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投其所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寒商,你冷静一点!”


    盛郁离从未见过师寒商这般失态的模样,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如纸, 双目凌厉如刀, 胸膛因着喘息剧烈起伏,全然没了平日的端庄淡然, 一举将桌上的茶杯砸了个遍。


    “师寒商!你莫要激动,你听我说!”


    “闭嘴!”师寒商全然不听, 又是抄起桌上茶杯砸来!


    盛郁离倒不怕他砸自己, 却唯恐师寒商动着胎气,伤了自己与孩子,几番扬声劝阻, 却都被师寒商给怼了回去,最终无奈, 只得趁其撑着桌檐喘息的空隙, 冲上去一把抓住师寒商的手,吼道:“师寒商!你听我说!”


    “我这是为了你好!”


    闻言, 师寒商的动作却是瞬间停了下来, 遍布血丝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嘲弄,望着盛郁离,似觉好笑般重复:“为我好?盛郁离,打着这般舍己为人的旗号,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宽宏大量啊?”


    “当初是你说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如今却出尔反尔!你只顾着自己想与不想、要与不要, 何曾问过我心中所想?!”


    师寒商忽觉自己这几月来对盛郁离的改观都无比可笑, 苦涩感自心中蔓延上喉头,师寒商忍不住捂住眩晕的脑袋苦笑一声, 再睁眼时,看向盛郁离的目光,却是已然恢复到凛冽冰冷无比。


    “盛郁离······你果然还是如小时候一样,自私自利,嚣张跋扈!”


    盛郁离已然被面前突如其来的意外弄得晕头转向了,闻言眉头一皱,本能地想反驳,刚一张嘴,却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什么,愕然道:“什么小时候?”


    师寒商却只是冷冷望着他,没有回答。


    盛郁离还欲继续追问,可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躁动,紧接着急促的拍门声响起,阿生担忧的声音也一并传来。


    “公子?公子怎么了?!我听见您屋中有砸物件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可是有贼人闯入?可要我去叫护卫来?公子?公子您说句话呀!公子您回阿生一句啊!”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敲的整个房门的嘎吱作响,显然屋外人是真的着急了。


    屋内的两人霎时噤了声,默然对立片刻,盛郁离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师寒商漠然偏过了头,将他一把推开。


    师寒商只觉疲惫极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听着门外阿生的催促声,他终是叹出一口气,偏过头道:“你走吧。”


    “可······”盛郁离不甘心,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师寒商厉声打断。


    “走!”


    “公子!公子您在里面吗?公子您在与谁说话?!公子,公子您再不回话,阿生可就踹门了?!”


    阿生是当真担心师寒商,他家公子如今怀着身孕,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闻言,盛郁离也知不可再拖了,他二人方才争执的动静不小,虽说师寒商院中为求清净,留下的下人不多,可到底是在一方宅院之中。


    阿生这是住在偏院,赶来的快,再过一会儿,只怕是其他院中的仆人也要闻声赶来了,到那时再想走,恐怕就难了!


    无奈,盛郁离望着师寒商背对他的身影,踌躇半晌,终是只能叹息一声,丢下一句:“我下次再来!”便迅速跳窗而逃!


    与此同时,阿生已然寻来护院破门而入,待看清屋内满地狼藉,皆是吓了一大跳。


    阿生最先冲到了师寒商的身边,替他披上外衣,倏然抬头,却瞧见屋内窗户大开,霎时惊讶道:“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公子你可有受伤?!”


    师寒商摇了摇头,示意阿生自己没事。


    抬眸,他视线掠过屋内一众闻声赶来的护卫下人,径直透过窗户,望向窗外的那一轮悬月,月下空无一人,惟余冷风飕飕而灌,冻的阿生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怕师寒商着凉,阿生刚准备去把窗户关上,就听师寒商冷如冰霜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字一句,冰冷无比道:“阿生,将这屋内的所有窗户全部从内封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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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当第二日夜晚,盛郁离再次轻车熟路避开师府重重眼线,跳落于师寒商房间紧闭的窗前,却怎么也推不开窗户时,他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


    “师寒商——!”他轻拍了两下窗户,压低声音喊道。


    许久,除了静谧的夜色下的沙沙风吹树动之声,再无其他回应。


    于是盛郁离又一连叫了好几声,皆没得到任何回应。


    怕惊扰到府中其他人,盛郁离不敢叫喊的声音太大,可习武之人最是耳清目明,五感皆远超常人不少,师寒商更是其中佼佼者,按理来说不该听不见才对。


    莫非是睡下了?


    也不应该。


    师寒商一向眠浅,且哪怕身处睡眠都谨慎警觉,否则按他当初那令人记恨的高傲性子,早不知被仇家刺客刺死在睡梦中多少回了!


    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的盛郁离:“······”


    行,不让小爷进是吧?


    小爷······小爷明天再来!


    彼时,盛郁离只当是师寒商又在与他懊气,锁个几日也就放他进去了,还未曾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


    第三日,窗关着;


    第四日,窗关着;


    第五日,窗依然关着······


    直到了第七日,盛郁离看见师寒商窗户上两条被牢牢交叉钉死的木条之后,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仰天长啸:“我靠!师寒商,你逗我玩呢吧?!”


    但是显然,屋内人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行,你不肯让我翻窗是吧?那我就换一种办法!盛郁离愤愤的想。


    于是第八日一早,掌事公公一声尖锐而绵长的“退朝”刚刚喊出口,盛郁离就迫不及待地拦到了对面将之欲走的挺拔身影前,得意道:“师——”


    谁料“寒商”两字还未说出口,师寒商便径直目不转睛地从他身旁走了过去,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一般,大步往外走去。


    “喂,师寒商!”盛郁离顿时不爽了,抬脚刚要追上去,却忽然被另一道身影挡住了视线。


    一身武将墨袍,却偏不好好穿,非要在上面挂满各色昂贵吊坠,走起路来丁零当啷的,招摇撞市······盛郁离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他刚伸手一推,就听秦阵“哈哈”一笑,忽而长臂伸来,猛地便将他脖颈一拉,笑道:“兄弟,可想死我了,这都多久未曾见到你了?最近在忙什么?”


    盛郁离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身影越走越远,已然快要不见了,哪有心情管秦阵这莫名其妙的关心,一把将人甩到一边,不耐烦道:“去去去,没看我正忙着呢吗?闪一边去!”


    抬步刚欲走,结果却又被秦阵拉住了胳膊。


    “唉,止戈,急什么!”秦阵嘿嘿笑道,“我知道你忙,可是你盛大将军日日忙、月月忙、年年忙,就没有不忙的时候,咱兄弟都多久没有一起叙过旧了?唉呀,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盛郁离心急如焚地张望着师寒商的身影,终是看见那最后一抹白色衣角消失在宫门外,心脏猛地一沉,知晓此刻再追也来不及了,于是只得愤然望向眼前这个“罪魁祸首”,终于忍不住吼道:“秦阵!”


    秦阵笑道:“叫本少干嘛?”


    再抬头,那一抹雪色是彻底没了影子,盛郁离烦躁地一搓脑袋,指着秦阵欲言又止半晌,却是明白对他生气也没有用,师寒商是在刻意躲他,只得满面黑线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闻言,秦阵立马眼睛一亮,刚刚还龇牙咧嘴的表情瞬间被笑意所取代,再次搂住盛郁离的肩膀,边拍边笑道:“还能干啥?你自己想想,你我兄弟都多久未曾一起坐下来叙过旧了,这不正巧,北街琼花巷中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那家酿的女儿红堪称当代一绝!怎么样?跟兄弟一起去喝一杯?”


    “哼。”盛郁离冷笑一声,抱手道:“我看你是想我请你‘喝一杯’吧?”


    见被如此毫不留情的戳穿,秦阵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随即又立马笑道:“害,你盛将军又何曾在意这九牛一毛呢?再说了,咱俩谁跟谁?那可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一起挨过打,拼过命的交情啊!又何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盛郁离嘴角抽了抽,刚想开口拒绝,可想到这几日确实“憋屈”的很,他也确实很久未曾喝过酒,要知道,他以前可是无酒不欢的人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喝酒了的呢?盛郁离忍不住想。


    好像······就是从那“一夜荒唐”之后······


    那晚已然遗忘的一些旖旎画面,在此刻不合时宜地钻入脑海中,盛郁离想到师寒商,忽而错不及防问道:“秦阵,我问你,倘若你酒后不小心与一人交欢了一宿,随后这个人说怀了你的孩子,你会怎么办?”


    秦阵有些愣住了,不知道盛郁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敲着下巴思索道:“那便看是哪家的女子咯,若是寻常清白家的女子,便是纳进府来,做个妾室也未尝不可啊。”


    “那若是他身份高贵,且家世显赫,与己不和呢?”


    “嘶——”秦阵搓了搓下巴,“这便有些难办了。只是木已成舟,生米已然煮成熟饭,纵使对方女子家世再为显赫,此刻也只怕是不得不完礼成婚了,毕竟女子失了清白,又先大了肚子,这种事情传出去,必定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那如果······”盛郁离表情有些古怪,“那人是个男子呢?”


    秦阵骤然瞪大了眼睛,忽然两步冲上来,按住了盛郁离的额头。


    “你干嘛?”盛郁离不悦地将秦阵的手给打下。


    一抬头,却见秦阵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不可置信地摇头道:“止戈,你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没睡醒啊?男子怎么可能怀孕呢???”


    盛郁离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可此刻真正听到,却还是一阵心烦不已,破罐子破摔般挥了挥手,烦躁道:“哎呀,问你也白问,你就当没听到吧!”


    刚转身欲走,秦阵却再一次拉住了他。


    “唉停停停!止戈,你怎会突然问这些问题?你······”秦阵犹豫了一下,忽而观察了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不会真将哪家姑娘肚子弄大了吧?”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这要是让你阿姐知道,非得把你腿给打断不可···!”


    见秦阵似乎自动忽略了他刚才说的“男子”一事,盛郁离略松了一口气,也没有跟秦阵多解释追究。


    干脆转移话题道:“那对方若是生气了,你当如何哄他们?”


    秦阵语句一顿,下意识回答道:“当然是投其所好啊,胭脂水粉、华服珠宝,对方喜欢什么便送什么呗。”


    “哦对了,若是孕中女子,情绪最是容易不稳定!”


    “就像我家那琴娘,你是不知道,她此前那般柔柔弱弱的一个人,这一有了身孕,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动辄痛哭流涕,还要摔砸东西!”


    “这不,你瞧瞧,兄弟我都快被她摔空了!”秦阵掏出空空如也的钱袋来,“兄弟以过来人的经验劝你一句,还是尽量远离的好······”


    盛郁离无语扫秦阵一眼,“那你还日日宿在人家院里?”


    “诶?你怎么知道?”秦阵惊讶道。


    盛郁离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他的腰带,那腰带做工粗糙无比,工艺纹饰皆连城中中等绣娘的手艺都不如,且与秦阵这身衣物根本不相搭,完全不是秦阵此人的穿衣作风。


    且这条腰带,盛郁离也不是第一次看他戴了,自大半年起,他几乎日日都能见到秦阵佩戴这条腰带,一看便知是人家姑娘亲手做的。


    秦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不是琴儿刚刚生完孩子嘛,我想着多陪陪她······”


    盛郁离看着好友:“真喜欢?”


    秦阵认真点头:“真喜欢。”


    “你喜欢她什么?”


    “嘶······我也不知道,”秦阵摸着下巴纠结道:“许是她身上的某种气质吧······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沦落风尘却不与风尘为伍,纵使折节却仍有傲气······”


    傲气?


    盛郁离又忍不住想到师寒商······


    被拉着莫名其妙问了一通的秦阵这才反应过来,“诶不对,止戈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把哪家······”


    盛郁离此刻却是已然完全听不进去秦阵在说什么了,满脑都在盘算着师寒商喜欢什么,迫不及待就往宫外走。


    直到听到秦阵的呼喊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迅速将腰间钱袋扯下来,扔进秦阵的怀里,边跑边道:“多谢!那酒我请你喝了!”


    秦阵:“???”


    他又发什么疯?


    作者有话说:


    师寒商:冷战中,勿cue


    盛郁离:小发雷霆


    秦阵——我将封你为最佳僚机


    (ps.本章中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引用自北宋周敦颐的《爱莲说》)


    第32章 好友开解


    姜锦震惊地坐在满汉全席的锦桌之前, 艰难咽了一口口水,不可置信地看了桌对面满脸堆笑的盛郁离一眼,忍不住道:“这是鸿门宴吗···?”


    盛郁离请他吃饭?开什么玩笑?!


    姜锦仔细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 有没有做什么会让人留下把柄的事情?


    思考无果之后, 又仔细斟酌了一下,要不要把口袋中的银针拿出来, 试一试这琳琅满目的菜品有没有下毒?


    谁料,盛郁离闻言, 却只是笑意更深了几分, 一双如墨深邃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拍着大腿“诶——”了一声。


    盛郁离笑道:“姜锦,这是哪里的话?你我自幼一起长大, 同窗一场,姜太傅于我有大恩, 你我如今又是同僚, 十几年的交情,就算算不上八拜之交, 也算是情谊深厚了!我请你吃个饭, 这不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嘛?”


    姜锦被他一句“情谊深厚”吓地一个激灵,忍不住在心中腹诽道:情谊深厚?鬼才跟你情谊深厚?!


    面上却不显,只是警惕地将椅子往后挪了几寸。


    盛郁离:“······”


    强撑住面上的笑容不崩,盛郁离几乎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 保持住友善的面色。


    见状,他直接一脚踩住姜锦“逃离”的凳脚, 另一手抄起筷子, 夹了一口“红烧肉”就往姜锦嘴里送,尽量放柔声音道:“来, 姜锦,我记得姜太傅以前说过,你喜欢吃这个,张嘴,啊——”


    “唔!唔——噗——我自己——来——”


    姜锦挣扎不得,被盛郁离控制住,望着面前这个皮笑肉不笑的男人,姜锦真是觉得如坠地狱一般,头皮发麻!


    偏偏他被塞了满嘴的食物,又说不出话来,只得支支吾吾、手舞足蹈地表达抗议!


    直到他口中被塞的再也塞不下去,盛郁离才深表遗憾地松开了手。


    离开了盛郁离的禁锢,姜锦如获新生,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拍着胸脯咳嗽半天!


    好不容易将满口饭菜咽了下去,姜锦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战战兢兢地看向盛郁离:“你······你你你到底想干嘛?”


    盛郁离无辜摊手道:“不干嘛,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只是单纯请你吃个饭而已,别紧张嘛,顺便······问你一点关于师寒商的事情。”


    说完,盛郁离还拍了拍姜锦的肩。


    姜锦登时又是一阵胆寒。


    不知想到什么,姜锦忽然脸色一变,如同破罐子破摔般一闭眼,英勇就义般一挺胸道:“盛盛盛郁离我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你若是让我干什么对不起兰别的事情,不如干脆给我个痛快!我姜锦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盛郁离:“······”


    不用纠结也知道姜锦为何这么怕他,盛郁离强忍住心中想苦笑的冲动,尽量保持住嘴角上扬,轻声细语道:“哪有那么夸张?我说过了的嘛,你与师寒商是好友,可与我亦是同窗啊?我与师寒商之间的矛盾,并不代表你我之间的矛盾嘛——”


    姜锦狐疑地抬头,心道:盛郁离这是要挑拨他和兰别之间的关系?


