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意外撞见


    宋青又将目光移向盛郁离, 却见盛郁离始终未置一词,只是静静盯着师寒商。


    他在等。


    等师寒商做决定。


    这个因二人一次失误而出现的孩子,是去是留, 他将决定权全权交予师寒商, 凡他所定,他便倾力相助。


    纵使事到如今, 他所能相助的事物极其有限,无论如何都抵不过师寒商所受痛苦, 他也定然全力以赴。


    许久, 宋青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凝重的氛围了,再加之他自己的私心,宋青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兰别, 其实事到如今,生下这个孩子, 反而······应当是对你最好的决定。”


    孩子已然成型, 落胎无论如何,都有风险。


    若有“血叶兰”或许还好, 可偏偏寻找药草的征途茫茫无绝期······


    他们, 已经等不起了。


    师寒商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倘若只要生下这个孩子便万事大吉,也就罢了,可偏偏于你我而言, 生下这个孩子,不过万般困境之中, 最简单的一个而已······”


    闻言, 盛郁离亦是眸光凝重了几分。


    纵使再于心不忍,可两人都明白, 师寒商说的,却是不争的事实。


    “罢了······”师寒商摇了摇头,轻抚了抚已有些许弧度的肚子,心一横,咬牙道:“子霖,你且帮我备药吧,待须夷事物忙完,便帮我······落胎。”


    宋青也是深叹一口气,看了二人一眼道:“决定了?”


    “嗯。”师寒商垂下眸。


    盛郁离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痛,强忍住心中失落,亦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低头,便又瞧见师寒商腰间的微弱弧度,如同眼睛被针刺痛一般,盛郁离再也不敢看,抬脚便道:“既然今日无事了,我···我便先走了···”随即猛地推开门!


    师寒商心头一动,刚欲开口叫住身形不稳的人,却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声:“舅舅!”


    两人皆是一怔。


    盛郁离透过敞开的大门向院落之中看去,甫一踏入庭院,就被一个跌跌撞撞冲出来的小身影撞了满怀,因惯性退后几步,连忙将小家伙扶稳,低头一看,瞬间惊道:“轲儿?!”


    师寒商也在宋青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快步出了门,果不其然,甫一踏入院子,便看见了满院金粟桂香之中的一大一小。


    盛郁离生怕是自己看走了眼,认错了人,忙将小家伙吃得圆滚滚的小腰一抱,举到空中,借着日光仔细打量了下,确是他外甥盛轲无误,便眉目一舒,立马将小家伙捞进自己怀里问道:“你怎么在这???”


    显然盛郁离平常没少与这小家伙这般玩闹,圆头圆脑的小家伙被举到空中竟也不怕,甚至还扬着手要盛郁离再举高一些,“咯咯咯”笑得开怀!


    等听到盛郁离的问题,才歪了歪头道:“阿娘在哪,轲儿就在哪!”


    盛郁离:“?”


    还不等两人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忽见小家伙兴奋地向他身后一指,瞬间激动大叫道:“阿娘!阿娘!”


    盛郁离骤然回头,就见院落门口,此时正不知何时静立着两道身影,一男一女,正是盛月笙和师云鹤。


    “阿姐?”盛郁离震惊道。


    盛月笙瞧见他,也是诧异。


    “止戈?你怎么在这?”


    她一抬头,竟见师寒商也在旁边!


    盛月笙骤然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对着师寒商遥遥一拜,问候道:“见过师相。”


    师寒商颔首算作回应。


    下一秒,便见师云鹤也入了院,看到此番场景,他温润的表情上有一瞬间凝固,疑惑道:“···盛将军?”


    “咳。”盛郁离作揖道:“师尚书。”


    这就很尴尬了,被抓了个现行······


    只是在几人心中,这个“现行”的定义,却是不一样的······


    “那个······我······我太医院还有事,我就先走了哈······”宋青讪笑几声,率先逃离现场,没有看见身后,盛郁离和师寒商如出一辙的幽怨眼神,更没有看见师云鹤眼中的疑惑不解。


    盛郁离恨铁不成钢地在心中大骂:临阵脱逃?宋青此人,也太不够意思!


    师寒商则是无语抚额。


    还是轲儿最先打破了沉默。


    “阿娘阿娘!要抱抱!要抱抱!”


    半大的小儿闹腾起来最没轻没重,盛郁离躲避不及,被自家甥儿连踢了好几脚,踹的胸口生疼,终是黑着脸将孩子往前一递,还给了自家阿姐。


    半晌,盛郁离揉着发痛的肋骨,龇牙咧嘴地心想:我靠,他自己的孩子以后,可千万莫要像轲儿这般,调皮捣蛋······


    最好是像师寒商一样,沉稳、安静······


    这般想着,盛郁离便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师寒商。


    而那边,师寒商早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师云鹤身边,正与师云鹤低声不知在交流着什么。


    注意到他的目光,师寒浅眸微转,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立即移开了。


    而这边,盛月笙趁着他出神之际,借着遮挡在身后偷偷拧了他一把,低声吼道:“你又来找师相的麻烦?!”


    盛郁离转过头,大为震惊道:“我没有!”


    “还说没有!”盛月笙气地又拧他一把,“那你说说,你在师相房中作甚?!我刚才亲眼看见你从师宰相的书房中出来的,你还敢说没有?!”


    “什么嘛,我那明明是······!”盛郁离气血上头,话到嘴边,却骤然停住。


    他艰难咽了一口唾沫,终是自暴自弃地一摆手道:“哎呀,阿姐,你相信我!反正这次,我真的不是来找师寒商麻烦的!”


    “还敢狡辩!”盛月笙只当盛郁离是不肯承认,骤然手上用力,“我叫你不要再招惹人家,你还来?!我的话,你全都当作耳旁风是不是?!”


    盛郁离暗暗惨叫一声,忙搬出“救兵”来,指着正咬手指咬的痴迷的小家伙道:“喂喂喂,阿姐!轲儿还在呢!你这样使用武力,可不是好榜样!”


    盛月笙咬牙切齿道:“我是你阿姐,管教你还有错了?!”


    说着便又是一拳!


    正打闹着,却忽见那边,师寒商与师云鹤已经说完话了,正向这边走来,盛月笙连忙松手,恍若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摆出一副笑脸来,岁月静好道:“两位大人,谈完话啦?”


    好似刚才凶神恶煞的人不是她。


    盛郁离震惊于自家阿姐的变脸速度,还未开口,怀中却猛然一重,是盛月笙将轲儿突然塞进了他怀中,扔下一句:“止戈,你帮我看好他,我去去就来。”


    随即与师云鹤低声交谈几句,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师云鹤走了。


    临出院子时,盛月笙还不忘突然回头,给了盛郁离一个警告的眼神。


    盛郁离:“······”


    师寒商:“······”


    盛郁离有苦难言,眼睁睁看着盛月笙和师云鹤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他才撇了撇嘴,不甘心道:“什么嘛,我分明就没有找你麻烦!”


    师寒商无奈道:“那也得他们信才行。”


    他翻了个白眼:“谁让你‘盛大将军’恶名在外的。”


    盛郁离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服气道:“我恶名在外?!明明每次吃瘪的都是我好不好?!”


    师寒商张口,本想说:你儿时不就这般?


    却不料轲儿率先开了口,张着一张水灵灵的大眼睛,用刚刚才含过嘴里的手指拉了拉盛郁离的衣角,抹了人一衣角口水,才歪头道:“舅舅,什么是‘瘪’呀?‘瘪’好吃吗?轲儿也想吃!”


    盛郁离欲哭无泪地摇头:“不好吃,‘瘪’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好吃的东西了!”


    师寒商闻言轻笑一声,装作没看见盛郁离故作委屈的神情,上前几步,一把抱起圆滚滚的小家伙,掂了掂,沉甸甸的,柔声道:“可是饿了?”


    轲儿一时看见一个如此好看的叔叔,立时都看的呆了,听到师寒商这般问,馋意终究大过了美色,忙不迭点起小脑袋来。


    师寒商见状轻笑一声,摸了摸轲儿分明还“存货”不少的小肚子,忽想起前几日盛郁离带来的糕点还剩一些,便理了理轲儿的小衣领,笑道:“外面凉,先进屋吧。”


    这话是说给盛郁离听的。


    殊不知此刻的盛郁离,已然被师寒商这一抹笑给晃了神,到了此刻才瞬间懂了年少时的那首诗:忽有佳人花下立,群英低首愧香浓。


    师寒商本就生得美玉无双,这一笑,温柔而清丽,霎时令满堂花醉都黯然失色。


    这是两人相识十几年来,盛郁离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


    盛郁离看的呆了,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原来你会笑啊?”


    师寒商闻言骤然收敛笑意,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沉声道:“你若不进来,就一直在外面待着吧。”


    “唉,别呀!”盛郁离生怕师寒商真把他关在屋外,连忙三两步跳上了台阶,在师寒商关门的动作之前,一个猛子扎进了屋!


    屋中就是要比屋外暖和的多,盛郁离待了一会儿,将身上的披风都给脱下了。


    满桌的糕点被抓的零零散散,盛郁离拈了一块尚且完整的,递给轲儿。


    趁着轲儿吃的陶醉之际,盛郁离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问他道:“方才你兄长与你说了什么?”


    师寒商也不掩饰,坦然道:“无他,无非便是今日朝上须夷那件事,圣上钦点了我兄长与月笙将军辅助陆鸿,正巧二人下朝遇见,便同来府上商讨一番。”


    三个人的职务,要讨论,也应当一起才是,可师云鹤和盛月笙却偏偏没找“主事”之人,方才两人进来时,身边也未带侍女小厮。


    其中意味,便已是不言而喻。


    此乃一次秘密谈话。


    盛郁离手指轻敲桌面,了然道:“你也发现陆鸿不对劲了?”


    “嗯。”师寒商怕轲儿噎到,倒了一杯茶递于小家伙身前,回答道:“陆鸿此人,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曾大出风头,行事也亦是中规中矩,入仕如此多年,一直徘徊在四品之位,不上不下。”


    “可偏偏却在近几年屡立功名,行事亦大胆冒进许多,一举升入六部行列,官居一品行列,此番作风······实在是与他之前判若两人。”


    盛郁离点了点头:“你怀疑有人在暗中相助?”


    “嗯。”师寒商垂了垂眸。


    “只是还未知这陆鸿背后是何许人也,目的为何?倘若陆鸿求贤纳谏,从哪请来个厉害人物,只是为求官路亨通,倒也就罢了,但若是其他······”


    师寒商浅淡的眸子瞬间变得凌厉,倒映出几抹不易察觉的寒光,连带着整张清冷面容,都变的冷若冰霜起来。


    盛郁离敲了敲桌子,淡淡接上道:“便要斩草除根。”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同等如明镜般的坦荡。


    纵使二人在朝中再怎么不对付,也不得不承认,他与盛郁离,乃是最默契的搭档。


    蓦然,师寒商却觉身上一重,是轲儿靠在了他的肩上。


    小家伙估计是吃累了,一嘴的糕点碎渣,正想往师寒商洁白无暇的衣袖上擦。


    盛郁离见状吓了一跳,忙将小家伙后脖衣领一拉,阻止了他大胆的举动!


    好家伙,轲儿这鲁莽的孩子!盛郁离心中后怕道:他可是知道师寒商有多洁癖至极的!


    倘若真让轲儿“得了手”,恐怕今天他们舅甥二人,便无法安然无恙地走出这个房门了!


    谁料师寒商见状,却只是冷淡地瞟他一眼,随即微微侧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巾帕,轻柔地替轲儿擦去了嘴角残渣,并未计较。


    盛郁离拍着手啧啧称奇,冷不丁问道:“你何时也能对我这般温柔?”


    师寒商翻了他一个白眼,冷声质问道:“他多大,你多大?与孩子计较,也当真是你盛大将军的风格。”


    “切。”盛郁离随手抓起盘中瓜子,拿起一颗扔进自己嘴里,随即又指尖微松,将剩余的一点点落回银盘中,撑着下巴沉思半晌,忽然道:“不过有一个人,我不会相争。”


    “谁?”师寒商已经帮轲儿把嘴巴擦干净了,此时听他这么说,随口问道。


    “当然是······”盛郁离一抬头,却登时眉头一竖,低呵道:“轲儿,不准压叔叔肚子!”


    轲儿闻声咬着手指抬头,已然半个身子都靠在师寒商身上了,他喜欢这个好看的叔叔,所以想与他多亲近一些,现下突然被自己舅舅一吼,歪着脑袋似有不解,奶声奶气道:“为什么?”


    盛郁离眉头未松,抄手就把小家伙捞了回来,抱在自己怀里,严肃道:“没有为什么,叔叔的肚子不能压,知道了吗?”


    “那舅舅的肚子可以压吗?”轲儿天真无邪地发问。


    盛郁离表情缓和了一些,却还是沉声道:“舅舅的肚子可以压,叔叔的肚子不能压。”


    师寒商抬眸看了他一眼。


    轲儿却是更不理解了,挠着小脑袋道:“舅舅的肚子可以压,那为什么叔叔的肚子不可以压?”


    很好,又绕回来了。


    这可把盛郁离给难着了,这种事情,如何跟一个三岁稚童说的清楚?


    纠结思考半晌,眼见着小家伙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盛郁离结巴道:“这······这是因为······”


    正苦恼之际,却忽听轲儿忽然“啪”地拍了一下小手掌,高兴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盛郁离满头雾水。


    却见轲儿小大人一般背了手,摇头晃脑道:“因为······叔叔的肚子中······有一个小宝宝!”


    闻言,二人皆是不约而同地一愣。


    还不等盛郁离说话,轲儿就继续笑嘻嘻道:“琴儿姐姐也不让我压肚子,秦叔叔说是因为琴儿姐姐肚中有一个小宝宝!那舅舅不让我压叔叔肚子,是不是就说明,叔叔肚中也有一个小宝宝?!”


    “琴儿”乃是秦阵最近刚纳的一个小妾,大半年前有了身孕,如今应该已经快临盆了。


    师寒商顿时有些诧异,抬头与同样目瞪口呆的盛郁离对视了一眼,一时都有些哑口无言 。


    这误打误撞的······竟还真让轲儿给猜对了······


    轲儿瞧不见两个大人复杂的表情,只是趁着盛郁离不注意,一下挣脱开了自家舅舅的手臂,高高兴兴地扑到师寒商身边,把小手放在了师寒商忘记遮掩的肚子上,开心道:“小宝宝,小宝宝!叔叔肚子有个小宝宝!”


    稚子不知轻重,盛郁离生怕轲儿欢叫的声音被他人听了去,连忙做出“嘘”声状,一把捂住轲儿的小嘴巴。


    待压下心中惊魂不定,盛郁离才赶忙压低了声音,对轲儿轻声哄道:“嘘——轲儿乖,小点声,这件事情不可以叫别人知道的,尤其是娘亲,知道了吗?”


    “为什么呀?琴儿姐姐有小宝宝了,秦叔叔和秦奶奶都很高兴,那叔叔有了宝宝,舅舅不高兴吗?”


    盛郁离一噎,一时哭笑不得道:“舅舅高兴,可若是让你娘亲知道了,恐怕就要吓死了!”


    少儿不知大人心事,纵使解释再多也无用处,师寒商轻叹一口气,忽而抬手,将轲儿招来身边,在盛郁离不知其所的茫然眼神之中,覆在小家伙的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等再松开时,轲儿已然全然变了一副表情,稚嫩的小脸上带着些许窃喜与激动。


    师寒商挑了挑眉,竖起一根小拇指,柔声对轲儿道:“那便说好了,这是叔叔与轲儿两个人的秘密,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好吗?”


    “嗯!”轲儿兴奋地将自己的小拇指缠上去,边晃边笑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师寒商也笑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被“无视”的盛郁离,眼看着这一大一小笑得开怀,终于忍不住开始找存在感,开口疑惑道:“喂,你们在说什么啊?什么秘密不秘密的?也告诉告诉我呗”


    师寒商却是抱着轲儿,挑眉看他一眼,嗤笑道:“不告诉你。”


    “我也不告诉你!”轲儿也学着师寒商的样子一叉腰,像是做了一件极其了不起的事情一样,伸出两个小指头道:“这是我与漂亮叔叔两个人的秘密!”


    “好啊——”盛郁离大为震惊地看着轻易便“背叛”了自己的小外甥,捂着心脏痛心疾首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俩就成一伙的了?!”


