,掀起了最高亢的波澜。


    师寒商不再体弱多病整日缠绵与病榻,盛郁离也不是胸无点墨的文盲莽夫,他们比师明至与盛长峰更加有力量、有胆魄。


    而如今的金陵,也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金陵了。


    师寒商默默与盛郁离对视许久,却是忽而笑了。


    他转回眸,望向天牢大门外人来人往地广阔街道,终是弯唇一笑,用着与盛郁离方才同样的语气,坚定不移道:“嗯,你我不会步他们的后尘。”


    ——————————————————————


    待那日雪下拥抱,二人各自回府之后,师寒商却一日比一日心中郁闷,不是因为其他,而是他发现盛郁离近日······好像在刻意躲着他。


    虽然每晚他仍是如期而至的来,对师寒商的照顾也仍然是无微不至,可在师寒商与他对视之时,却总是会刻意回避。


    师寒商:“?”


    这种态度实在很奇怪。


    要知道,从前的盛郁离,可从来不会回避师寒商的任何眼神,哪怕是在两人关系最水火不容的时候,上朝或是下朝路上碰到,两人也只会咬牙切齿地较着劲,视线在空中相接都恨不得擦出火星子来,谁也不肯先挪开目光。


    好像谁先挪开便是谁怕了一般,师寒商和盛郁离当然谁也不愿意被对方看低一头。


    那时两人的眼神之中,愤怒、不满、嫌恶,抑或是后来的纠结、担忧,甚至带着调笑,却也从未像如今这般处处回避疏离过。


    就连端茶递水,甚至是盛郁离入睡前习惯性把他掖紧被子之时,盛郁离都会刻意避开跟他的身体接触,偶尔有一次不小心碰到师寒商的指尖,还会如被雷击一般,惊地瞬间将手收回!


    甚至最近,盛郁离连他的肚子都不摸了。


    只有在师寒商在被抽筋钝痛折磨的不堪其扰之时,盛郁离才会隔着被子,小心替他按摩舒缓一二。


    可有一层厚厚的棉被隔着,纵使盛郁离使再大的力气,对师寒商来讲,也完全是“隔靴搔痒”。


    身体上最想被大力触碰的地方始终得不到满足,酸痛与烦闷感不断堆积在师寒商的胸口之中,气地他好几次都想一把拽住盛郁离的衣领,厉声质问他:到底为什么突然这样?!


    可他自小受到的克己复礼的教导,礼法教养告诉他不当如此失礼,更让师寒商实在无法将内心隐秘的渴望宣之于口。


    而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改用如何的身份,去质问盛郁离。


    毕竟盛郁离既不是他的情人,也不算他的好友,两人勉强算是暂时的“伙伴”,在很多事情上面,也并不算是完全志同道合。


    盛郁离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同伴,而师寒商于他来讲,不过是匆匆岁月中的一个过客。


    纵使二人现在因腹中孩子和盛郁离心中尚存的那一丝愧疚而被迫捆绑在一起,逼迫他们必须在师寒商怀孕养胎期间长时间朝夕相处,可这孩子终究会出生、会长大,总有朝一日会离开他们······


    等到了那时,勉强维系二人之间“温情”的最重要的一个“羁绊”消失,师寒商不知他与盛郁离之间的关系,是会如从前一样,回到表面恭敬、内里嫌恶,明里暗里给对方使绊子的状态。


    还是更糟糕的······二人一下形同陌路,或者······反目成仇······


    师寒商每每想到这些事情,就觉得心中没来由的烦躁无比。


    不知是第几次批阅公文时走神,满篇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师寒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在努力尝试了好几次却仍是如此之后,师寒商终于烦操地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将狼毫笔往砚台上一放,然后脱力般闭上了眼睛。


    可一闭眼,脑海中又忍不住浮现盛郁离这几日回避心虚的神情,师寒商努力驱散了好几次,都未能驱散掉。


    于是磨牙烦躁半晌,师寒商又再度狠狠睁开了双眼。


    不能再这样了。


    师寒商拳头捏紧。


    定是孕期情绪起伏作祟,宋青说的没错,他果然无法完全忍受孕期情绪的变化,这种不安稳的情绪已然影响到了他的公务与生活。


    不行,他要去找宋青,让他给自己开几副安神药,不能再任其发展下去了


    师寒商猛地拍案而起,却不料刚要迈出步去,便见门口阿生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禀报:


    “二···二公子!盛将军求见!”


    师寒商蓦然瞳孔一震。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若有所察


    “阿嚏——!”


    与此同时, 远在百里之外的某位“盛将军”打了个巨大的喷嚏,惊地的邻家农庄里的牲畜都鸡飞狗跳的,“咯咯咯”和“汪汪汪”声此起彼伏, 吵得人不胜其烦!


    盛郁离捂耳朵没用, 直接烦躁地将屋中窗户给关上了!


    鼻尖还有点发痒,他疑惑地狠揉了几下鼻子, 心道:真着凉了?


    不至于吧······


    一直自负“身强体壮”,八百年都未曾生过病的盛大将军此刻极其不敢相信。


    余光瞥见桌对面一脸傻笑扔骰子玩的正欢的秦阵, 他恍然大悟地一拍腿, 指着秦阵质问道:“秦阵,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呢?!”


    秦阵被他突然提高的大嗓门给吓了一跳,险些将手里骰子给扔出去!


    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 他着急将散了一桌的骰子给笼回手心,莫名其妙看了盛郁离一眼, 满脸懵然道:


    “没有啊······”


    盛郁离显然不信, 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奔回桌前,盯着秦阵一张风流轻佻的脸, 眼睛微眯, 满是怀疑地上下扫了他一遍。


    秦阵见他这怀疑样,立时就瞪大了眼睛,“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想要瞪回去!


    结果发现自己不如盛郁离高, 硬生生又被压了一头,立时气地一噎!


    好半晌才气愤道:“盛止戈!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长高了!”


    盛郁离顿了一下, 仔细想了想:“好像是长了那么一点······”


    “我靠, 盛止戈!”秦阵闻言惊地眼睛都瞪大了,捂着胸口满脸痛心道:“说好的一辈子的兄弟呢?说好的同进退、同仇敌、同身高的呢?!”


    盛郁离也不知秦阵为啥对身高这么执着, 听完直接白他一眼道:“谁叫你两天打鱼三天晒网?老子每天起早贪黑地锻炼,比你高那是天经地义!”


    说完,盛郁离才发现自己被带偏了,立时回归正题,眯起了眼,继续盯着秦阵道:“你真没骂我?”


    秦阵面露几分无语,干脆一拍大腿,直接冲上来,一把揽住了盛郁离的脖子,满脸毅然道:“兄弟,你还不了解我吗?我秦阵怎么会做那种喜欢背后嚼人舌根、嚼完了还不敢承认的的卑鄙小人呢?!”


