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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桑酒想过无数种可能和孟苏白重逢的场面。


    在海城艺术馆的走廊, 在外滩的咖啡馆,在森罗酒店的大堂……


    唯独没想到,会在深夜她的酒馆里, 在她熬了三个通宵搓麻将没有人样时, 在她最狼狈又最疯癫嚎叫毫无防备的这一刻。


    不敢睁开眼, 希望一切都是幻觉。


    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希望世界就此毁灭。


    但除了闭上眼, 她好像改变不了任何事。


    台下两道目光如炬看着她。


    桑酒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 要是李佑泽他们,早笑得断气见阎王爷了。


    “抱歉,没看到你们打烊了。”宋祁开口, 打破尴尬到脚趾扣地的气氛, 嘴角没有忍住抽了抽。


    桑酒想说,既然没看到, 那你们可以继续假装没看到刚刚看到的一切, 出门右转,不送。


    可这话她没胆子说,眼前这两个男人,任何一个她都不敢得罪, 都是她的贵人。


    这就是为何她总说, 人情才是这世上最累的。


    换旁人,她早就无视离开了。


    冷静了六秒,桑酒睁开眼。


    决定勇敢直面这土崩瓦解的花花世界。


    先是干笑两声, 缓解自己的尴尬, 然后假装若无其事从台上走下来, 期间膝盖一不小心撞到实木桌角,尖锐的刺痛立刻从膝盖直窜脑门,痛得她天灵盖差点掀起,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丝毫影响她脸上的微笑。


    “没关系,是我们今天提前一小时打烊了。”


    “你们怎么来了?”


    等那股钻心的痛意过去,她眼里的泪水也转了转,强行收了回去。


    疼。


    太疼了。


    丢人。


    太他妈丢人了。


    桑酒是真的想爆哭。


    “桑月?桑月?”


    “这丫头,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余光左瞟右瞄,假装在找人,就是不敢直面他们二人,尤其是孟苏白略带复杂的目光,扫了一眼她的膝盖。


    虽然从始至终,他都是沉默的那个。


    但正所谓,无声胜有声!


    他的压迫感,也振聋发聩。


    直到她走到两人跟前,宋祁才解释说:“我们刚开完会,想找个地方喝酒放松一下,就想到你这里来,孟先生说,正好要感谢你为他选的红酒,他很喜欢。”


    “客气了,孟先生。”


    桑酒不得不去看孟苏白,笑容假得不能再假。


    孟苏白道行就高多了,几天不见,他神情未变,冷淡疏离一如既往。


    “好久不见。”


    桑酒整个人吓得不行,以为他要跟自己叙旧,心跳再次跳到嗓子眼。


    但下一秒,又听他漫不经心说:“名字不错。”


    桑酒回过神,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看到身后舞台上的匾额上,龙飞凤舞四个水墨字——好久不見。


    “是吗?随便取的,”她笑着说,也赶紧转移话题,“你们想喝什么酒?我让桑月带你们去楼上包厢。”


    “不用,”孟苏白却说,“本就是出来透气的,大厅就不错。”


    说完,他就近选了一个位置坐下。


    宋祁见状,也走了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木椅,转身对桑酒说:“对,桑老板你也随意,有什么好酒直接端上来就行,今晚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


    除了笑,桑酒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转身,拖着麻木的腿一瘸一拐去吧台,同时给桑月拨了个电话。


    “你人呢?”她悄声问。


    “在电脑桌下啊。”对面同样悄声回。


    显然,桑月也被吓到了。


    她是个单纯的大学生,有一个从大一谈到现在,恩爱幸福,还在读研的男朋友,眼里心里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完美爱情,所以对俞三禾与宋祁的关系向来很不齿,每次出去玩,一听说有宋祁在,就直接婉拒。


    这也是为什么桑酒没有把自己和李佑泽的那些破事说给她听的缘由,总觉得会破坏自己在妹妹心中的高大形象。


    可此刻,她真的很需要一个帮手。


    “去楼上我办公室的酒柜,把Chris送我的那瓶2000年的大木桐拿下来,不用醒酒,另外再让阿龙煎两份菲力牛排,再准备一份苹果烤布里,记住,奶酪不要放太多,一丁点就好……”


    阿龙是酒馆的厨师,刚收拾完厨房,还没离开。


    “那你呢?”


    她把桑月的活安排好,桑月哭丧着反问她。


    因为桑月觉得今晚来的这两位大人物气场太过强大,她完全hold不住,尤其是突然要面对从天降临般的孟顾问,她实在不想用现在这副尊容去见自己偶像。


    “我……”桑酒强行打起精神,说,“我去洗把脸,收拾一下这具毫无形象可言的尸体。”-


    走到洗手间,桑酒捧了一把冷水敷脸上,再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更加欲哭无泪。


    这几日她几乎是躺在麻将馆,为了舒适,别说梳妆打扮了,身上穿的还是俞三禾的居家休闲卫衣,浅灰色套装,上衣翻领齐腰短款,下装是宽松的抽绳卫裤,再简单一个高颅顶丸子头,和那日隆重登场的桑老板判若两人。


    桑酒垂头丧气,哈欠连天。


    她使劲揉着脑袋,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换套衣服,感觉自己像一颗发酵的青葡萄,都泛酸了。


    可刚受了惊吓,又熬了三个通宵困得要死,此刻头痛欲裂,还要想着怎么应付大厅那两个大男人。


    等深吸一口气再抬头——


    “啊——”


    镜子里,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直接梅开二度上演惊魂一幕。


    他就站在那里,不知多久,像一尊沉静的守护神,又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幻影,深邃的目光在镜中与她相撞,牢牢锁住,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却把她吓得魂飞魄散,身体不受控般直直往后退去,眼看腰肢要撞上冰冷的陶瓷洗手台边缘。


    桑酒闭眼,认命了。


    然而,就在她紧蹙着眉、身体失衡的瞬间,孟苏白长臂一伸,精准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他稍稍用力一拉,桑酒的身体便因这股力道向前倾去,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


    她几乎是跌进他怀里的。


    撞了个清香满怀。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手腕上被他握住的那一圈皮肤,像被烙铁烫过,热度迅猛蔓延,直烧向心口,桑酒能闻到他身上清洌的沉香木,依旧如四年前一般令人着迷,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呼吸。


    孟苏白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


    “吓到了?”


    她没有回答,或者说,失去了回答的能力,只是仰着头,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分不清是因为方才的惊吓,还是因为此刻他指尖传来的、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温度。


    桑酒归咎于是被吓到了。


    虽然他的脸很帅,但就这样悄无声息站在人背后,真的很想骂人!


    哪怕他是孟苏白也不行啊!


    要不是理智占据上风,顾忌着还要和他装陌生人,桑酒真的会揍人。


    “你……”


    她颤抖着开口,果然,连舌尖都在打颤,更别提抬手指着他鼻子了。


    “抱歉。”孟苏白明显感受到了她的后怕,没有松开手。


    诚然,他的力量让她很有安全感,熟悉的气息也让她的恐惧感逐渐散去,一如那年在观星塔的玻璃桥上,令人忍不住想要更近一步。


    如果说孟苏白是一瓶82年的拉菲,四年前尚带着初酿成时黑醋栗的清新醇香,如今经过数年沉淀,单宁完全绽放,雪茄盒、烟熏、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就像一位老派绅士书房里的味道,沉稳,令人安心。


    而安心之下却又让人生出一丝恶念——想将他占为己有。


    是的,如今的孟苏白。


    显然更加充满诱惑,令人神魂颠倒。


    桑酒不断调整着呼吸,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跟他摆手说着没事。


    等冷静下来后,才发现两人靠得极近,完全不是陌生人应该有的距离。


    昏暗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一抹柔和的剪影,一切都显得极不真实。


    她从他怀里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表面看似不动声色,内里却早已心猿意马。


    “孟先生,怎么来了?”


    孟苏白抬起手臂,跟她解释:“不小心沾到了。”


    说完,就上前一步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像是在掩藏什么。


    桑酒这才注意到他冷白手臂上有一块米黄色奶渍,大概是沾了一块奶酪留下的痕迹,冰凉的水流很快冲刷干净,但他大概是有什么洁癖,拇指指腹来回摩挲了数次,手背青筋都被摩挲得越发明显,水流声依旧汩汩,仿佛不死不休。


    这熟悉的一幕,瞬间让桑酒回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晚。


    也是在洗手池旁,他抱着她,用流水不断清洗她的掌心。


    桑酒冷不丁打了个冷战,用擦手纸狠狠擦着手心,试图打住自己想入非非的念头。


    再偏头往他看去,流水依旧。


    忽然想提醒他节约用水。


    但这不是问题重点。


    重点是此时此刻,深夜一点,狭小的洗手间,他和她,半米不到的距离,她心跳加速开不了口,又不能率先离场,只能琢磨琢磨如何优雅又不失尴尬地与他交谈。


    可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什么。


    真气人!


    但也许是她现在浆糊般的脑子,最好不要见人,不然也不会在麻将馆连输三天没赢一把。


    这倒霉催的手气,也是没谁了。


    正当桑酒不自觉叹了口气时,猛然发现,水流声不知何时停止了。


    孟苏白正垂眼盯着她。


    她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问:“怎么了?”


    孟苏白收回目光,视线上移到她身后那侧的擦手纸抽盒。


    桑酒才看到他那边男士的抽盒已经空了,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赶忙转身,从女士这边抽了两张给他。


    “多谢。”孟苏白接过,慢条斯理擦拭着,“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桑老板似乎……很困?”


    “没。”


    只是这虚弱的口气,很难让人信服。


    孟苏白扔了纸巾,垂眼:“听宋总说,你有事要请教我?”


    “啊?”桑酒的脑子仿佛在坐过山车,猝不及防被问,完全没转过弯,等明白他在说什么,立马摇头,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没有的事!”


    “当真?”


    “当真!”


    孟苏白沉静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膝盖处,容色冷峻。


    “桑老板记得涂点药。”


    “……哦。”话题转得太快,桑酒一时没反应过来,含糊回应了一句。


    等明白过来他是在关心她时,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桑酒闭眼,懊恼自己矫情,关键时刻退缩,装什么傻充什么愣?


    干嘛不找他帮忙?