    师寒商搂了搂轲儿圆鼓鼓的小身子,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表情竟是同样略带些得意的挑衅。


    盛郁离撇了撇嘴,骤然起了身,也坐到师寒商一旁去,趁其不注意,蓦然将大手往师寒商微隆的小腹上一覆,委屈巴巴道:“孩儿呀孩儿,你瞧瞧,你还没出生呢,你爹爹就这么欺负你父亲!待你出生了,可莫要学他们!”


    师寒商看见盛郁离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意味,蓦然被气笑了,将他一推道:“我生的孩儿,未来定然是随我!孩儿肖父,天经地义,又何来‘学’字一说?”


    “那话不能这么讲,”盛郁离也无赖道:“我也是他亲生父亲呀,他像我,亦是天经地义的!到那时,谁知道他像谁多一些呢?”


    师寒商翻了个白眼:“肯定像我多些。”


    “凭什么,”盛郁离颇为不服道,“也有可能像我多啊!”


    “我是他生父,必然是像我多!”


    “我是他亲父,亦有可能像我多!”


    “像我多!”


    “像我多!”


    ······


    轲儿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舅舅与漂亮叔叔,你来我往的争执半晌,歪头不解。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争吵的口干舌燥,却还是谁也不愿服输。


    直到盛郁离蓦然抬头,刚欲张口,就见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师寒商,此刻却突然收敛了神色,抬起手,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盛郁离心头一动,顺着他的手势往下看,却见方才还叼着糕点看二人争吵看的欢快的轲儿,此刻却早已不知何时陷入了睡梦之中,口水流了一地。


    骤然如被冷水浇头,盛郁离也瞬间冷静了下来。


    师寒商默默抬眸,给了盛郁离一个眼神,盛郁离则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起身,将轲儿的小脑袋轻轻抬起,师寒商则拿来一个小软枕,小心放于轲儿脑袋之下。


    担心轲儿着凉,师寒商又在自己屋中找了床薄毯,两个人,一个理头,一个盖脚,整理床榻之间,却蓦然手指相碰!


    如被电击一般,一阵酥麻透过两人相触之处直钻入心脏深处,师寒商迅速收回手指,蓦然觉得心情有些奇怪。


    他从前与盛郁离相处,多半以“竞争”的形势存在,凡是同立于方寸范围之内,则必然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言不合,便会大打出手,极难有和平时刻。


    可自从得知师寒商怀孕之后,盛郁离身上的张扬痞气似乎收敛了许多。


    甚至不惜自降“身份”,日日翻窗而来,为他送吃食药材,陪他聊天解闷,若是遇到师寒商繁忙的时候,盛郁离便会再一旁一直静静等着他,直到他忙完,然后亲眼看见他将带来的补品吃掉之后,才会离开。


    虽然纵使如此,也只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但与他二人之间,却也是从前从来不敢想象的事情。


    虽然两人相伴之时,也常有口角相绊,但两人却是再也未动过手。


    盛郁离似是刻意顾忌师寒商的身子,行事说话皆有收敛,当真气得极了,盛郁离也只会颤抖着指他半晌,终究是咬牙切齿地忍下,闷声撇头气道:“哼,我不与你计较!”随即便如赌气般的,此晚再不主动说一句话。


    好像自从盛郁离敲响他书房窗户的那一晚之后,二人之间的关系,便出现了微弱的变化。


    师寒商忍不住转头,望着盛郁离俊毅深邃英俊的眉眼,忽有一瞬间的出神。


    如今的变化,师寒商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他只是忽然想到:倘若没有了他腹中的这个孩子,那他与盛郁离的关系,还会回到从前吗?


    书房内檀香萦绕,盛郁离为轲儿掖好身上的被子,骤然抬头,却见师寒商望着自己发呆,四目相对的一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二人对视半晌,盛郁离有些不自在地挺直了腰杆,忽而脱口问出了,一个埋藏在他心中许久的问题:


    “师寒商,你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在他幼时的记忆之中,他们两家父辈在世时,虽关系不算紧密,亦也可算相敬如宾,不曾像今日的师盛两家一般,争锋相对。


    可自从七岁宫宴那一场意外之后,两人的关系便急转直下,到了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


    可若说,师寒商对他的敌意,皆只是因为宫宴上的那一件事起,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盛郁离剑眉紧蹙。


    师寒商闻言,却是一怔,薄唇微张半晌,却忽而躲开了他的目光,抄起桌上茶杯,缓缓抿下一口茶后道:“无他,不过是我要夺魁首桂冠,立于众人之上,而你,挡了我的路罢了。”


    闻言,盛郁离眉宇间染上几抹不满,却终究在顷刻间消散。


    师寒商这话,虽说听起来牵强,却也勉强说的过去。


    当年须夷一战,输的太过惨烈,难免金陵上下心生怨怼,急需寻找一个发泄口。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师明至与盛长峰这两位文武指挥。


    盛长峰这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底层斩杀而来,曾经军功卓越的常胜大将军,尚且被千夫所指,更别提招安而来,始终恪守己职,不曾有过傲人政绩的师明至了。


    于是瞬间,举国上下,所有的愤懑,便立时如同狂卷龙风一般,席卷至了这位已然身死殉国的军师身上,皆对师明至“书痴才圣”的名声嗤之以鼻,言其分明是:名声之下,其实难副!


    什么狗屁才子贤士,分明就是个滥竽充数的破铜臭!


    百姓皆唾沫横飞道:定然就是那师明至误了军情,才耽了战局,连累了盛将军与那么多将士们,更牵连金陵百姓受苦至今!


    只一夜间,“师明至”便好似成了千古罪人,被钉在金陵百姓的耻辱柱上,什么罪责错误都被叩于其头上,就连曾与师府沾边之人,也都成了过街老鼠,但凡出现于大庭广众之下,便会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见打!


    其中,自然也不乏师寒商与师云鹤两兄弟。


    彼时的师云鹤尚且不满十一岁,少年初成,临危受命,在万人唾骂之中艰难撑起师家,最危重之时,也只是一声不吭的将幼弟推入府中管家怀中,将门紧闭,自己一人承受众怒。


    不是不想躲,是不能躲。


    倘若连他都逃避,那师家,就真的完了。


    彼时先帝对他们尚有怜悯之心,再加之当时尚是三皇子的李逸暗中相助,师家才尚且能勉强度日,却也是强弩之末了。


    师云鹤明白,唯有抓住天子心中那尚存余地的“怜悯之心”,如风中零落的杂草寻求大树的庇护,他们唯有抱紧高门皇室的大腿,才可保得师府上下寸余平安!


    于是,师云鹤便一心扎于皇室之间,徘徊于天朝贵胄之间,学习着如何讨好这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贵,献笑颜于高台之上,学得一身圆滑世故。


    而那时的师寒商,眼前是亲眼所见兄长受尽白眼嫌话,耳边是极尽抹黑贬低他父兄的不堪毒言,自己身处国子监中,也未曾少受欺辱讥讽,若非有姜太傅相护,只怕处境亦是寸步难行。


    就此,种子展于心土之下,师寒商决心要血洗师家之耻,为父兄正名,再无孩童闲适,唯有日复一日地悬梁刺股。


    直到后来,先帝病逝,三太子李逸登基,封伴读师云鹤为吏部尚书,流言蜚语才就此彻底平息,往日白眼奚落之人,也才堪堪讪笑退场。


    然明堂登不得,暗地里的非议嘲讽却从未少过。


    师云鹤私心不愿幼弟受累,故而刻意将父亲世袭之位留给师寒商,自己则借着陛下的荫蔽,谋得个一官半职。


    可师寒商偏偏不愿。


    寒窗苦读数十载,一举夺魁天下知。


    科举当年,师寒商一举连夺三元,天子亲封从四品静州知府,从此用真才实学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再无人敢言师家才学“名不副实”。


    再后来,师寒商一路辅佐天子,稳定百官重臣,掌管天朝六部,一路晋升,官袍加身,不过二十余岁,便已然官拜宰相。


    其间艰辛,亦只有师云鹤看在眼里。


    想起往事,师寒商难免心情有些落寞,可他从来都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性格,只一瞬的犹豫后,便拿起了茶杯,一饮而下。


    苦茶入肠,却不及心中酸涩,师寒商转移话题道:“你既问我,又何不说说,你当年好好的习武场不待,为何偏要跑到国子监来和我争?”


    “这话说的。”盛郁离怕茶性寒凉,一把按住了师寒商再次倒茶的双手:“你不也来了习武场吗?怎么,只许你与我争,不许我与你争?”


    “呵。”师寒商默默抽出被他握住的手,翻了个白眼道:“答非所问。当真无赖。”


    却是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中方才积压起的一点阴霾被二人的“斗嘴”驱散。


    “无赖就无赖吧。”盛郁离见他笑了,自己心中也畅快了几分,耸了耸肩道。


    再后来,两人聊得,便都是一些打发时间的闲话家常了。


    盛郁离偶尔调侃几句,师寒商便翻个白眼,回怼他几声。


    而轲儿哼着轻酣,甜睡于师寒商腿上,这样闲适宁静的日子,盛郁离竟忍不住生出了一点:若是能与师寒商这样相伴一辈子,好像倒也不错?的想法。


    直至夕阳落山之时,盛月笙和师云鹤才终于谈完了事宜。


    他二人背陆鸿谈话一事,不宜让他人知晓,故而走时行的是府上偏门。师寒商与师云鹤在门前相送,以尽地主之仪。


    临上马之际,盛郁离将已然转醒的轲儿递给车上等候已久的盛月笙,却是忍不住转过头,看了身后的师寒商一眼。


    芝兰玉树的人依旧如清风明月般淡漠无波,只是这一次投来的眼神之中,再无嫌恶与不耐,只是默默随着兄长一起,对着渐行渐远的二人拱手一礼。


    当晚,师寒商便被师云鹤叫去了书房。


    阿生前来禀报时,师寒商便早有准备,素手放下写到一般的文书,披上一旁阿生递来的外袍,出发去了师云鹤的院落。


    推开门时,师云鹤正眉头紧锁,不知在思考何事,直到师寒商唤他好几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浅笑道:“是兰别啊,你来了······”


    “兄长可是在为须夷使臣来朝一事烦忧?”师寒商问道:“须夷国居天南一带,国小而丁忧,纵使行事狠绝,这么多年来也为曾成过大气候,便是当真来者不善,我朝定也可化险为夷。”


    师云鹤知晓师寒商是想安慰自己,于是轻叹一声道:“兰别,我也知当年一事,不过是金陵轻敌在先,又畏惧失策再后,才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可这须夷······行事向来诡绝难辨、出奇不意,尽管这么多年偏安一隅,却无任何国家能够真的将其斩草除根!靠的,恐怕不会只是行事狠绝这么简单。”


    “我们······万万不可轻敌。”


    师寒商不欲辩驳,敛眸垂首道:“兄长,我知道了。”


    “唉······”师云鹤却是长叹一声,清润的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哀伤,声音也不自觉的有了几丝颤意,“兰别,再过几日,便是爹娘的祭日了······陛下欲在半月后的中秋宴上招待须夷使臣,今年祭日······我怕是抽不开身了。”


    “还须劳你代我前去祭奠一下父亲母亲,待兄长忙完这些事,再去亲自向爹娘磕头赔罪。”


    师寒商应声道:“这是自然,爹娘九泉之下,也定然能够理解兄长的。”


    师云鹤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师寒商的肩,忽觉有些感叹,当年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不点,如今是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不免有些心酸。


    “兰别,你如今也已二十有四了,可有想过······娶妻一事?”


    “娶妻?”师寒商一惊。


    “对。”师云鹤浅笑道,“我知晓你这些年来,一直纠结于父亲之死,读书时对自己苛刻殆尽,入仕后更是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可······往事早已成过眼云烟,师家也不在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师家了,你又何必再对自己如此苛责?”


    “想来爹娘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希望你早日娶妻生子,安稳余生的好······”


    闻言,师云鹤却是心中一涩,他又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以他如今的样子,又如何能够娶妻生子?


    放在小腹的手指不动声色的一颤,师寒商强压住心下杂乱的思绪,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兄长,兰别···还未有此番念头。”


    “为何?”师云鹤不解,却似忽然想起来什么,细眉微蹙道:“你······莫不是还要与那盛郁离相争?今日他也是从你房中······”


    “不。”师寒商摇头打断道:“此乃我自己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兰别。”师云鹤听不下去了,骤然打断道 。


    望着师寒商的瞳孔闪烁不定,师云鹤欲言又止半晌,才终是如同泄气一般,猛叹一口气,眸光悲切道:“那···孩子之事呢?你也打算一直瞒着我吗?”


    闻言,师寒商猛地抬头,惊道:“兄长,你······知道了?”


    师云鹤见状,眸中水色颤抖几分,无奈颤声道:“兰别,我是你兄长,没人比我更了解你。倘若不是我心中生疑,亲自去问了宋青,你是不是···便打算这样瞒我一辈子?”


    师寒商愕然否定:“不是的兄长,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我怕会吓到你。”


    却见师云鹤眸光未动,只是静静看他半晌,才道:“那你可有打算?这孩子是留,还是不留?”


    师寒商怔道:“我······还未决定。”


    他将前因后果与血叶兰一事尽数告知师云鹤,听完后,师云鹤却只是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疲倦的眸,沉默许久后,才终于睁开眼,看向师寒商,认真道:


    “那兰别,你告诉我,你可喜欢那盛郁离?”


    师寒商动作一顿,闻言不假思索道:“自然不喜欢!”


    师云鹤盯他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假,紧绷的表情才略微松解,点头道:“那好,既如此,也无甚可留恋的了。”


    “我会派人去加大血叶兰的搜寻力度。”师云鹤轻轻握住师寒商发凉的指尖,一字一句坚定道:“兰别,待打掉这个孩子···你便还是金陵尊贵无比的宰相大人,再无人可桎梏你·····”


    师云鹤这一番话说的坚定又无情,其中的决绝意味更是无以复加,其中的决心已经很明显了。


    身为兄长,他定然是为自己的弟弟着想为主的。


    师寒商来时早有准备,分明自己的心中所想与师云鹤的也所差无二,可当真正亲耳听到时,他还是不免心头一颤,垂下了眸。


    忽有窗棂作响,一阵寒风透窗吹来,师寒商正对窗口,避之不及,俨然捂袖轻咳了几声。


    见状,师云鹤立即起身关上了窗户,回来时,拍了拍师寒商单薄的脊背,叹气道:“罢了,兰别,今日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事······你我容后再议。”


    “兄长。”师寒商蓦然抓住师云鹤抽走的手,望着师云鹤哀痛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


    许是兄弟间的心灵相通,透过师寒商流转纠结的眼眸,师云鹤仿佛亦能知晓他心中所想。


    他不是不相信师寒商,他只是气恼,气恼他总是这般固执倔强,更气恼他始终不愿对自己敞开心扉,一如他对幼时的师寒商一般,报喜不报忧。


    可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又怎会真的瞒得过对方呢?


    无非是两人都把情绪暗藏于心中,一个苦装笑颜相迎,一个哀莫全数藏于心中罢了······


    师云鹤深深看了面前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已然长到与他一般高的孩子一眼,只是默默伸手,帮他拢紧了滑落的外袍,语重心长道:“深更露重,路上小心······”


    回院中的路上,师寒商始终一言不发,阿生看出了自家公子的不对劲,明白公子定是与大公子闹了不愉快,不愿扰公子心烦,便也只是默默跟着,一声不吭。


    直到快到了院门口,遥遥一阵穿堂风吹来,吹的阿生打了一个冷颤,才忍不住开口劝道:“公子,天色渐凉,您屋中未着碳火,又冰又冷的,等过段时间更是凉风刺骨,待久了要落毛病的!不如······我帮您去添些碳火来吧?”


    “您如今的身子,可是疏忽不得的呀!”


    闻言,师寒商的脚步却蓦然一顿。


    “书房中又冰又冷,待久了要落毛病的······?”他喃喃重复道。


    他总觉得他今日······好像忘了什么事······


    “嗯?公子,你说什么?”阿生没有听清,疑惑抬头。


    下一秒,却见他家公子猛然冲着卧房之向跑去!身上本就宽松的外袍迎风而落,落在后面追上来的阿生脸上,阿生连忙将糊了满脸的衣服一拉,惊道:“公子?你去哪?!”


    师寒商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待冲到书房前,蓦然推开紧闭的房门,师寒商匆忙环顾几下,终于,在床榻旁,看见了那一抹熟悉的墨色身影!