    “我骂你,那可都是光明正大地骂的!”


    盛郁离听完,面色缓和了一些,“啧!”了一声,竟直接一屁股坐下了。


    还真是。


    秦阵见他如此,便知他是信了,于是面露欣慰,也重新坐下来,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乘胜追击道:“止戈,虽然你这人吧,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桀骜不驯还有点无赖······!但是兄弟我!是绝对不会做那种背后捅你刀子的事的!”


    秦阵一脸大义凛然,将胸脯拍地“砰砰”作响。


    盛郁离无语看他一眼,呵呵道:“我谢谢你啊——”


    将肩上的“咸猪手”一拍,盛郁离直接郁闷地抓了一把头发,一头埋进掌心里,抹了把脸后撑在桌子上发呆!


    秦阵以为他还在感动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肺腑之言”,上来拍拍他的肩膀,一脸“我懂”的表情道:“不用谢,这都是兄弟应该做的。”


    但话是这么说,饶是秦阵这般没心没肺之人,也看出了盛郁离今日的不对劲,以为他还在纠结那一个喷嚏到底是因为什么,于是想了想,继续宽慰道:“害,止戈,你也往好处想想,虽然我没有骂你,但也不证明你就一定是染了风寒啊!也···也有可能······骂你的另有其人啊!比如······师寒商!”


    被莫名“捅了一刀”的盛郁离木然坐起身来,一把捂住秦阵这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破嘴,满头黑线道:“行了,别说了,这篇过了。”


    秦阵却“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直到盛郁离怕他把口水喷在自己掌心,松开了对他的束缚,秦阵才终于忍不住道:“止戈!我发现你最近特别奇怪!”


    “哪里奇怪?”盛郁离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我发现只要一有人提到‘师寒商’三个字······你就会特别激动!”


    “这有什么奇怪的?”盛郁离满不在乎道,“以前我俩不都这样?”


    “这不一样!”


    秦阵一把按住盛郁离的肩膀,逼他面对着自己,伸出手,无比声情并茂地开始比划起来!


    “止戈,以前但凡有人在你面前提起‘师寒商’,你都会眼一耷拉、嘴角一抽,然后冷冷‘嘁’一声,流露出无比厌烦和烦躁的表情!”


    “可是现在呢?!”


    秦阵忽然猛地扒开他的眼皮:“你竟然会眼神闪躲,似乎很怕听到‘师寒商’这三个字似的!”


    “还有,”秦阵指了指盛郁离的耳朵,“你耳垂都红了!”


    盛郁离:“······”


    盛郁离是真没想到秦阵会观察的这么仔细,这下真的嘴角抽了抽,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欠扁的脸,终于忍不住道:“秦阵···你说你有这么好的观察力,当什么前锋将军啊?去当瞭望兵好了!”


    秦阵见他这副语塞模样,便知自己是说对了,立时流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一把按住盛郁离的肩膀,疯狂摇晃起来!


    “不对劲不对劲,盛止戈,你竟然堕落了!”


    盛郁离被他晃得头晕,一把拍开他的爪子,心烦意乱道:“什么堕落了?你能不能去多读点书,少在我身上乱用词,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秦阵一边捂着心脏,一边捶桌子道:“盛止戈,枉我一直如此相信你、支持你,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可你······你竟然怕了师寒商?!”


    “谁怕他了?!”盛郁离闻言不可置信道。


    “那你脸红什么?那你耳赤什么?!”秦阵崩溃质问道!


    在他的经验之中,一个男人,只要听到另一个人的名字便会不自觉“面红耳赤”,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这两个人是仇人!且是关系不和到了极点,厌恶对方到了极致,且在不久前还发生过冲突的仇人!


    且这耳赤的一方,不如另一方,屡屡碰壁,又心中不服!


    所以才会在听到另一方的名字之时,不自觉地怒从心起,仇火霎时涌上心头,惹得全身血液沸腾躁动!


    而另一种可能······则是这两个人是情人!


    亦或是其中一方寄情思于另一方!


    一朝春思萌动,惹得红霞满面。


    正处于情意浓酣似火之时的男人,自然是听都听不得心上人的名字,哪怕是不经意间闻得与之相关的话语,也都会情不自禁地羞涩害臊起来!


    而秦阵自然而然地将盛郁离和师寒商的情况归为了第一种。


    所以才会如此震惊。


    要是换作以前,两人对对方不满,想要打架,别说理由,都不需要说话,直接一个眼神对视,擦枪走火,不出五秒,便必然掐起来了!


    甚至纵使见不着面,只要两人心烦意乱,想要寻个地方发泄,都可能直接风风火火地闯入宰相府或者将军府,将桌子一拍,指着对面之人挑衅道:“师寒商/盛郁离,你敢不敢出来跟我打一架!”


    而“接战”的另一人,只会或轻蔑或不服的轻笑一声,然后默默将手上的事物重重一放,一字一句道:“打就打,谁怕谁?”


    可是如今呢?


    盛郁离都“气”成这样了,竟还能忍下?!


    秦阵不可置信地摇头:“止戈!你不能被师寒商的威压所震慑啊!”


    盛郁离看出秦阵必然是想歪了,却也实在懒得解释,只得无奈听着秦阵一阵盖过一阵的鬼哭狼嚎,终于忍不住泼他一头凉水道:


    “秦阵,我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和师寒商和好了······你会怎么样?”


    闻言,秦阵表情一僵,立时石化在原地。


    好半晌,秦阵才大惊失色地退后一步,然后又一步随即越来越快!


    他一边盯着盛郁离,一边余光不知瞟到什么东西,忽而脚步一刹,头一转,立时抄起墙角的顶门棍,就向盛郁离迎头打去!


    “大胆妖孽!还不从止戈的身体里滚出来——!”


    盛郁离:“?!”


    我靠!


    盛郁离心,立刻向一旁躲去,那棍子落到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咚!”的一声!


    “秦阵,你发什么神经?!”


    秦阵又是一棍挥来,一副“豁出去了”的神情大喊道:“止戈!你别怕!我这就来救你,把你体内那个蛊惑心智的大胆妖孽给打出去!


    盛郁离抬头一看,“靠!”了一声,一把抓住棍头,然后眼疾手快地一跳,迅速顺着棍棒支撑划了一个大圈,瞅准机会,对着棍子那一头的人就是狠狠一脚踹去!


    “啊——”下一秒,秦阵便发出一声凄惨无比的嚎叫,失了重心,摔了个四仰八叉,摸着差点摔断的尾椎骨“鬼哭狼嚎”!