    今晚这支珍藏许久的正牌木桐是她的最爱,价值不菲是其次,年份稀有才珍贵,旁人来她根本舍不得拿出来卖。


    虽然还的是宋祁的人情,但承情的是他孟苏白呀!


    桑酒的心在滴血的同时,余光又瞟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顿时又重重闭上双眼。


    阿西吧!


    苍天啊!求求你赶紧毁灭吧!


    镜子里,几缕湿发像海草般紧贴在苍白脸庞的女鬼,何许人也?


    话说!


    刚刚到底谁吓谁啊?-


    回到吧台,桑酒算是心力交瘁,更加憔悴了。


    她严重怀疑继续这样下去,她会猝死在这里。


    好在桑月已经有条不紊给两位贵客上齐了食物,他们正陷于交谈之中,桑酒也可以暂时松口气,撑着额靠在吧台,一不小心就打起了盹来。


    桑月见状,也不忍心叫醒她,只得悄咪咪去后厨收拾。


    桑酒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有小半小时。


    反正她睡得很沉很香,仿佛忘却了周遭一切。


    也没有做梦。


    直到一通电话将她吵醒。


    桑酒睁开眼,目光茫然,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茫然,接了电话,习惯性按了外放。


    人依旧软软地靠在吧台上,有气无力,揉着有些麻木的手臂。


    “桑桑,江湖救急!”李佑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内显得特别尖锐刺耳,“三缺一,就差你了,快点!”


    桑酒顿时想起这几天的臭手气,立马气得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骂。


    “滚!一天天的!就惦记着老娘口袋里的钱!”


    “有本事打字牌啊!”


    李佑泽哼了一声:“谁敢跟你打字牌啊?那不是给你送钱嘛……”


    “滚!”


    桑酒啪的一声挂断电话,手机扔到一旁,趴头继续找个舒服的姿势睡。


    然而刚趴下不到一秒,像是灵光一现,她猛然想起什么,脑袋“咻”地一下支起来,挺直了背脊。


    脑袋却不敢往那桌看去。


    很好,梅开三度。


    最近就是水逆呗!


    她闭眼,假装刚刚在说梦话,假装他们没听见。


    有人云,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然而,宋祁这厮偏不给她下台的面子,一句带笑的“桑老板”,揭开她的伤疤。


    “听三禾说,你这几日手气不好,前几天又白干了?”


    “呵呵——”桑酒哭笑不得,这一刻又死要面子,强颜欢笑抬起头,否认,“没有的事,她瞎说的。”


    内心不禁腹诽:这厮绝对故意的!


    “正所谓牌场失意,商场得意,桑老板,过来一起喝两杯?”宋祁邀她上桌。


    桑酒礼貌婉拒:“就不打扰二位谈正事了吧。”


    “不打扰,”宋祁说完,又问孟苏白,“孟总说是吧?”


    桑酒自然没敢去看孟苏白的眼色,只听他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这么好的酒,难为桑老板忍痛割爱,不尝一口确实可惜。”


    桑酒咽了咽口水,没经受住诱惑,起身走了过去。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作者有话说:见面前:惊喜?


    见面后:惊吓!


    哈哈哈哈哈


    第22章


    面对美酒, 桑酒向来毫无抵抗力,更别提这瓶与拉菲齐名,来自千禧年特别版的木桐了。


    且不说雕刻在瓶身上16世纪镀金奥斯伯格羊的图案已成艺术, 这款酒本身就产量有限, 如今大部分已被饮用, 原封未动且保存完好的更是稀有。


    关键这瓶酒还与她颇有缘分。


    那年桑酒在法国, 亲自参与了Chris的家族酿酒活动, Chris的祖父与她十分投缘,临走前老爷子特意送给她的饯行礼物,她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拿出来, 也是脑子迷糊了。


    如果继续矫情下去,她将错过世间唯一的美味。


    所以顾不了那么多了 , 桑酒毫不客气接下来孟苏白递过来的一大杯, 抿了一口,满足到眉尾都飞扬起来。


    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不但困意走了一大半,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宋祁说:“我竟不知, 桑老板藏了这等上好的酒。”


    桑酒笑说:“朋友送的, 仅此一瓶。”


    宋祁挑眉:“看来,还得是孟总面子大,我来这么多次, 也没见桑老板拿出来过。”


    桑酒握酒杯的手顿了顿, 继而面不改色说:“孟总是宋总的贵客, 我自然要替您拿出最好的来招待。”


    实则她只想完成当年要请孟苏白喝酒的诺言,再顺手敲宋祁一笔。


    但这话让宋祁十分满意,他端起酒杯:“如此说来, 我还得感谢桑老板的用心了。”


    桑酒笑盈盈饮了一口,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余光却发现一旁的孟苏白面色有些冷淡,低头沉默切牛排的模样,像是在磨刀霍霍,而后叉起一小块塞进嘴里,面无表情的咀嚼方式更是让她莫名有些害怕。


    她刚没得罪他吧?


    其后三人又东拉西扯聊了几句,孟苏白话很少,只偶尔点头或嗯一声,桑酒被他低气压笼罩得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倒是宋祁,今晚异常热情,也不再在她馆子里抽雪茄了,跟往日桑酒认识的,自傲自大的宋少不太一样。


    她过来之前,明明听到他一直在跟孟苏白谈最近的合作项目规划,但她过来后,话题就好像十分自然地围绕在她身上了,先是无意提起小Jack的事情,然后说小家伙很喜欢她,跟他母亲说等他长大了,要把桑酒娶回纽约。


    一句话,直接把桑酒惊得被酒呛了一口,笑道:“小家伙,嘴真甜哈。”


    宋祁却摇头:“Mary说了,这是小Jack第一次表白女孩子,虽然是姐姐,但她丝毫不介意,只要你愿意等他几年。”


    “是吗?”桑酒忍不住笑,要不是孟苏白在旁盯着,她肯定拍板同意了。


    “听起来,桑老板英语很不错?”孟苏白冷不丁问道。


    桑酒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宋祁又替她回答了:“确实,而且我们桑老板还是自学成才,仅花了两年时间,就已经到了雅思七级。”


    “这么厉害?”孟苏白微笑,“桑老板怎么会想着学英语?”


    桑酒被问得心怦怦跳,表面上仍假装镇定自若:“技多不压身嘛。”


    “孟总不知道,桑老板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姑娘了,我竟从未想过,她会变化如此之大,从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到如今扬名在外的酒馆老板,如果不是认识多年,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被外星人调包了。”


    宋祁的一番话,让桑酒想临阵脱逃。


    若是旁人,桑酒不惧恭维,会大方笑纳。


    但孟苏白是唯一见过她落魄与狼狈的人,且她的蜕变十之八九也是因他而起,想变得和他一样优秀,想追求他想要的那种自由,也想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她不可否认,这些年所有动力都源于他孟苏白,哪怕明知两人不可能再相见,还是会将他当作学习的目标,就像学生时代那些晦暗不明的暗恋,明知未来不会有交集,也控制不住想要靠近。


    只是一别多年真的再见面,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心思,被人一一翻出来,无异于把伤疤揭开让她暗恋的人看,看她是如何因他自愈成长的。


    这让她很没面子。


    但她只能克制:“宋总抬举了。”


    “桑老板谦虚了,我还记得几年前,你突然说不开酒馆了,我们都以为你放弃了创业,”宋祁说,“没想到,你竟然是出国学习了,这种魄力,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宋总,”桑酒说,“喝酒了。”


    像是突然发现他酒杯见底了,桑酒第一时间给他满上。


    宋祁小小,点到为止笑着说:“不过话又说回来,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桑老板绝非普通小姑娘,她很有自己的想法。”


    “哪里哪里。”桑酒想起和宋祁的第一次见面,不就是作为三禾男友的他,请作为三禾闺蜜的她吃饭吗?


    全程他俩也没说过几句话,都是看他和三禾秀恩爱,他哪只眼看出她绝非普通小姑娘了?


    “是吗?”孟苏白喝了一口红酒,抬眸,“看来宋总与桑老板很熟?”


    桑酒如坐针毡,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和宋祁的关系。


    又觉得,好像没有跟他解释的必要。


    宋祁倒是毫不遮掩,笑着说:“我跟桑老板的闺蜜挺熟。”


    他的话意味深长,桑酒也不知道孟苏白听懂了没有,不过他没有再多问,应该是明白她跟宋祁没什么关系。


    然而她刚松口气沉下来的心脏,又因为宋祁一句话,悬到嗓子眼。


    “要说最幸福的,还得是李老板啊,有桑老板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女朋友,青梅竹马,携手创业,我们这圈子里,可不少人羡慕。”


    桑酒将牛肉咬得滋滋作响,权当是在撕咬某个阴暗的小人。


    宋祁这厮今晚抽什么风?三更半夜专门来拆她抬是吧?


    果然,孟苏白似乎又被挑起了兴趣,挑眉:“听宋总这样说,我倒想见见这位李老板了。”


    桑酒:“……”


    她能说什么?


    什么都不能。


    只能低头假装没听见,假装喝酒。


    “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你多来酒馆坐坐,自然能碰到,”宋祁笑笑,又看了眼自顾自喝酒的桑酒,意有所指,“桑老板今晚,兴致不高啊。”


    “啊,”桑酒短促一声啊,唇角的笑容无懈可击,“是这酒,太好喝了。”


    宋祁看向孟苏白,说:“往日我们聚会,她和三禾的话可不少,今晚估计是看孟总在,害羞了。”


    “是吗?”孟苏白的语气依旧不怎么好,仿佛压着什么,看她的眼神也恢复了前几日初见时的冷淡、疏离。


    桑酒只能干笑两声,然后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直到干掉杯里最后一滴酒。


    她可太后悔上桌了!


    白白浪费一瓶木桐不说,还被人抖了个底朝天!


    不行!