    师寒商的心脏还因一路狂奔而颤动着,却见盛郁离正将抛到空中的茶杯稳稳接住,闻声望向他,勾唇朗然一笑:


    “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走心之言


    望着师寒商单薄的里衣, 盛郁离忍不住皱了皱眉:“今夜风凉,出去怎的不披件衣服?”


    说罢,盛郁离边将自家的外袍脱下, 盖在师寒商身上, 边解释道:“今日我阿姐寻我谈话,所以来晚了些, 我本还怕你等急了,如今一看, 倒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身上的凉意, 倾刻间便被尚余的男子体温的外袍驱散,师寒商好不容心头平复一点,瞥了一眼这貂裘墨袍, 闻言忍不住嘟囔道:“谁等你了?自作多情······”


    “好嘛,你没等我, 是我等你。”盛郁离笑道, “等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说罢, 盛郁离已经大胆地将手伸向师寒商的小腹。


    其实这个小动作,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盛郁离已然做过无数次,可唯有这一次,师寒商只是垂下好看的凤眸, 没有嫌恶地将他的手拍开,也没有皱起眉头, 只是乖乖的站在原地, 由着他摸。


    盛郁离惊讶于师寒商的变化,嘴角笑意更甚了几分。


    他只当师寒商是今日心情不错, 或是还未缓过神来,丝毫不敢“惊醒”眼前人,只小心摩挲着师寒商已有些圆润的小腹,笑得痴迷,半晌,才想起来正事,抬眼道:“只是今日耽搁到太晚,我去了南街,那处小贩已然收摊了······”


    “无碍。”师寒商难得没有怼他,甚至还主动道:“我今日已用过晚膳了。”


    盛郁离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睁着一双笑意盈盈的粲亮星眸问他:“我见你如今已经不怎么犯干呕了,可是孕吐好了许多?”


    他已然问过宋青了,寻常妇人怀孕,都会有孕吐这么一遭,只是随着月份的渐长,症状亦会慢慢减轻,直至消失。


    “嗯。”师寒商浅应一声,心中竟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失望,半月时间,他好像······已然习惯了盛郁离的陪伴······


    如今孕吐没了···是否盛郁离就不会再来了?


    理智迫使师寒商保持冷静,他残忍地将自己心中对盛郁离的那一丝抽离出来,终是深吸一口气,再度恢复他当朝宰相那一副似乎对世间万物都无感的淡薄模样。


    师寒商面无表情地推开盛郁离的手,不愿再多看他,抬步便径直往屋内走。


    盛郁离随着他转身,看他又立定在书架前,忍不住疑惑道:“这般晚了,你还要看书?”


    师寒商点点头,漠然从琳琅满目地书架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典籍,缓慢翻阅起来。


    盛郁离最是了解师寒商的倔强性子,便知劝也没用,便干脆坐在一旁陪他,偶尔帮着磨磨墨,端茶倒水一番。


    中途阿生曾来敲过几次门,询问师寒商奇怪,亦是与盛郁离一样,担忧师寒商的身子。


    师寒商只是故作镇定地命他送了几个暖炉进来,再添了几把柴火,便没有多说什么。


    火盆内的柴火声“噼啪”作响,越烧越旺,不过多时,整个被冰冷笼罩的房间中才慢慢暖和起来,就连屋中的檀香也跟着浓郁了不少。


    盛郁离随手阿生留下的拿过火钳,给炉中柴火翻了个面,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这才对嘛。


    这才像是安然休憩的寝屋,而不是冰冷入骨,活像是刑部停尸的尸房。


    当然,阿生进来送东西的时候,师寒商是让盛郁离躲起来的。


    或藏于床下,或掩于帘后,反正只要不被他人发现就行。


    毕竟虽然他默许了盛郁离自由进出他的卧房,但为保他一代宰相的脸面,他还是不愿意让第三个人,知晓他们之间这奇怪的关系的。


    只是不藏还好,这一藏,便反倒像是心中有鬼一般,让人心中觉着怪怪的。


    被师寒商强硬塞进床底时,盛郁离还忍不住嘟囔道:“怎的搞得好像你是那放荡人妇潘金莲,我是那偷情的西门庆,两人像是遇着忽然回来的‘武大郎’,匆忙躲藏的奸夫□□一样?”


    师寒商顿时面色一冷,毫不留情地给了盛郁离胡说八道的嘴巴一掌!


    等到阿生将炭火添好,师寒商柔声让其早日回去休息之后,盛郁离才挣扎着从床下爬了出来,动了动被压酸的肩膀,龇牙咧嘴道:“做你的情夫可真不容易。”


    师寒商立时一个茶杯甩过去,被盛郁离匆忙接住,然后讪笑着跑过来道歉。


    推推搡搡之中,盛郁离又趁机摸了几把师寒商的肚子。


    待月色过半,师寒商才终于看完了所有的文书,烛光之下,盛郁离已然昏昏欲睡了,俊朗的侧颜半明半灭,桀骜的气势在此刻被尽数收敛,剑眉微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师寒商本欲叫他,可嘴唇张了半晌却忘了出声,一时蓦然有些出神。


    近一月的朝夕相处,虽说时间不算长,却也属实不算短,足以对一个人的看法改观。


    师寒商时至今日才恍惚发觉盛郁离此人,好像并不如他印象中的那般嚣张霸道······


    正想着,师寒商扶着发酸的腰站起身来,刚一站直,便忽觉小腹肌肉骤然收缩痉挛,一阵钝痛霎时沿着脊椎而上,直痛地师寒商惊呼一声,猛地弯腰捂住肚子!


    盛郁离本就睡得不深,听到这一声痛呼,立马就惊醒过来,看见师寒商正佝偻着腰,撑着书桌,嘴唇煞白、浑身发抖!


    顿时吓地睡意全无,盛郁离连忙一个“鲤鱼打挺”翻下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扶住师寒商,惊吓道:“你怎么了?!”


    再看他捂着肚子,盛郁离反应过来,试探道:“肚子疼?”


    是也不是······


    师寒商在又一阵痉挛中痛的话都说不出来,面色苍白许久,才终于找到一阵喘息之处,咬牙切齿道:“不像,倒像是抽筋······”


    “抽筋?”盛郁离茫然道。


    很显然,“初为人父”的盛将军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可言。


    却见师寒商脸色越来越难看,不一会儿已然痛得满头大汗,盛郁离手足无措,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般,借着往日在军中操练时的抽筋经验,握住师寒商劲瘦的腰身,小心帮他揉捏起来。


    好在这一招竟还真的管用?!


    片刻后,师寒商总算是脸色缓和了几分,撑着桌面轻叹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今日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几日前,师寒商便从睡梦中疼醒过,只是他自认自己能忍,也不愿吵醒府上他人,平白惹兄长担忧,便在无数个黑夜之中,自己咬着牙,默默受了。


    这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突然发作。


    还是在盛郁离面前。


    汗珠顺着清冷的侧脸流下,师寒商不愿将如此狼狈之态让他人瞧见,尤其还是一向与他关系不和之人,可是抽搐骤然袭来,师寒商实在是想逃也没了力气,只得无力的喘着气。


    身后男人的动作温暖而有力,一下一下又节奏地按着。


    不一会儿,腰腹处酸麻痛意便逐渐散去,不安的肌肉慢慢平静下来,只余剧痛后的酸胀,师寒商终于垂下头,松了一口气。


    盛郁离怕他脱力撞到桌角,便将手臂环过他的腰腹,小心托着他,瞧见师寒商闭上眼睛,才似有所觉道:“你以前也曾这般过吗?”


    “嗯。”师寒商无力与他争论,虚弱地应了。


    “一到晚上就如此?”盛郁离又问。


    “偶尔如此。”师寒商颤声答他,“入睡时会多些。”


    盛郁离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那每当这时你会如何办?叫阿生来帮你揉腰吗?”


    “何必惊扰他人?”师寒商察觉到男人的身子贴的有些太近了,不自在地推开男人的胸膛,缓过一点力气来,“无非就是一点疼痛,与以前练武时的抽搐没甚不同,忍一阵便过去了。”


    “这怎么能一样呢?”盛郁离大为震惊道。


    这可是因有孕而起,如何能与那锻炼所伤同日而语?


    盛郁离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与师寒商自小一起长大,纵使习武磕碰,受伤再过严重,哪怕断了一根骨头,也从未见过师寒商这般痛苦模样过。


    而他那般要强的一个人,如今竟也会忍不住闷哼出声,便可见这抽筋非同一般!


    可他却偏偏要嘴硬。


    盛郁离看在眼里,心中蓦然有些不忍,立时伸手将师寒商手边的书一抽,扔到一旁书摞上,强硬道:“别看了。”


    说完,他头脑一热,未等师寒商反应,便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床榻上走!


    骤然失了重心,师寒商下意识揽住盛郁离的脖子,惊呼道:“盛郁离,你干嘛?!”


    盛郁离闷着头不说话,待到了床边,才将人扔到了床上,将师寒商身上的外袍一扯,转而拿被子将人如毛毛虫一样裹住,闷声道:“不干嘛,就是早些休息。”


    师寒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一愣,骤然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虽是不疼,但脑子有些发懵。


    待反应过来,他艰难从棉被里撑起身子,刚想骂胆大妄为的盛郁离几句,眼前便突然一黑!


    是盛郁离吹灭了烛火。


    先是一阵令人心慌的寂静,再然后,便听黑暗中传来悉悉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


    师寒商不知盛郁离想要干嘛,心中忽有些忐忑不安。


    他下意识抓紧了被子,待好不容易眼睛适应了一点黑暗,他默不作声地紧紧盯着黑暗中那模模糊糊的黑影,浑身都呈防备姿势,指节都用力到有些发白。


    他刚刚才被剧痛夺去了一些力气,此刻与盛郁离打起来,他不知道胜算能有多少。


    可盛郁离却只是脱了外衣和靴子,在黑暗中默默跟他对视半晌,然后突然上前几步,在他榻旁坐下。


    盛郁离侧过头,背靠床榻道:“睡吧,今日我在这里守着你,晚上你要是再有哪不舒服,就喊与我说。”


    师寒商一愣,没想到竟是这样,诧异道:“你今晚不走了?”


    “不走了。”盛郁离只是简短坚定道。


    盛郁离的声音总是清亮的的,带着些上扬的尾音,可唯有今日这一句话,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


    结实有力的语句,蓦然砸在师寒商的心中,竟令他忍不住心脏颤抖了一瞬。


    师寒商其实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怔愣半晌,却只得慢慢躺了回去。


    黑暗之中,一趟一坐的两个人相顾无言,只能听见两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一下接着一下······


    师寒商自两岁以后,奶娘离开,便再未与别人一起睡过,从小伺候的仆人也只是在一旁额外的一个小床睡着,从不擅自越界。


    再后来,待他长大一些,已然习惯了独自一人安寝入眠,便连夜晚服侍的仆从都赶走了,惟余一个阿生,也只是在门外候着。


    他曾经也曾听闻过,民间孩童,傍晚时,会有母亲唱着童谣入睡。


    可他娘亲早亡,父亲沉迷书篆典籍,哥哥亦有学业要忙,自幼除奶娘以外,无暇有人顾及他。再后来,师府家道中落,奶娘也不在了,久而久之,师寒商便习得了个独来独往的性子,对什么都淡漠疏离。


    如今,还是第一次,在他入睡之时,有人在身边相伴。


    虽不是同榻而眠,却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听着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师寒商竟还有些不习惯,他转了个身,眼睛已然完全适应黑暗了,看到床边盛郁离魁梧的背影又清晰了几分。


    他睡不着,忍不住开口唤道:“盛郁离······”


    “怎么了?”盛郁离立时回应。


    “你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师寒商终于问出了心中积压已久的问题。


    他跟盛郁离,是对手,是敌人,见之则打,遇之则骂,纵使一念之差,他怀了他的孩子,可他早已表明可一人承担的决心,盛郁离本可以不必可怜他。


    而偏偏盛郁离却留了下来,照顾他、安慰他,对他处处迁就,甚至不惜放下面子,学尽以往不屑之事······


    这一切的一切,当真只是因为······他腹中的这个孩子吗?


    黑暗中,盛郁离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师寒商,这是我欠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巧言令色


    自此之后, 盛郁离每日都会在入夜之后前来,在师寒商熟睡时守在床边,每每当师寒商抽筋惊醒, 也会同时醒来, 为师寒商揉腰递水。


    待师寒商再度睡去之后,便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等趁着天色初晓、府上人少之时,在天光大亮前翻窗离开。


    一开始, 师寒商还颇觉有些提心吊胆。


    毕竟你以前的死对头就在你床边, 看着你卸去所有“防备”,身无任何防身之物地躺在床上,还是夜深人静, 他神思最易疲倦的时候。


    而他如今的身子又大不如以前,随时便可能被突入起来的抽搐孕吐害得虚弱无比, 他人随时能有可乘之机, 换谁能睡得着?


    可长此以往,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师寒商逐渐察觉到盛郁离确实并无其他动作, 便也就慢慢卸下了防备。


    况且如他现在这般,常常惊醒口渴的情况,有一个人照顾在身边,也确实方便多了。


    一连半个月, 师寒商的睡眠质量都好了不少,连带着白日里的精力也充沛异常, 只要孩子不闹腾, 他便还如从前一般,生龙活虎、朝气十足!


    如今他不仅能将每日手头的政务处理完, 待下了早朝后,还有精力去各部巡视一下各部工作,神清气爽,怀孕后一直郁闷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只是苦了六部之人,每日里提心吊胆的,平常习惯了浑水摸鱼的人也再不敢偷懒懈怠,生怕让这位宰相大人抓住了小尾巴,治罪降罚,每天呜呼哀哉,苦不堪言。


    而频繁缺觉的盛郁离便与他截然相反了,纵使他精力再好,每晚整夜整夜靠在床榻下,睡得腰酸背痛,还要时刻留意师寒商的动静,有一丝声响便立时惊醒,久而久之,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


    所以,当盛郁离挂着两个冗大的黑眼圈出现在朝堂之上时,满朝文武都吓了一跳,就连珠帘之后的李逸,都忍不住关切了盛郁离的身体几句。


    而盛郁离只道是睡眠欠佳,却决口不提原因。


    待下了早朝,师寒商刚抬腿踏出宫殿,就被人在身后拍了一下,蓦然回头,便见姜锦灿然对他笑道:“兰别!”


    “怀真?”师寒商见对方脸上挂着几丝窃喜之意,有些惊讶道。


    这姜锦,乃是师寒商与盛郁离的共同夫子——姜太傅的孙子,也是两人国子监时期的同窗好友,一向与师寒商关系甚亲,亦是当年师寒商与盛郁离斗争之中的“主力军”之一。


    姜锦与他并肩同行,闲谈些日常往事,说着说着,行至人烟稀少之处,姜锦却忽而停下了脚步,随即四下瞟了一眼。


    还不等师寒商问怎么了,就见姜锦猛地将手中折扇一开,借着水墨折扇的遮掩,转头对师寒商窃笑道:“诶,兰别,你可瞧见盛郁离今日那副样子了?黑云挂眼,颓靡不振!”


    “啧啧啧,就他那副样子,还何须问理由?一看便知是纵欲过度,整夜未眠的样子!”


    姜锦幸灾乐祸道:“啧啧,我原以为这盛郁离纵使再桀骜不驯、放荡不羁,于男女之事也应当也是谨慎的!”


    “可是如今看来啊,”姜锦摇着扇子,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道:“只怕也是近墨则黑啊!”


    “也是,能整日与秦阵那般的花花公子作朋友,想来也不是如何清流之人!只是可惜了他那一身好本领,将来若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当真是浪费了他这万里挑一的好天赋!”


    “唉,可惜!可惜啊!”


    姜锦口上说着“可惜”,可脸上却没有任何惋惜之意,扇子摇的越来越快,脸上表情痛快的紧!


    说到“男女之事”这几个字时,还不忘用胳膊怼了师寒商几下,邪笑挑眉,期间未道明之事,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可眉飞色舞半晌,姜锦却见师寒商竟没有什么反应,一开始还未想明白怎么了,沉思一会儿后,却忽然一拍扇子,恍然大悟道:


    “兰别,你放心!在我心中,纵使那盛郁离不自甘堕落,纵情声色犬马,也定然是远远比不上你的!”


    师寒商神情有些僵硬,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抽搐的嘴角,好半晌,才艰难道:“噢,谢谢你啊······”


    盛郁离纵不纵情他不知道,可彻夜未眠,他却是亲眼所见的,而且·····还是为了他······


    要是换做以前,听到这样的话,他就算不附和赞同,也会权当做耳旁风。


    毕竟盛郁离如何,与他又有何关系?平白浪费时间精力罢了,还不如多去批两篇文书,看两本书!