    盛郁离打出了兴致,立时手一推地,挽了个棍花,猛地将棍身往地上一杵,腿一勾,翻身上棍,摆出个“美猴王”的经典胜利招式,扬手道:“呔!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胆小儿,竟敢对你爷爷我造次——!”


    秦阵:“······”


    这般油腔滑调、没脸没皮的人物,纵观整个金陵,除了盛郁离,只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确认了面前人却是“盛郁离”无疑,秦阵这才摸着险些摔成两半的屁股,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满面戚然道:


    “止戈,那师寒商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其实不只是最近,自大概一两个月之前吧,秦阵就察觉到这师盛二人之间的关系有点不对劲了······


    有时和睦的不行,好似一对多年的冤家对头终于斗累了,决定握手言和了一般。但有时候又像是一对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甚至比之前还要更甚,总之阴晴不定的,奇怪的很!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这种奇怪的感觉愈发明显罢了······


    闻言,盛郁离嘴一咧,收了笑容,也没了兴致,翻身从棍子上下来,将棍子扔到一边去,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道:“真没事,你就放心吧。”


    “真的吗?”秦阵挠了挠脑袋,还是有点担心。


    他可是看着盛郁离和师寒商这么多年打打闹闹过来的,知道师寒商有多么“心狠手辣”,也知道自己这兄弟有多么地“宁死不屈”,是发自内心底的担忧······


    盛郁离也明白知道秦阵是误会了,怕他真跟师寒商斗起来,会吃了亏,但有些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清楚的,于是只得再三保证不会冲动,这才打消了秦阵的疑虑。


    只是开解人是一方面,真到他自己面对时,又是另一方面了。


    想到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盛郁离又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这几日以来,无论身处何地,在干什么,不自觉出现在盛郁离脑海中的,始终都是师寒商的身影······


    看到大雪纷飞会想到师寒商,看到日月星辰会想到师寒商,就连他军中一个小兵的二大爷的嫂嫂的妹子生了孩子,跑来跟他分享这个喜讯,他都会想到师寒商······


    上朝的时候,盛郁离更是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被师寒商所吸引!


    只要他看到师寒商,碰到师寒商,便会不自觉地心跳加快,脑子发空,甚至······难以控制地产生反应······


    盛郁离有些郁闷地抹了一把脸,只觉一团燥火在心中猛蹿,难以平复。


    起初盛郁离这些反应,盛郁离都只当是师寒商是他的第一个欢好之人,情事食髓知味,如今又好久没做了,才会难免情不自禁······


    可是现在他才恍惚意识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盛郁离脑海中“嗡——”的一声。


    完了,他不会······真的是个断袖吧?


    秦阵见他苦恼,也明白一直追问是没有用的,便干脆推着盛郁离的肩膀向外走去,转移话题道:“哎呀,行了行了,不想这个了!万香楼前几日新出了一种酒水,听说酒香醇厚、带劲的很!今日兄弟我请客,带你去喝!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有了!”


    盛郁离满脑子如同浆糊一般,根本思考不得,如同一个人形木偶般任由秦阵推着,待出了门,却忽见一个高大身影风尘仆仆地归来!


    三个人刚好在大门口迎面碰上!


    秦阵看清了脸,立时笑道:“常将军!好巧啊!”


    那人显然已经认出了他们,硬朗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有些木讷地打招呼道:“秦小将军,止戈,好巧。你们······这是打算出门?”


    “姐夫?”盛郁离也诧异道,“你不是进宫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阿姐呢?”


    听到他这一下接二连三的问题,常毅坦白道:“宫中发生了一点变故,陛下将今日的商讨延后了。你阿姐又突然军中有点事情,便唤我先回来看看轲儿。”


    “突生变故?”盛郁离着急道,“是发生了何事?可是陛下有恙?!”


    “没有,”常毅摇了摇头:“只是内务府那边重新清理了须夷那边送来的礼品,发现了一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东西,还有一些金陵不曾见到过的一些皮毛药材,需要禀报一下陛下,但东西已经送去太医院和六司调查了,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不用担心。”


    “药材?”不知为何,盛郁离心头一跳,下意识问道:“是什么药材?”


    常毅闻言想了想,才慢慢道:“有很多还未查出叫什么名字、功效如何,只是我临走时听到几位太医院的太医们在讨论,好像其中一株······叫什么······”


    “血叶兰。”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痛彻心扉


    盛郁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入宰相府的, 身后的子墨都跟不上他的步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一边在身后急急呼喊, 一边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而盛郁离脑海中一片空白, 心脏狂跳不止,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诶?那不是······?”


    “将军, 盛将军!您不能进去!···”


    “盛将军?!快···快来人···!”


    冲开阻拦在前的束缚,盛郁离耳边似有无数嘈杂喊叫声响起, 师府管事瞧见他像瞧见了鬼, 吓地脸都白了,着急就要拦!


    “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滚开!”


    盛郁离面色阴沉似水,把老管事一推, ,二话不说就继续往院子里冲!猩红的眼睛似能迸出血来, 神色中似有癫狂!


    老管事见此状, 方才酝酿好的官腔之言一下全都被卡在了喉咙里,只能忙将目之所及能见到的护院们全部召集过来, 呼喊着让他们快拦人!


    十几个护院举着棍子一拥而上, 可饶是这样,也没能拦住失了理智的人!


    “我说滚开!!!”


    盛郁离快要崩溃了,几下将面前拦住他的几个护院摔在地上,冲出一条口子来, 无意恋战,闷着头就往院子里面冲!


    眼看着冲上去的人都被打的落花流水, 躺在地上呜呼哀哉, 管事一张老脸面若土色,不知自家大人到底哪里又惹了这位“阎王爷”, 为这样子翘着都不像是要来找茬了,像是要来杀I人!


    主人早晨刚吩咐了不得让人入内,现下就出了这种事?!


    老管事左右为难,只得急得直跺脚!


    纠结好半晌,眼睁睁一群人一路“撕扯”到静兰院中,老管事眼睁睁看着与盛郁离“纠缠”的护卫数量越来越少,再拦下去,只怕是撑不住了!


    连忙使了个眼色给身旁小厮,然后挂上一副谄媚的笑,冲上去抚慰道:“哎呦——将军!别打了将军!这么多人都看着呢,您瞧瞧······”


    盛郁离充耳不闻他那些官腔油调,直接将扒在他身后的一个护院过肩摔下,上去一把拽住老管家的衣领,直将本就不高的人提地脚都离了地,急吼道:“师寒商呢?!”


    老管家哪见过这样的功夫?