    他才不会让他得逞呢!


    眼见着姜锦又想逃跑,盛郁离终于失去了耐心,直接一把按住姜锦的肩膀,无奈叹了一口气道:“姜锦啊姜锦,师寒商到底都跟你说了我什么啊?”


    姜锦疯狂摇头,如同被挟持的贞洁烈女一般,捂住领口拼命否认道:“没有!兰别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你休想拿这个去弹劾兰别!”


    盛郁离这下是真的彻底无奈了。


    我靠,我在姜锦他们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盛郁离欲哭无奈,只能打断他道:“谁说我要弹劾师寒商了?我找你来,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师寒商喜欢什么?”


    闻言,姜锦动作一顿,有些讶异道:“兰别喜欢什么?”


    盛郁离点了点头。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金银首饰、珠宝绸缎、古玩字画、象牙犀角······反正什么都行,只要是师寒商喜欢的就行。”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姜锦还是不放心道。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用处。”盛郁离一脸讳莫如深。


    他总不可能真的告诉姜锦,他是惹师寒商生气了,想要买些东西去哄哄他吧?先不论对方信不信,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他对师寒商低声下气,那不得笑死他才对啊?!


    谁知,他这一番纠结模样,落到其他人眼里,就全然变了样。


    下一秒,就见姜锦面色变了又变,不过片刻功夫,他就已经将盛郁离是不是想从他这里套出兰别的喜好,抑或是借此问出兰别的偏向,然后以此为机会,对兰别下手?等等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个遍了。


    思及此,姜锦不知从哪寻来的力气,竟猛地一起立,挣开了盛郁离的束缚!


    姜锦几乎是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趁着盛郁离还未反应过来,撒腿就跑!


    他仅一溜烟的功夫就跑到了酒楼门口,狂奔中还不忘丢下一句:“盛郁离!你休想从我这套到一星半点的消息!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背叛兰别的!!!”


    “我靠!”盛郁离也被他这抱头鼠窜的动作吓了一跳,只得扬声大喊道:“姜锦!喂,姜锦!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眼见着那道身影越跑越快,盛郁离“靠!”的大喊一声,猛地一拍桌面,吓地楼中人皆是一惊。


    盛郁离心中懊恼,望着满桌还剩不少地美味佳肴,再也没了半点品味的心思,烦躁地撩了一把头发,撑着桌子大喘气。


    待平复了几分心情,盛郁离才终于缓过神来,心道:无事,他不说,有的是人说!


    于此同时,太医院内,师寒商刚让宋青把完脉,正待整理衣衫之时,却忽见一个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人看见他,就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按住师寒商的肩膀,急得面红耳赤,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状,师寒商跟宋青皆吓了一跳,师寒商微微隆起的孕肚还未来得及遮掩,生怕被突如其来之人看了去。


    好在宋青眼疾手快,认出了来人是谁,迅速把姜锦拉至一旁,问他:“你怎么来了?!”


    而姜锦这边还未缓过神来,也未发现师寒商的不对劲,只是一边大喘气,一边疯狂比划。


    师寒商不动声色地拉过外袍,有些讶异道:“怀真?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慌张?”


    姜锦接过师寒商递来的一杯热茶,茶水下肚,这才终于缓过几口气来,指着门外道:“盛——那个盛——盛——”


    师寒商一皱眉:“盛郁离?”


    “对对对!”姜锦手脚并用,语无伦次,几乎是用尽浑身解数,才将方才发生的来龙去脉给说清楚。


    师寒商听完,眉头蹙紧道:“他问你我的喜好?”


    “对!”姜锦一拍手,大义凛然的一拍胸:“但是兰别你放心,我姜锦绝不是那般背信弃义之人!关于你的事,我一字未提!”


    “哼,想策反我来对付你,盛郁离他做梦去吧!兰别,你放心,我永远是与你沆瀣一气的!”


    看着姜锦胸脯拍得啪啪响,这满脸一副毅然决然之意,师寒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若换做四月前,有人来与他说盛郁离在打探他的消息,他必然也是会怀疑盛郁离是不是有所图谋的,可是现在······他总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连自己的孩子都害吧?


    师寒商有些无奈。


    而一旁知晓部分“实情”的宋青,闻言也是一愣,转过头来问师寒商:“兰别,你与盛郁离吵架了?”


    “他俩要是不吵架才奇怪。”姜锦彻底缓过神来,一屁股坐到两人中间,满脸苦大仇深道,“你忘了,以前在国子监,只要是有他俩的文辩诗会,都定然要开上一天一夜!”


    说到这,姜锦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捏药材的手一顿,猛地抬头道:“对哦,兰别,我发现你最近怎么总来太医院?身体不舒服?”


    师寒商一怔,浅笑了下道:“没有,只是来找子霖叙叙旧。”


    正盘算着该如何解释,宋青却是已然替他把姜锦的嘴给捂住了。


    宋青边将人往外推,边揶揄道:“干嘛,只许兰别与你闲聊,不许兰别找我叙旧?”


    “叙旧?那加我一个呀!”姜锦又将他那走到哪都不离手的扇子给扇起来了,三两步越到师寒商身边,笑道:“想来最近过的不错,兰别瞧着都圆润了许多。”


    要知道,他三人之中,师寒商可是最注重身材保养的了。


    师寒商喝茶的手一顿,半晌,他才饮下这一口茶,有些苦涩。


    他冷不丁问道:“怀真,姜太傅那边的文书你都看完了?”


    一提这个,姜锦就泄了气,一下直起身来,撇嘴道:“兰别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好嘛好嘛,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去把我家老爷子的事情做完再来找你们玩。”


    姜锦一步三回头,终于是满脸遗憾的出了太医院门。


    待姜锦一走,宋青便迫不及待问道:“兰别,可是那盛郁离又干了什么混账事,惹你不高兴了?”


    师寒商垂了垂眸,思索半晌,坦然道:“他让我落掉孩子。”


    闻言,宋青的双眼骤然瞪大,欲言又止半晌,却终是艰难道:“兰别,你······”


    他这好友,原先存的不就是将这胎儿打掉的心思吗,如今盛郁离主动提出,师寒商应当高兴才对呀?


    可看师寒商如今这样······哪里有半分高兴的样子?


    宋青纠结半晌,最终还是决定问出口:“兰别,你······想留下这个孩子?”


    师寒商眉目微垂,闻言睫毛轻颤了一下,没有出声。


    宋青了解他,见到他这副模样,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叹气道:“你要真一点恻隐之心都没动,便不会这个样子了。”


    师寒商闻言,眸色暗了一点。


    “你是气盛郁离的出尔反尔?还是气他的绝情,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可以说不要就不要?”宋青猜测道。


    “不。”师寒商摇了摇头。


    他是气盛郁离的从未问过他的意见,只一意孤行,为己所见,还要装出一副为他好的慷慨模样,让人怨恨不得······


    可他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他不想承认,如今的他,情绪竟已会被盛郁离牵着走了。


    宋青看出了自家好友的不愿多言,心中却也猜出了个一二,无奈叹了一口气,只得苦口婆心地劝道:“兰别,我有时候······真觉得你与盛郁离挺像的。”


    师寒商嗤之以鼻:“我与他怎么可能相像?”


    “不,不是样貌。”宋青摇头道:“而是性格。”


    “兰别,你与盛郁离,论相貌、论天资、论家世,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无人能够与你二人匹及!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你们两个的性格都太过强势了,若是对上,谁也不愿意服软服输,于是便只能撞个头破血流!”


    “可是分明你二人各退一步就能解决的事情,又何苦将局面闹入这般僵局呢?”


    师寒商神色不变,冷哼一声道:“谁让他要与我争?”


    “兰别······”宋青无奈道,“从前那些事情,大大小小,无论是文争也好,武斗也罢,抑或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争了也就争了,无非就是磕点皮、起几个淤青的事情,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孕了。”


    “兰别,这是个活生生的孩子,与你二人血脉相连的孩子,纵使你们有天大的矛盾,此刻也应当先停一停,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把前尘恩怨尽数抛去,好好地想一想、聊一聊了吧?”


    师寒商垂下眼眸道:“还有何可聊的?这是师家的孩子,在我的腹中,去留皆由我,此后与盛郁离再无关系。”


    “唉——”宋青摇了摇头:“这般口是心非,心高气傲的性子,当真是谁也比不过你们俩。”


    师寒商长睫轻颤,握着茶杯的手指忍不住的收紧,“我何时口是心非?当初又不是我非要留下这个孩子的?”


    “至于那盛郁离······想来也不是真心待我与这孩子的,当初求我留下孩子,还说什么愿意照顾我们,不过都是装模做样的权宜之计罢了!”


    “是吗?”宋青摇了摇头道:“兰别,你不是一个易被情绪左右之人,可是怎么一提及盛郁离,你便这般意气用事呢?”


    “其实你自己心中也明白,到底是盛郁离就是这样的人,还是你们二人之间······心有芥蒂?”


    “兰别,答应我,你且先去问问那盛郁离到底是如何作想,再仔仔细细告诉他,你是如何所想,这其中或许有误会,趁此机会赶紧解开。就算没有,说开也总比闷在心里好,不要总是拿身子赌气······你若是实在不想说,也可以我去帮你说······”


    “不用。”心脏如被闷棍击中,师寒商猛地站起身来,快步向外走去。


    他心绪杂乱,满脑子都是盛郁离和宋青对他说的话······


    “师寒商······你要不···打掉孩子吧······”


    “我这是为了你好!”


    “这般口是心非,心高气傲的性子,当真是谁也比不过你们俩······”


    “你们之间或许有误会······”


    师寒商蓦然停住脚步,闭上眼,又再度睁开,半晌,偏过头来,对宋青神色坚定道:“我不会向他道歉的。”


    “是他,有错在先。”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当堂挑衅


    两人这一冷战, 便足足持续将近半月之久,其间,盛郁离也曾多次送来各色各样的礼品, 皆被师寒商眼都不眨地扔了出去, 庭间相见,也是刻意疏离冷淡。


    久而久之, 盛郁离觉得自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心中气愤, 干脆也就此不干了, 心道:他师寒商真以为他不得了了,人人都得巴结讨好他?哼,他偏不!


    到了后来, 就连师云鹤和盛月笙都发现了这两人的不对劲,盛月笙不知内情, 只当是两人又是公务上起了争执, 未曾放在心上。


    然而了解师寒商身体情况的师云鹤,就难免担忧了。


    眼见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师寒商肚子里的孩子也越长越大, 如今的师寒商的肚子都已然有些明显弧度了,需要用宽大的衣物刻意遮掩,才能不被发现端倪,师云鹤比师寒商都还提心吊胆。


    幸而马上便要立冬, 天气越来越凉,又加之师寒商衣物宽大繁复, 倒也未曾生出什么事端来。


    然而在师云鹤的私心之中, 他还是盼望着自家阿弟能够摆脱肚子里的束缚,如任何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回到从前的。


    可是那边血叶兰的下落迟迟未有,用其他伤身子的法子落胎,师云鹤又于心不忍,于是就只能这么一天天的拖着。


    他也曾明里暗里询问过师寒商的想法,却皆被师寒商含糊其辞敷衍过去,不肯给他个确切回复。


    师云鹤知晓师寒商与盛郁离定是发生了矛盾,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情,秉持着能更好开解阿弟的念头,好几次想要开口询问,都被师寒商面色一沉,给打断了过去。


    平常在宫中看到盛郁离,师寒商也像是看到什么极其令人生恶的东西一般,立马拉着师云鹤掉头就走,师云鹤就是想问盛郁离,也没有机会。


    师云鹤唯恐师寒商一念之差,便会落得个让自己终身后悔的决定。只是师寒商的想法也非是他能强加干预的,只能暗暗祈祷着他这阿弟是个明事理的,莫要偏偏在这件事情上意气用事。


    后又恰逢中秋宴举办,各项准备事宜繁多复杂,师寒商和师云鹤各自忙的焦头烂额,慢慢便也将这事抛之脑后了。


    今年的中秋宴,要比往年都办的风光华丽一些,一来是为了举国同庆,彰显天威,二来则是为远道而来的须夷使臣接风洗尘,也暗含几许炫耀威胁的意味。


    宴上,师寒商一身鹤氅羽衣,端坐于席位之上。


    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出尘,还是一如既往的“生人勿近”,师寒商长睫微垂,望着茶杯水面中倒映出的他的面庞,淡漠无波,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可华桌之下,师寒商宽袍中的拳头却是慢慢握紧。


    腹中的孩子已然有些重量了,此刻坐久了,牵扯着他挺拔的整个腰背都有些酸痛泛麻······


    师寒商极想就此驼下背来,靠在软榻上长叹一口气,可外敌在场,绝不可失了天朝威严,故而今日便是脊骨跪断了,他也绝不允许自己失态半分。


    杯中的男子眸中闪过一丝犹豫,师寒商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眼。


    见杯中人面色恢复平静,他才径直抬起头来。


    余光瞥到一抹熟悉身影,师寒商直接面无表情地掠过去。


    而不远处的盛郁离,一身鎏光墨袍与他沉入锅底的面色相得益彰,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闷酒,时而忍不住用余光去瞧师寒商,见师寒商不肯看他,便赌气般的一撇头,也不去看他了。


    不过与两人之前所欲想的都不同的是,此次中秋宴进行的顺利无比,须夷使臣拜见了天子李逸,呈上觐见礼品,红木金边的盒子摆了满满一堂,金银珠宝、奇珍异宝,琳琅满目,晃的人移不开眼,可见其手笔之大。


    就连见惯了奢华富贵的朝臣们,也忍不住赞叹惊讶起来。


    须夷使者阿木沙恭敬地对着天子李逸行了个不太标准的中原礼,用着蹩脚的中原话说:“我国向金陵天子献上此等见面礼,以彰显我王愿与贵国交好的诚意!”


    见对方不是来找茬的,在场众臣皆是松了一口气,面色也都由凝重缓和不少,唯有台下的师寒商与盛郁离偷偷皱了眉。


    一个边壤小国,竟能拿出如此多的金银财宝?


    “见面礼”,好生有意味的三个字,区区一个见面礼,便价值连城,那须夷国真正所持有的财力,又当是如何可怖的?


    师寒商越想眉头皱的越紧,一抬头,却见盛郁离也是同样的神情凝重,显然与他的想法一致。


    虽然他二人在诸多小事上矛盾颇深,但不得不承认,在许多朝政大事之上,他与盛郁离,有着不可多得的默契。


    龙椅上,李逸嘴角挂着清浅笑意,先是关心了须夷使臣来中原可待的惯?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再与之客套寒暄几句,如同以前面见过无数次的那样,礼貌亲和,却也不失天家距离。


    见寒暄的差不多了,李逸刚欲命人将使者引去座位上,却蓦然注意到了宴厅中央的一个从始至终都未曾打开过的黑色长盒,如有一人之长,为好几个须夷仆役吃力搬着。


    便开口问道:“阿大人,不知那黑色盒中装的可是何物?”


