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 盛郁离就带着“一箩筐”的梅子糕,敲响了师寒商的窗户。
师寒商淡淡打开窗门,抱着手臂挑眉道:“今日这么懂礼貌?不像以前那般, 直接把窗户撬开跳进来?”
盛郁离正抱着箩筐蹲在窗沿上, 一手抓住窗檐艰难稳住身形,见师寒商这么说, 勾唇讪笑道:“我这要当父亲的人了,可不得以身作则, 给孩子当个好榜样嘛?”
师寒商看了这翻窗户的“好榜样”一眼, 心道:若是他肚子里这个小的也如盛郁离这般上房揭瓦,那他定然会抓狂。
在心中祈祷半晌,师寒商无奈摇了摇头, 从还在窗上的某人手上捞过箩筐,立时被筐子中的重量惊了一下, 诧异道:“你把卖梅子糕的打劫了?”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 盛郁离说要买这么多梅子糕时,那个摊贩老板是什么表情了。
“没有啊, 我说给我家孩儿买的, 那小贩还问我家中有几个孩子呢!”盛郁离一脸正经的答道。
师寒商抽了抽嘴角道:“那他肯定以为你家有一院子小不点要养。”
盛郁离翻身进来,拍了拍手上灰尘,闻言笑嘻嘻就贴了过来,把手往师寒商肚子上放:“一院子小不点没有, 一个小孩子还是有的······”
师寒商将他手一拍,嫌弃道:“脏死了。”
“哪里脏?”盛郁离顿时瞪大了眼睛, 又把手掌在袖子上擦了擦, 嘟囔道:“我刚拍过的。”
师寒商无语扶额,拉过盛郁离的手臂, 把他带到屋中早就备好的水盆之前,丢下一句:“不把手洗干净之前不准摸孩子。”就潇洒地走回书桌前去了。
秉持着不与孕夫计较的原则,盛郁离撇了撇嘴,迅速将身上的披风一解,挂到一旁的木架上,然后把手放进水里用力揉搓起来。
那水还是温热的,正好将盛郁离手上的寒气驱散掉,热度顺着指节一下窜至全身,暖的盛郁离发出一声舒服的叹喟。
盛郁离一时都舍不得离开这水了,活动活动了指节,手指在水中握拳又放开,带出一系列“啪叽”水声。
那边师寒商边看着书边咬下一块梅子糕来,闻声幽幽传来一句:“盛郁离,你若是把水溅出来,弄脏了我的地毯,我就用地毯把你连人带毯给裹住扔出去。”
盛郁离大惊:“怎么这样?!”
得。
盛郁离只得放慢了洗手的动作,眼睁睁看着那水变的浑浊之后,拿盆旁手帕快速将手上水珠擦拭干净,轻轻巧巧一扔,赶紧跑到师寒商身旁,邀功似的把掌心摊开给他看。
满脸都写着:看,我洗干净了!
师寒商忍俊不禁,淡淡点了点头。
终于可以摸到他心心念念的小宝贝了,盛郁离摩拳擦掌,忍不住动作都有些颤抖。
师寒商看着他忐忑的神情,忍不住打趣道:“干嘛,又不是第一次摸了?这般紧张作甚?”
“况且他又不是洪水猛兽,堂堂盛将军,怎的怯了胆?”
“怯,怯死了。”盛郁离也笑道,“纵观这满金陵,敢踢天下兵马大将军的,恐怕除了我面前这位,便只有您肚子里这位了,如何不怯?”
“是吗?”师寒商哑然失笑,一脚蹬去,却被盛郁离握住了脚腕。
盛郁离一屁股坐到师寒商身边,将他有些发胀浮肿的小腿按到自己腿上,一边帮他揉按,一边正色几分道:“近来孕吐还严重吗?”
“好多了。”师寒商摇了摇头。
“那孩子呢,最近有没有折腾你?”
师寒商想了想,也摇了摇头,“说来也奇怪,似乎这孩子自从赏花宴回来之后,就一直安静的不行,既不乱动也不翻身,分明之前还闹腾的不行······”
说到这,师寒商清冷的眉头微微皱起几分,眉目间似有愁色。
莫非真是那天在宴上冷茶喝多了,动了胎气了?
师寒商莫名有些心慌。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点后悔那天没听宋青的话。
盛郁离看出了师寒商的担忧,摸他肚子的动作放柔了几分,轻声道:“你若是担心,明天下朝之后,我陪你去找宋青看看,或你若是着急,我现在去将宋青找来也行······”
“还是算了。”师寒商叹了一口气,“天色这般晚了,宋青定然已经歇下了,不必麻烦他了,我们这段时间······已经麻烦他够多了。”
“左右不过一晚上,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事,若真有什么异样再去寻宋青也来得及。”
听到这句“我们”,盛郁离忍不住心神一动,不知从何时起,师寒商竟以将他们当作一个整体了······
他望着师寒商霜雪清寂的侧颜,男子清冷的眉眼正低垂着,纤长的睫毛微微轻颤,一席白衣若雪,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微隆的小腹上,有意无意地轻轻抚摸着,眉宇间流露出几抹柔软之意······
盛郁离一时看出了神,摸师寒商肚子的动作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师寒商的容貌,也是第一次惊然发觉,师寒商的瞳孔,原来并非完全灰白,而是泛着淡淡浅蓝的,眸底清澈如水,水光流转,不自觉将人的心神吸入“水”中,不断沉溺······
浓长的鸦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眼皮的动作而轻颤,皮肤冷白似霜雪,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白······
盛郁离猛然惊觉,原来师寒商······长得这般好看······
一时间,盛郁离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词——惊为天人。
只是不知是不是屋内怒火烧的太旺了,师寒商冷白的皮肤之间,还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是盛郁离在书房等他那一日过后,师寒商特意命令阿生,将屋内的柴火增加了一倍。
鼻尖清檀香萦绕缠绵,那是从师寒商身上传来的······盛郁离头脑发怔,看见师寒商薄唇微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脑子已经全然无法思考了,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师寒商的面颊······
就在将要触碰的那一瞬,师寒商却蓦然转过脸来,看见他这般呆愣模样,细眉微蹙道:“盛郁离,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来不及收回的手擦着师寒商的耳垂而过,柔软至极,带起一阵激灵,盛郁离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迅速收手道:“啊,啊?你你你你刚才说什么?”
师寒商望着他,琉璃瞳孔下怒气翻涌,半晌才挪开眼,深吸一口气,声音不悦道:“我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孩子的名字?”
盛郁离乍然回过神来,闻言惊讶道:“名字?!”
“对啊。”师寒商低下头,指腹轻挲小腹,“总不能一直叫他‘孩子’吧?既决定将他留下,那自然得给他起个可堪入耳的名字才是。”
盛郁离盯着师寒商的肚子,愣了半晌,闻言,放在师寒商肚子上的手轻动······
才四个多月大,师寒商本就生的腰细,那孕肚更显小巧,他们两个大男人的手又太大,一起放在上面,轻轻一动,便会产生交叠。
指尖相碰的瞬间,盛郁离心头也跟着一颤。
盛郁离小心抬起眼,忐忑观察着师寒商的表情······
所幸师寒商似乎正陷入沉思之中,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盛郁离见他既没有沉下脸色,也没有将他的手拍开,这才松下一口气来,默默收回了手,思索片刻后道:
“灵蹊这个名字怎么样?师灵蹊。”
“灵蹊?”师寒商抬眸惊讶道。
“对。”盛郁离点头道:“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亦有······钟灵毓秀,通透畅达之意。”
“怎么想到起这个?”师寒商有些诧异。
一瞬间,烛火摇曳在盛郁离深邃的星眸之间,不知是不是师寒商的错觉,他竟绝方才的某一瞬间,盛郁离似乎在回避他的眼神。
可那感觉只是转瞬即逝,令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
盛郁离轻咳一声道:“咳,无事,只是······突然想到了。”
“怎么?不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们还可以换一个,还可以叫······”
“不必了。”师寒商打断他道,“钟灵毓秀、通透畅达,挺好的,就叫这个名字吧。”
“当真?!”盛郁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原本也只是头脑一热的想法,没有想到师寒商真的会答应,一时有些惊喜过了头,不敢相信。
谁料师寒商只是淡淡叹了一口气,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坚定道:“我说,就叫这个名字。灵蹊,师灵蹊。”
盛郁离如被巨石砸中,顿时喜得不知所措,竟一把将师寒商给抱了起来,在空中飞速转了几圈,兴奋道:“好,好!有名字了!师寒商,我们的孩儿有名字了!”
师寒商没想到盛郁离会忽然抱他,一时吓了一跳,害怕掉下身去,下意识抱住盛郁离的脖颈,又惊又怒地拍了盛郁离肩头一下,气道:“盛郁离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我不放,我不放!”盛郁离又开始甩无赖,连自己也不知到底是想逗弄师寒商,还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圈住师寒商的力气越来越紧,就是舍不得放手!
师寒商见盛郁离又开始得意忘形了,声音也越来越大,完全忘了收敛,偏偏自己如今重心不稳,又要顾忌着肚子里那个小家伙,不敢大动作挣扎,只得上去一把捂住盛郁离的嘴巴,低声在他耳边喝道:“小声些!你想将府中护卫都引来吗?!‘
师寒商的手指莹润有力,泛着点点微凉,贴在盛郁离的嘴唇上,一阵酥麻传进心底。
盛郁离这才收敛了声音,想起自己方才心中所想,自己都吓了一跳,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感受到身上传来的挣扎重量,盛郁离怔然回神,见师寒商面上的羞恼之意越来越甚,他干脆弯唇一笑,直接将人打横抱起,给送到了床榻上!
手掌触到柔软床面,师寒商离开抬脚将盛郁离踹开,屁股落到柔软被褥之上,心脏也终于落回地面。
“盛郁离,你又发什么疯?”
师寒商愤然回头,却见盛郁离正偏着头,耳畔有些不自然的泛红。
师寒商皱起眉,原本想脱口而出的责备硬生生被咽了回去,话到嘴边,却忽然转了一个弯道:“盛郁离,你耳朵怎么这么红?屋中很热吗?”
说着,师寒商就准备下床叫人来,想将屋中的柴火减掉一些。
结果刚下了床,还未走出几步,就被盛郁离眼疾手快地又抱了回去,师寒商怒然挣扎开盛郁离的手,瞪着他道:“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怎么总是这般奇怪?!”
盛郁离在床头支支吾吾半晌,欲言又止。
“我······我···”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样跟师寒商解释,总不能真的告诉师寒商,他方才脑海中浮想联翩的画面吧?
那估计就不是将他用毯子裹住扔出去了,师寒商不将他乱棍打死都算好的了!
支支吾吾半晌,盛郁离眼见着师寒商又要发火了,只得赶紧搬出自己的救兵,上去一把捞起被子往师寒商身上盖!
然后借着盖被子的动作把师寒商固定在床上,转移话题道:“好了好了,真没什么!不要生气,孕夫生气对身体不好的。”
“你看看,你一动怒,蹊儿都跟着不安生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看到大家在评论区里起的名字了,都超级超级用心!
我斟酌纠结了好久,不过最后为什么选择叫这个名字,后面会有解释哒~
还看到有人问二胎的事情了,有在考虑哦,但正文应该写不了了,番外可能会有~
(注:本章中的“隐沦既已托,灵异居然栖。我行虽纡组,兼得寻幽蹊。”引用自谢朓的《游敬亭山》)
第42章 云开月明
他话音刚落, 腹中的小家伙就非常配合地踹了一脚。
这一脚力度不重,却足以向他的两位爹爹彰显自己的存在。
师寒商:“······”
盛郁离得意一挑眉,满脸都写着:看到没, 我就说吧?
师寒商叹了一口气, 指腹无意识轻挲腹面,恨铁不成钢道:“刚还说你乖, 现在就开始闹腾。”
“小家伙”不知是不是听的懂他说的话,立时便“偃旗息鼓”下来, 有些蔫蔫地鼓动了两下。
师寒商忍不住失笑。
盛郁离也笑:“我的孩儿, 果然还是向着为父的。”
盛郁离得意地凑过来,笑嘻嘻将耳朵贴在师寒商的肚子上,边摸边跟肚子中的小家伙讲话:“乖蹊儿, 你是不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了?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对不对?”
说着,他就忍不住撅嘴想去亲这小家伙一下。
师寒商眼疾手快地捏住他脸颊两侧, 把这像“狗皮膏药”一样的人从他肚子上扯下来, 冷声警告道:“怎么?又想打架?”
盛郁离嘟着嘴,口齿不清道:“哪有啊, 不敢不敢······”
师寒商怕他口水流到自己手上, 赶紧将他推开,嫌弃地拿一旁手帕擦了擦,想了想,状似不经意开口道:“盛郁离, 你还记得我们俩第一次打架是什么时候吗?”
“第一次?”盛郁离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正摸他肚子摸的起劲, 想着师寒商难得这么好说话, 他这次可得摸个痛快!
乍然被这么一问,懵了一下。
面露难色, 盛郁离艰难回忆许久,才迟疑着开口道:“七岁······?还是八岁?好像是在一次宴会上吧?不不不······好像是在个花园里!”
师寒商:“······”
“金陵十四年,太子和长公主寿宴,在明心湖畔。”
“哦——”盛郁离想起来了,“就是今天我去找你时,你站的那个地方?”
“对。”
“所以你今天忽然跑到湖边去,就是为了回忆童年?”盛郁离啧啧称奇:“想不到啊师寒商,原来你还是个这般念旧之人!”
“果然,我就知道我在你心中分量是不同的!不然你干嘛只回忆咱俩的童年,不回忆其他人的?”
“害,你早说啊——你早说我就跟你一起去了!咱俩故地重游,也追忆追忆你我往昔初遇,嘶——虽说不咋美好,但到底也是段回忆不是?”
师寒商懒得看盛郁离自作多情,翻了个白眼,无情打断道:“当然不是。”
盛郁离也不恼,耸了耸肩问道:“那你为什么突然去那?”
盛郁离原本也只是随口问问,可师寒商这么卖弄玄机半晌,又提到小时候的事,倒还真将他心中的好奇勾出来些许。
可他开始好奇了,师寒商却不说了。
盛郁离看见师寒商鸦睫轻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都没有说话,他却忽而收敛了笑意。
师寒商不是这般喜欢困于过往的人。
至少在他所认识师寒商的这十几年来,他一直都是目视前方,坚毅地往前走,从来不曾有任何东西绊住过他的脚步。
所以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盛郁离就立即意识到,今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盛郁离将今日宴上发生的事情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小心猜测道:“是······有人故意将你带去或是引去明心湖畔的?”
“嗯。”师寒商点了点头。
盛郁离立时就心一揪。
“什么人?!”
那人为什么要叫师寒商去湖边?
那人想做什么?
无数问题如同流星般从他脑海中掠过,不过短短几秒边分裂出无数个可能性,每一个都让盛郁离忍不住脊背发凉。
他棱角分明的薄唇上下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就追问师寒商那人是谁?!
可话一出口,他却蓦然反应过来,师寒商这般七窍玲珑、多智近妖之人,平日里行事作风再小心谨慎不过,此生恐怕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与盛郁离春风一度,还怀了个孩子了。
师寒商既然愿意跟着那人去,便就说明那人对他,定然没有加害之心。
就算有,也至少师寒商在决定答应那人的邀约之时,他便已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绝不会让那人得手。
况且今日长公主亲自设宴,宫中侍卫早已将御花园围了个水泄不通,非受邀者不可能踏入御花园半步,又何谈找师寒商呢?