    桑酒暗暗发誓,她必须在宋祁身上搞把大的!-


    而那晚过后,桑酒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孟苏白。


    就像四年前邮轮分别后,她时常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没有出现过在她的生命中,她依旧过着自己平凡普通的生活。


    转眼立秋,酒馆门前的庭院,梧桐树由绿泛黄。


    地窖装修完毕,她又接了几单酒单策划,还跟着学了场景布置,工作之余除了舞蹈课,偶尔会去三禾牌馆搓一搓麻将,跟桑月看一场电影,吃一顿日料,顺便整理一下酒馆日记里顾客的趣事分享到红薯上,也会在街头跟李佑泽他们吃烤串喝啤酒,牵着Princess在街头散步溜回家……


    哥哥和嫂子依旧会吵架,但冷静下来后,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她的生活依旧繁忙有序,那些泛起的涟漪终将恢复平静。


    但就连三禾跟桑月都察觉出,她好像藏有心事。


    和几年前从港城回来,一样气压低沉强装无事。


    其实,三禾有一次提过孟苏白。


    那是在三禾的生日会上,两人喊完麦后,瘫在沙发休息,宋祁让人送了一大束花和蛋糕来,三禾没有正眼瞧一眼,吩咐李佑泽去切蛋糕。


    桑酒差不多快要睡着时,三禾突然凑上来,在她耳边问:“你跟那位孟先生,从前认识吗?”


    冷不丁听到孟先生三个字,桑酒顿时困意全无,睁开眼,摇头:“不认识。”


    还好KV包厢灯光扑朔迷离,三禾没有瞧见她眼里的凝滞,只骂了一句:“那他妈宋祁抽什么风?”


    是啊。


    宋祁他抽什么风?


    桑酒不明白,也不想再明白。


    其实这段时间冷静下来细想,她不认为孟苏白是真没有认出她来。


    四年前那晚,两人如此激烈,她至今还记得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甚至他身上每一寸肌肤的反应,虽然悬崖勒马只差最后一步,但桑酒知道,那也是他的第一次。


    一个人,不可能会忘记自己的第一次。


    更何况,桑酒不信他会忘了邮轮上那六天五夜。


    也不信他会忘了她。


    毕竟,他都为她放弃了在东京下船的机会。


    不管是一时冲动荷尔蒙昏了头,还是他真的另有计划,桑酒都不信他会忘记自己。


    所以如今他不点破的原因,无非有两点。


    一个是怀恨她当初弃他而逃。


    一个是不屑两人之间的种种。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他和她一样,不想让别人知道四年前两人那一场萍水相逢、意乱情迷。


    这并不是一个友好的信号。


    做她这一行的,不怕没靠山,只怕得罪人。


    尤其是一些位高权重的人。


    就好比宋祁,即便那晚他的所作所为让她讨厌又难堪,可她自始至终也没有跟三禾提一句。


    就算要分手,她也希望他们好聚好散。


    但桑酒不明白,宋祁频繁跟三禾示好什么意思?


    明明他婚期将近,一刀两断是最好的结局。


    似乎所有变化,是从那晚凌晨一点的酒馆开始。


    桑酒不愿多想,又怕自己多想。


    她心烦意乱,却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


    桑月看她时常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酒也不想调,猫也不想撸,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问她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


    桑酒摇头,问妹妹最近酒馆生意怎么样。


    她最近忙于外面的应酬和工作,已经好几天没有回酒馆了。


    桑月说:“挺好的,你还记得,那次你在宋祁的酒宴上认识的那个女孩吗?原来是一个二十万粉丝的网红耶!她经常来酒馆打卡,带了不少粉丝,得亏你有先见之明,把门面扩大了,不然可能要接纳不下了……”


    桑酒知道,那姑娘叫文箐,自己还请她喝酒了,后来陆续见过几次,两人也算投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最近新进了一批酒,桑酒本来还打算请她喝来着,不过一问才知她去港城度假了。


    “就是吧……”桑月忽然有些烦躁,“最近旁边十字路口不知道搞什么,突然修起路来,但那条路本来好好的呀,现在钻得破破烂烂,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像机关枪一样吵得人耳朵疼,都没法休息了。”


    桑酒当晚在酒馆小阁楼上睡了一晚,果然早上七点不到,就被一阵“突突突”的刺耳声吵醒,翻来覆去许久没法再睡,也不知道桑月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当即套了件薄外套跑下楼,气冲冲过去询问师傅修路的原因。


    老师傅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不知哪里的口音,桑酒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秋风扬起一阵粉尘,洒在她睡衣的裙摆上。


    桑酒后退了一步,深知这样追问也于事无补,只能跟师傅交涉,看下能不能晚点再修,最好是八点以后。


    师傅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后,说起了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大意是这附近都是商业街,能吵到谁,而且他们也想早点完成工时早点下班。


    桑酒承认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可她心情确实不好,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问师傅这路要修多久。


    师傅点了根烟,说:“妹子,那可难说了,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


    桑酒气得差点骂街,一步三回头,踢了一路的石子回酒馆。


    “突突突”的电钻声依旧,她想起前段时间小区里宣传的——市民有任何问题,可以提出诉求,政府帮忙解决。


    桑酒当即找出投诉网站,奋笔疾书写了三百字扰民诉状,又在网上下单了几副防噪耳塞,不管有用没用,死马当活马医先。


    可神奇的是,当天下午,防噪耳塞还没来得及发货,外面破破烂烂的路立马就被修好还原。


    而更神奇的是,第二天预料中的“突突”声,也没有再出现。


    桑酒看着手机里,尚还在处理阶段的投诉信息,不禁佩服起政府的办事效率。


    不愧是超一线城市!


    一心一意为民!便民!利民!-


    当晚酒馆营业时,许是没有打钻机的吵闹,又还没到下班时间,客人不多,氛围一片宁和。


    桑酒也难得有好心情,在吧台和桑月研究新的调酒配方,冷不丁文箐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让她颇为惊讶。


    接通后,入眼是一幕绝美的日落,余霞成绮,海绵波涛,而后是熟悉的邮轮甲板。


    “桑桑!”文箐的声音依旧甜美,“猜猜我在哪?”


    桑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眼里的答案显而易见。


    “你上次不是说,很多年前坐过浮屿号吗,刚好我买了这趟邮轮,当当当当——”她360度旋转镜头,向桑酒展示,“今晚就要起航了,我还是第一次邮轮旅行,这上面的项目五花八门看得人头大,所以想跟你请教一下,有什么建议和避雷的呀?”


    桑酒放下手里的酒,拿起手机,认真想了想。


    “首先,一定要住最大最豪华的套房,带阳台的那种,可以看到最美的景色,从早到晚。”


    “其次,吃喝玩乐没什么可避雷的,不过你想喝红酒的话,记住不要点红白混酒,太烈,你一个人容易醉……”


    “最后,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在睡觉上面,海上的夜空很美,可以的话,你一定要找一个会玩望远镜的人,去观星塔看一看北极星。”


    桑酒事无巨细跟文箐说了十来分钟,等挂断电话,自家妹妹正捧着脸,一脸期盼望着她。


    “亲亲老板,什么时候也带我们去邮轮旅行呗~”小姑娘眨巴着眼睛,“听你讲的,好想体验一下!”


    桑酒点头:“好啊,等明年开春之后?”


    今年是没得空了,国庆和春节都很忙,只能等明年的淡季了。


    “好啊好啊!”桑月直呼欢呼万岁,“姐姐是老板就是好!”


    桑酒挑眉笑了笑,转眼瞥见她刚调的酒,不禁一脸嫌弃:“再学不会调酒,就扣你工资了哈!”


    “啊——”桑月一脸为难,“我在努力了老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桑酒没搭理她,撑着下巴看她倒掉重来,手忙脚乱,不禁叹了口气。


    好在现在客人不多,能由着她胡来。


    “姐,问你个问题呗,你那年在邮轮上,就认识Chris一个帅哥吗?还有没有其他难忘的帅哥呀?”桑月不知为何,突然悄悄问了句。


    桑酒一愣,眸光微挑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着,这种旅行不是最容易发生艳遇什么的么?”桑月抬头一脸花痴看着她,感叹,“我姐这么漂亮,肯定有不少人想搭讪吧?”


    桑酒哭笑不得:“你最近又在追什么小说?”


    “还能是什么,”桑月调皮眨眼,“当然是霸道总裁爱上我咯!”


    桑酒笑了一声:“你口味,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啊!”


    桑月一脸自豪:“生活已经很苦了,看点甜甜蜜蜜的爱情怎么了?”


    桑酒“哦”了一声,揶揄自家小妹:“我记得,你跟礼舟只是异地恋吧,还没分手吧?”


    “他今年好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另外找女朋友了,”桑月皱着鼻子说:“你不知道,我们有个关系比较好的师兄,跟他在一个学校读研,女朋友还是我们同系师妹,这位师兄考上研究生后,就另外找了一个研究生女朋友,师妹前段时间才知道,千里迢迢又没法去闹,只能自认倒霉,亏她还在认真准备考研,想跟上师兄的脚步……”


    桑酒听过一句话:“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桑月点头。


    “你怕了?”桑酒说,“当年要你去读研的,你自己不肯,现在知道两人距离有多大了?”


    桑月低下头:“我也想为家里分担啊,而且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如果纪礼舟真要找别人,我也不会很伤心的。”


    桑酒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妹,虽然印象里,纪礼舟不是李佑泽那种花花公子,挺单纯善良一男大,温和帅气、谦虚有礼,但万事都有变数,她觉得妹妹应该学会独立,哪怕有朝一日和纪礼舟越走越远,也要有能继续往前走的骨气和底气。


    “其实,还真有一个帅哥。”


    “啊?”正情绪低落的桑月,冷不丁被姐姐吊起了胃口,“长什么样?”


    桑酒一本正经回忆:“穿衣西装绅士,脱衣薄肌天菜,身高一九零,宽肩窄腰大长腿,八块腹肌鲨鱼线,难过时他会送你巧克力吃,害怕时能单手公主抱你,三观正五官绝,浓眉大眼高鼻梁,眉间一颗痣,性感又很有神性。”


    桑月听了半天,最后呵呵笑一声:“老姐你是短剧刷多中毒了吧!”


    桑酒也跟着笑了一声,没说话。


    就当她中毒不浅吧。


    与此同时,门口传来一声自动的“欢迎光临”语音提示。


    两人下意识抬头,齐齐开口:


    “欢迎光临,好久不見——”


    风吹帘动。


    孟苏白推门而入。


    “OMG!”桑月看着眼前这张矜贵清雅的脸,低声惊呼,“老姐,你说的不会是孟顾问吧?”