    “来人,将那盒子打开看看。”


    身边的总管公公得了令,小碎步着快步跑到盒子跟前,谁料刚一伸出手,便被人蓦然攥住了手腕!


    阿木沙嘴角笑意不减,望着李逸的目光丝毫未变,微一颔首道:“金陵王何必如此心急?这个宝物乃是我国国王亲自为您呈上的大礼!”


    “只是······路途紧赶,此宝物,还未到成熟时机,此刻若开了,恐惊喜不足,反会让陛下失望!”


    “不如到时机成熟之时,再由天子亲自开箱如何?想来,金朝天子,应当也不缺这一点耐心吧?”


    “哦?”李逸眉目一挑,“那阿大人说说,何时是成熟的时机?”


    那阿木沙闻言却是笑了,插着腰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这个嘛···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便是···天机不可泄露!”


    闻言,在场众臣皆是面色一重。


    此人不仅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驳了天子的命令,竟还敢当堂取笑天子,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就连一向和颜悦色,以笑脸示人的李逸,眉目间也难免带上了几分不悦。


    答应,便失了天子威严,不答应,又伤了两国和气,当真是······好狡猾的一步棋。


    “哦?是何物如此宝贝?竟只许陛下所见,我等一瞥‘珍颜’的资格都没有?”


    众人视线皆不约而同落到发言的师寒商身上——


    盛郁离眉头一皱,心道:师寒商真是疯了,这种时候当什么出头鸟?!


    他挣扎着便要起来,却被一旁的盛月笙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


    盛月笙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而这边,师寒商全然当作未看见盛郁离的表情,起身缓步行至那足有一人长的黑木宝箱前,视线划过阿木沙略带不屑的眼神,眉目一挑,竟伸手就要往箱子上摸,在指腹与箱子的咫尺距离,却蓦然停了下来——


    阿木沙一把攥住师寒商的手,却被师寒商反手扣住手腕!用力一拉,阿木沙便整个都向前扑去!


    师寒商面无表情退后一步,冷眼看着阿木沙重重摔在他的跟前,发出“砰”的一声,好不狼狈。


    周遭霎时响起朝臣的窃窃私语之声······


    “你是谁?”阿木沙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鎏金灯光之下,男人的容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等到阿木沙揉了揉眼睛,捂着痛手从地上爬起来,终于看清来人神姿玉砌的惊世容颜时,呼吸猛地一滞!


    而对面的男人,深邃而清澈的目光只是淡淡看着他,声音冷冽如清泉般不带一丝情绪,一字一句道:“金陵宰相,师寒商。”


    闻言,男人狭长的眼睛微眯,上下打量了师寒商片刻,阿木沙饶有趣味地摸索着下巴道:“原来是你。”


    “哈。”阿木沙轻笑一声,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现在头发凌乱的滑稽模样,只是轻哼一声,饶有趣味道:“早听说中原有一家族,族中男子皆是惊艳绝世的翩翩公子,貌美难分男女,腰若纤柳柔弱,腿似长柏勾人,冰肌玉骨,最善······”


    阿木沙的眼睛略带调笑地扫过师寒商的腰腹往下,在他腹下三寸处来回打转,半晌,才用一种极其跌宕缠绵的声音说:“谄媚示上······”


    “听说我国当年与贵国一战,随金陵军一同出征的军师,便是那家族之人。当时我尚且年幼,听闻那军师死讯便遗憾无比,不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才能让世人如此赞叹?未曾让我等等有幸看上一眼,当真是遗憾!遗憾啊!哈哈哈哈哈!”


    说罢,阿木沙对着师寒商邪笑一下,忽而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若是那位军师还在世,到了我们须夷,以他之本领,挑男人之趣味,莫说是御史中丞了,怕是师相如今的位置···也定是可以坐到的。”


    阿木沙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可让师寒商听的清清楚楚,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便是在暗喻他:以色侍君。


    师寒商见惯了这般逞口舌之能之人,此刻冷笑一声,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便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阿大人如此见多识广,那不知阿大人,又可曾听说过‘金陵盛家’呢?”


    两人循声望去,正是盛郁离。


    盛郁离大步流星地自席间走来,不动声色地格开二人距离,将师寒商蔽于身后,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子望向阿木沙,黝黑的眸光之间,带着几缕星星点点的怒意。


    方才他所坐的方向,正好能够看见阿木沙的口型动作,虽说无法看懂全部,却也可大致猜出一二。


    正巧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呢,这使者又撞上门来,刚好新仇旧帐一起算!


    阿木沙看见他明显一愣,想了许久似乎才想起他所说的“金陵盛家”是哪一家,反应过来后,却是轻蔑一笑,轻理了一下鬓间银链,笑道:“原来是盛将军——久仰久仰。”


    说罢,阿木沙还不忘行了一个极其敷衍的鞠躬礼,眉目间却没有半点恭敬之意。


    “怎么,盛将军也是对我这箱中之物感兴趣吗?”阿木沙一挑眉道。


    “何止,”盛郁离也特意压低声音道:“我对你们整个须夷——都很感兴趣。”


    闻言,阿木沙的笑容凝固了一些,好半晌,他才勉强牵了牵嘴角,道:“是吗?那我这份‘礼物’,盛将军应当是会很喜欢了。”


    “既然如此——”盛郁离也笑道,眼底精光一闪,手掌已经迅速覆在那黑箱盖上了,“不若就此打开,也好让在场众人都开开眼界!”


    “住手!”阿木沙瞳孔一缩,迅速冲上去按住盛郁离已然开始用力的手!


    “嘣”的一声,刚刚才打开一条缝隙的箱盖,便被再次合上!


    盛郁离和阿木沙还欲争夺,却听头上传来一声怒喝:


    “够了!”


    李逸猛地一拍龙椅,厉声道:“你们几人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场闹市吗?中秋佳宴之上,当着众臣官眷之面,你们便敢这般动手动脚,当真是成何体统?!你们可有将朕放在眼里?!”


    盛郁离和师寒商见好就收,闻言立马跪地伏礼,异口同声道:“陛下息怒,臣知罪!”


    那阿木沙在一旁见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竟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犹豫半晌,终究是脸一黑,也咬着牙跪下身来。


    咬牙切齿道:“金陵王——息怒。”


    李逸浑若未觉,仍是眉头紧皱,一张清俊的脸上已然全是怒色。


    见状,龙袍广袖猛地扫过案几,玉杯滚落阶前摔得粉碎,李逸厉声喝道:“宰相师寒商,镖旗大将军盛郁离,你二人宴前失仪,藐视尊上!朕念在你二人乃是初犯,自行去刑部领罚!如若再有下次,朕定不会轻饶!”


    地上的阿木沙嘴角抽了抽,如何听不出这金陵王是在指桑骂槐,表面警告师盛二人,实则是提醒他主意身份,可此刻他也不得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撑在地上的指节都因着用力而渐渐发白······


    师寒商和盛郁离面色不变,再度不约而同跪拜一礼,异口同声回道:“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花园对峙


    出了宴厅, 师寒商扭头就走,盛郁离上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盛郁离在后面喊他, 他充耳未闻, 盛郁离让他回头,他便偏不······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长针眼一般, 师寒商越走越快,任身后的盛郁离如何叫喊, 也始终不肯分半点目光给他。


    宫中不让大步奔跑, 此刻宫道上也不止他们二人,盛郁离从未觉得这条宫道这么深长难走过,害怕跟丢师寒商的身影, 又怕师寒商走太快了崴脚摔倒,只得自己也咬牙切齿地加快脚步!


    来来往往的宫人无数, 看到二人的动静都忍不住频频侧目。


    等行至一处偏僻宫墙, 盛郁离再也忍不住了,上去一把抓住师寒商的肩膀, 就将人拉进一旁的小花园中。


    “师寒商, 你又闹什么脾气?就算是因为上回那件事生气,这么久你也该气够了吧?!好歹我刚刚也帮了你,你不道谢也就罢了,还如此甩脸色也太过分了吧?!”


    师寒商奋力挣扎, 用力将盛郁离的双手给甩开,气道:“谁要你帮了?你若不多管闲事, 我照样能够应付过来!”


    “我多管闲事?”盛郁离瞪大了眼睛, “你要如何应付,真将那箱子给打开?”


    “先不说那箱子里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倘若那阿木沙在箱子外做了手脚怎么办?有毒怎么办,有暗器怎么办???”


    “我心中自有掂量!”师寒商不耐烦道,“盛郁离,我说什么,我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决定,何时轮得到你来对我说教!”


    他也不傻,就是当真恨那须夷入骨,也不至于蠢到当众找其算账,无非是岔开宴上话题,替陛下解围罢了。


    可看到盛郁离如此信誓旦旦的模样,师寒商就实在感到一股无名火,忍不住要回怼他几句。


    果不其然,闻言,盛郁离的额头上立时就青筋暴起了,他最讨厌看到的,就是师寒商这么一副,凡事都与他无关,任何后果都自己扛的样子。


    盛郁离咬牙切齿道:“是,我哪有资格管你师相大人啊?可你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你想如何我不管,可别带着我的孩子也一起送死!”


    师寒商猛然抬头,浅淡的眸中细细碎碎闪着微光,闻言讽刺一笑,冷声道:“你的孩子?不是你自己说的,不想要他吗?现在假惺惺来关心,你盛大将军还真是虚伪!”


    “我何时说过不想要他?!我分明是为了你的······!”


    说到这,盛郁离骤然一顿,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讶异看向师寒商道:“不对,不是因为这个。”


    “你不是只因为这个生气,是不是因为那使者跟你说了什么?!”


    被戳中心事,师寒商忍不住避开盛郁离灼热的目光,却被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盛郁离大脑飞快旋转,那时他看见那须夷使者的嘴唇微动,又见师寒商面色难看,只知道他定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却没细想具体是什么内容,如今快速把那使者的唇形想了一遍,这才恍然大悟道:


    “你明知道他是故意激怒你的!”


    师寒商锋利眉目瞪向盛郁离,双拳死死握住,半晌才道:“他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盛郁离一怔:“什么?”


    师寒商垂下眸,忽而发出一声轻笑,嘲讽道:“以色侍君?我虽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够魅惑君上,却还不是惹得你盛大将军起了欲心,雌伏于你身下?”


    他自认是个铁血男儿,若换做以前,被人如此羞辱嘲弄,他必然会勃然大怒,与之争论到底!


    可当阿木沙当朝讽刺他貌似女子,暗示他蛊惑人心之时,师寒商竟脑中思绪中断了一瞬。


    他蓦然想到盛郁离,想到大婚宴,想到那一晚他们荒唐的一夜,又想到肚子中这个意外的孩子。


    如果只是和男人睡了一夜,他还可以说服自己,他不过是一时失足犯了错,一晌贪欢罢了,没有什么的,可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呢?


    他是男子,却怀了孩子,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盛郁离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忍不住诧异道:“你为这个生气?!”


    盛郁离着急道:“师寒商,世间沉迷于龙阳之好的人有那么多,春秋卫灵公有弥子瑕,南北陈文帝亦有韩子高!”


    “可那弥子瑕品行高洁,韩子高亦可谋取功名,谁人敢说他们便不是男子汉?!更何况你也并非是自愿委身于我,又如何算是‘雌伏’?”


    “再说了!”盛郁离一时气极,“生孩子怎么了?!我阿姐不照样生了轲儿!谁敢说她不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谁人见她不敢不敬畏她三分?!”


    光天白日之下,他二人却在讨论这些事情,盛郁离的话再度勾起许多记忆深处那一晚的一些已然遗忘的记忆,师寒商难堪地偏过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别说了!”


    他转身想要离开,却被盛郁离追上来一展手臂,硬是被男人宽大的身躯给挡住了去路!


    师寒商抬头怒道:“你!”


    师寒商目光一凛,毫不客气出手一拳!


    盛郁离心中一惊,慌忙偏头避过,回过神来,又见一道劲风席卷而至!


    他慌张一掌拦下,将师寒商的拳头握紧自己掌心里,腿上挽力一抄,迅速压住师寒商下盘顶来的膝弯,震惊道:“师寒商!”


    师寒商哪里肯甘心示弱,一手被桎梏住,就用另一只手握拳垂去,却再度被盛郁离拉住,两手都动弹不得!


    四肢僵持住三肢,可偏偏两人都是宁死不休的性子,只剩最后一条腿,师寒商也要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向盛郁离踢去!


    盛郁离这次没有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脚,痛的霎时倒吸一口凉气,松开膝弯,却借着师寒商此刻全身重心都倚靠在他身上的机会,立时按住师寒商的肩膀,将人揽在了假山上!


    怕压到师寒商的肚子,盛郁离不敢压的太狠,拱腰让出点距离,师寒商却看准了这个“空隙”,再度想要逃走······


    盛郁离没办法,只能再次压住师寒商的大腿,无奈喘息道:“别动了。”


    “放开我!”师寒商勃然大怒,再度挣扎起来。


    “我不放!”盛郁离也破罐子破摔道,“今日不说清楚,你就别想走了!”


    “你!找死!”师寒商还想再动,却蓦然双臂被人紧箍,竟是盛郁离将他给抱住了!


    常年习武的男人臂膀宽厚而有力,师寒商肩膀都被箍痛了,也未尝松动一丝半点,看来盛郁离这次是真的下了决心,不说清楚便不放开他了。


    师寒商累得气喘吁吁,又惟恐有人经过,会看到二人如此的“亲密”举动,气愤地狠踹了盛郁离两脚,男人的力气却更紧了,仿佛要将他肩膀夹断一般。


    两人就这般你踹我一脚,我紧你一寸的僵持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两人都忍不住喘起粗气。


    师寒商是真的没有力气了,认命般脑袋往假山上一靠,边喘气边道:“放开。”


    盛郁离毛茸茸地脑袋在他胸前狂摇,坚定道:“我不放。”


    他生怕他一松手,师寒商就又跑了。


    师寒商很想跟盛郁离争上一争,可他真的累了,只得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我不跑。”


    盛郁离又摇头。


    “我不信。”


    师寒商:“······”


    “起来。”


    “我不起。”


    “起来。”


    “我不起!”


    “盛郁离!”师寒商真的怒了,“我肚子疼!”


    盛郁离骤然松了手,抬起头,一双眼尽是害怕,大惊失色道:“哪疼?!我看看!”


    蓦然抬眸,却看见师寒商狡黠的双眸,这才知道上了当。


    盛郁离愣了一下,懵然道:“你耍我?”


    师寒商又翻了个白眼:“是你蠢。”


    盛郁离:“······”


    盛郁离松开手,看着师寒商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衣裳。


    他目光在师寒商宽松衣摆下的小腹上转了又转,又半信半疑地看回师寒商如霜似雪般的面庞。


    那冷白的皮肤上,正因刚才的争执,而起了一点微微的薄红,师寒商气息不稳,胸膛亦跟着有些起伏。


    盛郁离不放心道:“真的不疼吗?”


    他刚才热血上头,已经全然不记得有没有伤到师寒商的小腹了,此刻想起来,懊恼一瞬间涌上心头,心道自己跟一个孕夫较什么劲?!气的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巴掌!