那么既不为仇,又不为怨,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为情了······
盛郁离忽而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若是为情,便是私事,既是私事······他又该以如何身份,来追问师寒商呢?
以好友的身份吗?他还不算
以孩子父亲的身份吗?师寒商随时可以将他踹走。
纵使师寒商愿意告诉他,可他得到答案之后,又应该怎么做呢?
像以前一样出言嘲讽吗?
还是恭喜师寒商觅得良缘?
盛郁离忽觉有点如鲠在喉,满腹惊疑都被压在喉间,犹犹豫豫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师寒商眼睁睁看着盛郁离脸色变幻莫测,便知他定是在胡思乱想,干脆主动打破他的思绪,淡淡道:“是白小姐白秋月,今日赏花宴的女眷之一,你可有印象?”
盛郁离一愣,仔细想了想,然后非常诚实的摇了摇头:“没有。”
师寒商:“······”
师寒商:“太常少卿白大人家的千金,幼时明心湖畔,你我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盛郁离摩挲着下巴许久,终于似想起来什么般,蓦然瞪大了双眼,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噢!是她啊!”
师寒商挑眉:“想起来了?”
盛郁离点头:“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那你想起来我们那时为什么打架了吗?”师寒商摩挲着腹中隆起,状似不经意般问道。
盛郁离表情一愣,随即变得有些奇怪,望着师寒商半晌,忽而面色一正,放在师寒商肚子上的手也收回,直起身来,脸色不快道:“不知道,不记得,不想说!”
好一个否定三连。
师寒商知道盛郁离不高兴了,可他今日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师寒商一挑眉,也将身子撑起来一点,撑着脑袋慵懒问道:“你当时为什么在明心湖畔?”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他就来气!
盛郁离蓦地转过头,瞪着师寒商平淡的表情,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说呢!我当时瞧见一小女孩被几个半大男孩欺负,正准备去帮忙呢!你倒好,不由分说,上来就将我推倒在地!我能不生气吗?!”
纵使早有答案,师寒商还是不禁心神一动,有些恍惚道:“所以······真的不是你推倒的白小姐?”
“当然不是了?!”盛郁离大惊道,“我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推她?!再说了,她一个闺阁小姐,手无缚鸡之力,我就算是再生气,也绝不可能打一个不会武艺的小女孩好吗?!”
师寒商垂下眼眸,忽觉心中有某处忽然被打碎,随即又再次缓缓建立,心脏自沉寂之后再度跳动起来······
白小姐今日与他说的一切,全都得到证实,师寒商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师寒商自认是个对任何人、做任何事,都公正无私、不偏不倚之人,可怎么独独当面对盛郁离之时,他却被一叶障目,竟仅凭那匆匆的一个画面,未知全貌,便偏信了他是那般鲁莽暴躁之人,将他人罪责归咎于他,苦苦错怪了他十七年呢
“哦——你以为是我欺负了她???”盛郁离终于反应过来,双目立时瞪大,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几分。
他见师寒商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还以为他是默认了,心中气恼不已,既气师寒商无故错怪于他,更气师寒商不肯相信他!
两人朝夕相对这么多年,他竟都未来找他问过前因后果?!
盛郁离指着师寒商的手指都有些颤抖,气愤半晌,憋出一句道:“师寒商,你怎能这样对我?!”
蓦然心中怒气上涌,盛郁离坐不住了,生怕自己一时激动干出什么,跳下床就往门外走!
气愤道:“是,师寒商,如你所见,我就是这般嚣张跋扈、欺凌弱小之人!我就是这般有娘生没娘养,不服管教爱欺负人的地痞无赖!我就是······”
骤然话音一顿,盛郁离便觉手腕一重,是师寒商追上来拉住了他!
“你不是。”师寒商声音有些沉闷道。
盛郁离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想用力却又不敢,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怒火道,赌气不肯回头道:“可你就是这般看我的!”
师寒商摇了摇头,长这么大,头一次感觉心中杂乱无章,此刻也顾不得什么架子身段了,语速飞快道:“是我一叶障目,是我不辨是非,是我······错怪了你······”
他声音一如往常清冷,好似与往常阐述政务无二,可唯有盛郁离听得出来,他状似淡漠的声音中的忐忑,与他拉住自己手腕的微微颤抖。
高高在上之人的卑微认错,总是令人心软不忍。
盛郁离胸膛起伏不定,立时气愤便已经消去一大半了,却还是强作出委屈愤怒之态,倔强的偏过头,不肯看师寒商。
他要让师寒商,纵使他再如何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被人如此误解伤害,也是会生气、会难过的!
师寒商也知晓此事错责在他,握着盛郁离的手渐渐收紧,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好半晌,他才叹了一口气,郑重开口道:“对不起······”
他是金陵高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位高权重,就连天子也要敬他三分。他掌管百官万务,每天都要做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决策,纵使错了,也无人敢指责他,更无人敢责备他,哪怕是盛郁离,也没有资格。
毕竟他们俩之间的恩怨,过了这么多年,早已不缺这么一件小事了。
他完全可以直接将盛郁离赶走,然后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等待时间再度将旧事尘封,可不知为何,师寒商偏偏不想。
他明白自他决定留下腹中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他与盛郁离的羁绊纠葛,就必然不是轻易可以化解的了,所以师寒商不想再与盛郁离有这般“隔阂”。
所以唯有这一次,师寒商不假思索地选择了道歉。
话音落地,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竟开始在意盛郁离了吗?
回想这段他们关系好不容易有所拉近的时间,师寒商忽而很绝望的意识道:他已经无法接受盛郁离与他疏远了······
眸光轻垂闪烁,师寒商看着男人不为所动的背影,第一次感到有些惊慌失措。
他以为盛郁离还是不肯原谅他,铁了心的要走,心中困窘不已,纠结半晌,只得缓缓松开了指尖······
谁料下一秒,他手掌刚刚离开粗糙的布料,便蓦然被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被男人骤然打横抱起,向屋内走去。
脚离开地面,瞬间失去重心的师寒商心中有些慌乱,他心中诧异,想去看盛郁离的表情,可不知男人是不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强硬地将他的脸颊按入胸膛!
师寒商还是不适应这般亲密的举动,一时身体都有些僵硬。
可他这次却强忍住了挣扎的冲动,安静地缩在男人坚实有力的臂膀之中,让人将他第三次抱回了床。
甫一上榻,师寒商转头去看,却见盛郁离依然不肯正脸看他,肩膀有些颤抖。
师寒商以为他是气的不行了,有些不知所措地拍了拍的肩膀,认错道:“盛郁离,对不起,此事有错在我,你若想要何补偿,我定然······”
却听耳边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师寒商:“······”
师寒商骤然脸色一僵,迅速拉住男人领口,趁其不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翻身而上,坐到盛郁离的腰上,一把掰过他的脸!
昏暗的灯光之下,盛郁离如泼墨一般眼神之中,瞳光闪烁不定,只是那闪烁的微光之中早已不见怒色,只可看见几抹难以掩盖的窃喜,正躲在眼底隐隐作祟。
师寒商瞬间气地狠拍了他一掌,咬牙切齿道:“盛郁离!”
男人哎呦了一声,连忙按住他作乱的双手,压向自己胸前,嘟囔道:“怎么手这般凉?可是屋中柴火不够?”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不离不弃
“别扯开话题!”师寒商抽出被盛郁离攥在手中哈气的手, 掌心麻酥酥的,有些怪异的难受,转而掐住盛郁离的衣领, 一双眸子带着微红看向盛郁离, 咬牙切齿道:“你到底原不原谅我?”
盛郁离:“······”
看看自己现下的处境,再看看坐在他身上一副土匪架势的师寒商, 盛郁离心道这哪里像是在问“你原不原谅我?”,倒像是在问“你还想不想活?!
被“挟持”住的盛将军点了点头, 对师寒商眨了眨眼, 强颜欢笑道:“你都是我孩儿的爹了,我就算再生气,也离不开你了呀。”
“离不开”这三个字, 莫名带着几许微妙的意味。
纵使师寒商心中明白,盛郁离说的是要与他一起照拂孩子一事, 可乍然听到男人这般意味不明的话语, 还是忍不住心脏漏了一拍。
师寒商望着盛郁离黝黑发亮的瞳孔片刻,半晌, 心中澎湃之意逐渐平缓, 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长腿一撤,从盛郁离身上爬了下来。
盛郁离终于得以坐起身来,却是再度握住他的手, 触感还是凉飕飕的,重复问了一遍:“你冷吗?”
“不冷。”师寒商摇了摇头, 他确实感觉不冷。
“那为何你手这么凉?”盛郁离一皱眉, 又去摸师寒商的脚。
来不及收回,敏感的地方被骤然触碰, 师寒商冷不丁一缩,两人皆是一愣。
盛郁离没有想到,师寒商竟然会怕痒。
看起来那般无懈可击之人,竟然会有这么一个弱点——那便是怕痒?!
盛郁离像是寻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一般,立时就起了逗弄之心,装作没看见师寒商脸上的羞窘,再度去抓他洁白的脚踝!
师寒商面上起了一阵薄红,见状赶紧缩腿就躲,盛郁离却不依不饶地又去抓,师寒商便干脆一个翻身躲开他的触碰,刚要弯身逃走,就被盛郁离一把从背后抱住,半拖半拽地拖回了榻上!
师寒商羞恼不已,挣扎着不愿让他碰,盛郁离却是锢着他不愿放开!
只不过顾忌着师寒商隆起的肚子,盛郁离抱他的位置,要比他小腹高一些。
有力的手臂环在师寒商胸前,盛郁离几乎整个胸膛都与师寒商的背部相贴,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两层衣料逐渐交融,此刻别说冷了,师寒商整个人都快要灼烧起来了。
男人的重量压的他动弹不得,师寒商听见盛郁离带笑的气息铺洒在他耳边,心中又气又恼,抬肘就往身后怼去!
盛郁离早有预料,直接眼疾手快地一躲,然后轻车熟路地侧身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师寒商的肩膀,把他仰面按倒在床榻上!
不给师寒商任何反抗的机会,盛郁离直接抓住他的手腕给按到了头顶!
师寒商:“盛郁离!”
两人因为这一番折腾,都有一些气喘,师寒商怒瞪着盛郁离近在咫尺的俊脸,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将这家伙给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然后寻个无人之处给埋了!
盛郁离原本束好的发髻被师寒商打落了,一头墨发垂落下来,与师寒商披散的满头青丝一同垂落于枕上,缠绵难分。
搔到师寒商的脸上,还有些发痒。
师寒商动弹不得,盛郁离总算是如愿以偿地摸到了他的脚。
果然,如手一般,都是冰凉的。
眼见着师寒商眼中的杀意越来越甚,盛郁离这才悻悻然收回了手,轻咳一声道:“还说不冷,你这手脚都快赶上冬月寒冰了······”
说着盛郁离剑眉便微皱起来,想起他刚来时给师寒商揉小腿,都未曾发现师寒商手脚如此冰冷,生怕师寒商又嘴硬受凉,于是随手一扯被褥,就要将师寒商里三层外三层的给裹起来······
师寒商面色有些绯红,轻咬了下薄唇,艰难扬起脖子,从厚厚的被子中露出脸来:“我说了我不冷···!我天生便是这般!”
“天生便手脚易凉?”盛郁离有些诧异,他从前虽听闻过有这样体寒之人,可亲眼碰到,却还是头一遭。
“嗯。”师寒商叹了一口气,知道反抗也没有用,如今手脚也慢慢习惯了盛郁离的触碰,便不再挣扎了。
他想着反正不过是摸一下脚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再加之盛郁离的大手确实挺温暖的,正好与他的体温形成对比,还有几丝舒服,师寒商便也就随他了,破罐子破摔道:“我母亲怀我之时,正值打仗之际,尸殍遍地,灾祸连天,她逃荒途中染了疫病,重病难产,没有撑过去,连带着我也染了病气,从小体弱多病,无论天寒地暖,手脚都冰凉无比。”
“所以···”师寒商瞪了一眼还抱着他的盛郁离:“我真的不冷!”
“原是如此······”盛郁离装作看不见,自顾自摸着下巴,有些惋惜道:“这么多年,未曾找个好大夫瞧瞧?”
“瞧过了。”师寒商无奈道,“医师不知换了多少个,各种名贵药材也不知灌了多少种,我还是一直如此,许是天生带来的寒气,此生也难以治愈······”
盛郁离心头一紧,闻言抬起头来,见师寒商面色有些失落,握着他的手也不免一顿,恍然大悟道:“你担心传给蹊儿?”
被乍然戳中心事的师寒商一怔,沉默半晌,抿住泛白的薄唇,点了点头。
下一秒,却见男人直起身来,与他四目相对,盛郁离忽而极为认真地对他道:“师寒商,这寒症来源尚且无法确定,会不会遗传还都是未定之数。”
“待过段时间,我陪你一起去找趟宋青,让他给你瞧瞧,他若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去求悬壶老前辈,总之你莫要忧心过度,听说母子连心,你若是心中担忧难过,蹊儿也定然是过不好的······”
“再说了,”盛郁离认真道,“就算蹊儿真的遗传了你的寒症,可你现下不还好好的吗?蹊儿也定会安然无恙的。左右有什么结果我都与你一起承担,不要害怕。”
师寒商看他神情认真,竟也忍不住轻笑道:“你如何承担?这寒症将来不知会如何发展,若是我以后缠绵于病榻,入寝用膳都无法自理怎么办?你堂堂镖旗大将军,愿意一辈子伺候我俩一介废人?”
听到“废人”两个字,盛郁离的眉头微皱,一时不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寒商见状也不意外,他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哪怕是兄弟或是夫妻这般的同林鸟,也会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他们这两种关系都不是,又谈何“一辈子”的决定?
谁料,师寒商刚偏过头,便听耳边传来幽幽一声:“会啊。”
师寒商蓦然回过头,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盛郁离却是怂了怂肩,状似无所谓道:“左右照顾一个也是照顾,照顾两个也是照顾,蹊儿既是我亲生子嗣,我便必然不可能知他有难却弃他于不顾,那既然已经照顾一个小的了,也不缺再多一个大的了。”
“纵使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也应当相信我对蹊儿的真心吧?”
“况且你也说了,这寒症还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呢,说不定也就只是跟感了风寒一样,身娇体弱一点,算不得如何大事。”
“若是我督促你父子两个多加锻炼,或许连身娇体弱都不会了!就如你现在这般,生龙活虎、神采奕奕,跟金陵第一的名将军都能打个平分秋色,若是你自己不说你身体有恙,谁知道你身患寒疾呢?!”
师寒商明知盛郁离是安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失笑出声。
“师寒商,”盛郁离却骤然瞳孔闪烁道,“我虽不能向你保证未来一定会与你寸步不离,可你放心,就冲你为我生下一个孩子这事,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不管你是病了瘫了还是残了,反正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绝对会照顾你到底,绝不会将你给抛弃!”
师寒商难得看到盛郁离这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心情有些复杂。
好半晌,他才垂下眼眸,淡淡道:“暂且信你一回。”
说完,似觉此刻的气氛有些尴尬,师寒商忍不住偏过头轻咳了几声,转移话题道:“我饿了,给我拿些梅子糕来。”
“好嘞,您等着,小的这就去——”盛郁离眉眼弯弯,利落地翻下床,将那满满一筐的梅子糕给搬了过来。
师寒商顺手拿了一块,刚欲放进嘴里,想了想,还是先塞进了盛郁离口里,面无表情道:“刚才那番话说的不错,本相赏你的。”
然后才从筐里又拈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来。
与他相比,对方的吃相显然就不怎么好了。
盛郁离笑着囫囵吞枣地将梅子糕吞下,边嚼还不忘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谢师大人赏赐——”
师寒商一边端庄地吃着手中梅子糕,一边看着那满满一箩筐的梅子糕,忽觉有些头痛。
这么多,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他不过是为了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欲,没想到盛郁离竟恨不得将整个梅子糕摊都给搬了过来?!