    不怪她会有这样的联想,主要前段时间她姐还偷偷搜过关于人家的视频,而且那晚,孟苏白来过他们酒馆。


    桑酒:“……”


    她完全没料到妹妹脑子会转这么快,意外被道破心思,脑袋一片空白,连手里的酒杯都有些颤抖。


    孟苏白徐步朝她走来,抬眼。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有男朋友又怎样,照样主动出击!


    第23章


    桑酒想过最正常的重逢方式, 就是有一天,在她的小酒馆,孟苏白推门而入。


    不是宴会上的觥筹交错, 也不是那晚凌晨的狼狈不堪。


    就这样平平淡淡, 意外降临。


    她觉得自己可以心无旁骛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就如同此刻, 他出现在眼前。


    在一曲浅淡优雅的旋律中。


    “孟先生怎么来了?”


    一旁的桑月到底没见过大场面, 震惊得捂住嘴不敢出声, 以为自己看错了。


    而桑酒几乎只用了三秒的时间,压下眼底异样的情绪,神情自若抬眸问。


    “路过, ”男人声音浅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车不小心被剐蹭到了, 就进来坐坐。”


    他没穿外套, 只着了一件白色衬衫,扣子一如既往扣到顶端第一粒,只领带略微松了些,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看起来像是要办公。


    桑酒想提醒他, 隔壁就有一家咖啡馆。


    虽然Winebar相对安静些,但氛围到底还是不免人间烟火气息,大概不适合沉浸式办公。


    然而听到他说车子剐蹭, 又不忍担忧:“您没受伤吧?”


    只是想起他那辆惹眼的大劳, 不免好奇到底是哪个倒霉蛋不长眼。


    孟苏白摇头, 目光扫过她,说:“还好。”


    桑酒暗自松了口气,扬起一抹微笑:“那要给您开一个包厢吗?”


    孟苏白却再次拒绝了, 他说:“不用,司机很快就回来。”


    “哦——”桑酒抿唇,又问他:“喝什么?”


    孟苏白目光落向吧台上那杯半成品鸡尾酒,仿佛画家完成一幅巨作后,不小心打翻了洗笔桶,七彩斑斓的水渍,看不出颜色。


    桑酒下意识抬手挡住酒杯,解释:“她是学徒,我来调。”


    桑月闭眼,无言以对,灵感段子却突然大爆发——


    救命!又翻车了!偶像不会以为我要谋杀他吧!


    孟苏白静默片刻,随即目光轻抬,落向吧台后满墙的黑板报。


    与上次所见到的内容又不一样,这次是关于情感系列的插画。


    从左到右扫过去,分别是暗恋未满、crush信号、限时心动、前任墓志铭、海王上岸、恋爱脑切片,还有一个我们算了。


    每幅画的风格既大胆又细腻,精准表达了标题的意思。


    “你随便选一杯吧。”桑酒说。


    红酒不似威士忌,并不太适合做调酒,很多人甚至觉得,红酒就应该纯饮才能体现它的价值,但不乏有酒友喜欢尝试另类口感,她便一周固定一个主题,每天有七款调酒可供选择。


    孟苏白眯了眯眼,似乎有些难以抉择。


    桑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条件反射般咳了一声:“那个……上面的都不适合您,我给您调一杯独一无二的吧!”


    要命!


    怎么这周抓阄全是情感题材?


    哪个跟他都好像不搭啊!


    她没注意到孟苏白唇角似有若无微微勾起,后退一步,十分绅士地说了一句:“好,听你的。”


    无端听出一丝宠溺来。


    桑酒手握拳,不敢与他对视。


    又感觉自己有些欲盖弥彰,脸颊滚烫,转身吩咐桑月带他去窗边那个位置。


    虽然她也没想好,到底要给他调一杯什么。


    全程凭感觉搭配,装饰点缀。


    直至最后完成,她看着自己的新作,满意点头,用托盘端起,往窗边座位走去。


    孟苏白正打开电脑,似乎在电话会议,耳上挂着耳塞,低眉沉思。


    桑酒一直都觉得,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是帅气,但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工作状态能这样优雅,赏心悦目。


    感觉到有人靠近时,孟苏白才淡淡掀起眼皮,见是她,随即又垂下眼眸。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桑酒听到孟苏白笑了一声:“是么?恭喜小贺总,旅行愉快。”


    大概是女人的第六感太过敏锐,桑酒下意识认出对面大概是贺煜。似乎只有在贺煜面前,他才会有这样生动的表情,从容调侃。


    但桑酒不敢出声,弯腰放下酒杯,礼貌点了点头,想转身离开,却见孟苏白摘下耳机。


    看了一眼那杯红橙交错的鸡尾酒,单手撑着下颚,问她。


    “请教一下,这杯酒的名字?”


    桑酒止住脚步,心跳没控制住有些过快。


    她几乎以为,他要她跟贺煜打招呼。


    暗自深吸一口气,她抱着托盘,对他说出四字:“百无禁忌。”


    天官赐福,百无禁忌。


    她希望神明能像今日一样保佑他,逢凶化吉,岁岁平安。


    孟苏白何其敏锐的人,勾唇点头说了句“谢谢”,低阖眼睫,品尝了一口酒,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来是能接受。


    桑酒也没敢多问。


    见他又忙碌起来,便说了句“您先忙”,转身回了吧台-


    过了许久,夜幕降临。


    酒馆内渐渐高朋满座。


    而他口中的司机还没有出现。


    这一幕,像极了四年前——他独坐一隅,周身藏在昏暗里。


    只是这次,他的气场太过强大,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桑酒刚开始还会分心去留意窗边的动静,但客人多了之后,她也忙不过来,手里的调酒一直没有停过,期间还有老客户亲自上来找她谈生意。


    “桑老板,下下周我家办满月酒,得请你帮我定做一个聚餐酒单,户外pary,大概十桌,均价三五百都行。”


    来人看着有点眼熟,桑酒一时没有想起来。


    那人便自我介绍:“我老婆胡慧,以前经常跟你在三禾牌馆打牌啦!”


    “哦——我知道了。”桑酒总算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就是他老婆在麻将桌上破羊水,俞三禾大半夜把她喊去凑脚,结果一连打了三天三夜,生生输了一瓶木桐!


    不过听说那晚胡慧生产很顺利,喜得千金,也是可喜可贺。


    “恭喜啊,”桑酒打开手机页面,说,“你加我吧,然后有什么要求和避讳,直接发我。”


    “行,”男人爽快点头,一边扫码一边说,“俞老板听说我要给闺女办满月宴,就介绍我来找你呀,你这环境不错,我老婆也爱喝红酒,等她出了月子,带来坐坐。”


    “她是惦记了挺久。”桑酒笑。


    又闲聊了几句,男人离开后,桑酒才得空,第一时间向窗边投去视线。


    孟苏白不知去了哪,没见他人影,桌上的餐食还在,酒杯已空。


    正纳闷时,李佑泽来了。


    桑酒压下心中一丝失落,连带着对李佑泽都没个好脸色。


    桑月刚好过来帮客人端酒,看到他打了声招呼。


    “姐夫。”


    李佑泽挥手:“小月。”


    桑酒看了小妹一眼,欲言又止,转而看向李佑泽:“过来有事?”


    李佑泽坐上吧台旁边的高脚凳,自顾自拿了一个干净的高酒杯,放了两颗冰块,红酒一倒,十分满足地喝了两口。


    “一杯五十。”桑酒睨了他一眼。


    “五十就五十。”大概是最近又赢了钱,李佑泽很好说话,他凑过来,问她,“下个月有空没有?”


    桑酒正在调一杯前任墓志铭,黑色突尼斯石榴沉入深红酒液,仿佛幽暗红光,撒上一层玫瑰花瓣碎,再投入一块干冰,顿时烟雾缭绕,暗黑仪式感拉满。


    她让桑月带一块干冰一起送过去。


    因为这类的调酒一般是喝个氛围感,干冰投入的一瞬间,没有客人不想拍照纪念的。


    完美结算完手头的单子后,她才回复李佑泽刚才的问题。


    “干嘛?”


    “月初我过生日啊,打算请朋友们去温泉酒店玩两天,”李佑泽提醒,“你不得来一趟?”


    桑酒摇头:“没空。”


    “男朋友过生日,女朋友不来,这不正常吧?”


    桑酒抬头:“别人可能不正常,咱俩正常得很。”


    李佑泽:“……”


    说得也是。


    众所周知,李佑泽和桑酒是男女朋友。


    但众所也周知,两人根本是各玩各的。


    一个玩牌馆,一个玩酒馆。


    没有谁能有他们这样默契。


    人人羡慕他们对彼此的包容和自由。


    只因众所不周知,他们是假复合,假情侣。


    “给点面子呗,桑桑。”李佑泽只能软磨硬泡,“兄弟们都等着呢。”


    “面子有钱重要?”桑酒问她,“酒馆还营不营业了?”


    “那正好休息两天,带小妹一起去放松放松,”李佑泽说得轻松,“赚钱什么时候不是赚。”


    “不了,我两天赚回来的钱,可以带小月泡十次温泉了!”桑酒果断拒绝,“更何况,跟你们一群臭男人有什么可泡的?”


    “桑桑……”李佑泽甚至是哀求,“祖宗……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别吵——”


    “桑老板。”


    与此同时,孟苏白突然出现在吧台,打断两人的话。


    “孟……孟先生?”桑酒惊了一下。


    显然没注意到他何时过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她和李佑泽胡了八扯几句。


    “结账。”


    桑酒打出他那张桌小票,不自觉捏紧看了两眼,声音紧接着低了些:“一共999……”


    我的天——


    有点像奸商。


    但再看一眼小票,桑酒挑了下眉。


    这尊大佛是专挑贵的点吗?


    孟苏白递出手机扫码,垂眸看了她一眼,语调有些沉冷:“酒不错。”


    “谢谢。”桑酒把小票撕下递到他手上,眼睛却不敢看他。


    李佑泽让出位置后,也偏头看了一眼然后去打量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总觉得这人身上散发的贵气,跟这小酒馆的烟火气息不太搭。


    “兄弟喜欢的话,以后常来啊。”他冲孟苏白抬了抬下巴,一副吊儿郎当模样,“下次我请客。”


    李佑泽想着,这样的大客户,他必须拿下。


    指不定桑酒就对他刮目相看,答应他的请求了呢!