    见盛郁离偷偷摸摸想来摸他肚子,师寒商冷眼将他手掌拍下,撑着因为刚才用力而有些发酸的腰,淡淡道:“有一点吧。”


    “啊?!”盛郁离瞬间脸色煞白,“我我我我去叫宋青!”


    眼见着男人真的急得要去找人了,师寒商才忍不住轻笑出声,方才的怒火歇下不少,得意地挑了下眉,连带着胸中郁闷都少了不少。


    盛郁离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又气又恼,却终究是松了一口气,撇嘴嘟囔道:“怎么这样······”


    师寒商翻他个白眼:“怎么不能这样?”


    盛郁离无奈道:“行吧,没事就好。”


    一时,两人间的气氛竟缓和不少。


    半晌,纠结许久的盛郁离终于道:“师寒商,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为什么?”师寒商没想到盛郁离会突然说这个,有些诧异。


    盛郁离想了想,开口道:“虽然我从小就跟你争,处处都不愿向你服软,可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


    “无论是在文辩还是武斗上,你样样都是佼佼者。哪怕你刚进武馆,对武艺招式一窍不通,也能不出一月,便立时掌握了所有的基础剑法,不过一年便能在武斗上争得名次。”


    “那时的我是武馆中的大师兄,谁也不是我的对手,我也自恃力强,从来不曾害怕过谁,直到你出现了,我从未如此恐惧过。”


    “一开始,我是怕你有朝一日会超过我,害怕我师父会更偏爱你,害怕所有的目光都会被你抢走······”


    “所以当知道你会起早贪黑地练剑习武时,我也开始没日没夜的研习招式,从日落夕阳到幕落朝阳,谁来劝我我都不听,就为了能在下一次武斗上,能够压你和所有人一筹!”


    “可是争到后来······你我跟其他人的差距越来越大,这个想法就变了,变成了我想打败你、征服你,想要看你吃瘪,看你向我低头,你渐渐成了我唯一的宿敌······”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冰释前嫌


    “可如今当真看见你疼痛加身, 忧思难断,我却并不好受。”盛郁离一双如墨潭般地眸子里皆是愁思,“师寒商, 以往确实是我太自私了, 我只顾着自己一腔孤勇的想法,却从未真正问过你如何作想, 我今日真心实意地向你道歉。”


    见盛郁离躬了身,垂了眸, 师寒商却是吓得退后一步。


    自幼天赋过人, 少年意气风发,一路成王败寇封侯拜相,狂妄如盛郁离, 何时向他低过头?


    可饶是师寒商再迟钝,也能感受到, 自从他怀孕之后, 盛郁离就总是在处处忍让他。


    见惯了盛郁离调笑肆意说话不着调的嘴脸,乍然看见盛郁离这般低三下气向他道歉, 师寒商忽觉心情复杂无比。


    孕期情绪波动反复, 就连师寒商这般冷静沉稳之人,也时常没来由地敏感易怒,如今提到往事,他倒终于冷静下来几分。


    师寒商长睫微颤, 推盛郁离的力气也少了几分。


    年少之时,盛郁离恐他分了霍将军的目光, 而他那时又何尝不惊恐?


    当时七岁的盛郁离突入学府, 姜太傅怜悯他幼年失孤,又是初来乍到, 时常对他多加照拂,精力难分之下,难免冷落了师寒商这个“得意门生”。


    其实照顾初入门径的新学子,此乃是人之常情,若放在从前,监中有新人入院,亦或是到来的是天赋差些之人,师寒商也会下意识多迁就对方几分。


    虽然这么听起来,有些“仗赋生娇”的意味,可人与人的相处本就是如此。


    对弱者怜悯,对强者敬畏。


    而当时又恰逢他父亲师明至陷入争议一事,世人冷眼嘲讽师家众人,国子监中人对师寒商的态度更是急转之下。


    师寒商明知姜太傅仍是关心他的,也明白姜太傅不是那种喜新厌旧之人,却仍是忍不住心中惶恐······


    唯恐有朝一日,姜太傅会更喜爱油嘴滑舌、长袖善舞的盛郁离,厌弃了自己的冷淡无趣,将自己“抛弃”,任他人奚落自己。


    这种恐惧,后来随着盛郁离天赋的逐渐显露而越发强烈,强烈到无数个日升月落的深夜之中,师寒商都辗转难以入睡。


    既然睡不着,那便不睡了。


    不甘屈居人下,更不愿自怨自艾,师寒商便开始晨钟暮鼓,每日温习的时间,比往常还要多了好几个时辰不止。


    再加之开始习武,两人就这般拼命咬着牙、较着劲,不给对方,也不给自己,留下一点喘息的余地。


    如今看来,不过是两个刚刚失去了亲人的稚嫩孩童,害怕再被人分走那仅剩的、可怜的一点慰藉,心中的惶恐不安作祟罢了。


    就像是失去了大兽庇护的小兽,还要遇到其他前来争夺“地盘”的小兽,只能不断将自己的身形壮大,想要装成大兽模样,却终究是色厉内荏而已。


    到了两人现在的这般年纪,再想起儿时那幼稚的竞争,便难免有些好笑了。


    那要“冰释前嫌”吗?显然也不可能。


    师寒商与盛郁离欣赏敬佩比自己强大之人,心中却也会暗自期盼,有朝一日能超越比自己强大之人,这般下意识的你追我赶,早已是二人多年相处的习惯了,哪里会轻易改变?


    盛郁离却忽然盯住师寒商,无比郑重道:“师寒商,倘若有一天我当真要赢你,也应当是堂堂正正的赢你,而不是在你因为腹中怀了孩子,最为虚弱的时候赢你!”


    “那是趁人之危!才不是我盛郁离的作风!”


    “不过······”盛郁离忽然故弄玄虚道:“至少在有一点上······我是服你了。”


    师寒商闻言好奇道:“哪一点?”


    “至少······”盛郁离笑道,“就在怀孩子这件事情上面,我对你甘拜下风。”


    盛郁离忽然举手,竟真的恭恭敬敬对着师寒商揖了一礼。


    师寒商薄唇微张,有些讶异。


    盛郁离道:“我曾见过我阿姐怀孕生子,知晓其中艰辛,孕中呕吐,疼痛犯肿,都绝非是常人能够忍受的,更何况你一介男子之身,所受风险与非议,更是难以附加,其中难受忧虑,定是比我目中所见更甚许多。”


    说完,盛郁离却忽然嘴一撇,不满道:“可饶是如此,你也不应当随意妄自菲薄。”


    “莫说你本就是男子,若就算你是女子,那又如何?就像我阿姐,不照样金戈铁马,驰骋沙场,威风凛凛,战功赫赫!朝堂之中,又有谁人胆敢对她嫁过人,生育过子嗣做文章?”


    师寒商心中微惊,望着盛郁离一双星眸中神采奕奕,竟恍然心脏一动。


    盛郁离说的激动,未曾注意到师寒商的异样,说到高昂处,竟一把拍住师寒商的肩膀,坚定道:“师寒商,你的才华与能力,便是你的保障与退路,任他人如何肖想评价,你又何须在乎?!”


    “更何况,这件事祸起的源头是我,你若当真心中过不去这道坎,那就骂我打我吧,我这一次,绝对不还手。”


    说完,盛郁离松开握着师寒商肩膀的手,退后两步,张开双手,露出没有任何防御的胸膛,如同赴死的战士一般,毅然决然闭上了双眼。


    只是这一次,他等了许久,都未曾感受到预料之中的疼痛,久到盛郁离都怀疑师寒商是不是已经趁他闭眼的空隙溜走了?


    直到盛郁离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才见师寒商正愣在原地,怔怔地盯着他。


    师寒商被他这连珠炮一般的话语给说懵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盛郁离,你从哪学来的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


    盛郁离登时两个眼睛都睁开了,“什么学来的,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话还未说完,盛郁离却骤然愣住了。


    夕阳落于师寒商侧面,一缕温和的阳光笼罩在师寒商轻笑的脸上,柔软的光芒为师寒商的脸庞镀上了一层金边,模糊了锋利的棱角,竟让师寒商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盛郁离看痴了,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全然忘了面前此人,方才还与他拳脚相加。


    待师寒商发现他的目光,挑眉问道:“怎么了?”


    盛郁离才猛然回过神来,奋力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噢没······没事!”


    半晌,盛郁离怔怔问道:“你······你肚子还疼吗?”


    师寒商摇了摇头。


    本来就是捉弄他的借口,又哪会“还疼”?


    盛郁离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尴尬道:“那···那你···还生气吗?”


    师寒商转头看他,琉璃眸中流光微转,情绪不明,看的盛郁离心中一阵激荡。


    还以为师寒商是还没消气,盛郁离心一横,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师寒商唇角微勾,抬脚便越过他,登时心中一慌,着急喊道:“师寒商,你去哪?!”


    师寒商头也不回,懒懒道:“今日还有正事要干。”


    “正事?什么正事?”盛郁离追上问道。


    “领罚。”


    领罚?


    盛郁离闻言一懵。


    停摆的脑子重新转动许久,盛郁离才艰难回想起,方才在宴会上,李逸说他二人“殿前失仪”,让他们自行领罚之事。


    如今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再不去,宫中就要下钥了,明日还得再跑一趟。


    盛郁离脑中“嗡——”的一声,心中大骇,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我与你一起去!”


    他这般着急,倒不是怕要多费腿脚,抑或是触怒圣颜,而是担忧师寒商不知要领什么罚。


    若是一般的抄书禁闭也就罢了,若是要动用刑罚,以师寒商如今的身子,如何能受的住?非得一尸两命不可!


    师寒商倒也没说愿意或不愿意,只是几不可察地放慢了脚步,待盛郁离追上来之后,又再度回归到正常步伐。


    他是个冷心冷面,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盛郁离却是恰恰与他相反,什么情绪都全数显于脸上。


    譬如此时,盛郁离的一双剑眉都快拧成麻花了,眸中愁苦神色毫不遮掩,甚至有时都让人难以分辨,这到底是他的真实情绪,还是故作夸张了。


    但这一次,师寒商却不知为何,觉得盛郁离此刻的表情定是发自内心所想。


    他当然知道盛郁离是在担忧什么,便明知故问道:“你去有何用?无非是一顿板子换成两顿罢了。”


    盛郁离不服气道:“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陪你一起去,倘若慎刑司那些人真要打板子,我就帮你一起受了!”


    师寒商闻言一挑眉:“你受得住?”


    盛郁离立刻“咚咚”锤了自己胸肌两下,露出一口小虎牙,笑道:“这点雕虫小技,我还是承受的住的。”


    师寒商又忍不住笑了。


    盛郁离也跟着笑。


    “反正从小到大,我挨你打也挨的不少,也算是经验丰富了。”盛郁离调侃道,“你打的,可比宫中人打的狠多了!”


    师寒商失笑道:“那是你欠打。”


    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一起向慎刑司的方向走去,可不知为何,平常都觉得冗长无比的这条宫道,今日竟显得如此短,一下便走到了尽头。


    不过话是这么说,真到了慎刑司,司中那些人都知今日中秋宴上发生的事情,也知晓陛下并非是真的是想罚二人,便只是做个表面功夫,让二人抄几遍宫规也就罢了。


    甚至这几遍宫规,也早就有宫人帮他们备好了,怎可能真的让日理万机的“宰相大人”和“将军大人”,将宝贵的时间花费在这种琐事之上呢?


    于是两人完好无损的从慎刑司走进,又完好无损地从慎刑司走出,阿生与子墨早已在宫门口备好马车,恭恭敬敬地在一旁迎接他们。


    刚欲分道扬镳,却忽见一华贵轿辇停于中央,拦住了二人去路。


    半晌后,从轿子中下来了一个容貌俊朗的男子。


    师寒商与盛郁离见状,不约而同地流露出疑惑之色。


    这男子······面容有些眼熟,师寒商努力回想了一下。


    是在哪里见过呢?


    他余光瞥见盛郁离,也是与他如出一辙的沉思表情。


    师寒商又望向那顶红鸾香木轿辇,辨出那是宫中之物。宫中能用如此华贵之物的,除了当今陛下,那就是······


    “盛止戈!师兰别!”


    下一秒,一道娇俏女生在耳边应声而起!


    师寒商立时心中一惊,快步提衣迎了上去!盛郁离紧随其后,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同时俯首作揖,对着堪堪从鸾帐中俯身出来之人,行了一礼,恭敬道:“长公主!”


    李盈边笑着道“平身平身”,边握住一旁男子的手,利落灵巧地跳下了轿!


    甫一落地,便上去便对着两人的肩膀大咧咧一拍,笑道:“怎得,许久不见你二人,竟都不记得本公主了?!”


    师寒商浅笑道:“哪敢,长公主尊颜,自是如何都不敢忘的。”


    盛郁离也“嘿——”的一声,爽朗道:“长公主天姿国色,饶是谁见了,也是终身难以忘怀了!”


    李盈显然对这些甜言蜜语非常受用,俏丽的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几分,“果然还是你二人会讲话!”


    说完,便嗔怪地往后扫了一眼,带着几分嗲意道:“驸马爷,你可瞧见了?以后可得好好跟二位大人学一学呢!”


    “驸马爷”林朔闻言上前几步,对着师寒商与盛郁离笑着行了两个礼,“师大人,盛将军,在下翰林学士林朔,久仰二位大名!”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何时见过这位男子?不就是在三月前的大婚宴上吗?!


    师寒商与盛郁离对视一眼,对林朔微一颔首,算作回礼。


    李盈捕捉到二人之间的眼神,“咦~”了一声,一双水眸在二人之间扫了又扫,摸了摸小巧的下巴道:“难得!当真是难得!”


    “方才我在轿上还以为看错了,如今亲眼所见才敢确认,真的是你二人呀!你们这对冤家竟能走到一起?当真是难得一见!”


    师寒商:“······”


    盛郁离:“······”


    如福至心灵般,二人迅速拉开了距离,异口同声道:“没有!”


    李盈被两人这副着急扯开关系的模样给逗笑了,却也是看两人这般从小到大看惯了的,无奈摇了摇头,笑道:“不过倒是方便我了,我正要去找你们呢!”


    师寒商一愣,问道:“公主有何事吗?”


    李盈忽而与林朔对视一眼,故作神秘地笑道:“我们今日来,是来向你们道谢的!”


    道谢?


    师寒商与盛郁离皆被这摸不着头脑的话给说的一懵。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恍然大悟


    李盈笑意盈盈看了二人一眼, 却是笑而不语,反倒他身后的林朔忽而正了色,站直了身子, 极为恭敬有礼地对着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师寒商与盛郁离皆是一惊。


    论官职, 翰林学士比之他二人,可谓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可论身份, 林朔是当朝长公主——当今陛下唯一亲姐姐的驸马,对他二人行如此大礼, 亦是有些过了。


    二人同时伸手去扶, 却见林朔摇了摇头,郑而重之道:“师大人,盛将军, 二人大恩,小人无以为报。”


    师寒商:“?”


    盛郁离:“?”