    从前盛郁离与师寒商剑拔弩张之时,再生气,也顶多是来府上砸两件物什,再与他们大人口角争上几句,就算真的气急了,动起了手,碍于身份面子,也不会太过分。


    可如今老管家一下失了重心,活活将一双如细线般迷瞪的眼都给蹬成了圆珠子,却到底想到自己管事的身份,勉强镇定下来几分,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颤颤巍巍道:“宰······宰相大人······他他他现下不在府上······”


    “放屁!”盛郁离一看他这副样子便知是在撒谎,可他真的没时间跟他纠缠了,他心如火燎,急切地想要知道师寒商是否安然无恙!


    于是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满腔怒气压下去几分,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好看一点,放开了老管事,还顺便帮他把胸前被自己抓地皱起的衣领拍平。


    强行压缓了嗓音,盛郁离隐忍到极限到道:“你···你告诉我,师寒商在哪?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殊不知,他这般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落到对方人眼中,却是比生气还要令人害怕的面色,盛郁离心中火气越想压制便越是压不住,面色缓和不成,反倒活脱脱添上了几分狰狞意味。


    老管家如鲠在喉,额头冷汗直流,疯狂在脑海中思索着说辞。


    纠结许久,刚欲开口,却见面前面如罗刹之人乍然愣住了,揪住他衣领的手也是一顿,怔怔地望向前方······


    老管事顺着盛郁离的视线望去,发现不知几何时,几个端着金铜面盆的侍女正缓缓从院子中走出来,乍然看见这番混乱场景,吓地花容失色,手一抖,盆中的水被翻滚出来几滴,砸到青石台阶上,却是一片赤红。


    盛郁离望着那满地赤红,立时虎躯一震一颗心直直坠入谷底······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师寒商曾与他说过的一句话:


    彼时师寒商腹中的孩子才堪堪满三个月,他们正为寻找“血叶兰”急的焦头烂额,那时他一时心血来潮,脱口问师寒商觉得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而那时的师寒商只是淡淡瞥他一眼,然后丢下一句:“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反正也不会留下,到时候都是一滩血水,看不出男女。”


    那时,盛郁离只当师寒商是赌气之言,听完只是笑笑。


    毕竟在当时那个时候,无论是“血叶兰”,还是“落胎”,这几个字都离他们太过遥远,寻找药材的路途漫漫无绝期,甚至他们有生之年都可能寻不到。


    而当时尚且对“喜当爹”一事无甚感觉的盛郁离,正暗中不屑,心想:就算有一天血叶兰真的找到了,他们真的走到了要放弃腹中孩子的那一天,他也必然是会坦然面对的。


    一碗汤药下肚,往事一切尽成空,两人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还当你的金陵宰相,我还做我的镖旗大将军,两人仍旧位高权重,仍然是冤头对头。


    可事到如今,当盛郁离真正站在师寒商的院子门口,需要真正面对这个小生命的离去之时······


    他恍然惊觉,自己完全没有自己曾预料过的坦然无波······


    甚至从前曾在脑海中设想过的成百上千种应对方案,如今真正到抉择来临之时······他一个都想不起来。


    盛郁离颤抖着抬起头,望向一旁被他吓地呆住的侍女,见她抱着的盆中水光潋滟,盛郁离立时被那一片赤色刺痛了眼,慌忙将视线离开,呼吸都带上了几分慌乱!


    他的心脏已然被恐惧划地遍体鳞伤,五感终于从方才的焦急慌乱之中聚拢回来······


    他听见了耳边护卫的痛呼哽咽,听到了老管事在一旁劝了又劝,也听到不知何时终于赶到他身边的子墨,在看到师府这“满地狼藉”之时的惊讶呼喊······


    盛郁离终于冷静了下来,他闭上眼,不愿再看地上血色。


    繁杂的心绪终于安定下来,盛郁离颤抖着捂住脸,再度睁开眼时,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眸之中,终于恢复了往日清明。


    他忽然开口:“子墨。”


    “啊?···啊啊!将军,我在,我在!”子墨被自家将军突如其来的失控发疯给震住了,一时呆若木鸡,等听到盛郁离叫他,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慌张回应。


    子墨以为盛郁离是今日心情不佳,打了几个护院还不过瘾,要叫他再去多喊几个人来,再与师府之人好好打上一架······


    又或者是盛郁离终于清醒过来,看到眼前这一派混乱荒诞的场景,明白自己犯下了错,一时懊悔,想让自己帮忙赔礼道歉······


    可是直到盛郁离开口,子墨才知道,他的这些设想都猜错了。


    盛郁离声音喑哑道:“你···你去将府中所有的补品药材都给送来······”


    “灵芝仙草、天山雪莲······还有之前鳞域所得的赤盏血燕······有多少便拿多少,全部送到宰相府来。”


    盛郁离想起宋青曾说过,寻常妇人落胎都得气血大伤一遭,若是后面不悉心滋补休养,只怕整个人的精气都要被抽去一半,没个五年十年都养不回来!


    他心中忽而冒出几丝庆幸······


    幸好他还是个大将军,幸好他还有着万贯家财和珍材补品,幸好他还能为师寒商做些什么·····尽管这些对于同样位高权重的师寒商来说,算不得什么······


    但对于盛郁离来说······却是不至于让他如个木头一般,看着为自己怀胎之人痛苦难耐,而自己却只能束手无策的站在门口,什么也做不了······


    可庆幸之后······又是满腔的悲痛无奈······


    可他能做的······也仅仅于此了······


    子墨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怎么突然便扯到补品上面去了?


    愣了好半晌,他才不可置信道:“···将···将军?”


    却听盛郁离立时高喝一声,似要将满腔情绪都给发泄出来一般,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掷地有声道:“去!”


    “哦是是是!将军我这就去——!”子墨也听出盛郁离语气中的愤怒,此刻也顾不上问什么理由了,生怕盛郁离下一秒便要发火,连忙撒丫子就跑,迅速朝着回府的方向跑去!


    而这边,同样被盛郁离这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而震惊到的众奴仆和老管事,则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全然不知这位今日来到底是想干嘛?


    怎么打了人,又要送补品?


    “这······这这这······”老管事指了指盛郁离,又指了指一溜烟跑走的子墨,遍布皱纹的脸上忍不住表情抽了抽,结巴好半晌,才蹦出一句:“这是何意啊······?”


    一群人甚至都忘了再去拦盛郁离。


    趁此机会,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奴仆,盛郁离脚步如有千斤重,一步一颤地踏入了静兰院中。


    满院兰花已然凋敝,无数山茶倒是开的清丽,穿过一众落花纷飞,行至院子的尽头,空旷的院落那处,坐落这一座格外雅致的小屋。


    而那里······便是师寒商的寝居。


    纵使已经来过无数次了,可从未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步步惊心。


    盛郁离每走一步,心脏就沉下一分。


    他胸膛起伏,努力平复着呼吸,甚至妄想在进屋之前勾出一抹轻笑,可却终究是敌不过心脏中翻涌的浓烈痛意,仿若被人在胸口生生插了一刀般,刀刃直戳心底,痛地他整个身子都为之一颤,要停下来捂住胸口大口呼吸······


    待好不容易痛楚平息些许,盛郁离一步一步行至小屋门口,耳边嘈杂的人生已经全然不见了,只余带着花香的清风掠过他的耳畔和鼻尖······


    盛郁离缓缓将手搭在那小屋木门之上,心脏再度狂跳不已。


    他在心中默念:无论一会儿看到什么样的场景,都务必要保持冷静!