    可是现在···他真的说不出调侃之词······


    姜锦见师寒商脸色有些奇怪,终于忍不住问道:“嘶···兰别,我怎的觉着,你最近与盛郁离的关系有些奇怪?”


    “似乎······”姜锦艰难地思索着用词,“好了许多?”


    师寒商闻言一愣。


    “何出此言?”


    姜锦敲着脑袋,摇头晃脑地比划道:“从前你二人,相见都宁可不见,面对面走过都恨不得脚下生风,眼不见心不烦!说话也绝对是能简则简,多说一个字都恨不得能要了你俩的命!”


    “可昨日下朝,我却瞧见你与盛郁离在宫门口聊天,没有面红耳赤,也没有大打出手!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


    姜锦猛地转回师寒商面前,瞪大眼睛道:“兰别,你们二人不会是······”


    “握手言和了吧?”几个字还未出口,师寒商就立时打断道:


    “没有!”


    师寒商听得心烦意乱,下意识脱口而出:“盛郁离那般目中无人之人,我不过是不与他一般见识罢了!”


    姜锦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地手上扇子都险些摔掉,抖了三抖,慌忙抓紧扇柄,拍胸口道:“没有便没有嘛,兰别你那般大声做什么?”


    “我······”师寒商刚欲开口解释,余光便忽瞥道两抹墨色身影,霎时顿住。


    说曹操曹操到,盛郁离与秦阵边走边谈笑风生,不知说到什么,笑得开怀不已,俊朗的脸上满是笑意,显得一双多情星眸更是灼亮,还真有几分“魅惑众生”的意味。


    两人聊的正欢,似乎还未注意到他们二人。


    而这边,姜锦只道是师寒商听到盛郁离的名字心烦,赶紧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声量也有些不自觉提高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兰别,明日便是寒衣节,你可去普光寺替你父母诵诵经、祈祈福什么的?”


    话音刚落,便见对面两人脚步一顿,似是被姜锦的声音惊动,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师寒商避之不及,蓦然与盛郁离四目相对。


    心中“咯噔”一下,师寒商迅速移开目光,转而看回姜锦,心绪却已然乱了,一时哑然,竟忘了要说什么。


    “我······”


    还未开口,余光就忽见对面人大踏步而来,秦阵紧赶慢赶地跟在盛郁离身后,许是觉得盛郁离这般“送死”举动太过大胆,满脸震惊。


    而姜锦见师寒商愣了神,顺着他的视线向后望去,也是立时石化在原地。


    背后说人坏话,却被抓了个正着,这天下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了!


    姜锦满头冒汗,不知盛郁离听了多少,电光火石之间,飞快地在脑海中盘算着,倘若盛郁离要揍他,师寒商能不能救他于水火?


    谁料,预想中的拳头却并未到来,盛郁离像是丝毫不在意一般,径直越过他,目不旁视地飞快走到师寒商面前,目光灼灼道:“你明日要去普光寺祈福?”


    姜锦:“?”


    秦阵:“?”


    师寒商也未曾想到盛郁离会直接这般冲过来,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如何去?骑马还是坐马车?”盛郁离却是继续问道:“噢不对不对,你如今的身子怎么能骑马?肯定是坐马车的!”


    “身子?”姜锦懵然看了看两人道:“兰别你身子怎么了?


    盛郁离恍若未闻,依旧看着师寒商道:“是走南街去,还是北街去?”


    师寒商欲言又止。


    盛郁离继续道:“南街离普光寺路近却人杂,街道上来往人多,鱼龙混杂,怕有危险,北街虽远了些,却到底多是富贵之人,少有狂徒小贩混迹其中!”


    秦阵闻言抹了把汗,忍不住忐忑道:“止戈,这几日是我部下巡视京城,你···你可不要轻举妄动啊······”


    他生怕盛郁离要在师寒商去普光寺的路上设下埋伏。


    师寒商:“······”


    盛郁离却像是浑然未闻,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摸着下巴苦恼道:“只是······北街前些日子刚刚拆路重建,此刻正是坑洼的时候,路上恐有颠簸,只怕对你和······”


    话未说完,师寒商就蓦然在盛郁离腰侧偷偷掐了一把,硬生生将最后“孩子”两个字,给活活扼杀在了盛郁离的喉咙里,只留下一点含糊不清的尾音。


    秦阵却是听出了那一点意味不明的气音:诧异道:“孩子?什么孩子?”


    师寒商:“······”


    盛郁离:“······”


    大嘴巴!


    师寒商在心中把盛郁离骂了十万八千遍,怒气瞬间自心底窜上心头,恨不得将盛郁离这张破嘴给原地撕烂!


    心道他今日若是在此身败名裂,那明日他入黄泉路上,就必要带着盛郁离一起!


    盛郁离则是僵硬地转过头,此刻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嘴快都说了些什么,于是对着秦阵皮笑肉不笑道:“你何时听力这么好了?”


    而彼时的“大嘴巴”秦阵浑然不知危险靠近,还得意一甩头发,风流眉眼尽显,得瑟道:“此乃小爷与生俱来的天赋!”


    “所以我平常与别人说的悄悄话,你都听见了?”盛郁离咬牙切齿道。


    “何止啊!”秦阵眉飞色舞道:“还有你国子监时,与霍行说师寒商面似死水,色如白纸,让人见之则萎,起不了半天情欲,以后的夫人当真是可怜,要一辈子看着他这副‘死人脸’过活之事,我也知道!”


    师寒商:“······”


    盛郁离:“?”


    盛郁离慌张捂住秦阵口若悬河的嘴,却是已然来不及了。


    还不等他开口解释,师寒商的神色就立马冷了下来,琉璃般的寒眸扫他一眼,拉着姜锦转头便走:“走!”


    盛郁离心如死灰地想:完了,这下死定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盛郁离就被闭紧的窗户锁在了外面。


    盛郁离在寒风中瑟缩不已,苦苦蹲在窗外,一边四下观察,防范着师府下人突然出现,一边好话歹话说尽,折腾了大半宿,都未曾打动屋中之人。


    就在盛郁离都以为师寒商已经睡了之际,窗户门却忽然被从内打开了!


    屋内烛光照在盛郁离的脸上,也照亮了盛郁离模糊不清的视线。


    他骤然惊喜抬头,对上的,便是师寒商依旧淡漠无情的脸。


    开了窗便走,师寒商没有跟盛郁离说一句话。可后者却是满面喜色,立时欢天喜地地翻身进了屋,刚要习惯性地摸向师寒商的肚子,就被对方用力拍开了手。


    师寒商淡淡瞥他一眼,讥诮道:“面似死水,见之则萎?”


    盛郁离顿时汗流浃背。


    在心中又把秦阵给骂了一顿之后,盛郁离连忙讪笑道:“哪有的话!你是面若春水,见之难忘!”


    “再说了······”盛郁离见师寒商的如冰霜一样的脸色,稍微融解了几分,便小心翼翼地再度伸出手,一点一点小心靠近师寒商微微隆起的小腹,一字一句柔声道:“我有没有萎,你不是知道的嘛?”


    “嘁。”师寒商就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冷哼一声,却到底没有推开他,只是盛郁离靠的太近,男人火热的呼吸铺洒在他脖颈间有些发痒,于是实在是受不住地把盛郁离的脑袋推开了一些。


    然后翻了个白眼道:“巧言令色。”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寺庙风波


    “那也得看我的这个‘巧言’, 能不能惹得我们师宰相容色开怀了。”盛郁离一双星目弯弯,染上几抹风流底色。


    师寒商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见师寒商心情不错,盛郁离连忙趁热打铁, 作出一副恭谦状来道:“师大人, 明日普光寺祈福,让小的陪您去呗?”


    师寒商一挑眉, 非常果断地拒绝:“不要。”


    盛郁离大惊:“为何?!”


    师寒商将他肚子上的手拍开,一掀衣摆坐回桌旁, 漫不经心地挑开茶盏, 边拂边道:“没有为何。”


    盛郁离:“怎么这样?!”


    然而到了第二天,师寒商甫一下马车,就瞧见门口一大一小笑的开怀的两人, 顿时哑然。


    正抱着轲儿逗弄的盛郁离瞧见他,顿时故作惊讶道:“唉呀, 师大人, 好巧啊,你也来参拜上香?”


    师寒商:“······”


    盛郁离脸不红心不跳道:“这可真是缘分啊!我爹娘祭日也正好近在这几日, 可惜我阿姐公务繁忙, 抽不开身,这不,就让我带着外甥来了!”


    说着,盛郁离还掂了掂怀中的轲儿, 露出满脸无辜的表情,好似满脸都写着:看吧, 我真没骗你?的表情。


    师寒商:“······”


    信你才有鬼!


    强忍住戳穿他的冲动, 师寒商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有分给盛郁离一丝多余的眼神, 径直对着门口等候多时的主持双手合十说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便跟随住持的指引入了庙。


    于是,参拜时:


    盛郁离:“好巧,师大人,我也来拜阿弥!”


    听佛法时:


    盛郁离:“好巧,师大人,我也来净化心灵!”


    用斋饭时:


    盛郁离:“好巧,师大人,我也来用午膳!”


    师寒商:蓦然捏断了手中竹筷!


    待一切流程终于全部走完,出了寺庙门,师寒商深吸一口气,心道:终于结束了。


    随即一转头,望着果不其然还跟在他身后的一大一小两人,终于忍不住额头青筋鼓了鼓,强压住怒气,一字一句道:“盛-将-军-,今日祈福已然结束,天色已不早了,孩子娘亲想来也已经等急了,还是早些归家的好。”


    “想来盛将军,应当与在下不顺路了吧?”


    他与盛郁离虽同住一条街,然当日买房之时,便是刻意选择的街头街尾两座隔的最远的府邸,为的就是离对方远远的,好眼不见心不烦,两人归家的路途自然也多半是选的完全不曾相交的两条路。


    “那我就······”师寒商心情缓解了一下,结果“先走一步”四个字还未说出口,便听盛郁离一拍大腿道:


    “巧了!我府上车夫方才来与我说,我来时马车不甚撞到路边岩石,车辙断裂,破损严重,怕是走不了了!”


    师寒商突然有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盛郁离就将正咯咯傻笑的轲儿一抱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他跟前,看了一眼渐渐黑沉天空,然后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来:


    “此乃真是天公不作美,这天气看起来···怕是要打雷下雨了,我如今还带着孩子呢!想来······师大人宅心仁厚、菩萨心肠,想来定是不忍看我与轲儿淋成落汤鸡的吧,定是会愿意······顺路捎上我与轲儿一程的吧?”


    他这话说的太可怜兮兮又低三下气,旁边又还有住持与其他庙中和尚在,倘若师寒商不答应,反倒显得他小气,不肯大发善心了。


    盛郁离此遭是势在必得。


    师寒商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心道天打雷劈怎么不劈死你?!


    什么“天公不作美”?分明是有人早有预谋!


    然而,方才还笑嘻嘻的轲儿,在瞧见舅舅撇嘴的那一刻,竟似觉好玩一般,也学着盛郁离的样子撅起嘴来,肥嘟嘟的小脸一撇,看起来当真是委屈极了!


    活生生将师寒商心中怒火浇下去几分


    师寒商背在身后的骨节握的“嘎吱”作响,许久,才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故作镇定道:“自然,不过举手之劳。盛将军且稍等······”


    他本想让盛郁离等一等,寺庙中必然存有平日里香客留下的马车,他想麻烦住持将庙中多余的马车驾来,借给盛郁离与轲儿一辆。


    这样,他就不用跟盛郁离同坐一辆马车了。


    可谁料他话还未说完,盛郁离立时便表情一变,方才什么“委屈巴巴”的求人模样全然被抛于脑后,立时丢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多谢师大人!”


    便直接抱着轲儿三两步跨上脚墩,手脚利落地钻进了他身后马车!


    待将轲儿放稳坐好后,盛郁离还不忘掀开帘子,对着尚未上车的师寒商,催促道:“师大人,还等什么呢?来啊,快上来!”


    师寒商:“······”


    盛郁离浑若没看见他阴沉的眼神,还不怕死地伸出手去,笑道:“来,我拉你!”


    师寒商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我是当朝宰相,万不可因一无赖失了体统。


    这才深吸一口气,覆上盛郁离伸来的手臂,弯腰上了车。


    表面风平浪静,手下却刻意用了力,盛郁离“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强撑住脸上的笑容,见师寒商动作有些艰难,帮他撑了下腰。


    师寒商低声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盛郁离,本相再没见过比你更厚颜无耻之人了!”


    盛郁离也强忍痛意,压低声音回应道:“多谢师大人夸奖······”


    待师寒商钻进狭小的车厢之内,这才猛地甩开盛郁离的手。


    盛郁离看着手臂上红肿明显的五道指印,欲哭无泪道:“师大人,下手这么狠?”


    师寒商瞥他一眼,淡淡道:“不够狠,下次将盛将军的手臂直接拧下来才叫狠。”


    然后漫不经心将自己身上方才被风掀开的披风整理好,重新盖到因为坐下而显得有些明显的小腹上。


    报复!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可惜盛郁离理亏,也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


    “嘁——”盛郁离自讨没趣,也干脆抱着手坐了回去,“我才不跟你计较!”


    见马车有些摇晃,盛郁离对着坐在中间的轲儿拍了拍手:“来,轲儿,到舅舅这里来!”


    师寒商闻言也低下了头,看着轲儿。


    谁料,轲儿一双如葡萄般的大眼睛在舅舅和“漂亮叔叔”的中间扫了扫,表情似乎有些纠结。


    见轲儿纠结许久,却突然慢慢地撅起小身子,爬到了师寒商旁边。


    盛郁离倍感痛心道:“连你也背叛我?!”


    师寒商的面色稍霁。


    见轲儿有些好奇地盯着自己的肚子,师寒商心中一动,缓缓放开了放在小腹上的手,任轲儿好奇地在微隆的肚子上戳了又戳。


    一开口,声音却是对着盛郁离道:“说吧,你到底跟来干嘛?”


    “不干嘛。”盛郁离摊了摊手,“不过是昨日须夷使臣入京,城中有些不太平罢了。”


    见师寒商蓦然看向自己,盛郁离连忙摆手解释道:“唉,你可别误会啊!我可不是担心你啊,我是······我是担心那个小家伙!”


    他意有所指地对他肚子扬了扬下巴。


    师寒商翻了个白眼。


    他声音依然冷淡,却可听出语气软了几分,师寒商无奈道:“下回别跟来了,我还没虚弱到,需要“仇人”来保护的地步。”


    闻言,盛郁离耸耸肩道:“‘仇人’也好,‘恩人’也罢,反正总归我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我要保护他,那也是天经地义。”


    一个月的朝夕相处,盛郁离早便摸清了师寒商色厉内荏嘴硬心软的性子,故而此刻也不生气,还有心思打趣道:


    “怎么?师大人是觉得情人没有,白白只得给‘仇人’生儿育女,心下羞恼生气?”


    “唉呀,只可惜了,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现在若想后悔,那可······”


    “盛郁离。”师寒商面无表情道,“再说你就滚下去。”


    盛郁离霎时一噎,“切”了一声,撇头道:“无趣。”


    两人静默半晌,却听轲儿忽然奶呼呼地发问道:“叔叔叔叔,这里面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


    闻言,盛郁离僵硬的脖子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扭回来几寸。


    师寒商对他翻了个白眼,低下头时,却恢复了满脸柔软神色,摸了摸轲儿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道:“轲儿喜欢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轲儿低着头纠结半晌,忽而抬头道:“小弟弟!”


    “为什么?”此言一出,两人都有些好奇。


    “因为······”轲儿歪头道,“因为琴儿姐姐生了个小妹妹,轲儿已经有小妹妹了,所以还想要个小弟弟!”


    秦阵的妾室前几日忽然临盆,生下来个小姑娘,想来是轲儿已经见过了,所以才会如此说。


    师寒商笑了笑,再度摸了摸轲儿满是肉的小脸颊,笑道:“也许吧。”


    闻言,盛郁离看了他一眼。


    话音刚落,马车却忽然一阵剧烈颠簸,师寒商猛地撑住窗沿稳住身形,轲儿却是没有防备,瞬间依着惯性向师寒商肚子上扑去!


    好在盛郁离眼疾手快,立刻反应过来,一手抓住轲儿的后衣领,一迅速按住了师寒商的肩膀!


    盛郁离惊道:“你没事吧?”


    师寒商下意识捂住肚子,摇了摇头,细眉微蹙,扬声问道:“发生何事了?”