    两人对视一眼, 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师寒商细眉轻蹙, 思忖片刻,先开了口:“驸马言重了, 只是今日乃是臣等第一次见到驸马爷, 论恩情······许是驸马认错了人······”


    “还望莫要让我二人抢了恩情的好······


    “自然是没有认错的。”林朔直起身来,清秀的脸上扬起一抹内敛笑意,“在下要谢的,就是师盛两位大人。”


    “倘若没有二位大人, 林某只怕是再等上上百年,今生今世都无法与自己此生挚爱相濡以沫, 抱得美人归了······”


    说罢, 林朔看向身旁李盈,目光流水盈盈, 柔情带着蜜意。


    李盈亦是莞尔回视。


    青衣罗裙,素手相执,才子佳人,并肩而立,青丝随风萦绕缠绵,眸光流转之间情意不减······任何人路过看到,都定当觉得二人是一对羡煞旁人的伉俪壁人。


    哪怕是这般见惯事态炎凉,看遍了世上负心肮脏事的师寒商,也难免被二人这般灼热的情意烫的心一跳。


    甚至都没注意到身旁人传来的目光,等到师寒商回过神时,盛郁离已经先一步转回视线了。


    又等了晌,直到两人实在觉得这对新人有点太旁若无人了,注意到周遭传来的目光,盛郁离忍不住举拳“咳咳——”轻咳了几声。


    李盈与林朔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二人面试都忍不住飞起几抹红晕。


    师寒商非常礼貌的垂下了眸,盛郁离则坦然一摊手,带着几抹调笑道:“长公主殿下,臣知道您跟驸马关系好,可是也麻烦公主殿下照顾照顾臣与师大人两位‘孤家寡人’的心情······”


    说着,盛郁离还捂住胸口,配合着摆出一副痛心模样,摇了摇头······


    李盈面上羞意更浓几分,娇滴滴地瞪了盛郁离一眼,愤愤哼道:“谁让你不听你阿姐的,早些成亲?”


    盛郁离一耸肩,甩出了惯用借口:“没办法呀公主殿下,我身边的人除了我阿姐以外都是男人,您总不至于······让我娶个男人回家吧?”


    李盈叉腰道:“你就拖吧——等再拖个十年八年,看还有哪家名门闺秀看的上你?!”


    盛郁离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忍不住撇过头,偷偷压低声音道:“那大不了我就真娶个男人······”


    师寒商:“······”


    师寒商是见过盛郁离与李盈争论的架势的,两人都是舌灿如莲的人,为一点芝麻大的小事便能争论大半天,此番下去恐怕没完没了。


    于是师寒商只得偷偷给了盛郁离一肘,同样低声咬牙切齿道:“你不还嘴会死?”


    盛郁离“嘶——”了一声,带着几分气意看了师寒商一眼,回头对着李盈疯狂点头道:“是是是!您说的对!”


    然后才看回师寒商,低声气道:“满意了吧?!”


    师寒商无奈摇了摇头。


    李盈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终于不再卖关子,李盈将目光转回两人身上,正色道:“兰别、止戈,当初赐婚一事,我当真是要多谢你们,若非有你二人,只怕我与驸马的婚事,还要多上许多波折才是。”


    “想来聪慧如你二人,定然已经看出来了,我与林郎早已相识,并月下盟誓,本公主此生除林郎以外谁也不嫁!”


    “只是······那时朝中对本公主成婚一事声音颇多,选驸马一事又迫在眉睫,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在未来得及与你二人商量的情况下······才擅自做出决定,拖你二人入局来,实在是惭愧······”说到这,李盈姝丽的眉眼微垂,染上几抹愧疚。


    再抬眼时,如水双眸带上几丝着急忐忑。


    “兰别、止戈,倘若你们要怪我,我也认了!但是当时实在是事出紧急,我需得寻到几人帮我分担群臣的注意力,思来想去,朝中位高权重、为人正直,又知根知底、心思单纯之人······便只有你二人了!”


    听到这,师寒商才算恍然大悟,不免心中觉着有些好笑。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他查过林朔的底细,出身官宦世家,家中虽多人为朝堂效命,却不曾出过高官大拿,故而论出身,其实不算特别高贵。


    但林家胜在清正廉洁、家底清白,再加之林朔自幼勤勉好学,乃是十里八乡闻名的逸群之才,后又因天资聪颖,被破格收入丹麓书院,为院长亲自教导,金陵三十二年科考入仕,考取探花。


    论起来,也算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若是林朔有心谋取高位,不出几年,也定然能谋得个不错的官职。


    师寒商曾听兄长提过此人名讳,其间对之才华,也是多有赞誉。


    只是,若要配长公主,他这般无甚突出的家世,便是差强人意了。


    光凭着一张好皮囊,就算长公主愿意,陛下和朝臣也定然不会同意。


    莫说其他人了,就是与之一起长大,受过李盈不少照拂恩惠的师寒商和盛郁离,乍听闻此事,肯定也是千般不满万般挑刺,不将那驸马爷祖上十八代都查个底朝天,定然是不可能轻易松口的。


    看看当初被他们否掉的那一众贵门公子就知道了。


    只是联姻是一回事,公主两情相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初听闻长公主婚事时,师寒商曾特意去翰林院调出林朔的卷章来看过,当时就觉着此人的字迹有些眼熟,只是他事务繁忙,见过的字迹实在太多,一时想不起来,便给搁置了。


    如今听李盈这般说,师寒商终于恍然大悟,想起来是在何处看到过这番字迹了。


    便是在几月前某次入宫途中,他下朝路上恰巧遇到回宫的长公主,见她身边侍女捧了不少卷轴诗画,一时好奇,便借来看了一眼。


    如今两者记忆在脑海中相重叠,不是林朔的字迹又是谁的?


    原是这长公主早与林朔芳心暗许,却怕过不了天子与朝臣的这一关,便做了一出戏,看似公主百般无奈后的委曲求全,其实不过是拿是师寒商与盛郁离这两位好友,来当当挡箭牌罢了。


    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师寒商忍不住轻笑一声,引的一旁的盛郁离侧目而视。


    盛郁离不知原委,可见师寒商这般模样,与李盈方才说的一番话,也大致猜出了当初那事并非他二人所想,于是便道:“所以当初公主殿下,并非是真的看上我与师寒商了?”


    “自然不是!”李盈也笑道,“我若当真对你二人有意,少时便下手了,何须等到现在?”


    说罢,长公主狡黠一笑,纤长手指在二人面前点了点:“你二人当真以为能躲得过我的手掌心?”


    盛郁离装出一副害怕模样,摇着手连连喊道:“不敢不敢——”


    嘴角笑意却是更甚。


    几人相视一笑,气氛一时轻松不少。


    李盈解决了“心中大患”,也不捉弄他了,轻转莲裙绕回驸马身边,一把揽住林朔手臂,巧笑倩兮:“只可惜啊,师大人与盛将军虽也一表人才,却到底不敌林郎得本公主心意——”


    说的后半句话时,李盈刻意凑近了林朔耳边,惹得板正内向的驸马爷脸上一阵薄红。


    师寒商含笑看着这副场景,心中欣慰不少。


    幼时盛月笙为长公主伴读,他兄长师云鹤为太子伴读,他们几人自小一起长大,是真正的“情谊深厚”。


    自父辈离世后,师寒商与盛郁离也未曾少受过太子与长公主的照顾,私心早已将长公主当成了自己的亲阿姐。


    如今看着长公主能与自己心爱之人长相思守、幸福美满,他们亦是打心底里高兴。


    至于当初那事,对师盛两人本就无甚影响,自然不会计较,反倒是李盈,当年一番大胆言辞,虽有李逸刻意压下,却难免落下口舌,至今都有人偷偷议论其“放荡□□”······


    然而这些比起林朔,李盈根本就不在乎。


    虽不知这林朔到底是否真的心思单纯,但师寒商与盛郁离都不约而同在心中留了个心眼。


    他们有信心,倘若有朝一日林朔真的动了异心,负了公主,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林朔生不如死。


    林朔一抬眸,便瞧见两人眼底划过的一抹寒光,霎时浑身一僵,连忙对着二人鞠了一躬,承诺道:“二位大人尽可放心!林某虽出身寒微,然对公主殿下之心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此生必当倾心相护、竭力尽忠,绝不敢有负所托!若有半分食言,便教我···天打雷劈、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生!”


    听到这,两人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盛郁离用力拍了拍林朔的肩膀,缓和气氛道:“哈哈哈,驸马言过了,哪有这么夸张?我与师寒商也不过一介臣子,关心公主是真,却哪能真的把驸马爷您怎么样呢?”


    “只是啊······”他笑容收敛了一点,指了指天地,“这人在做,天在看,虽说我们一介凡人做不了什么,可天理昭彰,要是糟了天谴,那就是谁也救不了呀······”


    盛郁离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笑意,声音完全可用“轻柔”来形容,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林朔忍不住不寒而栗。


    林朔艰难咽了一口口水,讪笑点头道:“将军说的是,将军说的是······”


    “盛止戈!”李盈不满地插起腰,“你又吓他!”


    师寒商眉头一挑。


    “又?”师寒商奇道。


    盛郁离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往他这边凑近了一点,刻意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大婚前三天,我去翰林院,找他切磋了下武艺。”


    闻言,师寒商看了盛郁离骤然凑近的俊脸,有些诧异。


    盛郁离既用“切磋”一词,那便定然不只是“切磋”这么简单。


    师寒商已经能够想象到,盛郁离举剑架到林朔的脖子上,缓缓蹲下身来,“笑意盈盈”地与这位新科驸马爷“谈笑”的样子了。


    忍不住摇了摇头,师寒商示意盛郁离回头看。


    见李盈不高兴地叉着腰,盛郁离立时又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摊起手来耍赖道:“哎呀,怎么能说是我吓唬他呢,我分明只是陈述事实嘛。”


    “盛止戈!你还敢狡辩?!”


    长公主俏丽的眉眼间染上几缕怒色,捋高了袖子,提起裙子就向盛郁离追来!


    盛郁离心中一惊,转头拔腿就跑!


    一时之间,空旷地广场之上,只剩两人追逐打闹的身影,而宫门旁的所有侍卫宫女,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当作没有看到。


    林朔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想要去拦又不敢,想要去劝也不知说什么,只得手足无措地站在两人之间,急得额头冷汗直冒,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林朔只得将希望放在了最后的师寒商身上,求助地看向他。


    然而对于这种场面,师寒商早已见怪不怪了。


    从前先帝先后一心想要教导李逸勇猛无惧,教导李盈温婉贤淑,然而也许是天性难改,这对姐弟的性格完全是相反的。


    李逸静如处子,李盈动如脱兔,当年的先皇帝皇后为此事,可谓是操碎了心。


    师寒商无奈摇摇头,权当没有看见林朔求助的眼神,只等这两个活宝闹完就好。


    谁料肩膀上忽然一重,竟是盛郁离不知何时已逃到了他身后,按着他的肩膀还不忘对着李盈做鬼脸,全然将他当作了“挡箭牌”。


    师寒商:“······”


    李盈见他这番挑衅模样,顿时怒了,伸手便要过去拽盛郁离的耳朵,愤愤道:“盛止戈!你别躲在兰别身后,有本事就给我出来!”


    “才不呢!真当我傻啊!”盛郁离连忙蹲身避开李盈的动作,将头埋在师寒商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身!


    师寒商:“!”


    若是换做往常,盛郁离早就被师寒商给一把给扔出去了!


    可自从怀孕之后,他的腰腹之间,就要比以前敏感了不知多少,此时被人忽然触碰,腰间一阵酥麻,竟险些膝弯一软,跪下身去!


    忍无可忍,师寒商下意识护住小腹,屈肘用力怼了身后人一下,低声警告道:“盛郁离!”


    盛郁离立时如梦初醒,松开手退后几步,失去了遮蔽,他霎时就被李盈给拽住了耳朵,痛地哎呦直叫。


    “看你还往哪逃!”李盈得意道。


    两人闹了许久,直到盛郁离终于肯松口求饶,李盈才满意地松了手,利落地拍拍手心灰尘。


    这般一番闹腾,天色已然不晚了,李盈与师寒商他们再简单寒暄几句,便要回宫了。


    临走前,李盈却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忽而将手心张于嘴巴两侧,对着二人扬声道:


    “兰别、止戈,过几日赏花宴,我特意设了宴感谢你们,你们一定要来啊!”


    盛郁离也将手括在嘴边喊道:“能不能不去?!”


    李盈同样喊道:“不能——!这是命令!”


    师寒商无语扶额,白了一旁的盛郁离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幼稚。”


    作者有话说:


    问:为什么盛郁离老是跟人打架?


    答:emm…因为这是他们武臣之间(长公主虽然不是武臣,但跟盛月笙玩久了,所以行为方式也会很像)的一种相处方式,就像文臣的相处方式会一起喝茶赏花、吟诗作乐一样,但是文臣们不可能一见面就“之乎者也~”,所以就显得武臣之间的打打闹闹更频繁一些


    (另:感谢各位支持正版的读者宝宝们)


    第37章 月下盟誓


    长公主亲自相邀, 便是再不喜热闹的师寒商,也必然是要给长公主个面子的。


    那日在花园中与盛郁离将话说明了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虽然师寒商仍然不让盛郁离进他的屋子, 却是破天荒地将窗户上的木板给卸下来了。


    盛郁离也不气馁,日日都来, 变着花样地给师寒商送各种各样、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稀奇吃食,等着他吃完, 然后在窗外待上个几个时常, 隔着窗子跟师寒商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也不过是盛郁离单方面地叽叽喳喳,大多是讲一些在市井巡逻闲逛遇到的稀奇事, 还有行军打仗时的惊险经历。


    一会儿说在南街李老头那买到个木雕小人,做工精细, 还会挥手动脚, 着实有趣;一会儿说在北巷那遇到个芳华姑娘,卖身葬父, 他看着不忍, 给了姑娘几两银子度过难关······


    一会儿又说,城西湖畔多了几株他不认识的植物,色泽艳丽夺目,待过段时间他摘去给宋青看看, 看有没有可能是什么稀奇药材;还说城东郊外有一处碧浪湖泊,满池青绿荡漾, 与满山壮阔相得益彰, 风景水墨如画,有空可以带他去看看, 不要总是闷在屋子里,也不怕闷出蘑菇来······


    师寒商大多时候只会静静听着,偶尔“嗯”“哦”的回应几句。


    好在盛郁离此人最是个百折不挠的性子,早就习惯了师寒商的冷淡,逗他几句还觉着有趣,倒也乐此不疲。


    两人就这么背对背相坐,中间隔着一扇围墙,一个望着悬月,一个凝着烛光,师寒商默默咬着手中的糕点,盛郁离在外滔滔不绝。


    待盛郁离故事讲的差不多,怀中的糕点也所剩无几了。可不知为何,今夜的师寒商,忽而不太想就这么让盛郁离走。


    盛郁离讲完了话,一时空气陷入沉默,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


    望着不知何时照进屋中的月光,在地板上粼粼发光,师寒商忽然有些感慨。


    从前他与盛郁离斗地无知无觉,争地天昏地暗,卷到最后就好像······全世界只有打败对方这么一件事情,此外再无其他。


    分明是蒙受父母荫蔽之下,肆意玩乐的年岁,他二人却全然投身于学术武艺之中,没有丝毫休憩与玩耍的时间,说起来······在二人及冠成年前的许多漫长岁月中,除了师云鹤与盛月笙,陪伴对方时间最久的,便是他们二人了······


    如今二人因为他肚中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获得了一段短暂的和平,终于有机会让师寒商吃到从前没有机会吃到的吃食,让盛郁离看到以前不曾看到的趣事,让二人共同观赏以前从未有心观赏的日月······


    师寒商心神俱动,忽然心情有些复杂。


    在他刚刚得知自己有喜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觉五雷轰顶,甚至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此完蛋,满心皆被痛苦与绝望填满。


    那时他总觉得,这个孩子的出现,是老天对他的一次惩罚,也曾有过愤懑与不甘,可如今看来,这个孩子······也有可能是老天爷给他的一次机会。


    一次,让他能够从挤压如山的忙乱之中抽出空来,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也可能是一次······让他与盛郁离之间的关系,能获得些许转机的机会······


    可这个“转机”的结果,又究竟是转向何处呢?