    桑酒:“……”


    好想装不认识。


    孟苏白这才朝他看去,目光淡淡:“这位是……”


    显然是在等桑酒的介绍。


    “他是……”


    桑酒一时语塞,然而话还没说完,就传来桑月急促的声音。


    “啊——姐夫!帮帮忙!”


    李佑泽闻声,连忙放下手里酒杯,跳下高脚凳,打算去搭把手。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早已有人先他一步。


    男人只是一个转身,就抬手稳稳扶住桑月手上沉重的托盘,才及时避免了一场车祸现场。


    只是很不幸,盘中一只高酒杯没有放稳,摇摇晃晃倾倒,里面剩余的红酒汁撒到他手臂,白色衬衫瞬间一片殷红。


    桑月原本以为是李佑泽,抬头一看,竟是孟苏白,当即吓坏了。


    “对……对不起!孟顾问……不,孟先生,对不起!”她语无伦次解释,“刚刚,手突然抽筋了……”


    完了!


    桑酒连忙绕出吧台去看情况。


    被挽到手腕的袖子,早已随着褶皱浸润了一大片,分外惹眼。


    “抱歉……”


    “没关系。”孟苏白很淡定,没有责怪桑月,还单手拿起她手里的托盘,放到吧台上。


    语气过分温柔。


    桑酒迅速抽了张湿纸巾,走过去帮他擦拭,问:“您可以让司机送衣服过来吗?这件我帮您送去干洗,等洗好了再帮您送过去。”


    孟苏白静静地等她擦完,才回:“好,麻烦桑老板了。”


    “是我们的责任。”


    桑酒低下脸,一脸认真,又怕弄坏他衣服,动作很轻柔。


    深红的酒液已经晕开,湿透的布料变成半透明的薄膜,紧贴着他线条分明的小臂肌理。


    她呼吸微微一滞,指尖隔着薄薄一层,有意无意碰触到那片湿润的肌肤,热烫的体温和硬邦的肌肉,像是某个记忆开关,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些尽力被压下的画面,也在这一刻倾巢而出。


    桑酒手指一颤,丢了湿纸巾,不敢再继续擦下去。


    “我带您去换下衣服吧。”她全程不敢看孟苏白一眼,转头对桑月说,“去门口等司机拿衣服上来。”


    然后又吩咐在一旁看热闹的李佑泽。


    “看店,顺便把地擦干。”——


    作者有话说:李老板:有种被偷家的感觉-


    预告!


    后面两人戏份会越来越多了![害羞][害羞]


    第24章


    到底是换衣服, 去洗手间不太方便,去二楼办公室的话,又没有办法清洗。


    思来想去, 桑酒便把孟苏白领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个超大的露台花园, 还有一间阁楼。


    当初她一眼就相中这个门面, 不仅仅因为这里地理位置极好, 还因为这栋房子的设计实在太深入人心了, 一楼的梧桐庭院超级有氛围感,三楼的设计更是实用又舒心,平日酒馆打烊后她可以在阁楼歇息, 闲暇时又可以和亲友在露台花园搞搞烧烤, 谈天说地。


    阁楼空间不大,对身高颀长的孟苏白而言, 稍不注意, 就会碰到天花板,所以他只能微低着头,跟在桑酒身后。


    桑酒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


    “您先去擦一擦,等司机把衣服送来, 我给您拿进来。”


    说完, 她便退出了房间,去露台深呼吸。


    不是她胆小,而是和他同在一屋檐下, 桑酒怕自己把持不住。


    好在这次, 孟苏白的司机来得很及时。


    她刚出门, 就碰到气吁吁的桑月,抱着一个盒子跑上来时,开口依旧心有余悸。


    “孟先生会不会觉得我毛手毛脚, 以后不来店里喝酒了?”


    话一出口,桑月又觉得诡异。


    按道理,以孟先生的身份,不应该出现在她们这家籍籍无名的酒馆呀。


    桑酒接过盒子,安慰她:“放心,他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


    “我也觉得,他刚跟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很温和,”桑月拍了拍胸口,又后知后觉两秒,“不过老姐你这语气,说得好像跟他很熟一样。”


    桑酒:“……”


    “说起来,我总感觉,你刚跟我说的邮轮帅哥,和孟先生很像。”


    桑酒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你感觉不对,重新感觉一下。”


    “啊?”桑月果真重新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死心,“真的很像,尤其你说的眉间一点痣……”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姐姐催下楼:“快下去吧,小心佑子把我们酒馆炸了。”


    “唉——你还没给我说,你和哪位大帅哥的艳遇过程……”


    “下次再说。”


    好不容易把妹妹劝下楼,桑酒心虚地摇头。


    果然,秘密不能乱说。


    很容易招惹当事人。


    回到阁楼,桑酒拆了盒子,里面依旧是一件白色衬衫,款式和四年前差不多,熨烫得一丝不苟。


    她拿了衣服走到浴室门口,轻敲玻璃门,咳了一声。


    “孟先生。”


    很快,玻璃门打开,露出一点缝隙。


    桑酒不敢往里面瞧,背过身,闭上眼,把衬衫搭在手臂上,微曲,递了进去。


    无声的寂静中,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手臂,激得她轻轻一颤,紧接着,是男人的指腹,似有若无,极缓地滑过她肌肤。


    指尖带着未干的潮气,粗粝清润。明明是微凉的温度,却仿佛一簇火星子,沿着她的肌肤,肆意燃烧。


    衣服刚被抽走,桑酒便深吸一口气,转身跑了。


    安静的露台很适合让人冷静。


    幽雅的花香、沉寂的月亮,还有徐徐的清风,都是最好的陪伴。


    脑子混乱迷茫时,她就会来这里理清思路,有时候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所有迷雾都散去,大脑清晰明了。


    可现在,她没有多时间平静下来。


    她一看到他,就指尖犯痒。


    想重新将他拉下神坛。


    身后木门传来“吱嘎”声。


    桑酒转身,尽量泰然自若,向他伸出手:“孟先生,给我吧。”


    孟苏白没有把衣服递过去,目光越过她,无意落到她身后某个角落,眯起半眸,似在打量。


    桑酒蓦然想起什么,怔然回头。


    这个季节,墙角盛开的玫瑰分外惹眼。


    然而孟苏白的目光却注视着一旁孤零零立着的三脚架,脚架旁还躺着一个望远镜包装盒,已经拆得七零八落。


    露台花园装修没多久,她们在这里搞过一次烧烤,期间喝了点酒,桑酒站在那儿,觉得这里视野超级好,说如果有一架望远镜能够仰望星空就好了。


    李佑泽当时吐槽了一句,星空有啥好看的。


    桑酒当场拿出和舅妈在河西走廊拍的星空照片,说这还只是肉眼能见到的,如果用望远镜,比这要美上数百倍。


    李佑泽不懂,俞三禾也打趣她装文化人,谁知第二天就买了一架送给她。


    奈何偌大一个酒馆,没一个人会安装。


    李佑泽捣鼓了两天,差点零件报废,桑酒把他赶走后,打算自己研究那些英文,奈何最近工作太忙,一时给忘了……


    桑酒欲盖弥彰轻咳一声:“这是……闺蜜送的。”


    但什么闺蜜,会送你不想要的东西?


    她咬了咬唇,目光闪躲,因此没有看见孟苏白自始至终只看向她时的眉眼,审视中充满了无奈。


    如同猎人设下陷阱后,站在深渊之上,眼睁睁看着猎物试图自救的戏码。


    等了片刻,桑酒才听到孟苏白不动声色地开口:“桑老板,我这里有一笔生意,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她怔了一怔,抬眸去看他,带着一丝不解。


    孟苏白很有耐心,解释说:“我在海城的一家私房会所,下个月正式营业,想请桑老板设计一份开业晚宴酒单。”


    “会所?”桑酒当然明白,如他这样身份的人,自然不会是普通会所,“我?”


    “怎么?桑老板怕做不了?”


    “当然不是……”桑酒严重怀疑,他在拿捏她,“为什么是我?”


    孟苏白端详她:“为什么不能是你?”


    “因为……”


    桑酒脸上划过一抹怔色。


    因为,她会以为这是他蓄意靠近自己的手段,而不是认可她的能力。


    可这话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矫情。


    本身酒单设计这事,看的就是人脉。


    海城大把高级调酒师,并不是非她不可。


    孟苏白勾了勾唇,单手靠在露台栏杆,看向头顶清凉的月。


    “如果桑老板做得好,”他说,挑眉看她,似笑非笑抛出橄榄枝,“会所酒单设计顾问一职,也非你莫属。”-


    第二天中午,孟苏白的车子依约在十二点准时来接。


    为了方便睡懒觉,桑酒直接给了他出租屋地址,省得白跑一趟酒馆。


    但直到早上十点,她的懒觉还没睡饱——昨晚彻夜失眠!


    满脑子都是某人那张祸水勾人的脸。


    错了,是那份薪水可观的工作。


    好不容易熬到十一点,桑酒顶着两只熊猫眼爬起来,打开衣柜,千挑万选,终于选了一套设计师款套装——修身的短款上装,搭配同色系浅蓝色百褶中裙,小香风系列,温柔得体大方,又不会太过隆重,妆容也是浅淡的,长发披肩。


    桑月昨晚听说自家老姐要和孟苏白谈合作,眼睛瞪得像铜铃:“姐,你出息了!那可是孟顾问啊!”


    等再看到停在楼下那辆黑色的超长幻影,嘴巴张得能吞下一头牛:“这……这车子这么一停,小区房价起码要翻倍吧!”


    桑酒抹着口红,凑到窗边。


    安静的林荫小道,大劳静静停在路边,黑色外观像穿了一件高定西装,沉稳威严中透着一丝优雅的浪漫,窗外阳光白得像醒来时的一个错觉——这是独属于她的明媚午后。


    “这车——我好像见过……”桑月捏着小下巴嘀咕。


    还没等她想起来,身旁某人也老神在在,挑起沙发上的黑色小包,往门口走去。


    “第一次那啥……迟到太久会不会不太好?”


    桑月:“啊?”


    却只见到姐姐的倩影一闪而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约会。


    桑酒怀着希冀的心小跑下楼,候在一旁的齐云抬头,与她打招呼。


    “桑小姐,又见面了。”


    桑酒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脸惊讶:“阿叔!是您?”