    车外忽有脚步声响起,阿生在车外回道:“公子,前方有一浅坑,车夫方才未有发现,不小心绊了一下!公子,您们没事吧?”


    师寒商顿了半晌,摆了摆手,平静道:“无事,继续走吧。”


    阿生应了一声,车子再度前行,却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回来时选了北路的原因,车子有些颠簸难行,一路走的实属艰难。


    前段路程还好,待马车离开京郊,驶入城中时,师寒商却是脸色越发苍白,有些撑不住了。


    师寒商已经许久不曾有过的孕吐,此刻却因一个剧烈晃动,而又隐约有了犯呕之意。


    盛郁离原本还在安抚受了惊的轲儿,一回头,却见师寒商已然面色煞白如纸,眉头紧蹙,阖着双眸,骨节分明的手指捂在胸口上,因着用力有些骨节发白,神情痛苦难忍,嘴唇都已被咬出好几个血红的牙印了,顿时吓了一跳,慌忙用力拍了拍车壁,扬声叫道:“停车!”


    马车应声而止,师寒商也猛地一捂嘴,一阵痛苦干呕。


    盛郁离连忙帮他拍了拍背,担忧道:“怎么回事?不是已然过了孕吐的时日了吗?”


    师寒商无力回他,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


    “公子?您怎么样?”阿生也在此刻掀帘问道,“前方便是师府了,可要歇息一下再走?”


    盛郁离顺着半开的帘子往外望去,只见外头已然是一副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看起来应是已经入京了。


    思索片刻,盛郁离忽而道:“许是车厢内太过憋闷,又经了颠簸,你身体受不住了。师寒商,你可还走得动?不若我扶你先下车透透气?”


    师寒商确觉胸口烦闷至极,眩晕间听盛郁离说的也有道理,便无力点了点头。


    待马车彻底停稳至路边,盛郁离率先下了车,将轲儿抱下车,转头又去扶师寒商。


    一转头,却见车上人已然戴好了斗笠,白纱与白衣翩跹而动,薄纱下的容貌若隐若现,瞬间心中一动,在师寒商白玉分明的手指覆上他掌心的瞬间,忽然十指一收,将人往怀中一拉!


    师寒商蓦然轻呼,下一秒,身子一空,天旋地转,竟是盛郁离将他给打横抱起来了!


    两人身姿都好,行为举止又大胆亲昵,引得来来往往的行人侧目,似觉好奇,师寒商反应过来之后,立即讶然挣扎起来:“盛郁离,你做什么?!”


    却见男人充耳未闻,有力的大手紧扣住他的膝弯与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往怀中紧了紧。


    师寒商心中一惊,抬手便是一一掌向他肩头拍去!


    盛郁离也不躲,生生挨下他这一掌,才终于叹了一口气,松手将他放了下来,见他站稳了,才无辜道:“不过是瞧你弯腰艰难,抱你下个车而已,怎的反应这么大?”


    师寒商本想怒吼一声,却猛然想起还在街道上,这才忍住了满腔怒意,沉声对盛郁离低吼道:“我不用你帮忙!这里如此多人,若是被他人看到可如何是好?!”


    盛郁离却是不以为意道:“你不是戴了斗笠嘛,反正也看不清脸,被人看见也无妨。”


    “还挺沉。”盛郁离转了转发酸的胳膊,摆出龇牙咧嘴的样子道。


    “你!”


    师寒商又羞又怒,猛地抬腿便狠踹了盛郁离一脚,连恶心都顾不上了,所有情绪瞬间被羞愤盖过!


    师寒商脸色黑沉似水,不发一言,抱起轲儿便走,白衣在风中蹁跹飘动,步伐似有些凌乱,惊地身后阿生也赶忙加快了脚步。


    霎时,空旷街道之上,只剩窃窃私语的好奇百姓,和盛郁离一人,在街道中央抱着脚跳动痛呼!


    等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时,另三人已然走出大半条街了,盛郁离赶紧惊呼道:“喂,你们去哪?!等等我!”


    师寒商却是充耳未闻,脚步未曾有过一丝犹豫,抱着轲儿越走越快!


    盛郁离欲哭无泪,便拨开层层“人障”,边追边撕心裂肺地喊:“喂,师寒商!你要将我外甥抱去哪?喂,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慌乱失神


    “怀着孕还走那么快······”盛郁离总算追上了前方大踏步的人, 一把拽住师寒商的衣袖,累得直喘气。


    师寒商抱着轲儿避开他伸来的手,面无表情道:“分明是你自己走太慢了。”


    顺便问了下“小战友”:“是不是, 轲儿?”


    被叫到名字的小家伙, 非常果断地选择了“大义灭亲”,扬着如藕节般的小胳膊, 兴奋喊道:“舅舅慢!舅舅慢!”


    “嘿你小子——”盛郁离吃醋道,“一会儿不给你买糖葫芦了。”


    “啊······”轲儿的小脸一下就耷拉了下来, 含着手指委屈巴巴地看向师寒商。


    师寒商轻轻将他刚放进嘴里的小手给拉出来, 轻声道:“不吃这个。”


    然后再淡淡看了一眼一旁正抱着手臂赌气的盛郁离,对轲儿道:“舅舅不给轲儿买糖葫芦,叔叔给轲儿买。”


    小家伙顿时又开心的“咯咯”拍手笑起来。


    盛郁离骤然松了手, 瞪大眼睛道:“师寒商,你怎么这样?!”


    师寒商送了他一个白眼。


    而这边, 轲儿却已然等不及地大喊起来了:“糖葫芦糖葫芦!”


    “走, 叔叔去给轲儿买糖葫芦。”师寒商笑着捏了下轲儿的小脸,走出半里地后, 却突然停下步伐, 余光扫了一眼还愣在后面的盛郁离,状似不经意道:“还不跟上?”


    盛郁离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大喜道:“来了!”


    灯火摇曳之下, 人来人往之中,影影绰绰的人群之间, 却唯有一人的脸, 清晰无比。


    金陵的夜市一向热闹非凡,师寒商一向有所耳闻, 却从未真的出来看过。


    一来,是他自七岁起,就苦心埋身于读书和习武,每天国子监、练武场和师府三点一线,一刻也不敢玩闹耽搁。


    到后来,他身有官职,被各种琐事繁务缠身,更是没有了时间。


    二来,则是因为当年他父亲师明至一事,幼时只要他与兄长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便会被指着脊梁骨嘲讽唾骂,有些怨念深重的百姓,甚至还会往他们身上扔烂菜叶子。


    故而久而久之,师寒商也不愿意出门了。


    孩童心性之时,也不是未有向往过其他孩童双亲拥护,手足玩闹,一家几口其乐融融共赏花灯的画面,也不是没有嘴馋过夜市小摊上的糕点小食,抑或是渴望过商贩小卒竹担上挂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手工玩意······


    只是每每当强烈情绪来临之时,他便只会在归家的途中,偷偷掀开马车帘子看一眼,然后在兄长发现之前迅速关上,生怕师云鹤看见他眼中的羡慕之情。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闲暇时间,过往流言也早已不攻而破,人人都尊他一声“师大人”。


    可雷厉风行的“师大人”,却再没了可以任性冲动,不顾一切,只按自己心之所想而行的心气了。


    说来也是奇妙,他幼时没有吃到的美食,没有见到过的美景,如今······竟都跟盛郁离一起体验到了······


    师寒商正想得出神,未曾注意到前方人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脑袋一痛,是他的斗笠撞在了男人坚实的背上。


    盛郁离忽而转过头,将用长竹签串着的两个彤红晶亮的果子递到他跟前,声音清亮道:“喏,轲儿留给你的,你一个,我一个。”


    “心地善良、乐于谦让的盛大人,决定大的让你先吃。”盛郁离夸张道。


    说着,手上果子又往师寒商面前递了一点。


    怕师寒商抱久了腰疼,小家伙早已被换到了盛郁离的怀中,此刻轲儿小脑袋搁在男人肩膀上,亮晶晶的眼睛正期待地看着师寒商,一大一小眉眼相似的两个人,此刻的神情都如出一辙,似都在等他夸奖一般。


    师寒商最受不住这样“可怜兮兮”的表情,霎时一噎,直接就着盛郁离的手,掀开面纱将上面一个糖葫芦咬入口中,酸甜滋味瞬间在口中炸开。


    师寒商浅眸微垂,心绪还有些繁杂,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谢谢······”


    一抬眼,却见小家伙顿时笑的更开心了,在盛郁离怀里手舞足蹈。


    盛郁离嘴角笑意也扬起几分,把签子上剩下一颗糖葫芦咬下后,将签子扔去了一旁签篓之中,笑道:“走吧,前面还有很多好吃的呢!”


    二人一路闲逛,早已忘了他们是本该回府的,一路上盛郁离指着各个小商摊贩跟师寒商介绍,说哪家的桂花糕很好吃,哪家的牛乳饼就是他上回给他带去的······


    晚风轻拂而过,缓缓吹起师寒商面前白纱,半遮半掩间流露出他怔然道表情,和流光微转的浅眸······


    盛郁离叽叽喳喳依旧在他耳边说个不停,可唯有这一次,师寒商没有打断他,也没有不耐烦,只是静静的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只是走到后来,两个人的聊天内容便慢慢有些变味了,兜兜转转又回到朝廷政务之上,提及金陵局势之事。


    轲儿听得无聊,早已趴在盛郁离肩上,鼾声如天。


    盛郁离终于忍不住停住脚步,有些无奈地转头道:“师寒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你不要这么扫兴嘛······那些政务之事,以后多的是时间苦恼,但唯有今天,你就暂且先将你那宰相大人的担子放一放嘛,好好放松一下!”


    “今天你不是‘师宰相’,我也不是‘盛将军’,你就只当我们是两个平头百姓就好,不管家国大义,只管吃喝玩乐!”


    师寒商心中一动,透过面纱的缝隙,盛郁离早已看出了他动摇的神情,可他偏要嘴硬道:“玩物丧志······”


    盛郁离摆手笑道:“行吧,就算是玩物丧志,至少······开心便好!”


    说到这,盛郁离忽然犹豫道:“师寒商···我好像从未见过你开心大笑的样子······”


    “你好像很少会有笑颜,对着宋青和姜锦,愉悦的时候也只是弯唇浅笑一下,但绝大多数时候,我看见的,都是你眉头紧锁或是冷淡漠然的样子······”


    盛郁离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师寒商,其实你不用将自己绷的这么紧的。”


    师寒商显然没有想到盛郁离会突然说这个,忍不住愣了一下。


    待低眉思索片刻后,他却摇了摇头,声色平静道:“不,我是当场宰相,应时刻严于律己,保持沉稳冷静,应不被七情所阻,不被六欲所扰,应该······”


    “师寒商,”盛郁离震惊道,“你这不是宰相该做的事情,是佛祖该做的事情!”


    “师寒商,你是人,总该有疲倦懈怠、难过脆弱的时候,也总要学着劳逸结合,学着依赖他人,学着大胆说出你心中所想,想做什么就去做,而不是不断委曲求全,让自己落得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步!”


    “依赖谁?”师寒商不耐烦道,“这偌大的朝堂之中,有几人是我值得信赖托付的······”


    “我啊!”盛郁离非常认真的指了指自己,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多么自大似的。


    他又指了指师寒商的肚子,“至少···在你‘解决’掉那个小家伙之前,我们都是一套绳上的蚂蚱,所以···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师寒商从未听过这般的真挚诺言,忍不住心中一跳。


    好半晌,他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转过头道:“谁说我小时候不笑了?”


    盛郁离顿了一下,想了想道:“你就是不笑啊,笑也只是端庄礼貌的微笑。”


    说着,他还提起嘴角,做出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像这样,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气沉沉的样子······”


    师寒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啪”的一巴掌拍在他胸膛,然后在盛郁离龇牙咧嘴的表情中,摆出与他方才一模一样的笑容,咬牙切齿道:“我那是不对你笑——”


    不知不觉两人早已偏离了原定路途,待在寺庙修完车的子墨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子墨,刚欲出声呼喊,便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阿生给捂住了嘴巴,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待给子墨讲完前因后果之后,两人便远远地跟在师寒商与盛郁离两人之后,也偶尔拌两句嘴。


    几人就这么走到日落中天,直到行至一处人烟奚落的小巷,师寒商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恰逢不远处有一家孤零零小摊,不大的铺面上挂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摆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许是抢不过城中央的那些年轻摊贩,故而孤单一人在此摆摊,生意并不好。


    轲儿已然睡了一觉又醒来,看见这些小玩意眼睛都亮了,霎时睡意全无,拉了拉盛郁离衣角道:“舅舅舅舅,轲儿想要那个!”


    盛郁离顺着轲儿的手指看去,见那是一个制作精美的拨浪鼓,便走了过去,拿起来在轲儿面前摇了摇,问道:“这个?”


    拨浪鼓发出“咚咚”脆响,轲儿看的眼睛都直了,伸出小手就要去够,那拨浪鼓却又蓦然一高,偏偏让他抓了个空!


    盛郁离有意逗他,刻意将那拨浪鼓举到轲儿触手可及之处,却每每当他将要触碰之时,便瞬间远离,就这般捉弄几次,轲儿已然有些着急了,却还是不肯认输一般,依旧次次伸着小手去够!


    见逗的差不多了,盛郁离才露出真实嘴脸,扬起一口大白牙笑道:“轲儿,来,说,是舅舅好还是叔叔好?说舅舅好,舅舅就给你!”


    轲儿愣了一下,忍不住侧头看了一旁的漂亮叔叔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笑的满脸“皱纹”的舅舅,小脸都愁成了一团,纠结了许久,才终于选择向“恶势力”低头,揪着小手道:“舅舅好······”


    盛郁离括住耳朵,大声道:“什么?!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


    轲儿小嘴一撇,这才用软软糯糯地大声道:“舅舅最好啦!”


    “诶——这就对了!”盛郁离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爽快地将拨浪鼓往轲儿手中一塞,“喏,给你!”


    说完还不忘回头,对着师寒商挑衅一笑,满脸都写着:看到没?轲儿果然还是最喜欢我!


    师寒商一翻白眼,无语道:“幼稚。”


    甫一回神,却瞧见一抹身影自不远处闪过,还有些眼熟!


    师寒商心中一惊,连忙拽了一把盛郁离,把他从获得“轲儿最喜欢的人”的胜利的沉浸中给拽出来,沉声道:“盛郁离,你看那边!”


    “啊?”盛郁离下意识转头,那抹身影已然一闪而过,只剩逼仄黑暗的小巷。


    可只是这么匆匆一眼,盛郁离也认出来了,瞬间转头与师寒商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陆鸿?!”


    他在这种偏僻之处做什么?行事还是如此鬼鬼祟祟?


    昨日须夷刚刚入京,身为接引之人的陆鸿,此刻应当是忙得根本落不下脚才对,怎会出现在这?


    师寒商轻微点头,如霜似雪的脸上已然收敛了笑意。


    思索片刻,盛郁离忽而将轲儿往师寒商怀里一推,又飞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扔给老板之后,语速飞快道:“你带轲儿先回府,我去看看!”


    师寒商下意识抓住盛郁离的手臂,“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盛郁离几乎是脱口而出!


    两道担忧视线相交的那一瞬,师寒商本能想反驳几句,却在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蓦然僵在原地!


    他如今的身子,已经不能冒险了。


    盛郁离如黑燧一般的眼眸中,倒映着前方的闪烁的灯笼红光,他的背后,就是陆鸿消失的漆黑一片的小巷,师寒商蓦然在那双如深潭一般的眼睛中,读出了盛郁离此刻的心中所想。


    他在担心他。


    可如今时不待人,若是再不追便来不及了!


    见师寒商怔愣许久,盛郁离只得一咬牙,一把拂下师寒商抓着他手臂的手,对他身后的子墨交待道:“你留在这里,护送他们回府!我去去就来!”


    随即不等子墨反应,便立即如离弦之箭般运轻功离开!


    手指骤然一空,连带着师寒商的心脏也跟着一空。


    从前都是他拂开盛郁离的手,这还是第一次,盛郁离主动拂开他的手。


    望着空荡荡的指尖,师寒商竟觉心中有些慌乱失神,蓦然抬眸,那人却已然消失在小巷尽头了。


    作者有话说:


    盛郁离:师大人怎么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


    师寒商:滚。


    第27章 暗潮涌动


    盛郁离自诩轻功首屈一指, 轻松掠上屋顶,借着黑夜的遮掩连连翻跃,终于, 在他绕到第三条街道时, 发现了那抹熟悉的玄衣身影!