    是让他二人变成“朋友”吗?师寒商觉得不太可能。


    文武有别,权势相争,多年来冲突不断,饶是师寒商与盛郁离这般一心辅佐君主、不愿参杂利益纠葛之人,也难免被倾天浪涛卷入其中,在宦海中浮沉漂泊,再位高权重,也是身不由己。


    而除此之外,再除却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人关系不和以外,还有太多其他的因素,也会让二人渐行渐远。


    更何况,他与盛郁离已经当了这么多年“对手”了,如今真让他们握手言和,师寒商还真的觉得······有些别扭。


    那是变为“仇人”吗?


    师寒商眸光一黯。


    说实话,他早有想过与盛郁离争锋相对、势不两立的场景,也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们这对“宿敌”,可能真的得真刀真枪、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甚至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可这些矛盾的前提,都是师寒商想象盛郁离有朝一日会性情大变,背叛君主,或是伤害百姓,那么到了那时,师寒商一定会亲手率军,砍下盛郁离的头颅,哪怕将自己的性命给搭上也在所不惜!


    可······却偏偏天意弄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既不是家国大义,也不是恩怨情仇,而是一场混乱情事留下的荒唐因果,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这个孩子所带来的变数实在太多,血叶兰、他的身体状况、宋青的医术,以及前朝外廷可能带来的各种天灾人祸······


    这个孩子若是能自然流掉最好,让所有事情回归原位,一切重归平静。


    虽然不知道他与盛郁离还能不能当作一切都未发生过,可若能回到从前平淡无波的生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若不是自然流掉······倘若是有人发现了他男子怀孕的事实,以此从中作梗对他下手,亦或是有人将此事挑明到陛下面前,有心治他个欺君之罪,到了那时,以他如今连多走几步都会腰酸背痛的身体,又能有如何招架之力?


    到那时,他若真的出事,虽说师寒商早有心理准备,也知怨不得旁人,不会怪罪盛郁离,可师云鹤却不一定了。


    他这兄长,表面看起来温润谦逊,待人宽和有礼,可到底是十几岁便在皇室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自己百般疼爱、千般相护的弟弟因他人而死,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师寒商若是留有一息尚存,侥幸活下来还好,若是他死了,只怕师云鹤哪怕是拼上了自己的性命,也定要拉下整个盛家,落得个同归于尽的局面。


    这也是为何,之前师云鹤严辞要他打掉这个孩子的原因。


    而他若是生下这个孩子,孩子一出生,便名不正言不顺······


    师寒商不可能告诉世人,孩子的另一方父母是盛郁离,更不可能昭告天下这孩子乃是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


    还是与从前一样,世人信不信是一方面,若是世人不信,还要将他当成妖怪,千夫所指,只怕不仅是对他,而是对皇室都会有所影响。


    他当然可以找一个女子来,装作是这孩子的母亲,可这不管是对那女子,还是这孩子,都实在是不公平,且到底不是亲生骨肉,时间一久,难免不会让人察出端倪,也非十全十美之计······


    况且世人惯是爱拜高踩低、见人下菜碟的家伙,他幼时如何受白眼、遭欺凌,又如何舍得这个孩子再步他的后尘呢?


    师寒商不免心中绞痛。


    更何况,盛郁离又是否真的会善罢甘休,不与他争夺这个孩子?


    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越是在意自己的血脉,师寒商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流落他处,盛郁离想来也不是个薄情之人,可他二人不是夫妻,其间无情,又遑论薄情?


    想到这,师寒商脱口而出:“盛郁离,倘若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必须姓‘师’”


    墙后的盛郁离闻言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师寒商却是不回应他,只是继续一字一句道:“我腹中的这个孩子,无论男女,只要他降生世间,从我的肚子中出来,就必须入我师家的族谱,是我师家的后代,无论他的另一个血亲是谁,无论何人想要觊觎争夺,我师寒商都绝不会松手!”


    “这个孩子······只能姓师!”


    他这话说的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丝毫不留余地,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心中不爽。


    师寒商已经做好了盛郁离听完,会与他大吵一番的准备······


    可出乎预料的,墙壁那边的盛郁离只是沉默了片刻,忽而轻笑出声,声音清亮道:


    “好。”


    “你生的自然随你。“


    他答应的很干脆利落,倒是让师寒商有些讶异。


    他都怀疑盛郁离是不是没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薄唇微张,刚想说些什么,却听盛郁离闷闷的声音继续道:“可我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师寒商······”盛郁离声音忽有些轻,“你可以不告诉他身世真相,甚至可以不告诉他我是谁,可是我只请求你······倘若有一天我与他街头相见,不要让他躲着我,也不要······刻意疏远我,让我与他说说话,哪怕只是简单寒暄几句也好。你放心,你不愿告诉他的,我也必定会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同样的,若是以后这孩子出了什么事,需要人来相助,你也大可以告诉我,就当是一个关系不错的叔叔伯伯,像你在轲儿眼中那样,只是个好心肠的长辈,抑或什么也不是都行······只要让我能帮帮他、看看他就好······”


    师寒商心中一动,忍不住道:“盛郁离······你···其实不必做到这般······”


    他想说:盛郁离以后还会有娇妻美妾无数,还会有很多孩子,不必只执着于他腹中的这一个。


    师寒商如今已经想明白了,盛郁离于他到底是截然不同之人,他们之间的事情,也不过就是一场意外罢了,他不需要盛郁离遵守之前说的“终生不娶”的诺言了,只盼望他二人的关系能回到正轨就好。


    可是这一次,盛郁离没有回应他。


    平常都是师寒商对盛郁离爱搭不理,这还是第一次,师寒商主动开口,盛郁离没有回应······


    不知为何,此刻的寂静竟让师寒商觉着有些心慌,烛火摇曳发出“啪”的一声,师寒商骤然站起,一把推开窗门!


    窗外树影珊动,却无一人身影。


    师寒商心中猛地一沉。


    下一秒,他的视线蓦然下落,骤然看见一个窗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盛郁离双手抱膝,将脸完全埋进了臂弯之中,身子微微颤抖。


    如被针刺一般,师寒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脊背时,指尖骤然一缩,忐忑开口道:“盛郁离,你······你在难过吗?”


    他从前见到的盛郁离,都是眉眼带笑、神采飞扬,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从未见过他像今日这般,颤抖不安的样子。


    师寒商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却明白,那绝对不是高兴或是窃喜。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盛郁离不高兴,他竟也会心脏酸涩,不再“高高挂起”了呢?


    谁料,下一秒,他欲收回的手却突然一重,师寒商心中大惊,再想收回已来不及,只得牢牢被面前人拉住。


    他慌然抬头,却蓦然望进盛郁离满含笑意的双眸,深邃的眉眼之中,哪还有半点悲伤之意?


    盛郁离说:“不,我很开心。”


    师寒商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中了套,皱起眉来:“你装的?”


    盛郁离却是摇头,缓缓将师寒商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处,正色道:“不,我方才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的。”


    “那你为何······?”


    不等他说完,盛郁离就笑道:“我是替他高兴。”


    盛郁离指了指他微隆的小腹,望着他的眉眼弯弯,仿佛缀着星辰,见师寒商脸上没有不高兴的神色,才放开了他的手,转而越过窗沿,小心翼翼放在了师寒商的肚子上。


    月光洒进男人眼底,铺下一片缱绻的微光,衬的男人本就多情的眼睛更加柔情。


    男人带笑的声音钻进师寒商的耳朵,轻柔道:“你愿意留下他,我很高兴,谢谢你愿意给他···也给我一个机会······往后除却生产以外的一切风险,我皆会竭尽全力替你分担。”


    “师寒商,我不敢保证我们以后是会尽释前嫌还是继续水火不容,可此乃你我之间的私事,与仕场上无关。无论以后你我关系如何,至少在孩子的事情上面···不要再将我推出事外。”


    “从今以后,我与你,山水一程,日月同路,共同进退。”


    作者有话说:


    崽崽决定跟小受姓啦,大家可以帮忙在评论区想想崽崽名字呀


    第38章 赏花之宴


    “你以前可是从不会听盛郁离的话的。”宋青听完, 摸着下巴啧啧称奇,随手拈了颗桌上的葡萄,剥出晶莹剔透还淌着汁水的果肉就往嘴巴里扔。


    咕咚下咽, 宋青眼睛立时就亮了, 一连又拽了好几颗,边往嘴巴里扔, 边激动道:“兰别,这葡萄可甜了!你也尝尝!”


    师寒商面无表情地推开宋青的手, 无奈道:“我不喜甜食。”


    一是他天性如此, 二是近日孕吐再次席卷而来,师寒商没有什么胃口。


    见状,宋青也不勉强他, 自顾自又塞了几颗,含糊不清怼了怼他道:“唉, 那盛郁离在对面看你大半天了,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去。”师寒商淡淡道。


    他低下眸,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落到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 手中茶杯轻转, 波光照出师寒商如霜似雪的面庞。


    再一转,映出周遭的“姹紫嫣红”。


    师寒商叹了一口气,把杯子放下了。


    长公主办的赏花宴,虽说是“赏花”, 可师寒商甫一踏入这宫中花园,便心中明了了, 这所谓的“花”, 恐怕不止这满园“春色”了。


    眼睁睁看着对面的盛郁离被一众贵女闺秀围在正中央,左一个辗转的“将军, 小女这厢有礼了~”,又一个缠绵的“将军模样好生俊俏~”,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盛郁离一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见惯了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的,哪里见到过这种场面,吓地脸都白了,脸上却还要挂着礼貌的微笑,一一颔首礼貌回应。


    好在那帮贵门女子们,到底是名门大户里养出来的,懂得知书达理、含蓄内敛,纵使对盛郁离再怎么中意,也不至于直接往人身上扑,这才让盛郁离勉强还能有喘息的余地。


    只是躲得了肢体接触,却躲不了眉目传情,十几双含情脉脉地潋滟眸光在盛郁离身上打转,盛郁离跟谁对视都是一个激灵。


    于是他干脆腰板一挺,脖颈一正,拿出了在校场操练军队的坚毅,目视前方,谁也不看。


    只是他的对面,刚好坐的就是师寒商。


    师寒商:“······”


    盛郁离那目光实在是太殷切了,落到他身上,好像要盯出个洞来。


    明知盛郁离是迫于无奈才会盯着他,可师寒商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忽然有点后悔来参加赏花宴了。


    说来也是哭笑不得,这种拉红线配鸳鸯的场面,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以前的师寒商和盛郁离满心满脑都想着怎么把对方踩在脚下,根本无心参与。


    若有人问起,他们也会直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拿对方做借口。


    而那些邀请他们之人,大多一来位分权势不如他们,二来生怕牵扯进这二位大人水深火热的斗争之中,自然也不敢强求,随便揶揄几句也就过去了。


    可是这次偏偏是长公主。


    几人自小一起长大,师寒商与盛郁离的秉信习惯她再清楚不过。


    这下好了,以往的理由说辞统统没了作用,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人无法,心道既然躲不过,那就只好拉人做个伴了。


    盛郁离本想拉秦阵,结果被盛月笙抢了先。


    而师寒商本来想拉师云鹤的,却不料师云鹤今日一早就被陛下匆匆召进宫,他无奈,只得换了宋青。


    盛郁离被盛月笙拉着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心道阿姐何时喜欢凑这种热闹了?


    只是盛月笙与李盈一向关系情同姐妹,盛郁离只道阿姐是想来见见好友,没有多想。


    直到步入花园,看见满园女眷,盛郁离才恍然惊觉:完了,他中计了!


    一个念头闪过盛郁离脑海,蓦然一转头,却发现与他同样面露惊愕的师寒商与宋青。


    师寒商薄唇紧抿,一向淡泊如玉的脸上难得闪过几抹错愕。


    而一旁的宋青,则是一脸惋惜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然后,他就看到师寒商放在小腹上的手指抖了一抖。


    盛郁离忽觉心中有一些发毛,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果不其然,御花园内,长公主一见着两人就无比欢天喜地,与二人好生寒暄一番,又对两人眨巴眨巴了下眼,随即李盈与盛月笙相视一笑,李盈便神神秘秘地将盛月笙给拉走了。


    两个小姐妹悄悄咪咪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等到宫女们来将两人带入座位,二人才猛然发觉大事不妙!


    再想逃,却来不及了······


    眼看着满堂女眷投来目光,言笑宴宴之声越来越近,盛郁离与师寒商不约而同地笑容一僵。


    盛郁离没了人作伴,只得将希望寄托于身边的师寒商。


    他凑到师寒商旁边,刻意用只有他们两人的声音道:“诶,师寒商,你说···咱俩要是现在在这里打一架,她们会不会让我们走?”


    师寒商回头看他,清冷的眉眼一挑,淡淡道:“好主意。”


    “不过我还有个更好的办法,保你不伤一丝一毫便可离开宫去。”


    “什么?”盛郁离好奇地凑近一些。


    师寒商淡淡道:“你现在便将衣服脱了,到那庭院中央跳一段祭祀神舞,不用太长,半刻钟便好,保管各位名门贵女立时便会对你退避三舍,长公主还会亲自叫人将你‘请’出去。”


    盛郁离:“······”


    嗯,是不伤身体了,但他脸面也别想要了。


    到那时,别说长公主请他离开了,只怕他衣服刚脱完,便要被宫中侍卫当成耍流氓给扔出宫去了!


    盛郁离皮笑肉不笑道:“那我谢谢你啊。”


    师寒商非常礼貌道:“不用谢。”


    盛郁离:“······”


    谁料他刚欲在师寒商身旁落座,就被一旁的宫女给拦下了。


    簪着碎花簪子的宫女对着盛郁离微微俯身,行了一个礼,垂眸指向对面最远的一个座位,声音轻柔平缓道:“将军,长公主特意吩咐了,您的座位在那边。”


    盛郁离:“······”


    师寒商:“······”


    不要想也知道,定然是李盈清楚她这二位好友关系不和,所以“特意”将两人的位置给分开了。


    原本还想着能与师寒商做个伴的盛郁离面色一僵,随即极缓极慢地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足无措道:“哦···那个···我······呵呵呃···好吧······”


    师寒商见状,无奈摇了摇头,却也说不得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盛郁离迈着如有千斤重的步伐,坐到对面去了。


    甫一落座,盛郁离就艰难咽了口唾沫,望着师寒商的眼睛里带上几抹不安。


    而破天荒的,师寒商投以了他一个无比怜悯的眼神。


    中间的宋青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又扫,最后停在师寒商身上,瞪大了眼睛,满脸都写着:你们二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师寒商装作没看到,浅浅抿下一口清茶。


    待宴席过半,师寒商就开始庆幸,幸亏他将宋青给拉来垫背了。


    一开始,那帮女眷们碍于长公主在上,还要顾念几分面子,矜持害羞着不敢上前,直到长公主亲自走下宴来,对着师寒商与盛郁离敬了杯酒。


    李盈纤手轻握着银钿酒盏,漫步行至师寒商面前,笑若艳李道:“师大人,这一杯,本公主敬你。”


    话音刚落,却见师寒商拈起桌上青瓷茶杯,而非酒盏,有些诧异道:“诶?师大人怎的不喝酒?可是这琼浆玉酿不合大人的胃口?”