    森罗酒店门前,帮她捡邀请函的好心叔叔。


    “叫我云叔就好。”齐云笑着略点了点头,然后优雅拉开车后座的门,请她上车。


    大概是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再加上齐云虽然五十有余,但因保养不错,只两鬓一丝灰白和眼角两条细褶能看出年纪,笑起来温文尔雅很有文化素养,不难看出其年轻时帅气温柔的模样,很有亲和力,完全看不出只是一位司机。


    桑酒面对他,总觉得亲切。


    她看向后座空荡荡的空间,问:“孟先生呢?”


    齐云解释:“Kings临时有个会议,让我先来接您,他也在赶往会所的路上了。”


    “太好了,正好我可以补个觉。”


    “那我帮您放下挡板,您可以好好睡一觉。”


    “不用……我开玩笑的,云叔。”


    齐云也笑着绕到驾驶位,缓缓启动车:“桑小姐觉得闷的话,也可以和我聊聊天。”


    “嗯。”


    桑酒点头,进去后下意识打量了下车内装饰,虽然已经努力忍着了,但还是眼睛一瞪,看了一眼一眼又一眼,直接看得她眼花缭乱——


    果然,外表的低调完全阻挡了人们对车里豪华程度的想象,奢华的高级黑,以及同色系的羊绒地毯,搭配梦幻星空顶,瞧着就像一座移动城堡,更别说后排超大超宽敞的空间,难怪云叔刚对她可以好好睡一觉。


    而且启动后,路过小区那破破烂烂的大马路,也丝毫没有颠簸感觉。


    这比她卧室还舒服好吧!


    虽然很想试试躺下的感觉,但桑酒还是克制住了,礼貌地问:“云叔,地方远吗?”


    “沿江路100号。”


    “沿江路……100号……”桑酒脑中闪过什么,问,“汇安区的沿江路?”


    “对,桑小姐是本地人吗?”


    桑酒摇摇头:“我是江州人,来这边工作。”


    齐云忍不住想给她点赞:“那桑小姐很厉害,能在海城立足当老板。”


    “小小主理人而已,”桑酒笑,“跟你们孟先生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齐云大笑:“桑小姐谦虚了,我看您那间酒馆,经营得很不错。”


    桑酒问:“云叔也去过?”


    齐云眼皮一跳,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昨日给Kings送衣服,桑小姐忘了?”


    “哦,”桑酒也反应过来,跟着笑,“那下次云叔过来,直接进来,我请您喝酒。”


    “好啊,如果不开车,云叔也喜欢小酌两杯。”-


    直至车子缓而平稳地驶入沿江路,两侧梧桐叶飘落,一边是波光粼粼的冷冽淮江,一边是光影斑驳的十里洋场。


    满目熟悉的西班牙风格建筑,桑酒下意识十指相扣,心头一紧。


    最终,车子在100号老洋房前停下。


    曲径通幽的道路深处,是一座竹林花园。


    桑酒记得,花园里有一个巨大的喷泉水池,木雕廊檐穿梭其中,一个人走过,背后都瘆得慌。


    她也记得,这里的名字。


    可抬头,屋檐匾额三个漆黑大字——维水泱。


    桑酒顿住,目光从抗拒到迷茫,继而陷入疑惑:“这里不是……金色年华吗?”


    云叔紧跟其后,背手抬头,而后看向她,略微惊讶:“桑小姐也知道金色年华?”


    怎会不知道?


    桑酒双手有些发抖,虽然她表面依旧有些镇定。


    “看来,桑小姐很久没有过来这边了,”云叔领着她往里走,一边解释,“四年前,金色年华的老板在澳城输了钱,把这座洋房抵押了,后来几番辗转,到Kings手里。”


    桑酒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了,比她去港城还要久远之前,三禾提过一句——在澳城赌场听人说,金色年华的老板一夜倾家荡产,从此以后那个鬼地方大概要改名换姓。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个鬼地方,却没想到时过境迁,竟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金色年华的确换了新主人。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孟苏白。


    不对。


    现在它叫维水泱。


    桑酒看着那三个字,条件反射般看向云叔:“这个名字……”


    但下一刻,她又将话吞了回去。


    “怎么了?”云叔问她。


    桑酒摇头,笑:“改得好,比金色年华好。”


    不单单是名字,进入到里面,桑酒发现,除了郁郁葱葱的中式花园依旧,其实还是有不少地方都做了改变,至少那些映入眼帘的收藏品不再是金色的靡靡之风,又仿佛是恢复了建筑原本的优雅风貌。


    云叔最后在主楼前停下,请她自行进去:“Kings应该开完会了,在二楼等您。”


    此时,会所还未正式营业,所以极其安静,连一丝风动都会引起警觉。


    桑酒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好。”


    她深吸一口气,踏进那座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洋房。


    熟悉的巴洛克圆柱、屋顶垂挂的圆形水晶吊灯,以及那留下岁月痕迹的原木楼梯,像依偎在深蓝色大理石墙壁之间古典美人。


    时光仿佛倒流,那些她完全忘记的画面,逐渐在脑海扩散,蔓延至皮肤每一寸,开始灼烧、发痒,浑身难受。


    桑酒闭眼,扶着栏杆,想克制住害怕与恐惧,却控制不住身体发抖。


    “桑老板。”


    正在天人交战之际,头顶响起孟苏白淡淡的声音。


    桑酒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抬眸望向楼梯的尽头。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慌乱一览无余。


    穹顶下悬着的圆形水晶吊灯流光溢彩,灯火葳蕤。


    而她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沐浴着灯会,仿佛站在缥缈云端,俯瞰世人的神明,周身镀上了一层清冷而遥远的光晕。


    这个场景,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怎么了?”


    孟苏白几乎只迟疑了一秒,就抬步下楼,目光自始至终盯着她。


    楼梯不高,但每一秒都像电影慢镜头一样的漫长。


    桑酒看着从微光星河中走来的男人,心中无端苦涩,眼眸泛起了一层白雾。


    “没什么。”


    从惊恐到恢复镇静,她也只用了很短暂的时间。


    “迷路了。”


    如果邀约之人不是孟苏白,桑酒大概死也不愿踏进这里。


    第25章


    桑酒不知道, 孟苏白有没有信了她的鬼话。


    跟着上了二楼后,她全程没怎么说话,默默地看着服务员布菜, 接过孟苏白亲自盛好的热汤。


    夜来香白鸭肉燕, 汤清如玉, 花香满腔, 正好解了她心底的恐惧。


    只是她一昧低头干饭的行为, 引得孟苏白冷冷淡淡笑了一声。


    “桑老板在我面前,似乎很拘谨?”


    “怎么会?”


    她扬起一张微笑的脸,盈盈望着对面的人, 生怕笑容少了一分, 就会得罪对方。


    孟苏白给她倒了一杯红酒,掀眸问:“那为何, 桑老板与宋总口中的洒脱随意, 不太一样?”


    他语气带着一丝探究,让人捉摸不透其情绪。


    桑酒“哈”了一声:“我跟宋先生,相识已久……”


    “桑老板不必再三强调,与他人的关系有多深厚。”


    “抱歉, ”被打断话, 桑酒多少有点不高兴,她放下汤勺,终于抬眸正视他, “是我见识狭隘了, 第一次见到孟先生这样位高权重的人, 难免会矜持。”


    “哦?”孟苏白勾起半侧唇角,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可我听说,桑小姐是游历了十四个国家, 还见过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人。”


    “咳——咳——”汤汁倒灌入支气管,桑酒重重咳嗽了两声,眼尾泛红,“那个……”


    她明明想躲闪他的目光,又极力想解释些什么,最终只有尴尬到脚趾头扣地,再一次深刻体验了什么叫一次疯狂换来一生自闭,仅次于那晚被他和宋祁瞧见醉酒高歌一曲。


    哦,不对。


    要说最尴尬的,是邮轮那晚强行撩他……


    但好在,关于这件事,她自始至终维持了酒后断片的人设,无人知晓。


    孟苏白及时倒了一杯温开水,淡定推过去。


    桑酒抱起,猛地灌了几口,无力辩解:“我原话可不是这样说的。”


    孟苏白无声地笑了一笑,手肘倚在桌面,撑着下巴盯着她,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故事,静候下文。


    桑酒闭眼,颇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是跟他们说,游历了十四个国家,参加过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晚宴,就那种……你知道的,去他们餐厅打电话预约就可以的那种晚宴……”


    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俞三禾这家伙一传出去,就变成她见过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人,参加过他们家族的私人晚宴,更离谱的是说她和罗斯柴尔德家族继承人共进晚餐!


    她解释过无数次,但正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到最后,桑酒都已经懒得解释。


    从此,逢人打趣她晚宴如何如何奢靡,她张口就来:“对对对!黑松露鹅肝当饭吃!82年拉菲当漱口水!”


    面对别人,她可以敷衍了事一笑而过。


    唯独面对孟苏白,她透明得像个彩虹泡泡,无论外表多光鲜亮丽,内里空空如也,他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此刻桑酒的心也像泡泡一样,漂浮在半空中。明明眼前人知晓她的一切,却依旧云淡风轻稳稳坐着,她紧紧盯着他,总觉的他手里有根刺,会趁她稍不注意就将她戳破,然后“啵”的一声消失。


    她看不透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戳破两人的伪装。


    可一想到那晚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天理难容!尤其事后那啥拔吊无情——虽然是半拔,但确实禽兽不如。


    不能因为她是女的,就觉得一切可以饶恕。


    如果反过来被这样吃干抹净的是她,她一定要告他!告到他倾家荡产!告到联合国去!


    桑酒冷静思考再三,决定还是继续伪装下去吧!


    她这颗小星球,已经经不起第三次彗星碰撞了,否则将直接进入冰川时代,寸草不生。


    对比起她一脸的生无可恋,对面孟苏白的目光可就平淡多了,他为她切了一块西冷牛排,抬眸看她时,眸色已然平淡了许多。


    再开口时,口吻甚至有几分温和,与云叔夸赞人时如出一辙:“难怪,桑老板的英语,如此地道。”


    桑酒扬起唇角:“……”


    还有什么尴尬,是不能用一个笑解决的?