无奈,师寒商只得叹了一口气,面色铁青道:“这么多梅子糕,只怕我还没吃完便被撑死了,你装一些回去分给月笙将军和轲儿吃吧,我这里留一部分就好。”
盛郁离刚想:多吗?他觉得不多啊!
然后一转头,就看见已然冒出“尖尖角”的满筐糕点,顿时哑然······
好像确实有点多······
于是他只得挠了挠后脑勺,点头道:“好吧······
师寒商也点了点头。
吃着吃着,师寒商却忽觉有些不对劲······
这装梅子糕的竹筐子,好像与他平常在街头巷尾见到的款式有些不一样,纹饰略微简单一些,用的却是昂贵的青竹,不像是金陵风格,更不像是小摊小贩会用的东西。
于是思忖片刻,师寒商出声问道:“你这箩筐是从哪里弄来的?”
莫非是从哪个外商处买来的?
谁料他话音刚落,便听盛郁离满不在乎道:“噢,那个啊,我闲暇时间随便做来玩的,想不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师寒商惊讶道:“这是你自己编的?”
“对啊。”
“你还会做这个?”师寒商有些诧异。
他从未想过,如盛郁离这般粗枝大叶的人,竟有着如此精细的手艺。
“怎么,不信?”盛郁离忽而一挑眉,将手中箩筐放到一旁,转而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出一个细竹编成的小蝴蝶,抓起师寒商的手,放到他的手心。
“诺,送你的。原本上次中秋宴就想送的,但是没有寻到机会······”
那竹编蝴蝶羽翼轻展,脉络繁琐,原本应该沁凉的竹枝落于师寒商的掌心,却带着几缕温热,那是盛郁离身上的体温所残留下来的温度,做工精细无比,可见编制人的用心。
师寒商忍不住掌心一颤。
而旁边的盛郁离忍不住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原本想向姜锦他们打听你喜欢什么东西的,哪知他们都对我太过防备了,关于你的什么也不愿意说······”
“我又想······你在宫中任职,应当什么琳琅珠宝都看腻了,便是再昂贵的东西恐怕都入不了你的眼,便想着······亲自做一个给你······”
似觉这话有些过于矫情了,盛郁离说到最后浑身不自在,憋地满脸通红,到最后干脆大咧咧一挥手,装作满不在乎道:“哎呀,我知道我手笨,做的不好,可我真的实在想不出该送你什么礼物赔罪了!”
“你若不喜欢就将直接将它直接扔掉就好!或者你现在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去买来了送给你······”
师寒商却是一笑,直接打断他,将那蝴蝶直接攥入掌心,挑眉道:“既是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既给我了,便是我的了。”
盛郁离闻言一愣,“啊?”
待反应过来后它心头大喜,粲然笑道:“行——既然送你了,就任你处置!”
师寒商浅笑着摇了摇头,问他:“这技艺你从哪里学来的,总不可能是盛老将军或是霍老将军教你的吧?”
“当然不是!”盛郁离又起了摸师寒商肚子的心思,“我爹和我师父才没那个闲工夫呢。”
师寒商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盛郁离边小心摸他肚子边道:“这是我小时候,从照顾我与阿姐的那个婆婆那学来的。”
“婆婆?”师寒商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
“嗯。”盛郁离点点头,“你在朝中应该也听说过,我爹在我娘死后心如死灰,是抱着必死的心加入金陵军队的。”
“故而在我爹临走之前,便将我和阿姐,外加全部身家,都拜托给了邻家编竹篮草鞋为生的老婆婆照顾,只给自己留下了一点去金陵的路费,连回来的都没留。”
“因为他没想过他能活着回来。”
盛郁离声音很平静:
“婆婆眼睛不好,不能长时间做工,家中活口都是问题,更别提买玩意了。可我幼时不懂事,看见其他孩童都有,心中羡慕,既然买不起,那就学着自己做。”
“我与阿姐就是在那时候,学会了用竹子编些模样精巧的小玩意,好的拿出去卖给村外人,残次品便留着自己玩,直到五岁的时候,父亲立了军功,被授了大官,将我们接进京中,才技艺生疏了。”
盛郁离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笑意,可师寒商却知道,没有父母倚仗,家中只有一家老小,老的已是花甲之年,小的两个还尚且年幼,又多为女子,这样的生活,必然是极不好过的。
师寒商细眉微蹙,忍不住道:“那你与月笙将军那时······”定然没少受欺负吧?
师寒商一时哽住,没有说出下半句话。
盛郁离却好似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般,挑眉一笑道:“小瞧我们?”
“放心吧,我阿姐虽是女子,可论起狠辣劲来,只怕是连我都要逊色三分!幼时在村落之时,那般爱惹事的孩童都对我阿姐退避三舍,就是还有胆量来找茬的,被我阿姐蒙头痛揍一番之后,也全都对她避之不及!没人敢欺负我俩!”
看着盛郁离眉飞色舞地形容,师寒商也不禁失笑,半晌夸赞道:“月笙将军······确实是女中豪杰。”
“那是——”盛郁离得意道,“我盛家的儿女,何曾有过鼠胆之辈?”
“师寒商,你肚子中的这个,若是个女儿,将来也定然如我阿姐一般,巾帼不让须眉!”
这话师寒商倒是认可,他的女儿,虽不一定要披甲上阵,可也定然是要学些武艺傍身的,不为其他,就为了她以后莫要被京中的那些纨绔子弟给欺负了去。
当然,如若她不善武艺,师寒商也有的是信心与手段,定能护她一世周全顺遂。
可一聊到这件事,师寒商便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忍不住看向盛郁离道:“那若是男孩怎么办?”
闻言,盛郁离眉飞色舞的表情一顿,忽而表情有点古怪道:“那我就只求他,莫要像轲儿那般调皮捣蛋就好了······”
望着盛郁离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师寒商就明白了,这般年纪的孩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看盛郁离这副样子就知道,在家中定然没少受折磨。
盛郁离忽而认命一般,一把将脑袋埋进师寒商身前的被子里,对着师寒商的肚子蹭了又蹭声音委屈道:“乖蹊儿,等你出生了,可千万莫要学你堂兄,整日里上房揭瓦,不是捉鸡就是逗狗,皮的没个正形!不然你爹爹要罚你,父亲可拦不住啊······”
师寒商乍闻这话,愣了半晌,想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盛郁离这句话里说的“爹爹”,是在指他。
而“父亲”则是指盛郁离自己。
师寒商登时给了他一拳道:“谁要罚他了?盛郁离,这孩子还未出生呢,你便敢开始离间我们父子关系了?”
谁料这不锤还好,一锤,被子中的盛郁离跪姿不稳,一个趔趄就摔到师寒商身上!
盛郁离:“!!!”
眼看着就要撞上师寒商的肚子,盛郁离登时三魂七魄都被吓去,几乎是凭着本能的腰腹力量直起身来,却到底敌不过惯性,整个人向前扑去!
师寒商也未有防备,被他带着一起仰倒在床,砸在床榻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眼前场景天旋地转,盛郁离全身血液上涌,脑海中蓦然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碰到师寒商!
于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眼疾手快地撑在师寒商的两侧,将腰身抬起,这才没撞到师寒商隆起的肚子,脑袋却往师寒商的身前扑去,唇瓣蓦然隔着薄薄的衣物,吻上了一个柔软的事物,两人脑海中都是“嗡——”的一声。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熟悉了,发红盈水的眼眸,贝齿紧咬的下唇,被白丝发带捆绑住的双手,还有······微敞凌乱的衣衫······
面前的画面与脑海中那晚的记忆层层叠叠,逐渐重合······
与师寒商震惊的双眸对视,盛郁离心跳快要跳出胸腔,忍不住滚了下喉结
随即,感受到盛郁离某处“蠢蠢欲动”的师寒商便骤然瞪大了双眸,又惊又怒道:“盛郁离——你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梦中迷情
经那一夜之后, 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师寒商不理解为何盛郁离会对他起反应,气的又好几日未曾让盛郁离进屋。
盛郁离叫苦不迭, 心道这又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了的?却也确实理亏。
于是只得每夜都扒在师寒商的窗前, 好话歹话说尽,又是道歉赔罪, 又是千承万诺,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甚至还将还未出生的小家伙搬出来当了救兵, 这才终于求得师寒商消了些气, 同意他再度“登堂入室”。
甫一进了房间,就见师寒商恶狠狠地盯着他,满脸警告道:“盛郁离, 你要是再对着我······就给我连铺盖一起滚出去!”
盛郁离吓地抓紧自己好不容易带进来的“被褥”,心想着好不容易能不用再过每夜坐在窗外和衣而眠的日子了, 现在如何也不能失去, 于是忙不迭地点头!
只是答应了之后,又心中难免有些委屈······
盛郁离左想右想, 想来许久还是觉得不甘心, 忍不住靠到正专心处理公务的师寒商旁边,撇嘴道:“师寒商,你也是男人,知道的嘛, 这种事情······哪里是我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了的···?再说了,我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有欲望不也是······”
“闭嘴。”师寒商抬眼瞪他, 牙齿磨地嘎吱作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当然知道盛郁离是一个年岁正好、风华正茂的热血男儿, 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床上的需求是正常的。
寻常人家的男子,在他这个年纪,别说娶妻生子了,恐怕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就像秦阵那般。
唯独盛郁离被军中事务所扰,一直腾不出空来。
现下但好不容易腾出空来,又出了他这档子事,想发泄也发泄不了了。
但师寒商气恼的是:为什么盛郁离会对他起反应???
他是一个男人,而师寒商确定盛郁离不是断袖,他自己也不是。
上次的事情还可以说是醉酒作祟,那这一次呢?情|欲上头?
可他与盛郁离之间,没有仇就不错了,又谈何情呢?
二人能像如今这样,平和地同处于一片屋檐之下,冷静的说话,虽说没有睡在同一片床榻之上,就已经是来之不易了。
若换作以前,他们俩怕是早都把房顶给掀飞了!
盛郁离老是喜欢往师寒商的跟前凑,却不知现在师寒商看见他就心烦意乱!
只要师寒商一看见盛郁离那双多情的眼睛,就会想起大婚宴那混乱旖旎的一晚,还有几日前他起反应那事······
一想到他是如何躺在盛郁离,被他翻来覆去摆弄,还欲求不满地哼唧呻吟的,师寒商就羞愧欲死!
冷白如玉的脸上霎时就起了一片薄红,师寒商刻意扭开了脸,不去看盛郁离。
被自己死对头睡了,还怀了孩子,已然够丢脸的了,如今这“罪魁祸首”竟还敢看着他起反应,这让他如何不气???
师寒商越想腿脚越是发软,他好不容易撑着桌子稳住身形,想要将盛郁离杀人灭口的念头再次缓缓涌上脑海······
盛郁离望着师寒商眼中的寒光,忍不住退后了一步,滚了下喉结。
他明白师寒商心中不爽,毕竟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是难以接受的,更知晓他是觉得自己是被轻浮看轻了,内心也愧疚无比······
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覆水难收,总不能让岁月倒流,盛郁离再去阻止当初醉酒的自己吧?
盛郁离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他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着一个男人···还是师寒商有感觉,只当是当时男人的野性作祟,认不清身下人男女,这才酿下大错······
不过想起那一晚,盛郁离又有些口干舌燥,想起那时他初尝情欲,又失了理智,一发不可收拾,翻天覆地地折腾了大半宿。
若换做他人,恐怕早就承受不住盛郁离的“勇猛”,累得当场昏死过去了,可那偏偏是师寒商······
多年的较量令两人在身体力行方面极其契合,师寒商迷迷糊糊与他迎合,这才成就了这么一番尽兴至极的酣畅情事!
盛郁离食髓知味,忽而又觉一阵热血向下涌去!
他不敢再想了,连忙捏了自己一把,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给甩出去!
然后走到师寒商的身旁,小心去扯师寒商的衣袖,愧疚道:“师寒商,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男人,这次的事情······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师寒商琉璃眸中寒光流转,望着盛郁离蓦然凑进的脸,一双黝黑瞳孔震颤不定,显然刚从失神中反应过来。
男人说话时的热气铺洒在他的颈侧,如被电击,浑身酥麻难受······
师寒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闭眸深呼一口气,心中不断默念:我是金陵宰相,百官之首,当洁身自好、以身作则,要心胸宽广、有容乃大······
我是金陵宰相,百官之首,当洁身自好、以身作则,要心胸宽广、有容乃大······
要心胸宽广、有容乃······、
师寒商直接一把抓住盛郁离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然后一个利落地过肩摔,将人摔在地上被褥之上!
“我靠!”盛郁离没想到师寒商会突然发难,没有防备,就这么在空中绕了一圈,被摔了个结实,顿时脊背发痛麻涨!若没有那一床柔软的被褥做垫背,恐怕此刻他早已经脊骨断裂了!
“我靠,师寒商,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师寒商却是不答,静静看着盛郁离如春蚕一样蠕动哀嚎的身影,郁闷的心情终于得到一丝疏解,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扔下一句:“那你最后永远记得这句话。”便兀自吹灭烛火,翻身上床睡觉去了。
盛郁离望着黑暗中师寒商的背影,心中苦涩不已,最终也得将床褥往自己身上一盖,愤愤心道:哼,我才不跟孕夫一般见识!
只是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当晚师寒商就入了盛郁离的梦······
梦境中,师寒商一身素衣对月,静坐在屋中梳妆台前,满头墨发未束,如九天银河般倾泻而下······
桌前的窗户未关,清风裹挟着院中的桂花清香而来,将师寒商的素衣墨发吹起,在空中缠绕相依,男人却是岿然不动······
梦里不是身是客,盛郁离甫一推门入屋,便疑惑师寒商的屋中何时多了扇窗户?
发觉有些不对劲,盛郁离却说不清到底有哪里不对劲,抬头见师寒商还坐在大开的窗前,一时分了神,便无暇再去想其他了。
担忧师寒商孕中会受凉,盛郁离忍不住嘟囔一句:“怎的坐在这里吹风?”
便走到师寒商身后去,长臂掠过师寒商青丝耳畔,将他面前的窗子给关上了。
窗门一闭,风烟乍停。
盛郁离心中一惊,蓦然回首,却见满室书卷尽数不见,一条条红纱绸缎自顶梁而下,柔纱的质感飘然轻抚过盛郁离的脸颊耳畔,带起一阵阵酥麻触感······
再一回首,却见身后的师寒商已然不见了,盛郁离顿时心中大骇,刚抬步欲走,就被门上的一个巨大的“喜”字给惊地后退了一步!
什么情况?
师寒商的房间一向清淡素雅,纹木装饰向来以素净为主,可这里的陈饰家具一件比一件艳丽,尽数红艳,虽布局位置都与以往无二,却哪里还有半点寝居的样子?!
倒像是···大喜之日的婚房还差不多!
茫然之间,余光似乎瞥见一道身影,盛郁离转头定睛望去,只见一个披着盖头、身姿高挑的红衣女子正站在红鸾床榻之前。
盛郁离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心道自己莫非是中了什么巫蛊幻术,产生了幻觉?亦或是被人下了套,是在无意识间被引到这里来的?!
却来不及过多思考,他一把挥开障目蔽视的红纱,焦急大喊:“师寒商?!师寒商你在哪?!你可听得见我的声音?!师寒商?!”