    盛郁离眼神一凛,霎时脚尖点地, 飞身跟去!


    那陆鸿也是谨慎的很,每走一段路便要停下来四处观察一番, 再弯弯绕绕随机绕了好几条街之后, 才猛地一闷头,钻进了一扇门中!


    盛郁离不假思索,立时也跟了进去, 谁料刚一进门,便猛然被扑面而来的胭脂水粉味呛了个满鼻, 视线也被不知何物遮挡模糊, 忍不住一个喷嚏打下,再抬头时, 便已然再无陆鸿的半点影子了!


    该死!


    盛郁离气愤一跺脚, 视线迅速在炫人眼目的各色男女之中扫了一圈,刚欲抬步,便蓦然被一双软绵绵的葇荑按住了胸膛,一道酥软入骨的声音传来:“大人模样好生俊俏~可是第一次来呀~奴家柔儿~让奴家来伺候你可好~”


    盛郁离:“???”


    他直到这时才发现, 此处竟是一间青楼!


    “乱花”渐欲迷人眼,胭脂水粉的香味过于刺鼻浓烈, 盛郁离又是一个喷嚏打下, 心中一阵胆寒,连忙将女人的手腕一拉, 谁料那女子却顺势将盛郁离怀中倒去!


    盛郁离迅速往旁边一撤步,那柔儿扑了个空,立时攥着涂满香粉的手帕,眸光含泪地看着盛郁离道:“大人~”


    “咳!”盛郁离猛地一咳,一手攥住女子再度伸来作乱的手,另一手快速扯下腰间钱袋,一把放进女子掌心,着急道:“刚才进去的那个穿黑衣的,去哪儿了?”


    柔儿哪里见过这么多钱,立时眼睛都直了,边将钱袋往怀里捞,边飞快地扫了四周一眼,生怕妈妈不知何时从哪里冒出来,便要将她的钱夺走了。


    待真的确定无人注意之后,柔儿才扭着腰转到盛郁离身边,一边手指在男人腰带上打转,一边覆到男人耳边,吐气如丝道:“那位大人啊~他啊~往那边去了~”


    “大人~何必要着急呢?不如先~”


    盛郁离面无表情地掠过那柔若无骨的女人,只道一声:“多谢。”便迅速向她所指方向追去,惟剩容颜娇媚的女子一人在原地跺脚绞帕!


    那柔儿所指的乃是二楼包厢,盛郁离迅速上了楼,为不惊动他人,刻意放轻了步伐,终于在行至最后一间厢房时,听见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陆鸿道:“大人,您确定要对他动手吗?”


    动手?


    盛郁离心中一惊,迅速在窗户上戳出一个洞来,果不其然,看见了屋内陆鸿的背影。


    再绕过他往屋内看去,却见其对面用一方屏风挡着,看不清与之对话之人的相貌,只隐约透过薄纱,可艰难分辨出那人似是穿的紫衣华袍,手上转着什么,应当是青玉扳指之类的物什······


    那人闻言,却是一声冷哼道:“陆鸿,你心里清楚,此人若是不除,你我苦心谋划多年的计谋便难以进行!”


    此人?是何人?


    盛郁离又换了许多方位,想尽了各种办法,却终是无法看清对面之人的容颜。害怕动作太大会惊扰到屋中人,他只得放弃,沉下心来去听屋中两人的对话道。


    陆鸿着急道:“可那人并非善茬?!”


    “他若是善茬,我倒也不必除他了!”


    “可是···他毕竟······”


    闻言,那紫衣男子却是猛然拍案而起,连带着茶杯碎裂的声音,男人暴喝道:“陆鸿,你难道是要临阵退缩不成?!”


    “难道你便甘心处处被他二人压一头,这辈子永远都抬不起头来吗?!”


    陆鸿霎时脸色煞白,下意识退后几步,撞翻了身后圆凳,支支吾吾道:“不,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男人又是一阵暴喝,“难道你忘了···当初那师寒商是怎样羞辱你我的了吗?!”


    师寒商?!


    盛郁离心脏猛地一震!


    “还有那盛郁离!你忘了他是如何狂妄至极?!如何处处刁难?!如何欺压你兄长,将你们陆氏兄弟不放在眼里的了吗!?”


    “可我们毕竟有着多年同窗之谊啊!”陆鸿着急道。


    那紫衣男子闻言,却是冷哼一声,似觉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声道:“同窗之谊?哈哈哈哈,陆鸿,真是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你竟还是如同少时一般,单纯无知啊?!”


    “师寒商···盛郁离···他二人何曾真心将我们当作过同窗?!又何曾真心在意过你那什么所谓的狗屁情分?!”


    “他若当真顾念情分,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入仕多年还在区区六品辗转沉浮,难以晋升!”


    那紫衣男人突然开始低笑起来,不知是在嘲笑陆鸿还是自嘲,好半晌,才止住笑声,从屏风后缓缓站了起来······


    盛郁离看见薄纱后男人的身影清晰了几分,却仍是不够看清具体样貌。


    紫衣男人忽而开口,带着笑意道:“陆鸿,身居高位的滋味如何啊?”


    “你难道忘了······你如今的官位是如何来的了吗?”


    “我···我没有忘!”陆鸿猛然瞪大眼睛道,“可······可你又如何能有十足的把握,当真除的了他们二人?!要知道,就连当今天子,都是倚靠着他们,才坐稳如今的九五之位的啊?!”


    “呵。”那紫衣男子冷哼一声,屏风后缓缓传来一阵意味深长的声音:“他们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师家兄弟最擅蛊惑人心,天子偏袒他们,所以才教得他们目中无人!但倘若有朝一日······无人护的住他们呢?”


    “这第一步棋······”紫衣男忽而手掌伸出屏风,指尖在桌面上的宣纸上叩了叩,饶有趣味道:“就从他下手!”


    盛郁离蓦然瞳孔瞪大,终在烛光摇动的一刹那,看清了宣纸上的内容!


    瞬间,大脑便化作一片空白!


    再后面,两人谈论了什么,盛郁离已然全然听不进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冲出青楼的,面对熙熙攘攘的街道人群,他一开始甚至忘了运轻功,一头扎进人群便费力狂奔起来,急得满头大汗!


    直到一人重重撞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立刻提气上墙,却也顾不得隐匿身形了,一路飞速冲回他与师寒商离别的小巷!


    而那里,已经没人了。


    尽管早有预料,可盛郁离的心脏还是无法控制地下沉了一瞬。


    不敢有片刻耽搁,他又再度调转方向,往师府方向奔去!


    狂风掠过他的耳畔,盛郁离好几次心念分神,都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飞鸟树枝!


    他每每告诫自己集中注意力,却还是忍不住心慌意乱,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随时要跳出胸腔去!


    他满脑子都是师寒商抱着轲儿的样子,心中尚存几分侥幸,心想:师寒商与子墨都是武艺高强之人,阿生纵使略差一筹,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木架子,说不定他们脚程快,早已在护送下平安回到府邸了呢?


    又或者他三人携手,纵使有敌人来犯,他二人也可轻易应付呢?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额头有一滴汗珠滚落,盛郁离的五指不断用力收紧,甚至都掐进了肉中!


    掌心刺痛袭来,却让他凌乱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但若是师寒商如今怀着身孕,又有轲儿在旁绊住手脚,纵有满身功夫也无法施展呢?


    若是师寒商肚子中的孩子突然“作祟”,连累他失了神,无法逃脱怎么办?


    又或者······那暗中之人发现了师寒商怀孕的秘密,想以此大肆传播,败其名声,或者以此事作要挟怎么办?


    身后的衣料都被冷汗浸透,在冷风飕飕中透着刺骨寒意······


    盛郁离不敢再想下去了。


    脚步越来越快,盛郁离一刻也不敢喘息,在一阵冷风猛然灌进他脑海之中时,盛郁离忽然打了一个激灵,头脑顿时清明!


    他后悔了······他后悔了!


    只此一瞬的犹疑,盛郁离猛地脚步一顿!


    黑夜中,盛郁离下意识抬头,在沿街盏盏祭奠的萤光烛灯之中,愣了一瞬。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只要一提起师寒商,他的头脑之中最先冒出的,竟不再是师寒商横眉冷对的讨厌样子,而是他在昏黄烛灯之下,轻柔抚摸小腹的温柔模样呢?


    只一瞬间,盛郁离就反应过来,懊恼地摇了摇头。


    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再度迅速观察四周,发现此处离师府还有些距离,盛郁离定下心神,刚欲再度抬脚,却猛地余光一瞥,注意到不远处一片混乱的青绿萤光!


    如同福至心灵,盛郁离立刻一路裹挟着萤光破空而去!


    越往混乱之处靠近,耳边的惊呼声就越清晰几分,盛郁离的心脏也更紧张几分。


    直到看见了前方你挤我,我挤你,混乱紧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群,盛郁离一个健步就冲了进去,不顾耳边的抱怨叫骂,用力抓住满心满眼中的那一抹雪白,用力一拽!


    师寒商正在想着事情,忽然被人猛地一拉,吓了一跳,身体本能的一个踉跄,他下意识按住下腹,怒然回头,就看见满脸惊愕的盛郁离,顿时一怔,诧异道:“盛郁离?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去追陆鸿了吗?”


    盛郁离胸膛剧烈起伏着,此刻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股脑地握住师寒商肩膀,将他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直到看见他身上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才终于开始大口喘气,拍着胸脯,上气不接下气道:“你没事吧?!”


    闻言,师寒商眉头一皱:“我能有什么事?”


    话音刚落,却听一声响亮的:“别动!”


    盛郁离循声望去,就见街道人群所围的中央,子墨与阿生一人抓着一条手臂,一个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正在痛叫求饶!


    盛郁离霎时就愣住了,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他颤抖着指了指面前的阿生与子墨,又转头望回师寒商,艰难猜测道:“你······你打的?”


    师寒商面无表情的拍了拍手,淡淡“嗯”了一声。


    那表情,淡然的就仿佛在看一场伶台上的戏剧,平静的好似站在他面前之人,只是个过路的行人一般,与之毫无关系。


    要不是盛郁离认出了那男人肩胛被卸,乃是师寒商惯用的招式,他也无法将一个“孕夫”,和打人的“恶霸”联系起来。


    耳边人群的交头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无非都是在探讨这两位身姿不凡的男子的身份,以及唾弃那位已经被打成“猪头”的男子几句。


    盛郁离下巴都被惊掉了,艰难咽了一口口水道:“···刺客?”


    师寒商却是用看傻子一般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什么刺客?不过是一个想趁人多眼杂,趁乱闹事偷盗的窃贼流氓罢了。”


    “只是他运气不好,遇到了我。”师寒商拍了拍不染尘埃的衣袖,顺势遮掩了并不明显的小腹。


    盛郁离颤颤巍巍伸出手,给了师寒商一个大拇指:“厉害······”


    “衙门来了,衙门来了!”不知人群中是何人叫了一声,方才还人声鼎沸的人群,此刻却立马变得噤若寒蝉,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瞬间做鸟兽散!


    不过闲杂人等少了,倒是方便了捕快办案,只眨眼功夫,身穿劲衣力袍,头戴乌纱帽的官兵已鱼贯而入,浩浩荡荡地站定在了街道两侧,全部整齐地抱拳跪下,恭敬扬声道:“拜见将军!”


    这声如洪钟的音量震的盛郁离有点头皮发麻,他捂住师寒商耳朵,然后笑着对着众人点了点头道:“无需多礼,无需······”


    “谁问你了?”却听一道有力的女声传来,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就见一身银甲红衣,银冠马尾利落束起的盛月笙骑马而来!


    在盛月笙出现的一瞬间,众官兵再度利落地单膝跪地,毅然抱拳道:“将军!”


    “阿姐?”盛郁离怔了一瞬。


    “平身!”盛月笙扬声喊道,然后利落地在二人面前翻身下马,伴随着叮铃几声走到两人跟前,对着师寒商一抱拳道:“师大人,别来无恙!”


    师寒商微一颔首,同样拱手恭敬道:“月笙将军。”


    说完,盛月笙又凑到盛郁离面前,挑衅地一跳眉,笑道:“看到没,是叫我的。”


    “嘁——”盛郁离不爽的一抱手,嘟囔道:“谁稀罕······”


    “喂,你怎么出来了?”盛郁离不高兴道,“今日你不是应该在府上陪轲儿吗?”


    盛月笙颇为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厉声道:“喂什么喂?没大没小的!叫阿姐!”


    “啧!”盛郁离声如蚊呐道:“阿姐······”


    “什么?”盛月笙故意伸长了耳朵道:“声音太小了,听不见——”


    盛郁离霎时松了抱胸的手,瞪大眼睛道:“盛月笙!”


    盛月笙又是非常干脆的一巴掌过去!


    师寒商:“······”


    “喂喂喂!”盛郁离这次学乖了,立马向后跳开,作出防备状。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师寒商,又赶紧站直了,背过身去,低咳两声,对盛月笙道:“阿姐阿姐,好阿姐!这还在外头呢!给点面子好不好?!”


    盛月笙看了看师寒商,又看了看盛郁离,“切”了一声将盛郁离推开,借着体位遮挡压低声音道:“这下知道要面子了?也就是你阿姐我,知道的是你不想在对头面前丢了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心仪之人在附近呢!”


    师寒商:“······”


    盛郁离:“?!”


    师寒商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主动走上前来,对着盛月笙一拱手道:“月笙将军,那小贼今日偷盗财物至少四人有余,赃物我已让属下尽数搜下,至于失主是何人······就要麻烦月笙将军了。”


    说到正事,盛月笙也立马正色道:“师大人放心,今日一事乃是我部下的失误,后续事务皆我部一律负责,那小贼所盗之物我定会一一归还其主,也必会让这‘小子’长一点教训,还请大人放心。”


    师寒商点了点头。


    说罢,盛月笙又看向盛郁离,却忽见他掌心似有血迹,讶然道:“止戈?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有惊无险


    盛郁离一愣, 下意识收了收受伤的手,轻咳道:“咳,没事, 小伤而已。”


    至于这伤从何而来······他实在是不太好启口······


    “阿娘阿娘!”刚睡了一觉醒来的轲儿看到熟悉的脸庞, 眼睛一下就亮了!扑腾着就要从随从的怀里挣脱出来,等不及地伸出手去:“要抱抱, 要抱抱!”


    盛月笙接过兴奋的小家伙,安抚了一下, 抬眸看向盛郁离, 刚要再追问些什么,却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闷哼,下一秒, 却见身旁的盛郁离猛然神色一变,立马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扶住身形有些踉跄的师寒商道:“你没事吧?!”


    谁料他刚刚碰到师寒商的衣袖, 就见师寒商面色一僵,眸中划过一抹微光, 下一秒, 他的手就被立时甩了开来!


    师寒商捂住口鼻道:“什么味道?”


    闻言,盛郁离悬在半空中的手一顿,面上流露出几分茫然来,讷讷道:“什么什么味道······?”


    盛郁离缓缓抬起头, 视线滑过师寒商冰冷的眸光,看到对面的盛月笙正疯狂给自己使眼色!


    盛郁离:“?”


    轲儿在一旁兴奋地大喊道:“是琴儿姐姐身上的味道!”


    琴儿出自天香楼, 乃是有了身孕才被秦阵给赎回府去的。


    一言惊醒梦中人, 盛郁离这才举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霎时,便有一股无比浓郁香甜的气息直冲上鼻尖!


    “阿嚏——!”


    盛郁离猛打了一个喷嚏,心中大惊,赶忙用力甩了几下袖子,想把这刺鼻的香味甩出去些许!


    可谁料,那香味不知到底是用何物做的,竟久久萦绕不散,甚至还因着他大力挥散的动作,有了隐隐蔓延之势!


    他看见师寒商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捂住薄唇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完了!


    甜腻香气盈绕满袖,方才他一路脑弦紧绷,光顾着赶路了,竟忘了这茬!


    直到此刻反应过来,盛郁离才发觉他之前在花楼里沾上的脂粉香味浓郁的腻人。


    见师寒商看着他的眼神戒备,想来就是闻到了这个味道,才勾出了孕中不适。


    盛郁离懊恼地一拍头,迅速脱下最外层的衣裳扔到一旁,下意识想要解释,却被盛月笙给拽住了。


    盛月笙低声质问道:“你还往前凑?!生怕人家抓不住你小辫子才好?!”