    如今正是师寒商最脆弱的时候,他不能再失魂落魄了······


    如此,眼一闭,心一横,盛郁离一咬牙,终于手上用力,一把推开了房门!


    结实的红木闸门砸在后墙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凛冽寒风呼啸着倒灌而入,吹散屋内浓烈檀香和隐约人声······


    一瞬间,空气似乎凝固几分,屋中的欢笑人声也戛然而止!


    盛郁离猛然一睁眼,便骤然对上一深一浅两双同样惊愕的眼睛!


    屋内两人正襟危坐,正聊的开心,师寒商如白玉一般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拈着从另一人胳膊上缠下来的雪白纱布,乍闻这般大的动静,两人笑容同时一僵,似都被吓了一跳······


    师寒商张了张嘴,待看清盛郁离气喘吁吁,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时,他脸上的惊讶神色才缓和几分,转而带上几抹疑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结果就发现盛郁离这混蛋,竟没敲门便这般莽莽撞撞的闯了进来,完全是极为失礼、毫无规矩!


    于是忍不住蹙了眉,与身旁人异口同声道:


    “盛郁离?你怎么来了?”


    “止戈?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好大一乌龙······


    (大家圣诞节快乐呀!)


    第59章 喜出望外


    未等回答, 师寒商就眼睁睁看着盛郁离瞪着眼睛冲了过来!


    师寒商:“?”


    他刚要开口,就被盛郁离一把拽住肩膀,从罗汉床上拉起来, 那仗势, 活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转了又转, 就像是要把他扒干抹尽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才好似的。


    盛月笙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连忙站起来就想要拦, 大声提醒道:“止戈, 你快放开宰相大人!不得无礼!”


    盛郁离却像是魔怔了,一把甩开盛月笙的手,充耳不闻她说了什么, 一双眼睛跟被吸在师寒商身上似的,自顾自地激动不已!


    肩膀都被他抓的生疼, 师寒商被他转的头晕, 一下子又有点反胃想吐之感,实在受不了, 终于伸手阻止了盛郁离的动作, 莫名其妙道:“盛郁离,你有病吧?”


    光天化日之下闯他师府,不敲门就算了,还上来就动手, 跟发了神经似的。


    闻言,盛郁离动作一顿, 眸中这才恢复一丝清明。


    眼前画面渐渐回笼清晰, 师寒商的脸就近在咫尺,正满眼震惊地望着他, 而一旁,盛月笙亦是满脸不可置信,满腔热血回落,他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


    可是当看见师寒商就这么好好的,完全没有一点虚弱痛苦的模样站在自己面前时,盛郁离还是脑子有点发懵。


    他愣愣看着像盯傻子一样盯着自己的师寒商,后知后觉道:“你没事啊?”


    师寒商眉头皱的更紧,闻言挑了眉:“我能有什么事?”


    盛郁离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以为你······”


    他一时诧异,竟不知该怎么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一阵狂喜乍然涌上心头,盛郁离骤然欢呼一声,然后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他一手环腰一手按头,猛地抓住师寒商,将他抱进了怀里!


    感受到怀中人身子一僵,盛郁离笑着大喊道:“太好了!太好了!我······我真的是太高兴了!”


    他一时喜不自胜,纵使满腹经纶在此刻也想不出来如何感慨了,只能不断重复着“太好了!”


    师寒商被盛郁离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举动给惊住了,一时目瞪口呆,竟忘了要推开他!


    直到盛郁离说道:“我···我原以为你······!”


    “盛郁离!”


    师寒商慌忙打断他!


    不知为何,师寒商隐约觉得,盛郁离接下来可能要说出的,可能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脑子中“嗡”的一声,赶忙先一步捂住了盛郁离的嘴!


    “闭嘴!”


    “唔!”


    骤然被捂住嘴的盛郁离眨巴了两下眼。


    师寒商疯狂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往旁边看!


    盛郁离一转头,立刻虎躯一震!


    铺天盖地的喜悦瞬间如退潮洪水般散去,然后又如冬日浅水一般,乍然从头凉到底······


    刚进来时都未来得及细看,盛郁离直到这时才惊然发觉,这屋子中还有第三个人!


    盛月笙呆若木鸡,就这么愣愣看着两人这般的亲密举动,一时惊的连嘴都合不上了,手臂上的纱布骤然滑落,露出一条不长不短的血迹和刀痕来······


    方才初看到盛郁离时,盛月笙还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还欣慰弟弟终于长大了,懂得关心长姐了。


    直到看见盛郁离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她都想宽慰阿弟小伤而已,自己没事,直到看见失了神的男人直奔师寒商······


    盛月笙:“······”


    好像不太对劲······


    还以为他这不省心的弟弟又是来找师寒商的茬的,盛月笙魂都飞了半晌!


    哪知盛郁离跟完全没看到他的似的,掠过她就往旁边走,速度之快,愣是让盛月笙想拦都没来的及!


    可看到如今这个场面······她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可能都错了······


    盛月笙:“?”


    盛月笙:“!”


    我靠。


    什么情况···?


    盛月笙的骤然表情崩塌了,指着两人震颤道:“你你你······你们···?!”


    你们不是冤家对头吗?!


    怎么突然抱到一起去了?!


    这个冲击实在太过猛烈,砸的脑袋还未转过弯的盛月笙乍然瞪大了眼睛,一副跟“见了鬼”似的惊悚样!


    盛郁离和师寒商两人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如遭电击般迅速松开了手!


    谁料,不知是师寒商的衣服挂到了盛郁离的腰带,还是盛郁离的衣服挂到了师寒商的腰带,还是两个人的都挂到了,两个竟如被胶粘一般,挣扎半天都没有成功挣脱开!


    而他俩挣扎努力的举动落在盛月笙的眼里,便成了两人“耳鬓厮磨”亲密的画面。


    眼睁睁看着盛月笙一双秋眸完全变了色,英丽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变幻莫测,师寒商终于一狠心,一把按住了盛郁离的肩膀!


    盛郁离:“?”


    乍一对视,盛郁离看到了师寒商眼里毅然决绝,还未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就整个人被提到了空中,然后被师寒商狠狠一个过肩摔,摔到了地上!


    我靠!