除了满室空旷余音,无人回他。
满背冷汗直流,心脏已然忐忑地无法跳动,盛郁离惟恐那歹人是故意将他与师寒商分开,就为了对他二人单独下手!
师寒商如今还怀着身孕,如何是那歹人的对手?!
不敢再耽搁,盛郁离迅速上前,一把攥住那“红衣女子”的胳膊,怒问道:“师寒商在哪?!你们究竟想······”
入手触感却觉有些不对,这女子身量未免太高大健壮了一些,肩膀骨头也不似寻常女子娇小······
恐是诡计,盛郁离想也不想,抬手便掀了那女子的盖头!
却在看到那“女子”相貌的一瞬间,盛郁离本欲脱口而出的“做什么”三个字,骤然哽在了喉咙之中!
随即,哽塞的声音如游丝般飘出,化为一句不可置信的:“师寒商?”
“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这副打扮?!”
面前之人,容貌与以往一般清俊无二,只是原本冷玉一般的脸上,铺上了与师寒商以往风格大相径庭的浓艳红妆,常年所穿的素袍白衣,也变成了霞帔红袍,却不显违和,反倒衬得他冷白的皮肤更显通透,眼尾红妆更是消淡了他凌厉的眉眼,平添一抹娇俏,一双琉璃眸正如秋水一般,温柔似水地打量着他。
盛郁离何曾见过师寒商这般艳丽的打扮?一时惊呆在原地,看的痴了,直到面前人勾唇轻笑,与他四目相对,铺了红釉的薄唇轻微张合,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缱绻······
“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盛郁离脑中紧弦一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道:“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越看越觉得师寒商这身衣服眼熟,越看越觉得头昏脑胀······
金丝凤纹、鸳鸯成双,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这,这分明···分明就是婚服啊!
盛郁离蓦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退后两步,“你······你要成亲了???”
他骤然望向师寒商红衣下的小腹,那里仍旧微微隆起,彰示着那里的小生命依旧存在。
不知为何,盛郁离忽然热血上涌、怒不可遏,他一把冲上去抓住师寒商的肩膀,失控大喊道:“你要成亲了?!”
“师寒商,你怀着我的孩子,却要娶别的女子?!你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这么对我?!”
面前的师寒商似乎被他吓到了,因妆容而红润的气色蓦然白了下来,望向他的琉璃眸中带着惊愕与诧异,瞳光闪动。
盛郁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如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满腔怒火骤然熄灭。
师寒商成亲,他为何要如此生气?
师寒商与谁成亲,娶谁家女子,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怔然放开师寒商,却忽觉心中空了一块,他缓缓望向师寒商,半晌,只是无力地吐出一句:“那孩子呢?”
对,他只是因为孩子,只是因为蹊儿······
谁料,他话音刚落,面前的师寒商却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那是盛郁离从未见过的开怀笑颜,竟让他看的痴了······
师寒商忽而走上前来,在盛郁离瞋目结舌的表情之中,帮他整理了一下因刚才动作而凌乱的衣裳,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从胸口滑至腰封,却未有停下,而是蓦然将他抱住。
盛郁离虎躯一震,顿觉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却忽然传来师寒商清冷缱绻的声音:“盛郁离,你忘了吗?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啊?”
盛郁离瞬间如遭雷击!
他僵硬地低下头,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哪里是他来时的锦衣墨袍?入目一片火红,分明是与师寒商身上如出一辙的绫罗婚袍?!
盛郁离乍然哑了声,气血瞬间上涌,脸色“唰”的通红,手足无措地想把师寒商推开,不敢相信道:“师······师寒商,你别开玩笑了!这是你新的报复我的方式吗?这一点都不好玩!······”
却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盛郁离骤感腰上一紧,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忽感自己坠落于一片柔软之中,师寒商清鸿一般的身影自上压于他的身上······
微凉指腹滑过盛郁离的薄唇,望着师寒商艳丽勾人的美眸,盛郁离瞬间呼吸一滞,浑身气血全部向身下涌去!
他看见师寒商如清潭潋滟的瞳孔中倒映出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双眸含笑,周身霜雪之气尽数化去,如同鬼魅一般,在他耳边蛊惑道:“你若真的能推开我······我就放你走······”
感受到一丝微凉在他周身四处游弋,盛郁离感觉自己如同陷入一片深渊沼泽之中,明知有异,却无法自拔······
眼前的红纱摇曳夺目,乱他心绪,每当他有一丝辗转回神之意,便会骤然被身上人的亲吻给打碎。
盛郁离望着身上人似真似假的容颜,浓妆淡抹反复不定,柔情冷淡交替出现,他不断告诫着自己要清醒,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那抹身影······
终于,盛郁离脑海中似有何物崩裂之声,理智尽数被打碎,红了眼眶,一把拉住身上的“师寒商”,将他按在身下!
他觉得自己就如同化为了林中野兽一般,再也凝聚不起任何神智,只遵循着身体最本能的欲望,放任自己沉沦欲|海,肆意沉浮······
这也太香艳了······
盛郁离想······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中的“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引用自李煜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第45章 轿中坦白
“喂, 盛郁离!醒醒!醒醒!”
盛郁离昏昏然还在“美梦”当中,如坠云间,不知身处几何,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叫他名字, 直接烦躁地将被子裹到头上,想要隔绝外来的噪音。
谁料被子刚蒙上脑袋, 还未捂热乎呢,就感一阵凉风猛然袭来!被子立时被掀开, “啪!”的一声, 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盛郁离霎时睁开双眼,一骨碌从地上弹起来,捂着脸落地摆成的姿势, 瞪大眼睛道:“谁?!谁?!哪个刁人敢害本将军?!”
一转头,就瞧见蹲在地上, 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的师寒商, 清冷的眸子上下扫视了他一眼,满眼都写着: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迷惑不解之间, 甚至还带了一丝微弱的惋惜······
一双琉璃水眸与梦中的交相辉映, 盛郁离忍不住心头一震,滚动了下喉结······
师寒商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怎的还没走?”
他每日卯时五刻起,会有侍从前来服侍他梳洗更衣,为入宫上朝做准备, 而未免被人发现,盛郁离每日都会在此之前翻窗离开。
而今日, 师寒商醒来时, 都已经卯时四刻了,盛郁离却还在蒙头大睡, 甚至满脸通红,莫名其妙的傻笑,口中不知在呢喃什么。
师寒商怕盛郁离是不是天寒入冬,在地上睡得着了凉,一时给睡傻了,便去踢了他几脚。
谁料盛郁离这家伙,睡得跟头猪一样,不知做了什么好梦,竟怎么样都踢不醒,在他耳边扬声大喊都没有任何反应,这眼看着时间将至,他才不得已,几巴掌把盛郁离给扇醒了。
如今师寒商看着盛郁离尚且留有余红的脸颊,也不知是被他巴掌扇的,还是梦中余温未褪,忍不住皱了眉,伸手想去摸盛郁离额头的温度:
“你怎么回事?生病了?”
谁料他手刚一碰到盛郁离滚烫的皮肤,就见对方如惊弓之鸟般跳开,迅速向身后退去,直到撞到身后窗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才终于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晦暗难明,瞳光闪烁,艰难咽了一口唾沫道:“没没没事我我我我只是······太热了···!对,太热了!”
热?
师寒商看了一眼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阴沉灰暗,狂风大作,细嫩一点树枝都被吹的狂摆摇曳,几欲垂倒,只怕再过不了多久,都要到落雪时节······
他忍不住盯了盛郁离半晌,半天没有说话。
盛郁离被他这眼神盯地一阵脊背发凉,知道被看穿,下意识想要避开视线,却老是忍不住想起梦中画面······
梦中的师寒商妖娆勾人,一双清眸柔情似水,望着他时更是脉脉含情,仿若他二人当真是一对深情鸳鸯一般,正颠鸾倒凤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劲瘦窄腰盈盈一握,白玉长腿主动盘上他的腰身,轻轻一笑便能叫他理智全无,身形相楔之间,他们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落在面前的师寒商身上,男人冷冽淡然的目光霎时如一盆冷水泼下,将盛郁离迎头浇醒!
盛郁离蓦然脑子清醒几分,却在看到师寒商有些滑落的睡袍上时,再度嗡鸣炸响——
而这边,师寒商见盛郁离双目发怔,不知对方心中是怎样的翻江倒海,只觉得盛郁离今天莫名其妙的。
师寒商细眉微蹙。
他很想问问盛郁离到底梦到了什么,怎么这样激动?可他自幼受到的礼法教养又告诉他,他应该非礼勿言、非礼勿听、非礼勿问,他人私事不宜过问,可师寒商还是好奇,欲言又止半晌,忽觉心中有些烦躁。
犹豫许久,师寒商终是深叹一口气,将满腹疑问压下心底,扶着酸痛的腰,缓缓站起了身来。
随着腹中的这个孩子越长越大,他的脊背腰腿都被日渐沉重的重量压得有些吃力,行动也愈加受限。
习惯了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的师寒商,一开始其实很难对这些变化欣然接受,每每稍微久站多走一些便会腰肢酸痛之时,他都无比烦躁不已。
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师寒商渐渐找到了与孕中不适共处的方式,又想到肚子越重,就说明他腹中的这个孩子成长的越健康茁壮,便也慢慢适应了······
而这也意味着,他腹中的蹊儿,将会是一个正常健康的孩子,不会因为他是从男子之身诞育而与众不同,亦不会像他当初降生的那般瘦小孱弱、奄奄一息······
纵使孩子诞生之后,一时无法拥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可蹊儿身为他与盛郁离的第一个孩子,他们定然都会无比喜悦于他的到来,不会如他当初诞生那般···睁开双眸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不是为新生诞育的喜悦,而是为心爱之人离世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想到这,师寒商心情柔软下来几分,也懒得在意盛郁离异样的举动了,只是轻柔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腹中的小家伙估计也是刚刚醒来,鼓动着回应父亲的招呼。
半晌,师寒商侧目看向还愣在旁边的盛郁离,挑眉道:“还不走?你不怕一会儿阿生进来发现你,叫我兄长将你乱棍打出去?”
虽然师寒商已经接受了要与盛郁离有个孩子的事实,但不代表他愿意让人知晓,盛郁离每天翻他窗户,还和他同住于一片屋檐下的事情,毕竟这种事情······很难让人不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
提起兄长,师寒商想起师云鹤之前与他的谈话,不免又是一阵头痛。
近来师府的幕僚暗卫越发频繁地出入师府,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他兄长眼见着他月份渐大,心下着急了,甚至不惜动用了手下的所有可动用的力量,来尽最大努力寻找“血叶兰”的踪迹。
师寒商按了按疲惫的眉心,心中盘算着该找机会如何跟兄长说明。
而他身后,一直未曾从春|梦中回过神来的盛郁离,终于在听到他这么说后才如梦初醒般清醒过来,满脸红温立时褪去,刚想说些什么,便听门外忽有敲门声响起:
“公子,您醒了吗?已经卯时五刻了······”
盛郁离一惊赶紧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匆匆忙忙往身上套完便跳上窗户!
刚欲动身却动作一顿,盛郁离犹豫片刻,回头看了眼师寒商,扔下一句:“那我晚上再来看你!”便立刻翻窗落荒而逃。
离开时,盛郁离还险些被院中的石头绊倒,狼狈趔趄一下。
师寒商望着男人手忙脚乱的背影,忍不住无语抚额,心道霍将军若是知道,他引以为傲的绝世轻功,却被他的得意门生给用来干这种事情,定然会气的连老都不养了,立刻千里迢迢地奔来,将盛郁离给痛揍一顿!
半晌,他又将视线落回身上隆起的弧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抚慰道:“你不准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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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怀孕之后,师寒商的精力便大大不如以前,时常会觉得腰酸背痛、疲惫乏力,多站一会儿便有可能头晕目眩,腿脚发麻,多亏他从前习武留下的底子还在,这才让他能够在一阵眼前发黑后缓过神来,而不是直接当场晕厥过去,让所有人都发现,他威严官袍之下,诡异隆起的肚子。
不过好在除却每日例行的早朝公事以外,师寒商大部分的工作,都只用坐在官署里处理文书,不需多做动作,只要坐在桌后分派布局、下达命令就好了,除了久坐会有些腰痛腿麻以外,倒也没有其他大问题,更无人发现异常。
故此,为了早些下朝,师寒商连盛郁离的刺都极少挑了,除非涉及到原则性问题,不然他都只是淡淡的“嗯”一声,算作过去。
而盛郁离知晓他身体不适,也刻意收敛了锋芒,汇报时长话短说、字字珠玑,鲜少像以前在朝廷上一样,刻意处处都与师寒商为难,师寒商说东,他便必然要西南北的怼。
如今凡是能简短概括的,盛郁离都坚决不多说一个字,能省一点时间是一点。
至此,原本每次都要因为两派为一点吹毛求疵的小事争吵不休,而强行拖长到至少两个时辰的早朝,因为两位为首大人的暂时休战,如今竟只要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迅速结束了!
这不禁引得不少在朝大臣都瞠目结舌,心道这师宰相和盛将军怎的突然变了性了???
看样子,这是要握手言和,化干戈为玉帛?!
喜谈逸闻八卦乃是人之本性,就连朝中大臣也是如此,朝中一旦无事,这些闲的无聊的大臣们便喜欢三两成群,闲余饭后偷偷碎嘴谈论朝中各人的奇闻轶事······
师寒商心中跟明镜似的,无意反驳澄清,也懒得回应,每次都装作没听见,转头便走,也没人敢大着胆子冲上去追问,这才落得个清静。
只是今日的早朝却偏偏不如师寒商所愿,能够快刀斩乱麻地结束了······
平日里师寒商与师云鹤都公务繁忙,被各种琐事压的抽不开身,所以虽情谊深厚,但真正能够兄弟对坐,闲谈关心的机会其实少之又少······
彼时的师寒商与师云鹤刚下了朝,好不容易都无要紧事缠身,能够久违地一同回府,刚刚坐上回府的马车。
师云鹤正关心师寒商的身子,难免啰嗦多问了几句。
师寒商则一一细致回答,只是刻意隐去了有关盛郁离的事情,答完再加一句叫兄长放心。
这般聊着聊着,便自然而然地聊到了“血叶兰”一事······
如今话已说到这般份上,师寒商轻叹一口气,掀帘观察了一下,见四下除车夫与侍从以外并无他人,便干脆借机将一切挑明,在师云鹤再度提到落胎一事之时,将他与盛郁离的决定,全部和盘托出。
闻言,师云鹤立时就瞪大了双眸,温润儒雅的脸上满是震惊,不可置信道:“兰别,你···你当真要生下这个孩子?!”
师寒商点了点头,淡淡道:“兄长,如今这孩子已经四个多月,而血叶兰却迟迟不知下落,想要寻到,恐怕遥遥无期,与其强行落胎伤身,我想···不如就此赌一把。”
师云鹤霎时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只觉得师寒商疯了,不经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大为震惊道:“兰别你···你是一个男子!先不论你身份特殊,旁人会用如何怪异眼光看你···!就是这十月怀胎之罪,都非是常人能够忍受的啊!生孩子如同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你···你何必非要遭这个罪呢?!”
“况且就算···就算真的万事顺遂,你平安无虞地生下了这个孩子,可他人若问起这孩子身世,你又当如何交待?!”
师寒商早便想到兄长会这么问,故而此时心中并无波澜,只是平静回道:“我无需与他人做交待,这是我自己的孩子,旁人只需知道他姓师,是金陵重臣师寒商的独子便够了,至于其他的···便看谁有这个胆子,敢置喙当朝宰相了。”
师云鹤听出他语气里的强硬意味,刚想反驳道:“兰别,你···!”