    盛郁离着急道:“阿姐我没有!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是······”


    谁料话还未说完,就被师寒商给打断了。


    “月笙将军。”师寒商强压下喉间上涌的呕意,目不斜视道:“今天时日不早了,我就先带着侍从回去了,轲儿今日受了惊吓,你也早些带着孩子回去休息的好。”


    甫一转头,却见女人怀中的小家伙哪有半点“受了惊吓”的样子,小孩子不明白大人之间的复杂心思,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圆咕隆咚的转,在几个大人之间看了又看,好奇又疑惑。


    盛月笙立马挤出一副笑脸道:“那是当然,师大人你······”


    “我送你!”盛郁离几乎脱口而出。


    此话一出,在场皆是一阵静默。


    盛月笙讶异地看向自家弟弟,却见盛郁离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未曾从对面那如玉一般的人身上离开过半分。


    而师寒商琉璃般地眸子淡淡盯了盛郁离许久,竟也没有拒绝,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颔首道:“那就有劳盛将军了。”


    盛月笙:什么情况???


    而盛郁离则是表情松懈下来几分,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是担心以师寒商现在的身体状况,路上会再生波折,出什么意外。


    想起方才话楼里陆鸿与那紫衣男子的对话,盛郁离就不由得一阵心慌,这一次或许只是巧合,师寒商尚且还能应付,那日后呢?他们还会做什么?


    到那时,师寒商挺着个大肚子,又该如何是好?


    而这一切的表情变化,皆被一旁的盛月笙收进了眼底,女人如明月一般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忖度,沉默片刻,忽而拱手对师寒商道:“师大人,末将方才瞧师大人脸色有些不好,不知可是身体有恙?”


    “此刻天黑路滑,也难免多生波折,正巧此地离盛府不远,不知大人可愿屈尊,先去我寒舍休憩一番?待明日天亮了再走,也应当来得及。”


    闻言,盛郁离的眸光亮了亮,望向师寒商的眼神中添了几分期待。


    师寒商被他眼神里的光亮恍了神,愣了一下,才颔首道:“也好。”


    说完,又朝身后喊道:“阿生,你回师府与兄长报个平安,莫要让兄长无故担心。”


    “是。”


    被喊到名字的阿生有些犹豫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却见自家公子神情坦荡定然,便知他已然做好决定了,便只得恭敬地鞠了一躬,一步三回头的往师府走了。


    回府路上,盛月笙怕师寒商与盛郁离会再起争执,本想着让师寒商与她同坐一辆马车,让盛郁离带着轲儿坐另一辆的,可谁料,刚走到马车前,便见盛郁离非常自然的绕到了师寒商所在的那辆马车车前,然后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盛月笙:???


    盛郁离看见自家阿姐抱着轲儿发呆,似乎丝毫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的,只当盛月笙是奇怪他为何不去车厢里坐着,便坦然笑道:


    “阿姐,今晚这条路崎岖不平,不太好走,你且与轲儿坐好些,我亲自拉着这辆车,在前面为你们引路,尽量避开些坑坑洼洼,也好少些颠簸!”


    盛月笙:“······”


    终于在心中说服了自己,盛郁离只是担忧马夫识路不清,所以才主动驾车的盛月笙,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抱着轲儿上了后面一辆马车。


    有一说一,盛郁离果然是在这一块摸爬滚打大的,视力听力亦比他人要灵敏的多,有他亲自驾车,避开路上阻碍,整个路途都安宁了不少······


    不知是不是今天逛灯会有些走累了,还是紧绷的心蓦然舒缓下来有些懈怠,师寒商竟忍不住昏昏欲睡起来······


    直到马车逐渐停稳到盛府门口,师寒商才蓦然回过神来。


    他脑袋还有些发麻,掀开车帘时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冷风倒灌入车厢的一瞬间,才猛然清醒过来,意识到阿生不在身边,他蓦然一愣。


    下一秒,他微凉的指尖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住,师寒商怔然抬头,却见盛郁离满脸笑意对他道:“师大人,小的亲自扶您下车。”


    师寒商闻言一愣。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盛郁离在他面前主动以“小的”自称,倒还真有些不习惯······


    怔愣片刻,师寒商缓缓覆上盛郁离的掌心,也学着盛郁离的样子,一颔首,有模有样恭敬道:“那就···有劳盛将军了。”


    盛郁离嘴角笑意更甚。


    男人的手臂宽厚有力,师寒商不动声色地一手撑住腰,一手扶住盛郁离,小心迈下腿来。


    盛郁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他双脚落稳,又恢复了他那一派端正挺拔的模样,才缓缓放开了手。


    盛府下人早已得到消息,迅速为师寒商收拾好了客房,待将客人引到房中后,师寒商简单打量了一下屋中陈设,却突然道:“你们府上可有伤药?”


    被问到的下人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恭敬道:“自然是有的,还请大人稍等。”说罢,便快步退出房中。


    将军府中,最不缺的便是各种跌打损伤的伤药,几乎是每间房中都会备上一二,却偏偏唯独这间客房,因为久无人居,所以还未来得及放上。


    但去取一趟也快的很,不消片刻,小巧的药瓶纱布已经被一一陈列好在红木圆桌上了。


    正巧刚刚换完一套衣服的盛郁离赶来,撞上门口刚走的下人,走进屋中有些疑惑道:“师寒商,你受伤了?”


    师寒商却只是淡淡扫了这满桌伤药一眼,未有回他,而是拿起其中的金疮药,对着盛郁离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盛郁离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的走了过去,甫一站定,便被师寒商牵起了手,心中一动。


    “你要给我上药?”盛郁离诧异道。


    “嗯。”师寒商浅声应道。


    盛郁离换了一套衣服,此刻身上的脂粉味已然散的差不多了,师寒商这才面色好了一些,将金疮药的药粉撒到盛郁离手心的创面上,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陆鸿是去花楼‘办事’?”


    这个“事”,自然不是正经事。


    “对。”盛郁离点了点头。


    师寒商能猜出这些他并不意外,聪明如师寒商,要是猜不出来才奇怪。


    可不知为何,盛郁离竟隐隐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单纯寻欢作乐,还是······与人私下会面?”师寒商继续问道。


    盛郁离掌心这个伤口,指甲印明显,一看就是他自己掐出来的,师寒商只道他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偷偷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不问了。


    他与盛郁离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能询问一切他私人之事的地步。


    可若是公事,他也没必要瞒了,不用师寒商问,盛郁离也会自己主动说。


    果不其然,盛郁离点了点头:“是。”


    师寒商看了他一眼,转而将药瓶盖好,放回原来之处。


    “那人是谁?”


    盛郁离这才反应过来,师寒商已经帮他上完了药,手上微凉的触感骤然消失,他心中竟有些怅然若失······


    直到看见师寒商疑惑的眼神,盛郁离才猛然回过神来,轻咳了几声道:“我未曾看清对面之人的脸。”


    “那人防范心极强,已然选择鱼龙混杂的花楼厢房之内,却还刻意以屏风相遮,可见心思缜密。只不过······此人定是朝堂命官。那人声音有些耳熟,一身紫衣,体型健硕,指上还戴有青玉扳指,哦对,还是你我的同窗!”


    “同窗?”师寒商有些意外。


    “对。”盛郁离再度点头,“且此人对你我怨恨极深,听他与陆鸿所说,似乎······曾与你我有过不小的恩怨,言明你我羞辱过他们。”


    闻言,师寒商眉头微蹙。


    此人若是盛郁离与师寒商的同窗倒并不奇怪,朝中重臣之子,多是国子监开蒙授课,亦以学识相聚,并不会以年岁刻意相分,故而当时的国子监中,混杂而读的贵门子弟众多,后来或靠参举入仕,或靠世袭父兄职位入朝的也不少。


    只是这人曾被他二人羞辱过?


    “羞辱”这个词,实在是有些过分意味,师寒商倒不是因没有做过这种事而苦恼,反而恰恰相反,他此人行事雷厉风行,凡有错者,从来依法依规处置,从不曾留情面,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既犯下错乱,必当受罚,绝不会偏私半分。


    师寒商待人严格,对己更是苛刻,无论是谁,哪怕是他自己犯错,也定然是成倍叠加的惩罚,朝堂中人闻他“师寒商”三个字,无不是闻风丧胆、如临大敌,但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在位稳坐至今,而不曾被有心之人做局陷害。


    可那也是他入仕之后的事了,这人偏偏是在国子监?


    师寒商沉思许久,终究是摇了摇头,他实在是记不得了。


    至于那陆鸿兄弟二人······师寒商垂了垂眸,却又忽然抬起,想起来道:“盛郁离,你可还记得金陵四十三年,监中曾举办过一次考核?”


    “考核?”盛郁离想了想,“你是说······陆鸿作弊的那一场?”


    他与师寒商一起经历过的考核太多了,少年时期,他们二人日晨钟暮鼓、废寝忘食,整日流连于校场与书院,就是为了在下一次比武或是考核中打败对方,两人常常缠斗于榜上的一二甲之中。


    到了后来,更是连第几甲都不管了,只要对方参赛,无论文武,师寒商和盛郁离都定要争个你死我活,搞得书院和校场中,那些原本也自负天资不凡的天之骄子们,在二人如此不要命的争斗之下,也被卷的叫苦不迭。


    到了后来,弟子们甚至都已经默认前二甲为二人所获,顶多争争第三甲之位了。


    本来他二人争他二人的,其他人争其他人的,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次,前二甲依旧是师寒商与盛郁离,却偏偏第三甲上的姜锦被人举报作弊,平白丧失了第三甲的资格,而取而代之之人——就是陆鸿。


    “正是。”师寒商指尖轻点了点桌面。


    他身子有些重,此刻站久了有些腰酸,便先行撑着腰坐下了,盛郁离见状,忙将隔了咫尺的木椅搬来他面前,与他对面而坐,又怕师寒商口渴,倒了一杯热茶放于他的手边。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想崽崽的名字


    第29章 少时纠葛


    师寒商莹润的指尖拈起那白玉茶杯, 茶杯中水光潋滟,倒映出他二人脸庞,缓了许久, 他才摇了摇头道:


    “其实这陆鸿, 平日里也算是刻苦,论才学策论, 也当属得上是人中龙凤,虽比之你我和姜锦略输一筹, 可若是潜心专研, 假以时日,也必当有一番造化,只可惜······”


    说到这里, 师寒商有一些叹惋,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 此人太急功近利了。”


    闻言, 盛郁离也沉默许久。


    其实陆鸿此人,在两人少时的记忆之中, 并没有多大的存在, 此人就如同浮云雾霭一般,默默无闻,时有所见,却从不留有深刻记忆。


    盛郁离唯一一次记住陆鸿的名字, 还是在他父亲噩耗传来之时,与之一同传来的陆副将的死讯。


    不过说是“副将”, 也不过是在死后才被追加的官职。只因这位“陆副将”, 乃是当年战争之中,死去的第一位将军。


    传言当年乃是这位“陆副将”求胜心切, 违背主将命令,擅自带兵自险水而绕,非要去偷袭那敌将粮仓,不料却被对方反将一军,中了埋伏,满军皆亡。


    “陆副将”死后,留下遗孀与一对儿子,陛下怜悯,这才将本没有资格进入国子监的陆鸿塞入了国子监。


    而其兄长陆渊,则继承其父亲遗志入了军,拜于朝中另一位副将的麾下。


    盛郁离和师寒商在练武场时,都曾与那陆渊打过一两次照面,觉着这人武功虽还行,却在人才济济的校场里实在算不上出众,故而未有留下什么印象。


    这两个兄弟若当真比较起来,比起陆渊在武艺上的造诣,或许还是陆鸿在文学上的造诣,要更略胜一筹。


    而当年陆鸿那事,他是亲眼所见,师寒商与姜锦一并查出陆鸿策论有异,呈报于姜太傅,太傅一怒之下,将陆鸿的甲级功名尽数作废,且罚禁闭三日并抄监规十遍。


    顾念陆鸿乃是初犯,且年纪尚轻,正是沽名钓誉、爱惜脸面的时候,姜太傅本欲将此事暗自瞒下,师寒商也默而不言。


    可偏生这陆鸿得知消息之后,难以接受,竟当即恼羞成怒,大庭广众之下,满面通红地冲入学堂,指着师寒商的鼻子,怒骂质问他为何要如此害自己,甚至还差点动起手来。


    盛郁离永远记得那时的场景,师寒商身若惊鸿,陆鸿不是他的对手。


    许是觉得吵嚷到了学堂内其他温书的学子,师寒商没有当场因陆鸿的无理取闹发怒,直接钳制住对方双手扔出堂外。


    一双凤眸冷冷睨下,望着滚下台阶的少年狼狈不堪的少年神情淡漠,尚且稚嫩的脸上,却是完全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静。


    少年师寒商一袭白衣,迎风伫立于台阶之上,声音清冷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投机取巧、徇私舞弊,陆鸿,人可无能,不可不正,今日不是我将你揪出,日后乡试、会试、殿试,也定会有人查出不端,降罪与你!”


    “待到了那时,就绝非紧闭罚抄这般简单了,你还以为你可以像今日这般来找人兴师问罪吗?!想想你一家老小的性命还保不保得住吧!”


    “你若要恨我,大可随你恨去,但我今日只告诉你一句话:害人,终害己!”


    那时的陆鸿沾了满身泥土,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上满是惊诧与余怒,似被师寒商这大义凛然的一番话给说的懵了,一时反应不过来,又或是意识到自己确实犯下大错,一时哑口无言,他紧咬着嘴唇,望着师寒商浑身颤抖不止······


    而师寒商却迎光而站,周身皆被盈上一层暖光,本就如霜雪般的皮肤被照的更加透彻,衬得满脸泥土被隐在阴影下的的陆鸿,就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黯淡无光。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这几个人永远高高在上,而他只能像一滩烂泥一般,永远在泥潭中辗转匍匐,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陆鸿最讨厌的,便是师寒商那副自认悲悯的嘴脸!


    盛郁离记得,那时的陆鸿愤怒地望着师寒商,咬牙切齿地质问他:“师寒商,你又凭什么在这高高在上?!你言我心术不正,可你自己又冰清玉洁到哪里去?!”


    “若无姜太傅心软,霍将军慈怜,太子与长公主为你们在天子面前美言,你何来的华屋可住,锦服可衣?!何来的悉心教导,何来的知书达理?!你当与我们一样,永远埋身于阴霾,永远抬不起头!”


    “你不也是靠着你父亲遗荣,靠着兄长媚上谄下,才能走到至今?!”


    “我不过是运气不好,没有一个好爹好哥哥,没有名师教导,可好歹有何后果,是好是坏,我都自己承担!你呢?师寒商!你永远只敢躲在你父兄之后,永远只敢倚仗在他们的荫蔽之下!你又有何能耐来教训我?!


    师寒商闻言却没有生气,只是眸光冷厉了几分,冷声对陆鸿道:“我有何能耐?至少不会为一己私欲擅自窃取他人功名。”


    “陆鸿,若你当真不服,大可在三年后的科举上,与我一较高下。”


    “到那时再看看你我······到底是不是一路货色。”


    说罢,师寒商拂袖而去,只留下满面通红的陆鸿,不知是被羞辱的难堪,还是心虚的惭愧。


    其实当时的师寒商并不明白,仅仅是一场考核,为何陆鸿要冒着被逐出书院的风险,做出如此自毁声誉之事?


    再后来,陆鸿所做之事在国子监传开,旁人见到他难免窃窃私语几句,姜太傅虽没有言及要将他赶出学堂,可陆鸿自知颜面扫地,每日惶恐度日,再难静心投身学问,果不其然,一朝春闱举行,陆鸿最终榜上无名。


    从那之后,师寒商便再未怎么听到过陆鸿的名字了,他整日被琐事缠身,也逐渐将这件小事抛掷脑后,再未想起。


    直到几年之后,陆鸿终于考中探花,被封了个七品小官,后来又立了几次大功,竟短短几年便升到了礼部尚书之位,其晋升速度,无不让人瞠目结舌。


    只是他快,还有比他更快的,有师寒商和盛郁离这两个“珠玉”在前,众人也只当是这陆鸿也是天赋过人,外加鸿运加身,命好罢了。


    师寒商虽也曾怀疑过陆鸿的晋升之速,只是当时正值朝中动荡之时,新帝登基,争议不断,便也没有了心思去每日观察一个闲杂人等,再加之陆鸿成年后,性格似乎沉稳了许多,不再如少时急躁,也不曾犯过何大错,师寒商便随他去了。


    只是如今看来,这一切,怕是没那么简单。


    聊及此事,房间内的气氛,忽然变的有些凝重,安静许久,师寒商却忽而道:“盛郁离,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如何?”