    如果一个不行,那就两个。


    祖宗都说了,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顿饭吃了许久,从西餐到中餐,桑酒虽然每道菜都是浅尝辄止,但最后被孟苏白投喂得小腹涨涨,已经塞不下任何东西。


    孟苏白放下筷子,望向抱着厚重菜单低头做功课的某人,目光几不可见逐渐温柔起来。


    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一幕——清晨第一缕日光下,低头做笔记的小姑娘,与Winebar觥筹交错的氛围,宛若两个世界,却又相交融洽。


    大概是因为,这本就是她身上的特性,可静可动,刚柔并济。


    孟苏白心里划过莫名而突兀的念头,时隔四年再见,他对她的探究欲,更深。


    沉思间,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按了接听。


    倚着雪茄椅靠背,修指漫不经心玩转着高酒杯。


    “Kings,你的维水泱怎么样了呢?”电话那头,贺煜的声音依旧玩世不恭,似乎躺在某处甲板,吹着海风。


    “已经开始装修了。”


    “啧啧,我还想着等你开业了,去捧场呢,看样子要明年了啊。”


    孟苏白抿了一口酒,问:“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当然不是,”那边迟疑了几秒,似在估量,而后又下了莫大的决心,问,“我就想知道,当年你在观星塔,是怎么哄好小玫瑰的!”


    孟苏白手一顿,眼皮微掀,偏头看了一眼桌对面的人。


    毫不知情被人提起的桑酒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也下意识抬头看去。


    两人目光相撞,如火花碰射了两秒,她以为自己打扰到他了,便指了指外头,表示自己可以去外面。


    孟苏白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对着手机那头一哂:“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昨晚从观星塔抬了个姑娘下来,人现在还没回过神,我担心出事,跟医生守了一晚……”


    “问你个问题,”孟苏白挑眉,“每年被抬下来的人有多少个,你计算过吗?”


    “啊?”


    “你每个都会哄?”


    “当然不是……”


    “所以呢?”孟苏白淡笑一声,“说到底,你想哄的,不是被吓到的乘客。”


    是心仪的女孩。


    贺煜沉默了。


    这男人什么时候这么开窍了啊?而且怎么听着还有几分孔雀开屏的炫耀?是他错觉吗?总感觉今晚这个电话,他打到某人爽点上了!


    “我就随便问问,你怎么还打探起人隐私了呢?难道当初,你不是别有用心跑上去陪小玫瑰的?”


    贺煜气打不过来,只因自己开口没两句就被戳破心思。


    他不好受,那兄弟也别好受!


    “嗯,”孟苏白却云淡风轻地承认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情场浪子碰上情场圣子,贺煜也是没招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人还是放不下,千里迢迢追到海城布局。


    为了一段艳遇,守心又守身。


    普天下之滑稽!


    “行,是我自作聪明了,那你说说,当初你怎么哄小玫瑰的?”


    孟苏白放下酒杯,手搭在桌上,目光自下而上缓缓扫过桑酒,冷笑一声:“没有哄,她胆子大的很,根本不需要……”


    桑酒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对面。


    总觉得孟苏白在说自己,但她没有证据。


    只有对号入座的自知之明。


    趁着孟苏白还没有挂断电话,她放下手里的菜单,跟他比了个手势,去一趟洗手间。


    孟苏白点头,温声告诉她:“洗手间在右手边最里面。”


    桑酒点头,起身往外走。


    “你跟谁在一起?”电话里传来贺煜狐疑的声音。


    “想哄的人。”孟苏白言简意赅,挂电话前又想起什么,“你过段时间再上岸吧。”


    起码,等他先把人哄好再见面。


    孟苏白说完,便挂断电话,无视对面一阵吸气后,震耳欲聋的惊叫-


    二楼洗手间的位置没有变,依旧在最里头。


    穿过长廊,目光扫过那面深蓝色的丝绒墙壁,庸俗夸张的都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名家藏品,从瓷器到雕塑,中西结合,仿佛在中式的骨子里结合了些许怪诞的西洋风古董,令人震撼。


    洗手间墙面上的镜子,同样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刻着独特的木雕花纹。


    比从前的好看。


    桑酒捧了一把冷水洗脸。


    然而,冰冷的水一碰到肌肤,她心底就泛起一阵恶心,又像是有滂沱大雨从头顶落下,将她一身淋湿。


    潜意识里的恐惧突然被放大,被深埋许久的画面涌现——撕扯的衣服、脖颈的痛、难闻的粗重气息……


    桑酒颤抖着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瞬息万变,最后定格成十五岁的桑酒。


    稚嫩的脸庞,眼里全是恐惧和绝望,无助地望向洗手间门口。


    桑酒回头望去,仿佛见到一个男人推门而入。


    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带着一身酒气,扑了过来……


    桑酒捂住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再回想,可那些记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伴着恐惧倾泻而下。


    她清晰记得那人压过来时的窒息感。


    “不要……”


    桑酒看向镜子里奋力反抗的自己,一遍一遍提醒:“快跑——跑——”


    她缓缓伸出手,想要拉自己一把,却只触到冷硬的镜面,直接将她带回现实。


    没有人能拯救十五岁的桑酒。


    那些脏东西,像烙印一样,永远留在她身上。


    桑酒彻底情绪失控,几近崩溃两肩颤抖着,苍白的脸上眼泪不止,她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将发抖的手握成拳,撑着洗手台直起身,转身跑了出去。


    一定要逃出去!


    桑酒!


    她哭着在心中呐喊,疯狂地往前跑,一直跑。


    “桑酒!”


    长廊的尽头,是黑暗的出口。


    不但有光照进来,还有神明守候。


    孟苏白!


    憋了一晚上的恐惧在此刻伴着委屈决了堤,桑酒哭出声,奋力向他奔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可她没有留意脚下两层小阶梯,一脚踏空,身体猝不及防往下倒去。


    余光里,隐约可见那个男人第一次失了风度,向她飞奔而来,几乎是半跪着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桑酒闭上眼,落入他怀抱。


    满鼻沉香淡雅,她终于心神安宁下来。


    孟苏白扶着她腰将人托起,垂眸看着她因极力克制而一耸一耸的单薄双肩。


    “发生什么事了?”他下巴抵在她发顶,代替手温柔抚摸。


    桑酒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伏在他肩头反复深呼吸,汲取他的气息和温度。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大概有半分钟,待她情绪完全平复下来,孟苏白拦腰将她抱起,就近找了个休息室想要进去。


    桑酒却抓着他的衣襟,不停地摇头,因为受惊而讲话断续:“不要——不要进去这里,我想离开。”


    “我在,别怕,”孟苏白低声安抚她,温柔而沉稳地抱着她,往刚才两人吃饭的包间走去,“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大约是太过惊恐,在看到略微红肿的脚脖子之前,桑酒甚至没有一丝感觉。


    而此刻,她坐在贵妃椅上,孟苏白单膝跪地,将她右腿抬高放在膝上仔细检查伤势的画面,又让她心猿意马到忘了任何疼痛。


    孟苏白一手拿着冰袋敷在她脚踝,一手握着手机打电话,吩咐云叔送药箱过来。


    “车里有盒巧克力,一起拿过来。”


    他说的是粤语,但桑酒听明白了,又以为自己听错了,心怦怦跳得更快。


    挂了电话,孟苏白抬头看她,问:“疼吗?”


    桑酒摇头。


    孟苏白仿佛松了口气,握着冰袋贴着她脚脖子打转,任由冰袋将他的手指冻红。


    “还好没伤到筋骨,但这几天也要注意,今天先冰敷,二十四小时后再热敷,少下地走路,也不要穿高跟鞋,记住了?”他十分专业熟练,听起来像骨科医生。


    桑酒目光落在他头顶,心中感慨怎么有人就连头型都生得这么好看,下意识寻找他的发旋,但大概是因为发量浓密,不太明显,她不禁笑了笑,说出的话却是颠三倒四。


    “记住了,回家热敷一下。”


    孟苏白抬头,语气有些无奈:“还是让医生来看吧。”


    “……”


    桑酒猛然回过神,对上他凉凉的眼神,慌忙摇头:“不……不用,我真觉得不疼了。”


    还好他及时抱住了她,不然她真的会当场扭断脚脖子。


    孟苏白想问她,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云叔提着药箱跑上来,看到眼前一幕直接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桑酒心虚:“就……不小心崴到了。”


    回想刚刚自己吓自己的事情,觉得太丢脸了。


    孟苏白继续给她冰敷,将袋子里的那盒精装巧克力递给她,没有说话。


    桑酒接过,熟练地打开盒子,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听到孟苏白淡声提醒:“这款含糖量不高。”


    桑酒心中一阵酸涩,又堵又胀,极轻地“嗯”了一声。


    敷了大概十五分钟的冰袋,孟苏白又要亲自抱着她下楼。


    “不……不用了吧。”桑酒有些害羞。


    刚才惊恐之中被他公主抱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两人清清醒醒,明明白白,再这样就暧昧过头了。


    可孟苏白却说:“你是在维水泱受伤的,我想我有必要负责到底,当然,如果你想在这里养伤,也行。”


    “……”桑酒咬了咬唇,不再反驳。


    孟苏白也只给了她一秒钟的时间考虑。一秒后,她被拦腰抱起。


    “抱稳了。”


    他的手臂很有力量,而她的腰肢却是如此柔软,和四年前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纤细了一些,以至于掌心稍覆,便能勾勒出她腰间曲线,如沙丘般起伏。


    桑酒自然能感受到腰间的热度,下意识将脑袋埋入他胸前,目光无处安放……


    这还是第一次,在两人都是清醒的状态下,如此近距离接触。


    体温像火山喷发,四处乱窜,火星子直往脸上蹦,最后将一颗本就不平静的心点燃。


    桑酒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


    就是想看她装到何时!


    回程的路上,孟苏白用袋子装好两瓶药,和一些护踝,甚至在纸上贴心写下这段时间她需要注意的事项,递给她的同时,又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


    桑酒嘴里含着巧克力,想以嘴的忙碌拒绝和他交流。


    所以面对他猝不及防靠过来,眨了眨眼,有点懵。


    甜甜的味道让她忘记了心底的恐惧和刚才的羞愧,同时也无意中对他卸下伪装。


    孟苏白勾起唇,若有似无轻笑了一声:“虽然处理这些外伤我很有经验,但为了以防万一,你任何时候,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告诉我,今天的意外,我理应负责。”


    “你学过医?”桑酒的注意点有些偏题。


    孟苏白挑眉:“修过医学课程,怎么,对我没有信心?”