便忽然反应过来师寒商方才说的“独子”是什么意思,师云鹤骤然面色一白,不敢相信道:“兰别,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独子’?你···你以后······”
“兄长。”师寒商蓦然打断他道,“不论这个孩子能否平安生下,他都终究存在过,在我的身体中待了如此漫长的岁月,这番事实无人能够抹去!而如今,你想让我以一个怀过他人孩子的身躯,再去娶妻生子吗?”
师寒商眼底悲痛,摇头道:“不,兄长,我做不到······”
“兰别······”师云鹤看出师寒商的失落,也不免喉中酸涩,怔然半晌,才痛心道:“你既知晓你是朝中重臣,那么纵使你可以不顾世人冷眼,可你可有想过······该如何跟陛下解释···?!”
话音刚落,原本平稳行进的马车忽然一震,车内两人因惯性一颠簸,师寒商心中一惊,下意识捂住小腹,眼疾手快地按住车厢!
“兰别!你怎么样?!”师云鹤惊呼道。
师寒商抿唇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见师寒商面色无恙,师云鹤惨白的脸色这才恢复不少,掀开窗帘,清逸的眉头皱起,扬声问道:“前方发生了何事?”
马车外红墙环绕,只一眼便知,他们还未离开皇宫。
车夫快步过来,低声回禀道:“尚书大人,前方有人拦车!”
拦车?师云鹤心中一惊。
何人这么大胆,敢拦当朝宰相和吏部尚书的车?
谁料下一秒,那拦车之人便快步出现在了师云鹤眼前,手中拂尘一甩,笑眯眯地对他行了一个礼:“师大人,咱家又见面了,别来无恙啊~”
看到这人的第一眼,师云鹤便神情一怔,立时收敛了不悦神情,颔首回了一个礼,勉强勾起一抹笑道:“来福公公言重了,可是陛下寻微臣有什么事?何须公公亲自跑一趟,随便寻个宫人来转告我就好······”
谁料来福公公听完,却是摇了摇头,掐着尖细的嗓音笑道:“非也——尚书大人,陛下确实有请,却不仅是您一人呢——”
说罢,来福公公便一扫拂尘,恭恭敬敬地扬声道:“宰相大人,尚书大人,陛下有请,还望与奴才走一道吧——”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卑鄙至极
二人随着来福的指引, 一路行至御书房前,还未及入殿,便遥遥已见殿内站着两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 男子身高九尺, 身着墨衣大氅,岸然伟立, 女子身形高挑,深紫锦裙, 流苏长辫利落而下, 两人并肩而立,未曾注意到轻声进入殿内的师家兄弟二人。
师寒商只盯了那个黑黢黢的后脑勺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是盛郁离。
而他旁边的那个高挑英气的女子,应当就是盛月笙了。
没办法, 他们二人争了这么多年, 无论是在国子监还是习武场,常常夕阳依山而落, 同窗伙伴都早已告辞归家, 都唯独他二人因对方不走,而迟迟较劲不肯离开。
曾几何时,有无数次,师寒商累得精疲力竭, 却在瞧见盛郁离发奋图强的背影时,紧要牙关, 再度埋头苦学或是挥舞长剑。
而盛郁离亦是如此。
可以说, 两人从小到大待在一起的时间,可能比兄长和长姐陪伴的时间还要多。
看的久了, 想分辨不出都难。
此刻只怕是盛郁离化成了灰,师寒商也能在一众灰烬尘埃之中,精准的将盛郁离给认出来。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师寒商在看见盛郁离的那一瞬间,他原本因忽然传唤而感到些许忐忑不安的心,竟忽然平静了几分。
而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在二人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便全然消散。
甫一入殿,师寒商便眉头轻皱,敏感地闻到了一股极为怪异的气味。
那气味夹酸带臭,带着些许腐烂的气味,与御书房内的龙涎香混在一处,着实难闻,令人作呕······
师寒商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边师云鹤,果不其然见他眉宇间也凝重了几分,显然也闻到了。
再看站在旁边的盛郁离和盛月笙,一个赛一个的面色阴沉,正站在一个半人高的黑木箱前,不知在思考什么。
此刻听到脚步声,他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来,盛郁离再看见师寒商的那一刻,眉目一怔,薄唇哑然微张,只一瞬,却移开了视线,目光有些闪躲。
师寒商眉头皱的更深。
半晌,师寒商收敛神色,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与师云鹤一同行至殿中央,撩衣而跪,对着龙椅上之人,恭敬行礼。
“臣——师寒商,叩见陛下——”
“臣——师云鹤,叩见陛下——”
二人异口同声。
起身时,师寒商因腰肢沉重而略微有些吃力,忍不住踉跄了一下,盛郁离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去扶他,却被师寒商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可他身形不稳,虽面上平静自如,起身时却到底发出一声细小的嘤咛。
胳膊霎时一重,师寒商讶然望去,是师云鹤扶了他一把。
正对上兄长担忧的眼神,师寒商眸光闪动,颔首以示谢意。
师云鹤看着薄唇微张,停顿许久,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放开了他。
而那边,盛郁离见他没事 犹豫半晌,也收回了手,站回了原处。
至此,四道目光一同投至龙座上之人,等待那位九五之尊发话。
座上的天子面色沉重,手指轻敲椅面,正垂眸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自几人进来一刻钟了,除了最开始的一声“免礼”之后,便再未说过话。
天子不言,四人便这般静静站着,同样一言不发。
师寒商与师云鹤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兄弟俩对视一眼,再看一向好脾气的李逸,此刻面上都显有怒色,便知定然是什么极为棘手之事。
否则也不会单独叫来福公公亲自来传唤他二人。
来福此刻已退至李逸身旁,极为有眼力见的低下头,呼吸声都轻的几不可闻,打定主意要做个“透明人”。
再看殿中央那如有半人之长的黑木匣盒,其上诡异花纹繁布,杂乱无章,不知是刻的何方奇兽异草,只一眼,师寒商便已认出,那是须夷使臣来朝之时,献上的那个礼物盒子。
而这满室之中飘散着的,似有何物腐败发烂的难闻之味,也正是从这个箱子之中所飘散出来的······
师寒商眉头轻皱,心道莫不是这须夷胆大包天,竟敢献上破败之物赠与天子?
不对,没那么简单······
正心中盘算着,忽听头上的李逸长叹了一声,忽而扬声道“骠骑将军——”
盛郁离闻声上前,跪地抱拳回应:“臣在!”
李逸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摆了摆手,无力道:“你将那黑盒打开,给尚书和宰相大人看看吧。”
“是。”盛郁离得了令,回头看了师寒商一眼,下一秒,便双手攀住那黑木盒盖,“嘿!”的一声,猛地发力向后推去!
“砰!”的一声,巨木落地,冲天臭味如同破土之笋一般,势如破竹汹涌而出!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盛郁离也忍不住被这冲天臭气惊地退后几步,捂住了口鼻!
不光是他,就连在旁的其余几人,也皆是忍不住眉头紧皱,偏头向后退去!
其中反应最大的,就当属是师寒商。
几乎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师寒商就辨认出了这是什么味道,清明的头脑却只是迅速转动了一瞬,便被扑面而来的腐臭骤然蒙蔽,一阵恶心上涌,竟是将他的孕吐反应也给勾出!
师寒商面色霎时惨白如纸,一手捂鼻,一手下意识捂在胃处,强忍住上涌的干呕之意,喉咙中一阵苦涩难言!
而堂上,总管大太监来福赶忙用提前沾了花香的绣帕捂住李逸口鼻,自己却是自顾不暇,大手拼命地在面前挥,被熏的眼泪鼻涕直往下流,不出一会儿,竟
却也实在忍不住地偏头“呕——呕——”起来。
在场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浓郁的臭气才终于散去几分,李逸推开来福捂在他脸上的手,转而将绣帕怼回仍在恶心不停的来福自己脸上,惋惜道:“不必管我了,你先顾顾自己。”
“陛下,来福没——呕——没事!——呕——”
李逸:“······”
拍了拍来福臃肿佝偻的脊背,看着他这番吐地昏天黑地的样子,李逸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叹息道:“唉——来福······你先下去吧,去殿外透透气,再找御膳房要点酸梅子吃,压压恶心,我有事要与几位大人说。”
这样子,活像是宫中妃嫔怀孕时害喜的样子······李逸忍不住想。
一转头,却见师寒商也是面色灰白,忍不住道:“师相可还好?要不要也要些酸梅子来?”
师寒商脸上难看,却到底不愿意在天子面前失了脸面,摇了摇头,颤声谢恩道:“多谢陛下关怀,臣······并无大碍。”
一瞬间,盛郁离与师云鹤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他,就连李逸也是面色担忧,唯有不明真相的盛月笙,一时未有变化。
盛郁离想说些什么,便被自家阿姐向后一拉,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只得深深地看了师寒商一眼。
看见李逸自龙椅上走下来,四人皆默契地向后推开,直到李逸站定在那黑木盒之前,才再度围了上去。
师寒商于确认这盒中是何之物,想验证自己心中猜想,谁料刚走到木盒五寸只远,就觉身上一重。
盛郁离不知何时竟来到了他身后,在身后拉他,低声在他耳边道:“你莫要走那么近,离远一些看。”
师寒商身体一僵,回头看他一眼,见盛郁离还是眼神闪躲的不愿与他对视,又想起今日早上的事情,一时有些不快,将他的手给拍下,沉声道:“不劳盛将军费心——”
一回头,却在看清那盒中之物的一瞬间,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盒中哪有什么珍材异宝?
里面装的······分明是一个人!
一具不知死了多久,已然发臭发烂,被人强行蜷曲在一处的腐败尸体!
可纵使那尸体腐败的再如何厉害,从其服饰轮廓都可极为明显的辨认出,此乃一个中原之人!
一瞬间,殿中五人的面色都变得阴沉无比。
这须夷国进贡所献之礼,竟是一句中原之人的尸体?!
一阵胆寒自心底爬上,几人忽都有些脊背发凉······
这其中,这阿木沙竟敢杀他中原之人,还敢胆大包天地送到天子面前挑衅为其一······
而更令他们震颤的是,须夷一个区区小国,不仅胆敢挑衅陵朝天子,送上此等大逆不道的礼物,竟还能瞒天过海,躲过了边关与礼部的层层筛查,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呈到金龙銮殿之上?!
是巧合?还是早便收买了内廷中人?
几人的表情都不免再凝重几分。
不仅如此······盛郁离命宫侍取来一副缠丝手套,强忍住恶心,翻开那尸体眼窝,已然瞳孔泛白,眼窝深陷,黑丝污浊密布。
又再去看那尸体口腔、鼻腔,唇色早已变的黑紫,甚至都有不少蛆虫爬出,轻按皮肤周遭,海油黄浊液体流出,黏稠不已。
周围有在一旁看着的宫侍,已然忍不住抚着胸口呕吐起来了。
盛郁离强忍住恶心,蓦然转头,却见师寒商不知何时已然站到了他旁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尸体,不知在想些什么。
盛郁离忍不住道:“你还好吗?”
师寒商回过神来,面色凝重,抿唇半晌,对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师寒商少时也曾随霍将军行过军,虽说不及盛郁离“见多识广”,但到底是见过不少战俘尸体的,那些死状,比面前这具要死的凄惨恐怖的多了去了,断臂的、无头的、截断的······他甚至还见过头颅被削掉一半,还留了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的。
刚才若非害喜反应忽然作祟,师寒商其实也不必这般激动。
师云鹤就不太一样了,他到底是地地道道的文臣,整日囿于红墙官署之中,纵使见过离世之人,也大多是年老病逝,死状如此惨烈的还是第一次见,立时便脸色惨白如纸,一向挂在嘴角的笑意也挂不住了,慌张退后几步,半天未缓过神来,面色比之方才的师寒商还要难看,腿脚都有些发软······
师寒商头脑飞速旋转,无数念头自脑海中掠过,也无心顾及胸口的那一点不适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棺木中的那具尸体。
盛郁离见状也没再继续劝阻,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翻看起尸体来。
他在边关见过无数尸体,与仵作相伴,也算是久看成学,有那么点经验,如今越是察看,便脸色越是古怪·····
这尸体已然出现浮肿现象,粗略估算,也当死了有一周之久,不少地方都已然可见微弱白骨了。
如此算来,当初在那中秋宴上,阿木沙将这木箱呈上来之时,这箱中男子便已死了,且虽刚死不久,但体内的血都早已被提前放干净了,所以这才能招摇地抬到宴会之上,未引起他人察觉。
毕竟谁能想到,这般一个不过几寸大的盒子之中,竟然能够装得下一个成年男子的尸身呢?!
好啊,这阿木沙不仅欺君罔上,杀人装宝,瞒天过海,在大庭广众之下,装作宝物献于天子,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戏弄天子,以贵礼为借口,诱骗天子苦等七七四十九天再将箱子打开!
要不是盛郁离今日下朝,想起昨晚那遭旖旎艳梦,尴尬不已,无颜面对师寒商,恐在出宫路上遇到,会不知该怎么办······
又恰好听路过的宫侍闲聊,蓦然想起这礼物一事,心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借机去内务府中看看情况,这才发现异常,匆忙赶到御书房,向李逸请了命,叫人将箱子搬出,这才发现了其中玄机!
如若真如那阿木沙所言,等待七七四十九天,只怕到那时,这箱中等待他们的,便只剩下一具空骨无肉的白骨了!
而到那种时刻,只怕是李逸下定决心想要追查,那阿木沙也早已离开金陵,再难寻踪迹了!
而李逸这个天子,则会沦为笑柄,被全天下百姓所耻笑!
耻笑他堂堂大国至尊,竟忌惮一个小国使臣,不仅被其当庭捉弄为难,竟还真的听信了他的戏弄之言,中了他的奸计,被耍玩至此!
那时无论李逸如何辩驳,只怕也会被世人当做是恼羞成怒,平白多添几抹戏谑,滑天下之大稽罢了!
而阿木沙这番举动,无非便是看中李逸心地良善,便利用他国善意,行自己的龌龊之举!
实在是卑鄙至极!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负荆请罪
可若是不追责, 宫中人多口杂,若是传到他人耳中,落人把柄, 他一代帝王的脸面又当往何处放?!
难道让他效仿纣王, 将所有多言之人都给尽数赶尽杀绝吗?!
饶是心思宽厚,不欲将人心批判至极的李逸, 也难免在此刻脊背发亮。
当真是好狡猾的奸计!
拿他的善心仁义、以礼相待当挡箭牌,却在背后偷偷捅刀子!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李逸猛地一拍桌面!
天子发怒, 殿内霎时响起此起彼伏地跪地声!
“陛下息怒——”
除却御书房内的宫侍以外, 其余四人皆是与天子从小一同长大的,李逸自幼心思宽和,待人接物向来和颜悦色, 哪怕是被封为太子之后,也从未仗势娇纵过, 所以饶是他们相处十几年, 也从未见李逸发过如此大的脾气,不免都心下一惊。
顷刻之内,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 众人俯首垂头,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再惹了天子不悦。
一时之间,只闻李逸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 才听天子挥袖声响,李逸沉声道:“月笙将军何在?!”
盛月笙立时起身, 快步上前, 单膝跪地,抱拳应声道:“臣在!”
“即刻捉拿须夷使者阿木沙与礼部尚书陆鸿, 无论用何手段,都势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叫他们将来龙去脉尽数吐出,不得容情!”
“是!微臣领命!”
盛月笙掷地有声地高声领命!
待李逸挥手,盛月笙便迅速从地上站起来,抬头与尚且跪在地上的盛郁离对了一眼,随即刻不容缓的转身,奔出殿去!