    她从小看着师寒商长大,知晓师寒商性子,自不会认为他是什么“自恃位高,目中无人”之类的,却也明白师寒商是最识大体之人,在这般重要的场合之下,决不会做出如此逾矩无礼之事,故而也是真的担忧。


    师寒商摇了摇头,浅笑道:“非也,只是臣下近日身体抱恙,不宜饮酒,今日以茶代酒,先自罚三杯,至于这酒······待臣来日再给长公主补上,还望公主见谅。”


    说罢,师寒商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宋青忍不住在桌下轻拽师寒商的衣摆,这茶虽不如酒烈,可到底是寒性之物,喝猛了亦是伤身的。


    李盈也并非真的想责怪师寒商,刚欲开口阻止,就见一只戴着麒麟臂袖的手臂伸过眼前,眼睁睁在她面前取过了师寒商桌上的酒杯。


    李盈与师寒商同时回首,就见盛郁离已不知何时站到了桌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他放下酒杯,还不忘“啧啧”了两下,扬声赞道:“好酒!”


    “公主怎的只敬师寒商,不来敬我?可是瞧不起止戈?”盛郁离视线划过师寒商,笑着对李盈道。


    李盈闻言一怔,半晌嗔笑道:“如何不敬你?只是本公主没有三头六臂,无法分身乏术同时敬你两人?所以这才要先敬了师大人,再来敬你盛将军不是?”


    “那我可不依。”盛郁离笑着拿起师寒商桌上的酒盏,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对着师寒商举了举,语气中带上几抹挑衅道:“我这人啊,就是不喜落于他人之后。”


    说罢,盛郁离便再次一饮而尽,将酒盏重重放到桌上:“今日盛某斗胆抢了师大人的先,师大人可莫怪啊!”


    师寒商:“······”


    李盈只当是这二人又开始较上劲了,无奈地抚了抚额头,见怪不怪道:“你们二人啊···这也要争?”


    盛郁离只是笑而不语。


    没有多纠结,李盈再次扬起笑意来,重新对着两人一捧酒盏,笑道:“那便这般,你二人在一起倒是方便,省得我再敬一次了。”


    也不多说,李盈举杯就是豪饮而尽,笑道:“这第一谢,谢二位大人愿意大驾光临,来参加这赏花宴典!”


    “这第二谢,谢两位大人舍身奉誉,助我与林郎喜结连理!”


    “这第三谢······”李盈眸光流转,声音也跟着柔和了几分,“谢两位大人,辅佐阿逸,十余年忠肝义胆、殚精竭虑!”


    这最后一杯饮尽之时,师寒商与盛郁离,都看见了长公主眼底闪烁的泪光。


    师寒商沉吟片刻,忽而站起身来,对着李盈双手持杯而礼,也是连饮三杯下肚。


    “臣也有谢要与公主说。”


    不等李盈反应过来,便一字一句道:“一谢,长公主与陛下慧眼识珠,恩择我兄长为伴读,令师家可光耀门楣。”


    “二谢,当年师家遭难,千夫所指、满门皆落,唯余两无用幼孤,长公主与陛下不离不弃,出手相助。”


    “三谢······长公主与陛下多年信赖,恩与信任,委以重用,十载岁月,不曾疑心。”


    他这动作实在太快,连盛郁离和宋青都未拦得住。


    听他如此说完,也都是心中激荡。


    当年师盛两家一落千丈,盛长峰被嘲“草包将军”,师明至更是被冠以“祸国”骂名,以往所交之人,无一不对他们避之不及,惟恐与师盛两家沾上了一点关系,平白招惹了晦气。


    而先帝虽对他两家幼子心中怜悯,却到底担忧太子和长公主的名声,会被他们两家拖累,故而动了换伴读的想法。


    而那时师家和盛家几人也早已做好了随时迎接撤职圣旨的准备。


    谁料先等来的,却是太子和长公主听闻消息,连夜前往御书房,于先帝门前苦求了一天一夜,只为让师云鹤和盛月笙继续担任伴读的消息。


    那时的少年李逸坚定地说:“父皇,师御史和长峰将军生前为父皇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如今他身死魂消,是为国家忠义而亡,他二人之遗孤,不授金爵封赏也就罢了,怎能弃之不顾呢?!”


    李盈也道:“父皇,师御史与长峰将军已死,自摇他们正是无所庇护之际,倘若此刻再削去自摇与兰时的官职,旁系忌惮、外族欺凌,他们手足几人······便当真是没有活路了啊父皇!”


    “儿臣斗胆恳求父皇,收回成命!”


    先帝为二人一番慷慨陈词所打动,终是免了这本已板上钉钉的旨意。


    也正因太子和长公主这一次出手相助,才有了师家和盛家东山再起的机会。


    而不久后先帝病逝,太子登基,百姓因那一次前无古人的战败而仍旧心有余悸,对这位年轻的新任帝王,也是百般不信。


    人心不稳,朝堂也动荡,少年帝王一下被推上众矢之的,一举一动,皆受到千万双眼睛的监督盯琢,一步踏错,便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地步。


    李逸初登龙位的那些年,可谓是步步惊心、苦不堪言,要谦卑、要恭逊,不可得罪前朝重臣,却也不可毫无气势,无法震慑手下众臣。


    师云鹤和盛月笙辗转为其平乱,却终究是寡不敌众,圆滑惯了的两人斗不过老谋深算的几位重臣,明里暗里没少吃亏。


    直到师寒商与盛郁离少年初成,分别在文武科举上一举夺魁。


    这两位天资卓越的天之骄子,甫一崭露头角,便如雨后春笋一般,毫不客气地野蛮生长,狂妄自傲、招摇狠厉。


    似是谁也不怕一般,他二人凭借着雷厉风行的手段,将所有仗着年龄资历而倚老卖老的老臣们全部一一推翻,纵使被骂“目无尊长,狼子野心”也从不曾停步。


    二人就这般突然出现,强硬的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愤怒地聚焦在这两位“野心勃勃”的后起之秀上,为当今痛苦不堪的圣上,夺得一丝喘息之机,也为当初摇摇欲坠的金陵,重新争得一丝重整旗鼓的契机。


    彼时的二人,也不过刚及弱冠之年。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前尘往事


    是君臣, 是好友,亦是危难之际,愿意顶着千夫所指的巨大压力, 助对方于为难之际的恩人。


    他们的这番对话, 只存在于他们的这一小方天地之中,周遭宾客听不清晰不明所以, 而他们全然不在乎,亦如他们之间的感情, 无需多言证明, 更没有必要招展于他人面前,只要他们自己清楚便好。


    因为从他们决定做出此等举动的那一刻,便早已做好了, 为众人所不能理解、甚至误解的准备。


    听完,李盈笑意更加清浅几分, 再度对着师寒商与盛郁离颔首示礼。


    师寒商与盛郁离也同样恭敬回应。


    礼不在重, 情意为深。


    此番宴席过去,便是自由观赏的时间, 众女眷浅笑吟吟的起身, 说是看花,却是围绕在师寒商与盛郁离方寸五里之内,捂住绣帕,眼睛止不住往这修身玉立的两人身上瞟, 个个羞涩欲滴。


    师寒商这边还好,正所谓同类相吸, 这里更中意他的, 大多是朝中文臣书吏的大家闺秀,自小在闺阁中娇养惯了, 胆子小,只敢远观心中上人,再加之师寒商特意装作与宋青谈论公事的样子,一众姝丽的姑娘怕打扰到他,始终踌躇着不敢上前搭话。


    而盛郁离那边就惨了,因长公主颇爱武艺,今日赏花宴来的绝大多数,都是武臣高将家的女眷,大多受家中父兄的豪放作风惯了,也不似大家闺秀般扭扭捏捏。


    不少人甚至因与月笙将军关系不错,与这小盛将军也有过几面之缘,故而羞涩之意更是少了几分。


    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冲上去找盛郁离搭讪了。


    有一人带头,其他姑娘也立时壮起了胆子,没一会儿,就将满面赤红的盛郁离给围得水泄不通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之外,李盈拍着自家姐妹的肩膀,娇笑调侃道:“如何?今日安排可还满意?”


    盛月笙颇为欣慰地抱着手臂点了点头,轻叹一口气道:“我这阿弟,在军中呆太久,木讷惯了,于风花雪月之事丝毫不开窍?只是眼看他年岁已然不小了,迟早得娶妻生子,再拖下去便来不及了,实在不是个办法。”


    “只盼啊,能有哪位贵家小姐不嫌弃止戈木讷无趣,愿意屈尊嫁与他为妻了······”


    “自摇,话也不能这么说!”李盈却是不甚担心,煞有其事道:“止戈姿容卓绝又战功赫赫,朝中人可是都巴不得将自家女儿往他屋里送呢!按那帮老东西的性子,只要能攀上你家大将军的权势,莫说是做正妻了,只怕是将女儿送来当妾都愿意!”


    李盈啧啧咂舌道:“话是这般说,可这姻缘一事到底还是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止戈要是真不喜欢,我也勉强不得他······”


    “如今就看这满园‘春色’之中,可有止戈喜欢的那一朵喏——”


    一英气一艳丽的两位女子对视一眼,皆是不约而同的无奈苦笑,随即一同转身离开,将全数场地,都留给园中之人。


    盛郁离被一众“莺莺燕燕”围地水泄不通,真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盛郁离好不容易从隐隐幢幢的人影中探出头来,看见对面的师寒商,表情生无可恋还带着点不服气。


    我靠,为什么他不用被“围追堵截”?


    早知如此,他就是绑也得把秦阵绑过来!


    而这边,师寒商故意撇开目光,装作没有看到盛郁离的求救眼神,低着头与宋青左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瞎聊,装出一副为公务繁忙的严肃模样。


    只是这法子用不长久,他旁边不少闺秀瞧见盛郁离那边的大胆动静,十几双美眸中露出浓淡不一的惊愕,不少人觉着有些失礼的同时,也不自觉冒出了“主动出击”的想法。


    眼见着已有几双绣鞋向前几步,蠢蠢欲动,师寒商脑海中警铃大作,心道不好。


    知晓与宋青假装交谈繁忙已经躲不过去了,师寒商本想着拖延到太阳落山,给足了长公主面子便借口离开的。


    可如今看来,怕是来不及了。


    若他再不走,只怕就走不了了!


    于是师寒商心中思忖片刻,衣袖下拳头缓缓握紧,心头一定,拉住宋青起身就走!


    还未迈出几步,便听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清脆的:“师大人留步!”


    师寒商:“······”


    完了,该来的还是没躲过。


    师寒商轻叹一口气,转头向身后望去,只见一抹窈窕身影正匆匆从身后快步赶上,一身胭脂罗裙裙摆轻摇,头上的流苏轻晃撞出悦耳的“叮铃”声,女子容貌清黛,柳眉轻蹙,眉宇间似有着急,乃是一位他从未见过的女子。


    女子罗裙繁复沉重,跑起来难免艰难,师寒商没有继续往前走,停住了脚步。


    一旁的宋青冲他投来一个同情的目光,心道:果然风头太盛,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他掩嘴对师寒商低声道:“兰别,不是兄弟不帮你,只是人家姑娘都送上门来了,你好歹也怜香惜玉些,别让人家姑娘家家的丢了面子······”


    “我知晓你心中有分寸,但我还是得劝你自己可悠着点,就算是拒绝,言辞也莫要太冷漠了,伤了佳人的一片痴心······也莫要周旋太久,你如今月份渐大,小心胎儿多生事端。”


    宋青惋惜地看了师寒商宽袍下的小腹一眼。


    师寒商:“······”


    见宋青慌忙溜走,师寒商闭眼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又不失礼貌道:“姑娘有何事吗?”


    此言一出,却见那姑娘微蹙的眉目顿时舒展开来,一双杏眼也瞬间亮了起来,激动上前道:“师大人,当真是您!”


    女子声音激动,带着几分颤抖,一双秋水双瞳中流光溢彩,似是见到了什么极惊喜的事情,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师寒商乍闻她这么说,不禁一愣。


    看这姑娘反应,应当是认识他的。


    师寒商面色不变,大脑却是立刻转动起来,迅速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有关这位姑娘的记忆······却是没有丝毫印象。


    回忆许久,师寒商只得轻叹声,开口道:“不知姑娘寻师某,可是有何事吗?”


    他有些犹豫,不知这是不是眼前女子向他示好的手段。


    谁料那姑娘听完也不生气,只是眸光略收敛几分,忽而垂眸对他福了一礼,柔声道:“不知师大人可否与小女借一步说话,小女有一些话,想要对师大人说。”


    师寒商:“?”


    ——————————————————————


    师寒商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这女子眸光实在太过热烈,也大有要与他僵持到底的趋势。


    今日坐了太久,师寒商腰腹有些发酸,略感体力不支,一心只想要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故而他虽心中存疑,却想着御花园之内,纵使对方别有目的,也不敢在皇宫内轻易下手,便点头答应了。


    等跟着那女子行至一无人之处,再想往深处走,师寒商便直接停下了脚步,声无波澜道:“此处已然四下无人,白小姐若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


    那“白小姐”登时脚步一顿,蓦然回首,瞪大眼睛道:“你怎知我姓‘白’?”


    师寒商扫了她腰间一抹月白一眼,不动声色道:“沁兰琼琚佩,此乃天子御赐之物,为镖旗大将军年初由西北所获玉石,送与尚工局铸造所制,宫中一共四块,分别为曲梅、沁兰、玉竹,以及······白小姐身上的这块‘清菊’”


    师寒商视线落在那块盈白中泛着淡蓝微光的玉玦,浅眸未起波澜。


    “若师某未有记错,这‘清菊’一佩,应是上月刚赏给了太常少卿白大人,而白大人膝下,只有一嫡出千金······”


    说到这,接下来的意味就不言而喻了。


    白小姐闻言一怔,如秋水般地杏眸中有些讶异,反应过来后,却闪过一抹失望。


    “原是如此······”白小姐低头摩挲了下腰间玉润,露出一抹苦笑。


    “我还以为······是师大人您认出我了呢······”


    师寒商闻言一愣,蹙眉道:“白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秋月缓缓扬起头来,波光粼粼撞入眼底,她看向师寒商眸光之中,似乎带着几抹水光。


    白秋月踌躇半晌,缓缓开口道:“师大人,十七年前,明心湖畔,小女遭人围困落难,大人一朝解围之恩,小女没齿难忘。”


    “只是其中有些事情或许是存在误会,自那日一别,竟是这么多年来都未能相见,小女曾无数次想与大人说说话,却都未能寻到机会······”


    “如今老天垂怜,恩赐小女再见大人一面,得以将当年之事就此说清,还望大人······给小女一点时间······”


    后面白秋月说了什么,师寒商都没有听清,只觉头脑中嗡鸣作响,瞬间化作一片空白,原本腰间的疲惫也顿时全然忘怀,只剩下白秋月说的那一句“误会”,始终盘旋在脑海之中。


    似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师寒商蓦然打断了白秋月的客套,怔然道:“你说什么误会?”