    这一切实在发生的太快了,盛郁离还未反应过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然后,便听“咚!”的一声巨响,一片飞扬尘土散去之后,只余一抹在地上艰难蛄蛹的玄色身影······


    盛郁离:“······”


    “我——靠——”


    盛郁离喉咙中迸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摔碎了,一阵痛麻之感直冲脑门,眼前一阵阵犯黑······


    他隐约看见师寒商表情一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下手下狠了,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他,却似乎注意到什么,修长手指立时停在半空,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盛郁离想去摸摔痛的脊背,想知道自己现下怎么样了,谁料他一抬手,肩胛就跟着发出“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之声,立时痛地他龇牙咧嘴,不敢再动了······


    不是······


    师寒商现在是怀着孕的对吧?


    他现在是身子不便的对吧?!


    盛郁离震惊心想:他一个孕夫怎么还有那么大的力气?!


    他现在越来越庆幸,当初他俩上床的那一晚,师寒商是喝醉了的。


    不然就冲他这怀着孕都能将他脊椎骨给摔碎的力气,若是清醒着,只怕他刚把师寒商给按在床上,还没等“一度春宵”呢,就已经被他掐死在床上了!


    到那时,只怕还不到不出半天,他“盛大将军死在师相床上”的消息,便要如插了翅膀一般,立刻传遍整个金陵城了!


    想到这,盛郁离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竟不合时宜地生出点“苦中寻乐”的意味待痛麻消去一点,能够动弹了,他心有余悸地抹了一把自己“尚还存在”的脸面,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师寒商见盛郁离还能动,应该骨头是没断的,心中担忧消下去几分······


    一时面颊有些发热,他兀自举拳轻咳了几声,心道盛郁离这一下不能白挨······


    于是沉声道:“咳咳···盛郁离!你···你不问自来,擅闯本大人寝居,还妄想损伤本相躯体,这一下······便算是给你一个教训!”


    听到这话,一旁盛月笙石破天惊般的表情这才恢复了一些,却仍心有余悸,就连手臂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都没发现······


    眼看着蜿蜒血迹逐渐流淌到指尖之处,马上便要滴到罗汉床上了,师寒商才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月笙将军······你的伤······”


    盛月这才从铺天盖地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秉持着在他人府中做客,万不能将他人椅榻弄脏的理念,颤颤巍巍将跌在一旁的纱布给捡了回来。


    师寒商见状,立时又低咳一声,忙抬脚跨过地上挣扎不已的盛郁离,故作镇定道:“月笙将军······我帮你吧······”


    盛郁离颤抖伸出挽留的手······


    “不用!”盛月笙如触惊之兔般收回手,迅速单手给自己缠好了纱布,然后漂亮地打了个结!


    她这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若非方才一时惊讶,又忍不住扯到了伤口,此刻应当是已经不再流血了的。


    她从军这么多年,什么大小的伤口没受过,哪怕刀贯肩胛也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点区区小伤算什么?若非在回府路上恰好碰到师寒商,对方强烈要求要帮她包扎一下,盛月笙本都打算就这么让它自己愈合的!


    而那边,摔了个“七荤八素”的盛郁离,也终于从头昏脑胀中缓过了神来,艰难从地上爬了起来,望着师寒商高挑决绝的背影,心中暗骂一声:绝情!


    再看到盛月笙手臂上的绷带,盛郁离担忧道:“阿姐,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盛月笙挥了挥手,大咧咧道:“没事,在军部遇到个刺头,教训时不小心刮到了而已,区区皮外伤,不足挂齿!”


    盛郁离拉起她手臂看了一眼,伤口确实不算深,就是划的长了些,再加之一开始鲜血淋漓,所以才显得怖人,于是松了一口气。


    正想着,余光一瞥,却瞧见一旁高桌上放着的一盆还未来得及用上的清水,终于忍不住崩溃道:“阿姐,这水是你用的啊?!”


    那他刚刚的一心愤懑满腔担忧算什么???!


    盛月笙闻言瞪了他一眼,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皱眉道:“是我用的如何,你那般大声做什么?!”说罢,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师寒商,轻咳道:“今日是我回府时正巧碰见师相大人,他见我受伤,这才好心邀我进府中处理一番——”


    说到“好心”,盛月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说罢,她一双秋叶弯眸利落地扫向盛郁离,质问道:“你呢?你也受伤了吗?”


    听出阿姐语气里的反问口吻,盛郁离挠了挠耳朵,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我来······”


    “将军——!”


    却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然后便见子墨怀抱着一堆红盒紫盒黑盒,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没能拦得住他的护卫小厮,累得气喘吁吁。


    “补品我给您拿来了!外面还有一马车呢,您看看何时搬进来?!”


    师寒商:“······”


    盛月笙:“······”


    盛郁离一拍手,心道:好小子!来的正好!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盛郁离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揽住了子墨的脖子,指了指他怀中的各色补品珍材,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道:“我来给师大人送补品啊!”


    师寒商:“?”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盛月笙:“?”送补品?送毒品还差不多你!


    门口匆匆赶来的众仆役:“?”送个补品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吗???!


    可纵使心中再如何诧异不信,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擦着汗的老管事终于逮住机会,趁着那边盛家两姐弟在低声争论,偷偷溜到师寒商的身后,一张老脸上老泪纵横,又是叹息又是哽咽地道明了来龙去脉······


    从听到盛郁离莫名其妙闯进师府,跟发了疯一样,不仅非要闯他院子,还打了府上护院开始,师寒商的脸就黑下来了······


    那边盛郁离还在绞尽脑汁地跟盛月笙解释怎么回事,一抬头,就见师寒商一双凤眸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立时嗓子一噎,啥都说不出来······


    盛月笙还在追问:“止戈,你到底怎么回事?平日里也不是那般冲动不识大体之人,今日受什么刺激了?!”


    “我···我······”盛郁离实在不知该怎么说。


    好半晌,盛郁离才终于在盛月笙连珠串似的追问下闭了嘴,自知理亏,低了头,真诚低声道:“对不起······”


    他声音很小,用的是只有盛月笙听得见的声音,但口型却是对着师寒商做的。


    师寒商又瞪他一眼。


    盛月笙看出他是铁了心不愿多说,颤抖着指他半晌,只得一跺脚,气急败坏道:“你就造孽吧!迟早我都保不了你!”


    说完,盛月笙一转头,与刚刚收了怒容的师寒商对视,然后不约而同地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


    不该怎样,先把眼前的混乱解决了再说。


    心中暗骂了盛郁离几句,心道他一天天的尽给自己添乱!