李逸似乎这才怒气消解几分,清瘦的身形微晃,踉跄了一下,终是撑住了龙椅椅背,才未有失态······
师云鹤担忧道:“陛下······”
李逸却只是摆了摆手,缓缓挺直了腰杆,叹气道:“无事,你们都先起来吧······”
师云鹤率先起了身,快步走到李逸身旁。
而师寒商垂下眸,起身屈膝之时,腰上却忽然一重,盛郁离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来,拖了他后腰一把。
男人的掌心灼热而有力,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裳,缓缓传入师寒商的肌肤,又恰逢后腰这般敏感之地。
师寒商忍不住身体一颤,忍不住抿了抿唇,抬眸见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逸那边,未有注意到他们二人是怪异举动,这才强忍住把身后人推出去的本能,快速扶住盛郁离的手臂起了身。
待站稳了身子,师寒商这才不动声色地将盛郁离轻推开,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向前两步,避开盛郁离的手。
他俩身量相当,师寒商这么一起身的动作,头顶发丝刚好划过盛郁离的鼻尖,檀香入鼻,盛郁离只觉鼻尖和心中皆是一阵瘙痒。
待看见师寒商这么“卸磨杀驴”,翻脸不认人的举动,盛郁离盯他背影半晌,也只是轻搔了下发痒的鼻头,轻咳两声,走到他边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转了转靴子······
然后默默走到了师寒商身边,与他肩膀挨着肩膀。
师寒商看他一眼,盛郁离则投以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师寒商:“······”
而那边,师云鹤正低声宽慰李逸,言明自己会帮助月笙将军抓捕贼犯,言辞凿凿让其放心······
师寒商与盛郁离也借机承诺,定会亲自将贼人压到陛下面前,断不会再叫其造次!
许久,李逸才面色稍霁,恢复了往日的和煦模样,轻叹一口气,拍了拍师云鹤的手,轻声道:“若无你们,我当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师云鹤浅笑宽慰道:“陛下不必忧心,虽事出突然,但幸而盛将军发现及时,如今还有转圜的余地,待我前去查探,必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闻言,李逸点头道:“不错,今日之事,确是盛将军立了大功。”
盛郁离谦逊道:“哪有,若无陛下信任,愿鼎力助我开箱查探,止戈就是再如何有疑心,也是无法发现的这般及时的。”
“更何况这件事·····师相亦有功劳。”
此话一出,师寒商有些意外地看了盛郁离一眼。
盛郁离却是勾唇一笑,侃侃道:“那日中秋宴一事,若非师大人首当其冲,与那使者阿木沙周旋拖延,我又怎会发现那使者身上气味有异,从而发觉箱中东西有异。”
师寒商懵然道:“气味?”
却见盛郁离转头看向他,笑着就往他身上嗅,师寒商不明所以,退后一步,却见盛郁离长吸一口气,眸光带亮,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檀香——墨香——还有······”
盛郁离偏过头,偷偷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道:“安胎药的药香。”
那时他站在师寒商的身边,闻到一股极为怪异的气味,似花香也似药香,却比寻常香味要浓烈不少,一闻便知是刻意而为。
当时盛郁离还奇怪,这师寒商怎么变性了?寻常熏香选用的都是最清淡的清香,甚至大部分时间都能不用便不用,身上自带书房内的墨香檀香,不禁腹诽道:师寒商这什么品味?用的什么熏香,这般刺鼻?
可这段时间朝夕相处下来,盛郁离便再没在师寒商身上闻到过那股浓烈香味了,虽有一味他始终不知是什么,却也只当是师寒商换了熏香,没有在意。
如今想来,那香味定然就是阿木沙用来掩盖箱中血腥之味的!
师寒商一怔,没想到御书房内,盛郁离竟敢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热气铺洒扫在脸颊,惹起酥麻一片,待他反应过来之后,立时便红了耳垂,怒目瞪回去道:“你!”
殊不知,他二人此举,落在上头那人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李逸看见师寒商原本冷白的耳垂都红了,还以为这对冤家又起了争执,盛郁离嘴快一筹,说了什么冒犯之言,惹得师寒商不快。
他生怕这两人下一秒便要在他这御书房中打起来,连忙“横插一脚”,将两人隔开道:“唉唉唉,行了行了!今日这事,你二人确实都功不可没!”
却见师寒商瞳孔闪烁,耳垂愈加红润,甚至就连脸上,竟也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若非李逸此刻离的近,必然是注意不到的。
再看盛郁离,嘴角笑意从未落下过,眼神落在对面的师寒商身上,一刻都未离开过。
隔在中间的李逸:“?”
到底是有过阅历的成年人,不是未经世事的蒙头小子,李逸怎么看都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同寻常。
不似以往争执的焦灼,反倒有一股微妙的···别扭······
奇了怪了。
李逸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原本应该分廷两侧,站的泾渭分明,恨不得格对方十万八千里远,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的师寒商与盛郁离,今日怎的站地如此之近???
方才他怒气上头,未有察觉,如今冷静下来,才是真真切切地发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你们······?”李逸疑惑看了看,却见师寒商抿了下唇,没有说话。
再看盛郁离,也见他轻咳两声,避开了目光。
这怎么看怎么有问题······
蓦然一个令人极为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
李逸一拍大腿,心道:坏了!这两人···不会是以退为进,特意换了个法子来恶心对方吧???
就是那种:你不让我挨着你,我偏要挨着你!你既看不惯我,我就偏要日日在你面前晃,烦死你的那种!
顷刻间,一个诡异的画面钻进李逸的脑海······
其中一人抱着另一个人死活不撒手,撒娇打滚得意狂笑,口中还在喊着:“你不是看不惯我吗?我还就偏要让你生生世世、时时刻刻的看着我!”
而被抱着的人这疯狂挣扎,愤怒大喊道:“滚!如你这般龌龊无耻之人,我便是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还不快快滚出去!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哼,我偏不滚!就是要恶心死你!”
“你!——找死!”
李逸:“······”
最后,直到三人告退离开,李逸都未从自己的满脑肖想中回过神来,越想越脊背发寒,忍不住摇头感叹道:“这两个小子,好狠的计谋······竟然想出这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两败俱伤的招数!当真是···恶心对方恶心到了极点······”
李逸啧啧惋惜,他这二位好友,无论论相貌、论才学、论武艺,都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论喜好,也都是难得的趣味相投!倘若能够握手言和,定然是一对可齐名相配,如伯牙子期般的知音知己!
怎么却偏偏成了死对头呢?
当真是可惜啊!
李逸正叹惋着,一抬头,却见御书房门口,本来应该已经离开了的师云鹤却再度折返,神情却比之前还要凝重不少,如同大义凛然一般,一步一步走进殿内。
李逸这才回过神来,将脑海中乱七八糟地想法赶紧挥去,低咳几声,正色道:“兰时,你怎地回来了,可是有何物落在朕御书房了?”
“害,你派人于朕说,朕唤人直接给你送回府上就好,何必你多费腿脚多跑这一趟?朕······”
谁料话还未说完,就见那一抹浅蓝身影一顿,停至殿中央,蓦然一挥衣摆,直挺挺地双膝跪地,磕首跪拜,给李逸行了个三拜九叩的大礼!
师云鹤抬起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罪臣——师云鹤,今前来谢罪!恳请陛下恕罪!”
李逸吓了一跳,手一抖,手中红木豪笔跌落纸面,溅起一派墨渍!
而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龙袍上有没有沾上墨点了,大惊失色地奔下台阶来:“兰时?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他从未见过师云鹤这般毅然决然的模样,如同定下了死志的战士一般,目视前方,神色一派平静镇定,眼底却是如幽深死水一般,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李逸赶紧去扶他,谁料师云鹤却纹丝未动,只是再度叩首,跪在他脚边,固执而又执着地重复道:“罪臣——师云鹤,今前来谢罪!恳请陛下恕罪!”
李逸又去拉他,师云鹤还是不动,他急得额头汗都快掉下来了,只得无可奈何道:“你······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师云鹤这才从地上挺直背来,却仍然不愿起身。
李逸这才意识到,可能师云鹤要说的,真的是什么“罪该万死”的事情······
心中震惊,李逸缓缓松开了拉着好友衣物的手,无数可能性划过脑海······
师云鹤八岁被选为他的伴读,自幼礼法宫规都是与他一起学的,师云鹤生性聪慧,虽次次考核都屈居于他一名,可李逸明白,那不过是师云鹤在刻意收敛锋芒,不愿抢了他的风头罢了。
若真论宫规戒律,师云鹤恐怕早已内化于心,不知道比他明晰到哪里去了!
他怎么也想象不到,如师云鹤这般最是圆滑世故、知礼明性之人,到底是犯下了多大过错,才能让他说出如此夸张的言语?
李逸纵使心中再如何惊疑不定,此刻也不免冷静下来几分······
到底是见惯了宫中风风雨雨之人,李逸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环视了殿中一圈,见殿中所有人从始至终,除了被他叫到名字以外,全都是低着头,如同人偶摆设一般纹丝不动,既不敢多看一眼,也不敢多听一句,心中松了一口气。
可这些宫侍再如何是千挑万选、精心调教出来的,也终究不是真的瞎子聋子,是看的清,听的见的!
于是沉思片刻,李逸扬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没有朕的传唤,谁都不可私自靠近殿内!”
“是!”殿内宫侍异口同声地回道,跪拜叩首之后,依次恭敬地退出了宫殿,最后一人离开时,还不忘将御书房的殿门闭紧。
见四下再无他人,李逸这才将视线重新放到了面前的师云鹤身上。
地上的男子脊背如松柏一般,傲然直立,十几年来,始终如是,任他风雨如何摧折,狂风骤雨般打压,也从未弯下过半分。
可如今,这般傲然不屈之人,却在他的面前,主动跪下了身,唯有一双瞳孔微闪,可以彰示出他心底的那一抹不安······
李逸目光盯在师云鹤高挺地脊背之上,思索许久,终是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兰时,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能让你言重至此?”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大为震惊
待师云鹤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道尽, 李逸只觉自己的脑子如被石化一般,转动不得,“砰”的一声, 如石破天惊一般, 猛然炸开!李逸只觉自己恍如身处云间一般,茫然不知其所, 一片不真实之感······
李逸看着好友不似作假的表情,强忍住心中怀疑面前人是不是被妖物蛊惑, 中了迷术, 竟开始胡言乱语的想法,抽了抽嘴角,脸色变幻莫测, 极为艰难地重复道:“兰时······你说——”
“你说······兰别有孕了······?”
李逸说这句话时还刻意压低了声音,甚至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结果师云鹤却低垂眉眼, 恭敬回声道:“正是。”
李逸:“???”
李逸:“??!!”
李逸猛地站起身来, 目瞪口呆地围着龙桌绕了许久,好不容易凝固的脑子恢复清明一点, 他指了指师云鹤, 又犹豫着收回手来,想说什么又半天说不出口,欲言又止半晌,才从唇齿间艰难迸出几个字来, 狐疑问道:“可······可兰别他······他不是男子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李逸的声音越来越小, 清秀的面容已经完全没了方才的平淡从容, 一双秀眼慌乱地在殿门口扫了又扫,确定真的没人在殿外才放下了一点心来。
李逸是真怕自己说的这番话落入他人耳中, 会被别人误以为当朝天子被政务烦身,劳累不堪,在御书房内批奏折批疯了!竟胡言乱语起来!
师云鹤闻言,垂下的长睫微颤,面上却是波澜不惊,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将心中腹稿捋顺,平静解释道:“兰别虽是男子,但承母亲祖上异族血脉,天赋异禀,故而可以以男子之躯······孕育子嗣。”
李逸更懵了,瞠目结舌道:“这···这···朕还真是闻所未闻······”
闻言,师云鹤却是一掀衣摆,再度重重跪下俯首道:“陛下,兰别并非有意隐瞒陛下,只是······此事太过荒谬,臣与兰别一开始也不敢相信,唯恐是玩笑一场,会惊扰了圣上!兰别对陛下衷心耿耿,一片赤诚真心天地可鉴,绝非故意欺瞒陛下,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呀!”
“倘若······”师云鹤深吸了一口气,“倘若陛下当真要治师家欺君之罪······臣身为兄长,未能及时明察秋毫,尽到监督之责,理应代弟受过!只望陛下······能看在师家两代忠良,为朝堂鞠躬尽瘁的份上,网开一面,饶恕兰别与其腹中孩子一命吧!”
“所有罪责惩罚······”师云鹤猛地叩下头去,声音颤抖道:“罪臣愿一力承担!”
李逸一拍大腿,指着师云鹤,恨铁不成钢道:“兰时,这般大的事情,你···你怎的不早些跟我说呢?!”
师云鹤头颅更低几分:“此乃罪臣之过······”
李逸看着好友这般甘心认罪的模样就痛心。
就凭他对这师家兄弟的了解,不用细想也知道,他们二人一开始,必然是想私下偷偷将事情给解决了,然后面上继续云淡风轻,装作一切都未发生过的。
而师云鹤如今前来,必然是做了一切谋划准备,知道无论如何都瞒不过了,才会来找他请罪的。
李逸指着他半晌,满腔愤懑却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无奈道:“兰别不知你今日来找我之事吧。”
见李逸已猜出,师云鹤抿了抿唇,坦然承认道:“是。”
见师云鹤又要磕头,李逸赶忙拦住他,故作平淡道:“我原以为是什么事······不过就是···咳······不过就是兰别怀孕了嘛!又非什么祸国殃民的重罪,谈什么罚不罚,你···你先起来再说!”
师云鹤却是固执地不愿起身,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道:“欺君罔上,此乃死罪,身为朝廷重臣,却因故不可将全数身心贡奉于朝堂天子,此乃罪加一等。”
李逸:“······”
这种时候你宫规戒律倒记得清楚了······
李逸忍不住嘴角又抽了抽,无奈捂住脑袋,头痛道:“你们师家之人······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古板固执啊······”
“行了!”李逸挥手道,“日日都谈家国大事,如今这里并无他人,唯有你我好友二人,便暂且将什么身份尊卑都抛去,我非帝王,你非臣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下跪的!”
师云鹤似有动摇。
李逸思索片刻,也明白两人为什么不愿告诉他,毕竟这种事情···可不是谁都能够轻易接受的······
他只是听闻都震惊至此,想来为事态中人的师寒商,其中苦闷与烦忧定是比他要多少成百上千倍不止!
李逸摸索着清秀的下巴,忍不住叹惋道:“既是好友请求,我又何来不帮之理?兰时,你此番私下前来,定然也是心知肚明,此事若是有朝一日闹到明面之上,悠悠众口难堵,到那时,朕便是想‘偏私’护着兰别,只怕是也有心无力了吧?”
心中所想被人尽数剖出,师云鹤每听一个字,便身躯颤抖几分。
好半晌,却是肩头一重,李逸竟是直接将他给拽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道:“行了行了,起来吧,方才你还劝我,事情未到穷途末路之地,尚有转圜的余地,如今怎倒自己钻起牛角尖来了?”
“怎的,在你心中,朕便就是这么不辨忠恶、是非不分之人吗?”
“自然不是!”师云鹤心中一惊,蓦然抬头,却瞧见李逸眼底的笑意。
李逸摊手道:“这不就完了。”
“放心,兰别是你弟弟,亦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有难,我定然不可能袖手旁观,更别说什么降罪于他了。”
“只是······”李逸表情又复杂几分起来,“这兰别······我原先还以为,他是喜爱女子的,想不到非是不近女色,而是偏爱男色啊······”
李逸仿若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手,从前的一切都好似连珠一般串连起来,醍醐灌顶道:“原是如此!”