    白秋月浅笑着,一字一句道:“大人您忘了吗?十七年前,太子寿宴,先帝宴请千官万臣,其家眷亦可跟随赴宴······”


    夕阳余晖,水光潋潋,清风抚柳之下,一清冷一秀丽的两人,相对伫立······


    ······


    眼见着夕阳西沉,盛郁离终于打发走了一众女眷,累得口干舌燥,一口气将杯中剩余酒酿全部饮尽,待提袖擦了嘴,喉咙中的灼烧感压下些许,才好不容易松下一口气,心道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走出两步后,却蓦然想起师寒商,不知他现下如何?


    师寒商如今还怀着孩子,体力不如从前,只怕也是累得够呛。


    盛郁离摩挲着下巴想到:反正一个人走也是走,两个人走也是走,如今天色也已经晚了,那他就不如大发善心一次,也做做为佳人解困的“大英雄”,路上也可与师寒商做个伴。


    嗯,他不过是乐于助人,绝不是担心师寒商的安危。


    可偏偏奇了怪了,盛郁离几乎将整个御花园都转了个遍,都未曾找到师寒商的半点踪迹,不由心中有些发紧。


    莫非师寒商已然先他一步离宫了?


    不应该呀?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盛郁离脑袋中“嗡——”的一声,他抬脚就欲往太医院走。


    谁料刚一转身,便见夕阳西下,不远处的桂花树下,一抹白衣身影,遗世独立。


    心中的大石头猛然落地,盛郁离快步几下追了过去,着急道:“师寒商,原来你在这啊,可让我一通好找!”


    “你站在这干嘛,赏柳枝?”盛郁离抬头瞧了眼这满树垂柳。


    眼前人却未有回应他。


    沉默半晌,师寒商才转过头来,望着他的表情,却有些复杂难辨。


    盛郁离被他这幽深的眼神看的一怔,忍不住道:“怎么了?怎的这般看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不是在怪他来找他晚了?可这也不是他故意的啊······盛郁离心中嘟囔。


    谁料,面前的师寒商却只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睁眼对他道:


    “盛郁离,我想吃梅子糕了。”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幼年误会


    关于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人的恩怨, 其实说来话长。


    金陵十四年,太子与长公主十二岁寿宴,先帝与先皇后亲设寿宴, 大赦天下。


    一来为太子与长公主贺寿, 二来也为借此机会,冲淡一下战败后的民心垂落。


    天子为表对烈士敬仰, 特意邀请了所有参战高官的家眷,那时年仅七岁的师寒商与盛郁离, 也蒙父辈和兄姐的荫蔽, 得以入宫参宴。


    而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那个时候。


    在此之前,两人对对方的唯一印象, 都来自于其他人的口口相传。


    而传进师寒商耳朵里最多的,便是盛家的那位小少爷, 如何嚣张跋扈, 如何调皮捣蛋,整日惹是生非, 惹得霍将军头疼不已的消息。


    而师寒商秉持着耳闻不如目见, 他言不可全信的想法,一直对此半信半疑,直到初次相见,却将他心中的全部怀疑, 全部都给坐实了。


    师寒商自幼性子安静,本就不擅与人打交道, 自师明至死后, 其性格越发孤僻,不爱与人交谈, 更不喜宴会这种喧闹嘈杂的地方,若非此次是天子设宴,他定然是能避则避。


    宫厅之中富丽堂皇,身姿婀娜的舞姬在舞台之中翩翩起舞,丝竹乐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小师寒商却觉如坐针毡。


    师云鹤忙着与其他官员周旋,无暇顾及他,他便偷偷趁着宴会空隙溜了出去,想要透透气。


    宫中的景致极好,各色奇花异草应接不暇,饶是师寒商再如何心思沉稳,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天真孩童,难免被迷了眼、花了心,一时看呆了,越走越远,等再回过神来时,早已忘了回去的路,呆立在偌大的御花园中不知所措。


    他四处寻求出路,心中惊慌感油然而生,一路行至一处碧波水塘旁,却忽见一道模糊黑夜从不远处掠过!


    小师寒商吓了一跳,捂住嘴险些叫出声来,脚步停下,一时心中忐忑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几分,他定睛一看,见那黑影身量不高,匆匆一瞥间,一抹青绿脆影闪烁在腰间,当是价格不菲。


    这般名贵的玉佩,寻常宫女侍卫必然是佩戴不起的,那这人若非皇亲国戚,就必然是今日赴宴的宾客······


    既是宾客,那应当知晓回宴厅的道路······


    与其在宫中四处迷路,耽搁了时间,到时被兄长责骂,不若赌一把······


    小师寒商这般想着,立时就下定了决心,腿脚比脑子先一步动作,追随着那锦衣黑影跑了过去!


    树影蔽目,水波扰音,那黑影脚步迅速,动作极快,小师寒商气力不足,没一会儿就跟丢了人,累得扶着膝盖气喘吁吁。


    心中焦急不已,小师寒商好不容易缓过来几口气,见周遭皆是陌生场景,瞬间慌了神,四处寻找出路。


    甫一顿步,便听一道尖叫从竹林后传来,再细听去,那声音稚嫩尖细,应是个半大孩童的声音。


    讥讽之中带着嘲笑,似乎还不只一个人,嘻嘻哈哈说着些嘲弄之言。


    虽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这种语气他再熟悉不过,小师寒商心中一惊,看不清楚前方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向后退去,本能的想要逃离,却忽听另一道呜咽哭泣声传来,蓦然顿住脚步。


    那哭泣声比之嘲笑更尖细几分,抽抽搭搭似在隐忍什么,师寒商最明白这种感觉,应当是被吓到了,心中委屈却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害怕的不断抽咽······


    在师寒商掰断手中嫩竹的同时,耳边传来“咚”的一声重响,似何重物落地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清脆,在广阔的花园之中荡出回音!


    嘻嘻哈哈的嘲弄声顿时戛然而止——


    “谁?!”


    看到竹帘外人影珊动,师寒商心中大骇,心道反正躲是躲不过了,犹豫半晌,一狠心,立时拨开遮挡的竹枝,冲了出去!


    视线甫一清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众华衣孩童推搡着逃跑的场景,只留下一个锦袍绒衣的小公子,似是慢了两拍,还愣愣蹲在地上,作势要伸手向面前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已然跌坐在地,绫罗襦裙沾满了雨后湿泥,细嫩的脸上已有几道细碎的血痕,不知被何物所伤,险然是吓坏了,圆嫩的小脸一片煞白,正捂着眼睛哭地凄惨不已。


    小师寒商骤然瞪大了眼睛,立时一跺脚冲了上去,脱口而出道:“住手!”


    小盛郁离回过头来,只见一抹白影划过眼前,逐渐占满整片视线,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就骤然肩膀一重,被怒气冲冲的来人一个重推地跌坐在地!


    这一下摔的猛,饶是从小上房揭瓦摔惯了的小盛郁离,也是痛的脑子一懵。


    一抬眼,却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小男孩,这男孩生的漂亮,虽还未长开,却已可从其稚嫩的眉目中看出卓绝之姿。


    彼时的小师寒商还维持着推他的姿势,小巧白净的脸上尽是怒意。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莫名其妙被人推了一把,这般委屈,如何能忍?


    “你推我作甚?!”


    小盛郁离瞬间怒上心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张着满是泥土的爪子,立时就推了回去!


    那时小师寒商正转身欲去扶地上的小姑娘,未曾想到对方会反击的如此之快,一时不察,猛地被推落在地,膝盖磕到地上碎石,钻心入骨的痛!


    小师寒商忍不住痛呼一声,半天都没爬起来,抬起头怒看向推他之人:“你!”


    尚且未长成型的浅眸中盈着几丝潋滟水光,许是确实痛极了,还隐隐闪烁着几抹微红,像被逼急的兔子一般。


    彼时的小师寒商心中气愤,惊讶于眼前人的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小,竟还有脸来质问他?!


    当真是恬不知耻!


    于是小家伙也顾不得身上痛楚了,抿着唇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刚站稳便扑过去与人打作一团!


    两个孩子打架无甚技巧,全靠着一番蛮力猛干,刚刚大病初愈的师寒商完全不是身强体健的盛郁离的对手。


    可师寒商这人从小就是这般,倔强要强的很,哪怕吃了亏、挨了打,明显讨不到好处,可他还是不愿意放弃服输,打不赢也要打,挨打也要打,反正只要是他还有反击的一丝可能性,就必然不会放弃!


    盛郁离也是被气极了,觉得这个小公子不分青红皂白的来找茬,像极了以前在村中时的那几个野孩子,蛮横不讲理。


    村中资源匮乏,什么都要抢,吃食要抢、衣物要抢,就连洗澡的池塘都要抢!村中的几个孩子仗着身材高大,将所有资源尽数抢夺在自己手中,一言不合就动手!


    盛郁离其实不喜欢这般“拳头即道理”的规则,可是没办法,讲道理在村中是行不通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讲,便也只能用拳头说话!


    小师寒商几次三番被对方打的眼泛泪花,嘴唇都快被咬破了,却还是不肯撒手,亦不肯发出半分痛呼服软的声音。


    而小盛郁离看见对方泛红的眼眸,觉着这身娇体弱的小公子必然不是自己的对手,原本产生了几分恻隐之心,可却在感受到对方死死攥住自己衣领的力道时,瞬间消失殆尽!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狠劲,谁也不愿意放过谁,原本跌倒在一边的小女孩早已不知踪迹,不知是被他们这番打斗给吓跑了,还是被什么人给带走了。


    而打红了眼的师盛两人,也早已没有余力去管其它了。


    小师寒商上手扯住小盛郁离的头发,小盛郁离则回敬般踩住师寒商的衣摆!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人忽听耳畔传来异口同声的惊呼:


    “兰别!”


    “止戈!”


    盛郁离心中一惊,蓦然松力,却忘了师寒商还正将全身力气都架在他身上,想收回却已来不及了,立时感到一股大力将他向后拉去!


    扑通一声!


    两道冲天水花在明心湖中扬起,砸落时带起几圈涟漪!


    惊呼声更大!


    “兰别!!!”


    “止戈!!!”


    这一遭两人落水,可当真是吓坏了师云鹤和盛月笙。


    师寒商本就体弱,又是大病初愈,此刻被从冰凉湖水中捞起来,受了凉,寒气直入心肺,旧病添新病,当晚就病倒了,一连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待高烧退后也一直低烧不断。


    师云鹤衣不解带地在旁边照顾,师家仅剩的钱财,还加之姜太傅资助的不少,为帮师寒商寻珍贵药材几乎散了个空。


    师云鹤心急如焚,处处磕头,将宫中御医都求来看了个遍,最后还是宋青的师父悬壶大师出马,一剂良药,妙手回春,又休养了足足有大半月,才终于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而另一边,没有生病的盛郁离也并不好受。


    师家虽家道中落,却到底有一个太子伴读在朝。盛月笙惟恐师云鹤护弟心切,一个不满,便会去找太子告状,到那时,天家威怒,降罪于盛郁离,只怕有公主相护都免不得要吃一顿苦头!


    既不愿让别人罚,盛月笙便先下手为强,拉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盛郁离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湿漉漉地赶去了宗族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将他绑在长凳上,施了家法。


    棍棒一下接着一下的落下,小盛郁离的痛呼声一声高过一声,盛月笙听在心里,心脏都犹如要被搅碎一般。


    可她不能心软,若她此刻心软了,后面止戈受的痛楚,只会比现在还要多上百遍千遍!


    于是她只能紧紧闭上眼睛,任由阿弟的惨叫声越来越大,她跪在冰凉地面上的双腿,也越发麻木不堪。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如何惩罚盛郁离的。


    唯有这样,旁的人才不敢有流言蜚语,盛郁离才不会遭受其他责罚。


    她知道自父亲死后,盛郁离心思郁结,脾气也跟着暴躁不少,常被那帮看不惯他的富家公子言语相激,故意要惹他发作生气。


    偏偏盛郁离不懂还嘴,看得出对方不善,却看不出他人心机,每每反抗发怒,便会落下许多口病。


    她还要借此,让世人知晓,盛家不是等闲之辈,更不是家教松散的杂野家族。


    如此,盛郁离坐实了师寒商心中的嚣张跋扈的形象,而师寒商也给盛郁离留下了无理取闹的印象。


    两人一病一伤,再加之家中兄姐的担忧责备,这仇,便算是结下了。


    直到后来师寒商拜入霍将军门下习武,盛郁离拜入姜太傅名下学书,两人日日相对,此番怨怼,便犹如发酵面团一般,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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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然一听师寒商要吃梅子糕,盛郁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反应过来,盛郁离终于听明白师寒商是什么意思之时,惊地手上花朵都掉到了地上。


    再抬眸时,师寒商却已然走远了。


    盛郁离愣愣望着师寒商夕阳下的修竹月朗的身影,那一抹染上昏黄的清逸之姿之上,好像少了些许冷厉疏离。


    他怔然伸出手去,竟恍然发觉,从前他觉得怎么样都无法靠近的人,此刻,竟忽然让他觉得触手可及······


    盛郁离愣住了,就这么呆立在原地许久。


    蓦然,他透过指缝,看见那道背影顿了一下。


    下一秒,师寒商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神带上几分柔情,薄唇轻动许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盛郁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你。”


    盛郁离:“?”


    师寒商冷冽的容颜却忽而染上几抹笑意,这一抹笑,不似方才在赏花宴中的尴尬,亦不是平常在朝堂中的礼貌疏离,盛郁离不知为何能看出来,这是他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一抹笑意。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微风轻拂水面,带起几圈涟漪,萦绕着水汽的清风掠过盛郁离的鼻尖,也带起心中涟漪。


    盛郁离忽然觉得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有点快。


    他看见,师寒商瞳孔略微闪动,抿了抿唇,面色似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忽而一字一句对他说:“盛郁离,我······想要重新认识你一次。”


    只此一句,分明是不急不徐,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可一从师寒商的嘴里说出来,便如同惊雷一般,瞬间炸响在盛郁离耳畔!


    盛郁离蓦然捂住快要跳出胸口来的心脏,深吸了几口气。


    师寒商怎么突然这么······温柔?


    受惯了被师寒商丢白眼或是冷嘲热讽的盛郁离,忽然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作者有话说:


    为了保证行文顺利,一些错字、语病和逻辑不通的地方,我会在正文连载完之后再统一进行修改哦,感谢所有为我抓虫的读者宝宝们~


    (注:本章中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引用自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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