    是会庆幸少了个宿敌?还是会心无波澜,觉得不过日升月落、生死如常,一切乃是天命所为?


    师寒商其实也不想突然这么矫情煽情,只是自从有孕之后,他的情绪一向不太受他控制,此时突然想到,便脱口而出了。


    覆水难收,现在再想打圆场也已经晚了。


    果不其然,盛郁离闻言,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似有些慌张,又有些无措,半晌,他才皱了一双剑眉道:“干嘛突然问这个?”


    师寒商:“······”


    师寒商琉璃眸光轻微闪动,这一次却没有垂眸,而是静静望向了面前这个与他纠葛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


    若是换作从前,哪怕有人将刀子架到师寒商的颈侧,他也绝不会在死对头面前示软,这于他这般好胜心强之人面前,与死无异,甚至可能比死还可怕。从前他也从未想过死亡之事,他自负还年轻力强,从不相信命运摆布。


    可如今,天意弄人,他一介男子,却身怀有孕,孩子的父亲,还是他原本最不愿有所瓜葛之人,直到如今,他才恍惚感觉到“世事无常”这四个字。


    他身居高位,手握大权,朝中想要他性命之人,绝不止陆鸿一人,而是许许多多,数不胜数,有人在明面上对他咬牙切齿,亦有人在暗地里对他摩拳擦掌,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都心知肚明,所以他绝不允许自己犯错。


    一朝行将踏错,换来的,就可能是满盘皆输。


    可如今,他却犯了一个有生以来最大的“错”,且这个“错”,真的随时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且不论怀孕一事被有心之人知道会如何,就算是他下定决心,让宋青准备一副猛药,将这孩子打下,他也极有可能因血流过多或是死胎难娩,就此长眠不醒······


    师寒商垂下寒眸,下意识按了按微隆的小腹,如今那里的弧度已经有一点明显了,腹中这孩子······已然快四个月了······


    两个月的时间,他已然坦然接受了自己怀孕的事实,虽还因偶尔的不适,且这不适是由一个“孩子”带来的,而让他有些别扭,但他早已没有了最初得知有喜的错愕感。


    他越来越能明晰地感受到这孩子的存在,亦越发有了怀孕的实感······


    错已酿下,子何其辜?


    师寒商的脑海中滑过这句话。


    见盛郁离还在愕然,师寒商干脆一挥手道:“算了,你当我没问。“


    师寒商忽觉有些疲惫,他按了按眉心,缓慢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垂眉许久,一抬眼,却发现对面的盛郁离一直未曾移开目光。


    一双黝黑明亮的瞳孔不停震颤,里面竟是他未曾见过的忐忑不安。


    他是在紧张吗?师寒商有些诧异。


    为何要紧张呢?


    他的死,对于盛郁离来说,应当无论如何,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才对。


    可盛郁离却开了口,他张嘴半晌,才声音沙哑道:“师寒商······”


    师寒商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盛郁离犹豫许久,才继续道:“如果你死了···我这辈子都不娶妻生子了······”


    师寒商闻言立时一惊,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死会给盛郁离造成如此大的“冲击”。


    他愣了许久,才无奈轻笑道:“你长姐会打死你的。”


    他只将这当成是盛郁离一时顾念颜面,或是热血上头的冲动之言,并不打算当真。


    谁料,他说完,盛郁离却直接一撇头,闷闷道:“打死我就打死我,反正我不愿意干的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用!”


    师寒商无奈摇头,只当他又是在耍孩子气,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盛郁离蓦然一转头!


    两人对视的瞬间,盛郁离道:“师寒商,要不···要不你······”


    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师寒商此刻困意上头,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听的眼皮都颤了颤,终于忍不住皱眉道:“有话快说!”


    谁料盛郁离抖了一下,望着师寒商欲言又止半晌,竟忽然猛地站了起来,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没···没什么!那个···天色晚了,你···你你你还是早些休息吧!不要多想!”就如落荒而逃一般,推开门冲了出去!


    师寒商震惊地望着男人夺门而出的背影,只觉有些莫名其妙······


    于是,一夜无眠。


    师寒商想了一晚上都没有想明白,盛郁离到底想说什么?


    以至于他回到师府,安抚完阿生与师云鹤的关心,坐到书房桌案前批阅公务时,脑海中都还是老是浮现出盛郁离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出神半晌,直到阿生发现提醒,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师寒商心中懊恼羞愧,心道自己怎能为这种事情而出神误事?!


    赶忙晃了晃脑袋,脑中杂念全数甩去,重新恢复了他雷厉风行的“师宰相”的作风。


    直到夜半三更,桌上红烛燃尽,“噼啪”一声猛然熄灭,师寒商才恍然惊觉,望向始终紧闭的窗户,恍惚般意识到:盛郁离······今夜没有来。


    他苦笑一声,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自己怎的忽然开始在意起盛郁离来了?


    他来不来,又能怎么样呢?


    爱来不来!


    师寒商赌气的想到。


    师寒商觉着自己可能是真的累了,干脆脱衣上床,想着等明日醒来,便一切都恢复如常了。


    可是辗转反侧,师寒商迟迟未曾入睡,他心烦意乱,只得再度披衣起身,想唤阿生添些安神香来。


    谁料甫一推开房门,晚风裹挟寒意而入,师寒商蓦然抬头,瞬间怔住。


    月光倾盖之下,庭深院落之中,正有一挺拔之人,默然静立。


    那人,正是盛郁离。


    盛郁离显然也发现了他,不知在想些什么,也不知对方已望着门口多久了,师寒商乍一开门,他来不及躲避,倏然与师寒商的眼神撞了个满怀,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师寒商瞳孔骤然瞪大,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孔,竟不知是欣喜更多还是惊讶更多,脱口而出道:“你在这干嘛?”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子何其辜


    盛郁离朗硬的脸上显现出几分错愕, 薄唇半启许久,才支支吾吾道:“你······你怎的还未睡啊?”


    师寒商却是丝毫不受他影响,直视着他回神的双眸,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一字一句地再次重复道:“你为什么在这?”


    望着师寒商流光婉转的浅眸,月光银辉铺洒进他眼底, 却又带着不可置疑的利光,盛郁离竟觉心口一滞, 如同被蛊惑一般, 吐露出心中所想:“我···我担心你······”


    闻言,师寒商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盛郁离又继续道:“今日花楼之中,我听到陆鸿与那贼人交谈, 他们的目标···是你。今日集市上的动乱绝非偶然,恐有人混迹其中, 想对你暗自下手, 只是被我与阿姐打断,未曾寻到机会!但他们这次未得手, 下回必定会······”


    “为何不进去?”师寒商打断他。


    “啊?”盛郁离愣了一下, 有些未反应过来。


    师寒商却是垂了垂眸,忽然一把抓住盛郁离的胳膊,拉着他就往房中走。


    盛郁离未有防范,就这么愣着被他一把甩进屋中, 趔趄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时, 已经来不及了, 眼睁睁看着师寒商兀自关上了房门,瞪大了眼睛。


    盛郁离讶然道:“师寒商, 我只是来看看你,你不用······”


    “闭嘴。”师寒商看了眼被寒风吹的通红的盛郁离的脸,俯身就将几根细柴扔进了炉中,将房中的火炉添旺了一些。


    盛郁离自知吃瘪,干脆摸摸自己泛凉刺痛的鼻尖,也不做声了。


    只是在看到炉中飞溅出的火星险些溅到师寒商身上时,才蓦然起身,从他手中夺过了火钳。


    “我来。”


    手中一空,师寒商悬在半空中的修长秀手一顿。


    半晌,师寒商收回手去,静静看向正专心捣弄柴火的盛郁离。


    男人硬朗的下颌线在火光的照耀下格外明显,火苗跳动之中,挺立深邃的五官都被镀上了一层暖光,不再似平常那般张扬肆意,一双锋利上挑的眉眼,也在此刻低垂着,再无了往日的桀骜不逊,似乎刻意回避他的目光一般,不肯抬动半刻。


    两人相对无言,屋中只余柴火“噼啪”之声。


    方才因开门而倒灌进来的些许寒意很快便被驱散,整个房间逐渐被暖意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师寒商才打破了屋中的沉默,换了个问题:“为什么不肯进来?”


    他看了看盛郁离在门外被冻的通红的鼻尖,本想再加一句:傻愣在外面干嘛?


    但想了想,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而盛郁离闻言,戳柴火的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从小与师寒商争到大,是最最了解师寒商的性子。


    不论是在学术还是其他事情上,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顽固又固执!


    他若不给个明确的回复,怕是师寒商就会将自己扣在这里不让走了,此番必然是躲不掉的。


    于是盛郁离只得轻叹一声,坦然道:“我原以为你已经歇下了,不想打扰你······”


    “那又为何要逃?”师寒商冷不丁道。


    “当啷”一声,火钳掉到了地上。


    盛郁离虎躯一震,明白师寒商问的,是他前夜落荒而逃之事,反应过来后,慌张弯腰去捡地上那跌落的火钳,结果手刚颤抖着伸出去,就骤然被另一只冷白如玉的手给攥住了手腕!


    盛郁离蓦然抬头,撞进师寒商眸光坚定的眼神中,他试图挣了挣,却未曾挣开,师寒商也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就这般与他僵持着。


    师寒商最讨厌看到的,便是盛郁离这般不曾正面应对的逃避模样!


    见他仍是偏过头不肯看自己,师寒商心中怒火霎时燃起,伸手便想去抓男人肩膀!


    谁料腹中却猛然一阵钝痛,骤然松了力,捂住腹部闷哼一声。


    闻声,盛郁离终于转过头来,在看见师寒商煞白的面色时脸色一变,立马扶住师寒商踉跄的身子,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了?!”


    师寒商脱了力,就这么被他扶在怀里,浅眸紧闭,眉头紧蹙,无力地发出几声闷哼。


    盛郁离手足无措半晌,见本来跟他齐高的人儿,此刻却脊背佝偻,只能将头抵在他的胸口,心口忍不住一揪。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过师寒商这番脆弱的样子了。


    上一次,还是在秋猎那天,他们二人刚得知师寒商有喜的消息。


    这将近两个月以来,盛郁离一直有意无意地想着为师寒商做点事情,也算是弥补那一晚的过错。


    可是晚上的寥寥几个时辰,白天大部分时间,师寒商都刻意避着他。


    在朝堂上,他侃侃而谈;在公事上,他仍是那个冷面如霜的“师宰相”;甚至连今晚偶遇劫匪,他都可以带着四个月的身孕,将劫匪“就地正法”······


    师寒商是在是太“强”了,又或者说,他是太“要强”了。


    要强到不愿让任何人发现他脆弱狼狈的一面,哪怕被腹中的孩子折磨到身憔形悴,也绝不肯在他人面前流露出半分痛苦之色。


    哪怕是四下无人之时,在盛郁离面前流露出的···也不过是他真正所受痛苦的十分之一罢了。


    以至于盛郁离有时候都快忘了,师寒商此刻怀着一个孩子,他的孩子。


    见师寒商不再闷哼,却也没有回话,盛郁离一时心慌,忍不住想要去摇师寒商的肩膀,却又怕伤到他犹犹豫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师寒商只着了一件外衣的单手臂,担忧道:“师寒商,师寒商,你怎么了?”


    “师寒商,你说说话啊,你别吓我!师寒商?!”


    不会是晕过去了吧???


    盛郁离猛然心头一震,立马扶起师寒商的脑袋,结果却骤然与那脑袋下闪烁的瞳孔四目而对,震惊只余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讶异道:“你······你没事啊?那刚刚怎么······”


    话音未落,师寒商却忽然再次攥住他的手腕。


    盛郁离原以为他是又想阻止自己离开,刚想开口说自己不走,结果却感觉到手腕上的力气骤然一变,转而变成了整片温热覆于他的手心。


    是师寒商将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他的掌心触碰到了一片温暖,随即而来的,是一记有力的震动!


    盛郁离心中大振,骤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他他他···!我我我···!!!”


    一抬眼,却瞧见了师寒商嘴角的一抹笑意。


    师寒商苟着嘴角,眼睁睁看着手足无措的盛郁离震惊半晌,比了个“嘘”的动作,然后拉着盛郁离的手,再往肚子上方放了放。


    又是一个有力的耸动,两人皆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眼,眼底皆有微光闪动。


    意识到这莫非就是老人家所说的“胎动”,盛郁离已然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胎动,更是第一次这般明显的感受到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的存在,霎时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俯下腰去,将耳朵贴在师寒商腰间,笑得痴了。


    “他好像在动诶······”盛郁离痴痴道。


    这般亲密的姿势,师寒商其实有些不自在,可在听到盛郁离的话时,他却也被蓦然转了神,附和道:“嗯,他是在跟你打招呼。”


    这是孩子,在向他还素未蒙面的两个父亲打招呼。


    “他每天都这般动吗?”盛郁离好奇道。


    “也不是每天,偶尔吧。”师寒商想了想,“近日好像会动的多一些。”


    闻言,盛郁离嘴角的笑却是凝固了一瞬,他似是想到什么般,忽然直起身来,看着师寒商道:“那你岂不是每日都会这般痛上一番?这···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找宋青来?”


    师寒商一挑眉:“他来有什么用?将这孩子拿掉?那便永久后患了。”


    盛郁离神情一滞,怔愣了半晌,竟忽然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寒商见计谋得逞,哑然失笑,拍了拍盛郁离的肩膀,无奈道:“放心,不曾每日都如今日这般,只是这孩子许是今日见到你有些激动,兴奋了些。”


    说完,他便觉腰有些酸了,扶了扶腰腹,想要去一旁坐下。


    刚刚经过盛郁离身边,却听男人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道:“我不希望你死。”


    师寒商脚步骤然一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道:“你说什么?”


    盛郁离却是蓦然转过身,一把拽住师寒商的肩膀,望着师寒商错愕的脸,一字一句认真道:“师寒商,我不希望你死。”


    师寒商从未想过会这般直白的,从盛郁离口中听到这番话,平日里再如何巧舌如簧,此刻也全数化为了一片惊愕。


    他怔了半晌,才缓缓将盛郁离的手拉下,无奈道:“我知道。”


    “你知道?”这下轮到盛郁离惊讶了。


    “嗯。”师寒商点了点头,淡淡开口,“你手握兵权,要真是痛恨到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地步,大可不用等到现在,直接将我绑了杀了就好了。”


    只是杀了他,皇室肯定不会放过盛家。


    但也正是因为他二人对皇室绝对的忠心,所以当初才会选择他们。


    而他二人也是,纵使口中如何嚷嚷着要将对方“大卸八块”,纵使心中对对方再如何不满,却也是明事理、知是非,通晓大局的。


    更何况···他们有了一个至少十个月都不可能剪断的“纽带”。


    听完,盛郁离眼底却没有欣喜,反而闪过一缕悲痛,望向师寒商的眼神也带上一丝犹豫。


    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气道:“师寒商,我知道不喜欢我,我亦时常看不惯你,幼时常常找茬于你,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从未想过要真的要你死,更不想你是为了我而死。”


    “师寒商······”盛郁离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颤抖,仿佛接下来说的话,会破坏什么一般,他颤声道:“你要不···打掉孩子吧······”


    师寒商蓦然睁大眼睛!


    盛郁离已经不敢看师寒商了,他低下头,一鼓作气道:“你是金陵的宰相,是师府的公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人敬仰的当世文豪,不应当为了我的一己私心以身犯险,以前都是我太自私了,是我太······”


    师寒商听不下去了,一把推开盛郁离的手臂,捂着肚子踉跄几步,颤抖着指向盛郁离,满面不可置信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盛郁离见状想去扶他,却被师寒商猛地侧身避开,双手悬于半空,半晌紧握成拳,“咯吱”作响。


    “我是认真的。”盛郁离抬起头,望着满身戒备的师寒商,沉声道:“打掉孩子吧。不要留下限制自己的把柄。”


    “滚!”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一个茶杯重重落到盛郁离的头上,随即四分五裂!


    盛郁离看见了,可他不偏不躲,任那碎片划过他的额角,一条蜿蜒血迹顺着眉骨滴落下来。


    “你冷静些······”盛郁离害怕师寒商会动了胎气,慌张想要劝阻,话还未说完,却再次被师寒商打断!


    又是一个茶杯摔来,师寒商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攥住盛郁离的衣领,怒吼道:“盛郁离,你把我当什么?你说如何就如何?!当初这个孩子,说留下的是你,现在说不要的也是你!你以为你是谁?!说留便留,说打便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盛郁离,你当真是太过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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