“难怪从前那么多窈窕淑女、大家闺秀与兰别示好,他都从来不曾接受!难怪朕这么多年来,为她介绍了那么多名门贵女,他都兴致缺缺!难怪···!朕当初要为他与长公主赐婚之时,他那般惊慌失措!”
李逸“啪啪”拍手,好似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瞧见一派月朗风清般,无比激动喜悦道:“原来是这样!”
他一把拽住师云鹤肩膀,激动道:“兰别天资卓绝,体质特殊,竟能以男子之躯,为心爱之人承接雨露、诞育子嗣,乃是天意垂怜、天意眷顾!此乃天意!天意啊!兰时!”
“你当高兴才是!”
“世人不喜断袖之癖,无非便是怕断了根脉象,绝了传承!可兰别既能生子,便不需在意那么多了!”
李逸越说越高兴,提衣两步跑回桌前,抬手取了架上狼毫,迅速摊开一派金黄卷轴,提笔便着急道:“快!兰时你快告诉我,兰别看上的是哪家青年才俊?!”
“可是朝中哪位官员的家眷?亦或是其他世家之人?”
“快,兰时,朕这就拟旨,为他二人赐婚!”
一抬头,却见桌前的好友面色古怪至极,半晌没有说话,眉宇之间,完全没有半分喜意······
于是李逸奇怪道:“兰时?”
头脑微转,李逸沉思片刻,笔杆抵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难道是那人身份低微,配不上兰别?”
李逸也不意外,师寒商已然官居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观整个金陵,能与他尊贵身份相媲美的,恐怕除了他这位九五至尊,也就“那位”勉强能比了······
于是坦然笑道:“那便让他以入赘名义进了宰相府,只要是对兰别好,朕自有赏赐!”
说罢,李逸已然开始下笔草拟,水墨浸透纸面,清秀娟隽的字迹立时蜿蜒而出,李逸洋洋洒洒、一气呵成,飞快地完成了圣旨之书,却唯独将名字那块空了出来,头也不抬,再度问道:“兰时,不要卖关子了,你且告诉朕孩子的爹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师云鹤张嘴半晌,犹豫许久,才一字一句、如鲠在喉道:
“孩子父亲······乃是陛下的镖旗督统、天策上将、天下兵马大将军······盛郁离······”
“啪”的一声,李逸手一顿,指尖毛笔应声而落,摔在卷轴之上,轱辘滚落桌边,沾满墨汁的笔尖触在纸面上,瞬间氤氲出一大片墨渍,将刚刚拟好的圣旨全部糊匀——
李逸表情破裂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道:“什么···???”
“盛···郁离?!”李逸只觉天旋地转,“但真是我认识的那个······‘盛郁离’???”
师云鹤也勉力维持住面上表情,深吸一口气道:“正是。”
李逸立时脱力,坐回到龙椅上。
不行,他得缓缓······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师寒商和盛郁离???
怎么想都觉炸裂无比!
这二人的名字,曾一同在国子监的考核榜,抑或是校场的比武榜上无数次,亦曾在朝中大臣和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中被反复提及······
可人们津津乐道的,都无非是二人旗鼓相当的文才武学,以及二人誓同水火的针锋局势。
李逸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一个幼子的血脉双亲之中,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
可如今事实就明明白白地摆在他面前,这对水火不容的大冤家,不仅真的搞到一起去了······还有了个孩子??! !
李逸真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眼前一切,包括师云鹤都不过是一介幻象,怎么会有这般换缪绝伦的事情,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可李逸闭了眼又睁开,频繁往复无数次,师云鹤的身影依然屹立在台阶之下。
李逸终于脱了力,决定接受现实,揉了揉太阳穴,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见门口忽然出现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不知已然站了多久,背对夕阳,并肩而立。
身形相当又容貌不俗的二人,此番站在一起,竟让他觉着有一种诡异的······般配感。
师云鹤见李逸愣住,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看到两人也是一愣。
师寒商与盛郁离竟不知何时也折返回来,不知将他与李逸方才的谈话听去了多少,面色是一样的凝重难言。
而师寒商的脸上,还带了一抹惊讶与薄怒,薄唇紧抿,望着师云鹤的眼神闪烁。
他们本是一同行至宫前,盛郁离见师寒商表情不好看,担忧他是不是方才在殿中,被那尸气染了恶心,动了胎气,便无论如何也非要拉着他去找一趟宋青,让他给师寒商把一把脉。
师寒商比不过盛郁离胡搅蛮缠的功夫,更架不住对方的轻哄慢骗,心道对方也是为了自己好,这胎儿本来得非比寻常,既然决定生下了,自是希望他健健康康的,确实大意不得,师寒商也就无奈跟着去了,只叫师云鹤先回府休息便好,莫要在宫中等他,平白染了凉气。
可他怎么都未想到,他的兄长,竟会趁他离去之机,瞒着他,偷偷来寻陛下,还欲将所有罪责都揽到他自己身上,替他承了罚,折了罪!
若非师寒商想着这孩子若要出生,便不可能将他藏起来,必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左右是不可能瞒的过的,不如借此机会,早一些将一切和盘托出。
天子若要降罚,他们提早一并受了也好,总好过待这孩子出生,要与他们一起遭殃。
谁料刚走到御书房前,却不见了之前服侍的宫侍,师寒商这才发现不对劲,来到殿门口,便听见了这么一番骇人心神的言论!
心中又气又恼,师寒商眸光中都带上几抹潋滟水光,却见师云鹤表情虽震惊,却没有半分后悔之意。
李逸这才想起,他早已将殿中的宫人尽数赶走了,包括福来和通报之人,这才未曾有人提醒。
四人面面相对,不知过了多久,师寒商与盛郁离率先回过神来,垂下双眸,一同替衣踏过了殿门门槛,衣袂带风而来,行至殿堂中央,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跪下身来。
“罪臣师寒商,特来请罪——”
“罪臣盛郁离,特来请罪——”
作者有话说:
李逸:What?!
第49章 慕其静谧
最后直到走出御书房, 师寒商都刻意为与师云鹤说一句话。
甚至就连回府的路上,师寒商也是叫阿生多备了一辆马车,与师云鹤的车一左一右并排而行, 却是始终沉默着没有丝毫交集。
到了府, 师寒商看了师云鹤一眼,眼底瞳光闪烁, 到底是一句话没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院子里。
望着师寒商漠然离去的背影, 师云鹤怔愣在原地半晌, 知道这心高气傲的孩子是赌气了,只得无奈摇了摇头。
阿生在一旁看的急死了,忍不住道:“大公子, 二公子他······!”
师云鹤却是一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他轻摇了摇头, “兰别是何脾气我再清楚不过, 他自幼要强,就是不愿人将他看轻, 他今日生气亦在我意料之中·····”
“唉······罢了, 你先进去吧,帮我好生看着兰别,莫要叫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至于其他的······且等他消了气再说吧······”
“大公子···!”阿生还想再劝, 却见师云鹤已经带着侍从往院中走了,只得无奈地一跺脚!
心道:这兄弟二人分明都为对方着想, 殚精竭虑就为了受罚时能将对方摘出去!如今分明只要一人低头, 矛盾便可迎刃化解,可他二人却非要这般别扭着, 谁也不好过!
当真是让人难办!
而这对兄弟间的一切别扭,同样被另一个外人收入眼底。
当夜月上中天,屋中烛火摇曳,师寒商刚刚沐浴完出来,站在榻前更衣。
素洁柔软的外袍上身,带去皮肤上残留的水珠,师寒商例行公事地系衣带,纤长布料在手中百转千回,欲拉到以往的长度之时,手中长绸却如同滑蛇一般从他手心溜过——蓦然绳节松开,连带着整个衣带也垂落在两侧!
师寒商握着衣带的动作一顿。
这衣带何时变得这般短了?
缓缓低下头,师寒商的心脏却有些微颤,不知沉默许久,他才抬起手,抚上自己已有明显弧度的小腹······
他一向很注重自己的身材保养,幼时体弱,少时习武,当官后更是近乎苛刻的管理自己,从未有过发胖的痕迹。
可如今······他劲瘦的腰腹之处,那里原本线条分明的纹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感光滑的隆起,在他如今毫无遮掩的状态下极为明显,而在这“突兀”的隆起之下,是一个已然有了灵识的孩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莫名让师寒商心脏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纵使他早已经接受了,他身体之中怀有一个孩子的事实,可是从前的师寒商,一心想着反正最终也不会留下这孩子,故而除了孕中反应明显之时,他都一向不曾在意腹中的小家伙。
甚至因为觉得别扭,师寒商还会下意识地忽略自己身体的变化,每每沐浴完都立马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也从来不曾多去注意腰围的变化。
那时的他总在心中找借口,心道自己只是为了提高效率,想要尽快投身于政务之中,这才不愿将时间浪费在这般琐碎之事上,身为宰相,自当以身作则······
可他内心之处分明清楚······他不过是在逃避内心的震动,逃避他腹中当真有一个生灵存在的事实······
仿佛只要这样,便能让他心中的愧疚感少一点,亦能让他将会抛弃···甚至杀死这个小家伙的罪恶感,能够消解那么一星半点,尽管那只是掩耳盗铃······
他到底还是动摇了······
“唉······”师寒商双手都覆在肚子上,心中苦笑无奈。
而这还是第一次,在他确定了要生下这个孩子之后,第一次如此具体的、细致的感受他的存在······
算算日子,再过几天这孩子便满五个月了,妇人十月怀胎,再过同样的岁月,他的孩子便会出生了······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有可能······是唯一一个孩子······
想到这,师寒商的心头柔软几分,皱起的眉头也平缓几分,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肚子,心中那一点刚被压下的忐忑之感却再次冒起芽来······
不知是不是师寒商的错觉,他总觉得他的肚子······好像比寻常怀胎五月的妇人的要略小一筹······
且自从他与盛郁离彻夜长谈那一夜,定下决心要生下孩子的那一刻,这小家伙就仿佛哭闹的孩子终于得到了向往已久的玩意儿一样,瞬间“偃旗息鼓”,许久才会在师寒商的肚子中“大施拳脚”一次,平日里都如同酣睡的猫儿一般,许久才会偶尔“转个身”、“动一动”,来向爹爹彰显自己依然生机勃勃的存在······
可就是这般的风平浪静,才让师寒商倍感担心······
师寒商不了解女子有孕是何模样,脑海中仅有的几丝了解,也不过是从同僚对自家夫人有孕时的或是喜悦或是抱怨的描述之中,得到的半知半解的一点点。
彼时的师寒商还总以为“娶妻生子”这件事情,离自己还很遥远。
他一心向朝堂,为国为民,从不愿让这种风月之事分断自己的思绪,兄长催促也是一拖再拖,却从未想到,他的孩子会来的出乎意料又迫不及待,打的他毫无准备的双亲一个措手不及!
心脏如被一块温柔的软布拂过,师寒商摸肚子的动作再轻柔几分,仿若触碰什么至娇至脆之物,生怕多用力一点,都会伤到外物包裹下柔嫩的小家伙······
师寒商想起他刚有喜时曾做过的那些“危险”事情,夙兴夜寐批阅奏章、闻鸡起舞习武练剑,骑马射箭参与秋猎,还有······和盛郁离那一场有惊无险的斗武······
心脏就不免一跳,心中忧虑更加重几分。
师寒商忽然很后悔小时候没有与宋青一起去学医。
倘若他那时不与盛郁离较劲争先,在学业之余还可有空闲去学一门技艺,那么再遇到今日这般境况之时,便能不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了······
可若真是那样,或许他与盛郁离便没了那么多交集,或许······就没有这个孩子了······
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咔哒”声响,脖颈一阵幽凉,冷风倒灌之声倒灌入耳中,却仅仅只是一刻,就立马被人给用力盖回了窗外。
紧接着,便听一道熟悉无比,带着笑意的清亮之声响起:“你怎的站在榻前发呆?”
师寒商瞬间清明,意识到自己还正“袒露胸怀”,于是赶紧将两边衣物一拢,迅速系起衣带来!
可不知是不是师寒商太过着急,他慌到连握着衣带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系了好几次都未有成功。
身上的锦缎衣带如同狡猾的细蛇一样,钻入他精心设计好的孔洞之中,又灵巧溜滑的钻出去,几次三番下来,师寒商耳尖都因着急而有些发红。
正心中着急,却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下一秒,便见一双带着臂袖的长臂环过他身侧,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在他身前接过衣带,三下五除二迅速交缠在一起······
绳索蓦然收紧之时,师寒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连带着心脏也跟着停滞一瞬。
盛郁离,站在他的身后,离他只有咫尺的距离,因着手上用力的动作而不自觉向前,甚至好几次都差点贴上师寒商只披了一件淡薄睡袍的背部,引地两个人都有些呼吸加重······
师寒商刚刚沐浴完,一头墨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侧,还挂着水珠,滴落在洁白的薄袍上,氤氲出一片透明水渍,粘在身上,勾勒出师寒商身形的曲线······
独属于师寒商的清冷檀香蓦然钻入鼻尖,盛郁离的脑子骤然有些迟钝发胀······
手中的衣带已经系好了,盛郁离却不知为何,有些不想离开······
脑海里又恍惚闪过那一晚春梦的画面,盛郁离迟迟盯着那片濡湿水渍,一时竟出了神······
还是师寒商率先反应过来,意识到二人现在的距离太近了,慌忙转身将盛郁离推开几寸,指腹摸到盛郁离还带着寒气的衣裳,却是骤然惊地一缩。
盛郁离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才从军营赶来,竟忘了将身上盔甲脱下。
怕惹了师寒商不快,盛郁离赶紧手脚麻利地将胸前结扣解开,轻车熟路地将盔甲外衣一一挂好到旁边衣架上,然后才转过身来,重新站回到师寒商面前······
想起方才的事,盛郁离耳朵有些发红,不敢看师寒商,轻咳了两声······
师寒商心乱如麻,也未注意到盛郁离的不对劲,压下心中烦闷,他忍不住问道:“你今日怎来的这般早?”
盛郁离闻言一懵,下意识回道:“早吗?我一向是这个时间过来的呀。”
这下轮到师寒商楞住了。
他本能去看桌上红烛,烛火摇曳,分明沐浴之前还有大半根的红烛,烧到此刻,却竟只剩下一点烛尾了。
师寒商霎时瞳孔微闪。
他竟在床前发呆发了这么久吗?
这种举动在有孕之前,他必然是不允许的。
可自从怀孕之后,他的身体和思想,就好似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完全不受他控制,时常觉得疲累,还时常胡思乱想······情绪更是完全不容受一点刺激,随时都有可能如溃蚁之穴般坍塌或是爆发。
正如此刻,师寒商又觉心中如被蚂蚁啃噬一般,隐约有烦躁发火之意。
湿漉半干的发丝粘腻地沾在他的脸颊上,师寒商烦躁地一抚额头,转身去床榻旁坐下。
盛郁离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也连忙快步跟过来,在床前半蹲下来,观察师寒商的脸色。
见师寒商阖起双眸,胸膛半晌,盛郁离暗自在心中思忖······
等见师寒商紧蹙的眉头舒缓几分,睁开了眼睛,盛郁离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寒商,你是在想蹊儿的事情?还是在为你兄长的事情烦忧?”