    再抬头时,师寒商却恢复了平淡冷静的表情,虽也奇怪盛郁离今天到底发的什么疯?但到底还是压下了心中疑窦,面无表情道,“确有此事······”


    原以为师寒商会抓住此事不放,趁机好好修理自家阿弟一次,脑海里已经过了无数为盛郁离求情说辞的盛月笙闻言却是一愣。


    盛月笙:“?”


    师寒商却是装作没看到她面上震惊,轻瞟了一旁的盛郁离一眼,随手接过管事递来的温水,轻抿一口,淡淡道:“月笙将军也知,本相幼时落水曾留下过病根,近日偶感风寒,隐隐又有复发之势······”


    “宰相府当然不缺这几株珍稀药材,只是本相想着,这水要寻源、树要寻根,冤有头债有主,既是有人种下的因······那自然也该那人承担结出的果······”


    师寒商凌厉眼神扫过盛郁离,然后停在盛月笙身上,故作谦逊道“月笙将军,你说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盛月笙讪笑道。


    师寒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抿一口水,觉得清淡无味,便将茶杯放下道:“故而我今日下朝之时,私下向盛将军讨要了这些珍材补品。只是我今日天寒体乏,易比从前忘事,这才忘了盛小将军要来一事,手底下人不懂事,还望月笙将军莫要见怪······”


    盛月笙闻言心中震惊更甚,这师寒商一番言语,乍一听是在旧事重提,埋怨盛郁离幼时曾酿下的那一番恩怨,哪怕事情过去了十几年还要不依不饶。


    任外人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位宰相大人实在是太小肚鸡肠。


    可一早便看出端倪的盛月笙却不可能听的出,师寒商这是要息事宁人的趋势。


    再看一旁盛郁离的表情,惊讶难信,哪里有半分“商量好了”的样子?


    心里立刻就有了七八分数。


    虽然不知师寒商为什么突然这般,但盛月笙还是借坡下驴,礼貌恭维道:“自然,自然,将军府与宰相府同为陛下效命,当是互相帮助,携手共进的!宰相大人身体有恙,将军府既能帮上忙,那自然是义不容辞!”


    师寒商点了点头:“嗯,想来将军府也不缺我这几个子,这些补品···本相便笑纳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疑窦丛生


    师寒商活了二十多年, 自认为直言不讳、刚正不阿,万万没想到,竟有朝一日, 要在并非性命攸关的小事之上, 帮别人扯谎······


    需要他扯谎掩护之人,还是盛郁离······


    看事态平息的差不多了, 师寒商低声与老管事交代了几句,要他把东西拖到仓库里去······


    那老管事也是人精, 见到几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就知不便多留, 忙不迭应了几声,就赶紧将看热闹的众仆役们带出了静兰院······


    至于剩下的封口敲打之事······就交给老管事和阿生处理了。


    走回罗汉床,路过盛郁离时, 师寒商还不忘借着视线遮掩,扫偷偷了一记凌厉的眼刀给他。


    三分无语、三分愤懑, 剩下四分, 还带着不少质问意味。


    之前听到门外动静,师寒商还以为只是府上的哪个仆役犯了错, 管事正在依府上规矩教训, 而彼时盛月笙还在他屋中,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谁料这胆大包天的“罪魁祸首”竟然是盛郁离?!


    师寒商心中又忍不住腾起一团火气。


    那盛郁离见他表情不悦,连忙摆出一副苦笑的表情,想解释又碍于盛月笙在旁边, 实在是叫苦不迭。


    师寒商也知此刻不是时候,就是要问也得先把盛月笙给打发走了。


    移开视线, 师寒商饮下一口温水, 才将满腔火气压下去些许。


    见面前的盛郁离松了一口气,师寒商指尖轻点着小腹, 盘算着今天的事情······


    师府中的奴仆都是受过训练敲打的,应当不会多嘴多舌,将今日之事传出去。


    更何况······盛郁离闯他师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帮仆役也应当习惯了才是,无非是今日过激了一些,待他给受伤的护院发下抚恤银,再传些许盛郁离今日心情不佳的消息,那些见惯了师寒商与盛郁离你打我闹的人,应当不会察出端倪······


    不过其实就是师寒商不这么做,旁人也知晓,在这天底下,敢只身擅闯他宰相府的,除了这位“盛大将军”,也的的确确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要知道,整个金陵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位年纪轻轻的宰相大人,看起来一副淡漠疏离,不问世事的样子,可论手段、论心思,没人比他更“心狠手辣”、“铁石心肠”的了!


    当今天子初登大宝之时,正值战败之后民心涣散,内忧外患、腹背皆敌之际,彼时的李逸尚且青涩,本就是个温和宽厚的性子,又被先皇帝皇后保护的太好,不知朝中人心险恶、狼子野心,就算想严加管治,也敌不住那般朝臣们装腔作势的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两句苦,李逸就软了心了、卸了气了,手足无措地安慰:


    “啊···好了好了···朕知道了,你先别哭了···换人之事···朕再做打算就是了······”


    人人都知这位新皇心思软、脾气好、好说话,于是便人人都不将他放在眼里。


    尤其是那帮从世帝开始辅佐天子,手握话语重权的开国老臣们,仗着自己资历深厚,可以李逸“祖父”自称,又多年辅国有功,便妄想踩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帝王头上去······


    甚至······取而代之。


    于是朝政就在这位“新皇”优柔寡断、摇摆不定的治理之中,越发的外强中干、停滞不前,甚至隐隐有倒退之势······


    而城中百姓本就因接连两次的惨败,对皇室早就丧失了信任,更有甚者,甚至对整个陵朝都心灰意冷,觉得金陵气运已尽,改朝换代······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至于取代他们的,到底是“须夷”、“权臣”还是其他的什么敌军,抑或是天灾人祸,他们全然不知道也不在乎······


    是谁都无所谓,怎么亡国的亦无所谓,反正最后的结局都是被“取代”罢了······


    因此纵使权臣家眷在金陵城中横行霸道,他们也谁也不敢公然反抗,毕竟谁也不知道,他们其中的哪一位,会成为他们的“新任帝王”?


    百姓过的苦不堪言,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人心已丧散,权难收,人人都等着看李逸的笑话,看金陵的笑话,数着日子看金陵台倒山崩,改朝换代······


    直到又是一年科举及第,满堂才子墨客之中,杀出了一个“新状元”。


    这位“新状元”甫一上任,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成立京兆尹,彻查朝中陈年旧案。


    而这“陈年旧案”中有不少,便是那帮跋扈子弟酿下的冤假错案。


    彼时的百姓摇首叹息,只当这位新来的京兆大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做做样子罢了,等到了最后,肯定又会像以前无数次的那样,到了提案终审之时,判下一个“什么都未查出”。


    直到后来,他们眼睁睁看见有高门子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


    那挣扎叫骂的家伙,他们中不少人都认识,是当朝御史的孙子,平日里打劫犯恶、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无恶不作!