盛郁离的声音似有魔力一般,平缓而有力,轻锤般落到师寒商的心底,一瞬间便将躁动抚平······
听惯了盛郁离大喊大叫、狂言妄语的师寒商,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轻柔的声音,忍不住睁开眼来,在与盛郁离那双黝黑多情的瞳孔对视时,忍不住心头一颤。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从小到大,他曾与盛郁离对视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火星与怒意,预示着一场难断的斗争的出现。
而在他们二人的关系,因为蹊儿的突然到来,而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师寒商和盛郁离却开始刻意回避对方的对视,生怕再度因为一场不悦的四目相对,而再次“擦枪走火”。
可这一次,盛郁离没有回避师寒商的对视,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如此近的距离,师寒商甚至能在他乌黑透亮的瞳孔之中,清晰地看到他自己的身影,也看见自己脸上的惊讶与无措······
却不知盛郁离亦能从师寒商的琉璃浅瞳之中,看见他柔情缱绻的瞳孔。
两人都忍不住愣住,恍惚间,心脏如有蚂蚁爬过,一阵阵酥麻慌乱,这是师寒商与盛郁离在此前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之中,都从来不曾感受过的仓促悸动。
顷刻之间,师寒商尚且头脑杂乱,盛郁离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愿与师寒商对视,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害怕”罢了······
害怕看到师寒商眼中的不满,害怕看到他眼中的厌恶,更怕看到他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的······不忍与倾慕。
他亲眼见证过师寒商昂首挺胸、风光恣意的模样,所以在看到他因身怀有孕,而被孕吐和胎动折磨到身憔形悴的模样之时,心中如被针扎般震惊而又不可置信。
他年少时风姿勃发,曾无数次想将高高在上的师寒商给拉下来,见证他痛苦愤怒的模样。
可如今真的当他亲眼所见,看见师寒商被腹中胎儿折磨的不堪其扰的模样之时,他的心中,却唯独剩下一片钝痛颤抖。
而此刻,他终于明白那道没来由的钝痛颤抖是从何而来的了······
原来,他根本不忍心看到师寒商愤怒与痛苦······
他当真又那么讨厌师寒商吗?
不。
不过是慕其静谧,厌其孤绝罢了。
不过是······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意师寒商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若有所思
盛郁离觉得自己的脑子无法转动了, 胸腔中的心跳声无比清晰明了,有什么仿若深埋地底的竹笋一般,意图破土而出······
眼睁睁看着男人黝黑的瞳孔中带上几丝震颤, 师寒商心中一跳, 避开目光,刚转身欲逃, 却被盛郁离按住了肩膀······
盛郁离这一下抓的紧急,一时力气有些大, 见师寒商轻呼一声, 似乎被他吓到了,盛郁离才恍然回过神来,立马放开了手!
见师寒商清澈的眸中带上些许疑惑, 盛郁离欲言又止许久,才声音喑哑道:“你···在烦忧什么?说与我听听好吗?”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灌入耳中, 饶是师寒商再怎么迟钝, 也听的出男人刻意轻柔的嗓音,仿佛在哄一个失落孩童一般, 一时心里麻酥酥的, 感觉有些奇怪······
师寒商垂眸沉思几瞬,好不容易压下心中那一抹奇怪的感觉,忽然一把拉起男人垂在他身侧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师寒商抬起眸, 与面前人四目相对,琉璃清澈的眸底流光微转, 看着盛郁离, 一字一句道出心中担忧:“他不动······”
盛郁离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传入师寒商腹部,不安的心脏在顷刻间安定下来, 连师寒商自己都心中一惊,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不明白为何以前他看到就烦恶至极之人,现在却只要一出现,便能让他心安无比?
盛郁离却像是没有没有看到他眼睛里惊诧,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抚摸着他的肚子,唇角勾起一抹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与师寒商的孩子······
盛郁离只要想到这一点,就心中悸动无比,他从前不明白这般悸动是因何故,还以为是他初为人父的不适应,可他如今明白了······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是因为师寒商。
是因为怀着他的孩子,让他魂牵梦萦、心心念念之人——是师寒商,而非旁人。
如同魔怔了一般,他缓缓低下头去,轻吻男人隆起的肚子,感受到身下人轻微的颤抖,盛郁离却贪婪地不肯离开······
盛郁离一点一点向上亲去,一下比一下亲的重,直到亲到弧度的边缘,眼瞧着下一吻便要落到他胸膛上了,师寒商才猛地反应过来,将盛郁离肩膀一推——
羞恼道:“够了,盛郁离你——”
“干什么”三个字还没说出,他就在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失落和“受伤”。
师寒商一怔。
是他的错觉吗?
盛郁离为何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而这边,盛郁离趔趄了一下,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方才干了什么,一时有些惊慌——
他生怕师寒商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一脚把他给踹飞出去,连忙解释道:“不···不是,师寒商,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想轻薄你的,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呢?只是情难自禁?
盛郁离哑住了。
许久,他自暴自弃般放下手,苦笑一声道:“···算了···你要打便打吧,我这次绝不还手······”
盛郁离闭眼许久,忽听耳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盛郁离:“?”
他摸了摸自己身体,奇怪道:“诶?不疼啊······”
话音刚落,便又是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轻哼······
意识到什么,盛郁离立马睁开眼,就见师寒商正微弓着身子,抚着肚子的手指都蜷起几分,细眉轻蹙,面上似有痛色······
“师寒商!”盛郁离连忙奔过去扶住身形微晃的人,把他小心扶到床边坐下。
刚坐稳,便又听师寒商肚子中一声有力的“咚——”
盛郁离着急去看师寒商的反应,一抬头,见师寒商面色还算红润,不似从前胎动时那般苍白,似乎已经从方才的阵痛中缓过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些紧张道:“这下他动了······”
师寒商闻言低笑一声,看着半蹲在他跟前的人,忍不住道:“···都怪你,你不来时,他分明还好好的······”
盛郁离忙不迭点头,上赶着把罪责认下了,连珠炮似的认罪道:“怪我怪我,确实怪我!师大人若有任何气,都往我身上撒就好,就将我当个出气筒,怎么样都行!”
师寒商笑了,笑的整个单薄的身子都在颤抖,许久才无奈道:“分明是我方才才跟你抱怨孩子不动,如今动了却要怪你,我如此无理取闹,盛将军不为自己喊喊冤?”
“不冤不冤。”盛郁离摇头如拨浪鼓,“师相大人愿意纡尊降贵,为我这一介武夫怀胎生子,便是如何都不算无理取闹!至少现下于我而言,你与蹊儿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师寒商只当他又在油嘴滑舌,笑意更甚,许久,才微微敛了笑意,垂了头,似乎有些疲惫。
盛郁离心头微动。
看着这般“乖顺”的师寒商,盛郁离一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许是当真被今天一连发生的两起大事给吓着了,今日的师寒商,格外的安静,还有些······脆弱。
为验证心中猜想,盛郁离犹豫许久,缓缓伸出手去,覆住面前人微凉的面颊,缓缓捧起他的脸来······果不其然,在师寒商的眸底看见了未来得及压下的忐忑与担心······
盛郁离心中一动,小心把人拢进自己怀里,拍着师寒商轻微颤抖的脊背,低声抚慰道:“别担心···蹊儿是个乖孩子,他只是不愿自己的爹爹多受辛苦,所以沉默的时间多了些,况且今日宋青不也说了吗,不会有事的······”
听着盛郁离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师寒商明知两人现在的举动有些不妥,却不知为何,竟不反感,也不太想推开身前人······
如同落水之人攀附浮萍落木一般,他此刻太想寻一个可靠之处了······
于是师寒商轻叹一口气,认命一般点了点头,将双手放到肚子上,放松了身躯,将整个身体靠进了盛郁离怀里。
殊不知,身边人此刻已经大脑一片空白了。
盛郁离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最终纠结许久,才将将落在师寒商臂前,却不敢用力······
不知过了多久,激动的情绪平缓不少,师寒商缓过神,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般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当真是难受极了。
师寒商又觉心火有些旺盛。
可这也确实不能怪他。
任谁忙碌大半天后突然被天子叫去谈话,亲眼见到了凄惨腐烂的尸体,听到了他国对自己国家的阴谋,之后又与自己的至亲之人大吵一架,甚至还差点可能性命不保,都不可能保持心情平静的。
更何况家国、兄长、孩子,三者都是师寒商心中最为在意的人事,无论哪一个发生了意外,师寒商都会心急如焚,绝不可能如外表般那么冷静淡然,这是盛郁离从一开始就看出来的事。
而又何况是三者同时出事呢?
师寒商位高权重,在人前,就算表现地再如何宠辱不惊,却也是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心有肺有爱恨的人,不是修了清心咒的出家人,更不是被挖了心肝肺的走尸傀儡,不可能真的心无旁骛。
幸好还有盛郁离······
不知为何,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突然涌上师寒商的心头。
幸好还有盛郁离在,还有一个人能让他说说话、示示弱,让他得以有一方依靠,不至于再一个人苦苦支撑、孤军奋战······
等反应过来之后,连师寒商自己都是一惊。
恍惚间,他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已经习惯了盛郁离的存在,甚至对他的陪伴,产生了依赖······
“依赖”吗?师寒商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六岁之前,他依赖于自己的父亲,可是父亲沉溺于母亲的离世之痛难以自拔,除却入宫述职及用膳入寝的时间,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将自己紧闭于府中书房之中,鲜少才可见上一面。
他父亲此生,唯爱两者,书籍,还有他母亲。
可惜天不遂人愿,所爱之物变质,所爱之人离世。
在失去妻子之后的每一刻岁月之中,师明至都活得无比煎熬与痛苦。
而师寒商这个小儿子,或许是因为实在长得太过像他的亡妻,师明至每每看到师寒商,都会难以自制的痛苦不已,所以久而久之,便只能躲着他,避着他。
直到六岁那年,一位身披银盔铠甲的陌生将军风尘仆仆而来,与他父亲彻夜长谈,第二日,两人请命而来的圣旨落下,即日整装出征。
再然后,便是大半年的辞家不归,直到某个天寒落雪之日,遗书寄回。
此为渴望而不可得。
而六岁之后,师寒商依赖于师云鹤,长兄如父,亦是府中顶梁之柱。
可师云鹤为谋前途与生计,不得不在皇室与贵门之间辗转周旋,虚与委蛇、含笑周旋,师寒商看在眼里,便再不愿受他人讥笑白眼,迫切着想要早些独当一面。
此为可得而不愿求。
那对盛郁离的依赖呢?
他渴求吗?
又可求吗?
他忍不住问自己,可在疑问落下的瞬间,他便有了答案。
此为不渴而既得。
师寒商忍不住抚住额头,忽觉有些好笑。
渴望的却求不到,得到的却不忍要,他在朝堂之中辗转浮沉,早已见惯了世态炎凉,明白人心叵测,可盛郁离此人,却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打地他封闭的心措手不及。
对于盛郁离对他的好,是不曾渴望,却触手可得的。
是他最为意想不到,却偏偏真的得到的。
可这番“得到”,却莫名让师寒商有些心慌。
他害怕有朝一日,若是盛郁离不再对他这般好了,忽然想要离开,去娶妻生子,抑或只是想要远离他,无论什么理由,那他都可能已经······无法像之前那般决绝坦然了。
纵使盛郁离曾与他发过毒誓,可师寒商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师寒商从不是这般受制于人之人。
师寒商忽而一把抓住盛郁离的手臂,正准备帮他倒温水的盛郁离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中水都抖落了不少出来,洇湿在袖口上,也险些洒在师寒商从宽袖中滑出的那一截冷白有力的小臂上,吓地一跳脚。
“怎么了怎么了???”盛郁离忙将手中茶盏放下,见没有泼着师寒商,这才松了一口气。
检查了一下杯中温度,盛郁离将还泛着温热暖意的白玉茶杯放入师寒商手中,小心问他:“烫吗?”
虽是茶杯,可自从赏花宴那日,宋青说了茶寒对胎儿不好之后,师寒商无论是在书房办公,还是在卧房歇息,屋中备下的,便都由西湖龙井,换为养身清汤了。
师寒商摇了摇头,将那茶杯中的清汤一饮而尽,待将茶杯递回去,盛郁离重新放回桌上之后,他才开口。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一些,师寒商缓缓道:“盛郁离,我知你是信守承诺之人,可···可我还是要告诫你,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决心要离开,不允许一言不发的不告而别,必须提前知会于我,也······提前告知孩子一声。”
“在你成亲生子之前,倘若你想要见孩子,可提前于我说,我会让府中下人为你留一扇后门,让你可以偶尔来与蹊儿相会,可也请遵守诺言,不要告诉他他的身世真相。”
“不要让他······”师寒商忽而深吸一口气道,“不要让他对你产生了感情之后,又突然分离。”
“若你日后有了其他家室,也可······”
“唉等等等等——!”盛郁离瞪大眼睛看着师寒商,大为震惊道:“这件事之前不是已经谈过了吗?怎么现在又谈?!”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突然离开,又或者要娶妻生子了?”
“师寒商······”盛郁离一头雾水道:“你怎么了?是误会了什么吗?”
师寒商却觉烦躁无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可他就是想求个心中稳定,所以他干脆直接抓紧盛郁离的手臂,强硬他回答自己道:“答应我——”
他需要一个承诺,尽管这个承诺······可能并不一定应验。
可只要能够让他此刻安心,那便足够了。
师寒商已然不能再突然失去什么了。
盛郁离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想说什么,却终究是话锋一转,点了点头,一拍大腿道:“行,我发誓!我发誓绝对不会离开你们,更不会一声不吭的‘突然’离开!”
说到“你们”和“突然”两个字时,他还可以加重了语气。
如此一来,这句话便变了意味。
师寒商的原意,本是想让盛郁离保证,不会不告而别,平白伤了孩子的心,没想要其他,可这话到了盛郁离口中,便从“你”变成了“你们”,将师寒商也囊括了进去,甚至还由普通的“保证”,变为了更高一等的“发誓”。
这一下,这句话就从对孩子的“承诺”,转而便变成了对师寒商父子的“誓言”,比前一句不知要言重了多少倍!
师寒商也没想到盛郁离会改变了语意,他盯了盛郁离许久,却见男人只是抱着手静静看了他,丝毫没有改话的意思,也不知是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别扭之处还是根本懒得改,浅淡的眸中闪过一抹微弱的动容。
师寒商想要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又觉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不过几字只差而已,何必那么较真?
欲言又止半晌,师寒商干脆烦躁地一挥手,心道:算了算了,管他的呢,反正最后没做到被老天爷天打雷劈的是盛郁离,又不是他,他管那么多干嘛?
他到时候顶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把盛郁离的尸体给捞回来,做个荒郊野坟,逢年过节过去简单拜上一拜,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嗯对,就是这样
想到这,师寒商沉闷的心情总算是好上了一些,连带着紧蹙的眉都松解几分。
盛郁离也看出了他的变化,还以为是自己发的誓有效果了,也勾起一抹笑意来。
但一想到白天发生的事,盛郁离又忍不住劝道:“师寒商,你也别怪你兄长,尚书大人······他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师寒商点了点头,有点脱力地靠上床头。
盛郁离见状,赶忙极其有眼力见地帮他将身后软枕放好,又盖好身上锦被······
自从怀了孕之后,师寒商的枕头,便由以前的白玉硬枕,变为现在的绸缎软枕了。
毕竟以前是为了修身养性、晨钟暮鼓,警诫自己不可多贪嗜睡,更不可懒惰怠工,故而不可让床褥过软。
盛郁离刚知道此事的时候,还感叹过师寒商过的,可真是比苦行僧还苦行僧的生活,若换了他,肯定当晚就将那白玉硬枕给扔出十万八千里远了!谁也不准耽误他睡觉!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师寒商一个人承担着两个人的负担,损精耗力都是以往的两倍,若是再不让自己睡得舒服一点,只怕孩子还没出生呢,他就得先猝死身消,落得个一尸两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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