    城中府衙碍于御史势力,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真有不长眼的来击鼓鸣冤,便道其扰乱公堂秩序,直接叫衙役给打出去,或是抓到衙狱里关个几天就好了。


    一时之间,许多地方都流行着一派极为荒谬的景象,那便是本该关押流氓歹人的狱牢之内,穷凶极恶的犯人不见了,反出现了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上至成年男子,下至妇人老妪,无人不抓。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受了欺凌无处可言,求官做主却反要被关押挨打?


    久而久之,再也无人敢去报官鸣冤,受了委屈只当自认倒霉,百姓们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敢将那般纨绔子弟怎么样·····!


    而这次,直到被官兵押走之时,那纨绔子弟都还在不断叫嚣着自己祖父的名号,扬言他们竟敢对自己不敬,他祖父定会叫他们第二日便人头落地!


    而彼时的金陵百姓,虽然心中惊讶,然过往苦痛根深蒂固,便也只敢想着,这新来的京兆大人恐是还不知高门手段,很快便会知道得罪朝中重臣的下场了······


    甚至许多人心中还不免叹惋可惜,遗憾这新大人倒是个能干实事的好官,只可惜···运气不太好,生在如今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只怕一辈子···都再无得见光明之日了······


    可真到了“出事”的那一天,真正人头落地的,却是不是这位新来的京兆尹大人,而是那位口口声声说要他们好看的御史孙子。


    满城皆惊。


    据说自那御史孙子被抓之后,御史大夫便在朝中多次明里暗里向这京兆尹递送消息,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息事宁人。


    威胁逼讽有、以利相诱有,可无论那老御史言辞再如何令人胆寒,那新大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句:公事公办,依法处置。


    老御史勃然大怒,气地青瓷茶盏都不知道摔碎了多少个,终于明白了这新来的家伙,乃是个“不知好歹”的“硬骨头”!


    于是当即下了命令,在行刑的那天,竟公然带兵闯进了行刑场,拿着个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圣旨”,扬言他孙儿是冤枉的,要反以“仗势行凶”的名义将这京兆尹给抓起来!


    谁知,那京兆伊接过那圣旨,只是默默扫了一眼那上面一看便知是被人伪造出来的红章龙印,忍不住轻笑一声,一双琉璃凤眸如寒刃般凌厉地扫向面前众人,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


    “伪造龙印,你好大的胆子。”


    只短短一句话,无平无波,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却让在场中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那御史大夫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真敢当众戳穿他,登时脊背发凉,震惊望过去,却见对方同样望着自己,一双眸子如毒蛇般冷冽淬毒,没有丝毫畏惧退缩之意,当时便差点软了腿。


    从前这种“伪造龙印、官印”的事情他干的多了,人人都知是假的,可人人都不敢得罪他,如今乍然被人给当场拆穿,御史大夫一张皱纹密布的老脸顿时青了又紫。


    他既气有人藐视他的“官威”,又气在一个可以当他孙辈的面前失了面子,当即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指着师寒商的手指都发着抖!


    “你······你竟敢污蔑我!”


    谁料那新宰相理都没理他,只是慢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等再低头时,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平静的开口:


    “吉时已到,行刑。”


    御史大夫蓦然瞪大眼睛,还未来得及开口,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儿人头滚落,被温热的血液浇了满头满脸,登时气得大叫一声,举剑便要杀了那侩子手!


    结果话音未落,在场百姓便被一道寒光骤然晃眼,短短一瞬间,快的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


    等再回过神时,众人大惊,只见那御史大夫的身子还立在原地,而脖子上的脑袋却已经不翼而飞,只留不断喷涌的血液如水柱一般喷洒而出。


    而他的对面,京兆尹还维持着挥刀的动作,血液喷溅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皮肤更加冷白清寂,一双琉璃眸子平淡无波,仿若只是做了一件窸窣平常的小事一般,日光拉长他的身影,背光之下,更显冷酷无情。


    半晌,那京兆尹收刀回鞘,指腹轻擦脸上血滴,平静抬眸,凌厉下颌扫过面前的一老一少两具无头残尸,停在围观人群之上。


    掷地有声道:“御史大夫程启,伪造龙印,藐视君上,依金陵律法——斩立决!”


    满堂哗然。


    至此,一“斩”成名,一夜之间,满金陵城大街小巷的百姓都在讨论这位新上任的大人的名字——师寒商。


    短短三年之内,师寒商将朝中一大半的官员都依律调查处置,犯了罪的或杀或流,犯了错的或调或贬,几乎整个金陵朝堂都大换血一通,位分也是水涨船高——官至一品。


    而新上任的官员们,听说了师寒商的“阎王”实际,自都是夹紧了尾巴做人,再也没人敢以下犯上或借势压人。


    这才造就了如今规矩森严的金陵朝廷。


    然鞭长莫及,师寒商一介文臣,权势再高,也难以将手伸进军营里去······


    于是,当驻守边疆多年、立下赫赫战功的盛郁离重新回京之时,人尽皆知这两位大人积怨在前,都暗自心道:这“盛将军”肯定完了,没有战死在疆场,如今却要死在仇人手中了!


    却不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这位“盛大将军”就让满城百姓和满朝文武都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他也不是省油的灯。


    论行事乖张这一块,师寒商在文臣场上无人能敌。


    可盛郁离在武官营中,亦是所向披靡。


    至此,文武皆定。


    纵使这么多年来,这两位大人依然冲突纷争不断,却仍然表面上能够装作安然无恙的共事,到如今,已然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师寒商知道盛郁离乃是有分寸的人,从前纵使再生气,也不至于如此不管不顾地直接冲到他房间中来,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所以才会叫他如此失了理智。


    如若是公事,盛月笙也不算外人,他大可以直接在这说,为何要找理由遮掩?


    可若是私事······他们之间,除了他肚子里这个,也就没什么私事可言了。


    思索半晌没有头绪,师寒商干脆直接将眼神投向了盛郁离。


    那眼神中的意思很明显:你若是不说实话,你就死定了。


    盛郁离看的虎躯一震,这时完全气血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到底是做了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顿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后,下意识避开师寒商的目光。


    可谁料,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的视线越过师寒商,却看到了他身后,同样的一抹“阴沉”目光。


    是盛月笙。


    盛月笙不是傻子,身为血脉相连从小相依为命的至亲手足,她再了解盛郁离不过。


    盛郁离自小与师寒商的争斗,她也全然是看在眼里的,知道这二人是怎样的行事作风和“相处”模式。


    可是这几个月来,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奇情怪事”,真的让她没法不怀疑,这盛郁离和师寒商之间,必然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一件——足以颠覆他们之间所有过往恩仇的大事情。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就快发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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