    “不是。”桑酒摇头。


    他做任何事情,她都充满信任。


    “那刚刚在洗手间发生的事情,”孟苏白漫不经心地问,“可以跟我说吗?”


    桑酒低垂着眸,攥着纸张的十指一紧,缓缓抬头去看他。


    他坐姿松弛,但依旧保持着优雅,双手相扣放在膝上,垂首敛目盯着她,眼里的直白丝毫没有掩藏,而且车后座空间明明很宽敞,他身体却明显朝她这侧靠着,腿无意识摩擦着她的膝盖,质感丝滑的西裤面料,与独属于他的体温一并传来。


    桑酒几乎忘了呼吸,只觉得呼吸又开始与他同步。


    “被一只野猫吓到了。”桑酒冷不丁说。


    “是吗?”


    封闭车内,光线晦暗不明,眼前男人的半眯着看向她。


    “嗯,吓到您了,很抱歉。”桑酒默默收回腿,往外侧几不可见挪了挪,“我胆子小,那地方太大,又太安静了,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人害怕。”


    “等以后开业,人多了热闹,就不会害怕。”


    桑酒深呼吸,目光转向窗外:“孟先生,我恐怕没法胜任顾问一职。”


    孟苏白眉心一蹙,还没来得及问她为什么,又见她突然转过头,对着他明媚一笑。


    “但这次酒单,我可以免费为您设计。”


    毕竟白吃了他这么一大顿美食,就当友情设计了。


    孟苏白呼吸微窒,沉声说:“你不用急于做决定,想好再告诉我。”


    桑酒心中有些酸涩,知道他在给自己机会,她轻微笑了笑:“哦。”


    孟苏白抬了抬下巴,重新点亮手机,让她扫码。


    她才回过神,差点把这事忘记了。


    成为好友。


    这种感觉很奇特。


    就像人海茫茫失联许久的朋友,终于有了牵扯。


    往后,他们不会再丢失彼此。


    当然,桑酒心中的丢失,仅字面意思而已。


    她盯着孟苏白的微信名——Kingsley,不禁抿起唇,差点要笑出声。


    如果有下次,她一定可以发出最标准的音色。


    一小时后,车子抵达桑酒的小区楼下。


    孟苏白率先下车,亲自绕到她那边打车门,伸出双手,打算抱她。


    桑酒几乎是条件反射身体往后一退:“我……我妹下来了。”


    “姐!”桑月早在楼下等着,跑了过来,又跟孟苏白打招呼,“孟先生,麻烦您了。”


    孟苏白停在半空的手,默默收回,后退一步,给桑月留空间。


    “那您先回吧,等酒单设计好了,我发您。”桑酒扶着桑月的手,小心翼翼下了车。


    早在路上她就考虑过了,如果让他抱自己上楼,两人暧昧说不清是小事,这个小区她住了好几年,都是熟人,指不定会碰上谁。


    而且他的大劳太显眼了。


    “酒单不着急,先好好养病。”孟苏白眉心微皱,目光一直落在她腿上,可她拒之千里的意思溢于言表,他不好强求,“我等你回复。”


    桑酒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知道他话里意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我们先上去了。”桑月说完,扶着桑酒离开。


    “好,”孟苏白点头,“今日意外,我也有责任,有任何需要,可以跟我说。”


    “是我自己不小心,跟您没关系,而且……”桑酒摆了摆手。


    孟苏白好像不想听她说话,直接用三个字打发她:“回去吧。”


    直至二人进了小区,桑月回头。


    孟苏白依旧立在原地,目送二人。


    桑月不禁想起三个字——望妻石。


    “姐,我怎么觉得,孟先生看你的目光很奇怪。”


    “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桑酒语气无比冷静,“马上周末了,我这腿要是好不了,你够呛的。”


    “啊——”桑月不敢想象。


    远处停在小区门口的黑色幻影,等了片刻才缓缓启动。


    黑色车影掠过古旧的街道,风声在耳畔逐渐消逝。


    “云叔。”


    “您说。”正在开车的齐云下意识看了后视镜一眼,直觉他情绪有些不对。


    “找宋祁调查一下,金色年华的事。”


    维水泱有没有野猫,他很清楚。


    “好。”齐云没有多问,但心里清楚是和桑酒有关。


    孟苏白捏了捏眉心,欲闭目养神片刻,手无意扫过她刚才坐的位置,冷不丁碰到一个硬盒。


    是那盒巧克力。


    她没有带走。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孟苏白无奈低笑一声,打开巧克力盒,垂眸,目光在那金银箔壳上停了数秒,忽然就想尝一尝这让她心情愉悦的味道到底如何。


    他随意拿起一块,剥开咬了一小口。


    略带苦味的回甘,吃起来并不如四年前那般美妙。


    也许,是少了什么味道调和。


    第26章


    回到家, 桑月问她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崴到脚。


    桑酒叹了口气,只说没注意楼梯。


    桑月不知道当年的事, 她也不想解释已经过去的遭遇。


    桑月也没多想, 信以为真, 安顿好她后, 就去了酒馆。


    这一天一惊一乍的, 桑酒也困了,卸了妆换上吊带裙,就往床上一躺。


    这一睡, 便是昏天暗地的整个下午, 而许久不做噩梦的她,再次陷入那片灰暗窒息的洗手间。


    这次, 她无法挣脱。


    即便明知道一切都是梦境, 费尽全力想要睁开眼,却好像被鬼压制住一样,连眼皮都无法睁开。


    桑酒太懂这种感觉了。


    人濒死之前,也是如此——可以听到周边或真或假的声音, 模糊间也能感觉有谁靠近, 就是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噩梦之中,那张可怕又模糊的脸,在向她的床靠近。


    桑酒甚至能清醒地感觉到床沉了沉, 心底呐喊着不要, 却无济于事, 恐惧感从脚趾蔓延到头皮,她甚至无法呼吸。


    镜头一晃,桑酒仿佛又看到桑志远那张恶狠狠的脸。


    “嫁不出去的赔钱货!没了名声谁还要你?”


    “人家愿意给你三万块钱彩礼, 你还有什么可挑选的?老子今晚就把你绑过去!”


    然后是十五岁的桑酒奄奄一息躺在浴缸里,手垂在一旁,鲜血淋漓。


    桑酒近乎绝望地大喊,企图唤醒她不要做傻事。


    血流尽的那一瞬,身体几乎被掏空。


    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


    果然,人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明知道是一场梦,桑酒还是哭得撕心裂肺,仿佛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走向了不归路。


    “怎么了?”


    “你在哪?”


    “泱泱……”


    迷迷糊糊中,似有人叹息。


    好像来来往往如走马观花般闪过许多人的身影,有人跟她说了什么,她想回应,声嘶力竭,却好像石沉大海,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光由明渐暗,世界也陷入寂静。


    桑酒终于能睁开眼,像是睡了一个世纪之久。


    房间内昏暗看不出日夜,好在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床、熟悉的梳妆台和衣柜。


    她重重叹了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手脚好像才恢复知觉,勉强能挪动爬起身。


    身上的丝绸睡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就连头发都一片微润,像是运动事后。


    迷糊间,还听到手机嗡嗡的振动声。


    桑酒脑子懵懵,在床上搜寻了好一会儿,才从某个角落翻出手机,看到那个黑色背影头像的语音来电,顿时傻眼。


    她手忙脚乱按了接听,声音有气无力。


    “喂?”


    “开门。”


    对面声音简短而急促。


    桑酒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甚至来不及思考,匆忙下了床,赤脚跑到玄关,打开门。


    “您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孟苏白。


    他只着一件黑色衬衫,西装外套懒懒搭在手臂,领带摘了,就连领口最上端的扣子也解开,露出一截锁骨的利落线条,冷白而性感。


    男人抬手敲门的姿势停在半空,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桑酒。


    缓慢地,又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


    她头发湿润,披头散下来,湿漉漉攀附在修长的天鹅颈,沿着颈窝、锁骨蜿蜒而下,最终垂落至V领深处,纯黑色吊带裙被汗水浸湿,紧紧贴着肌肤,完美到极致的腰臀比例一览无余,两根细细的肩带,仿佛随时会从莹润的肩头滑落,胸前半遮半掩,饱满曲线因奔跑而波动起伏,领口开得极大,孟苏白一眼便可瞧见深沟之处,雪白肌肤沁着一片水珠,像雾气缠绕形成,又似香气凝结而成。


    这画面,很难不让人多想。


    曾经再亲密的姿势他们也不是没有过。


    然而时隔四年,她带给他的震撼,依旧无法言喻,直达心底。


    孟苏白悬在半空的手无意识蜷了蜷,目光沉了又沉,盯着她没有说话。


    唯有他自己清楚,呼吸早已乱了。


    桑酒也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脑子也是一片空白,僵在门口。


    她平常喜欢不穿胸衣睡觉,因为家里只有她和妹妹两个人,买的睡衣主也打舒适的两件套,所以内里吊带裙十分大胆——深V蕾丝边短款,就跟裸睡没什么区别。


    刚才跑得急,她忘了套上外袍。


    “抱……抱歉……”桑酒回过神,语无伦次,转身想跑,“我……我去换件衣服!”


    却被孟苏白一把拽回来。


    “别动。”


    桑酒自然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又听他声音沉了沉。


    “就你一个人?”


    虽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桑酒还是轻轻点头,掩耳盗铃般把眼睛闭得死死的,仿佛这样他就看不见自己。


    她没注意到孟苏白全身松缓下来,只感觉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减轻了一些。


    “小心伤到脚。”他缓缓松开她手,语气温柔。


    “哦……”桑酒咬着唇,闭上眼,小心翼翼后退一步。


    要命!怎么穿成这样就出去见人了?这样他会怎么想?不会以为她又要勾引他吧?


    正暗自唾骂自己时,身体忽然凌空而起。


    “桑老板。”


    “冒犯了。”


    孟苏白弯腰,单手抄过她腿弯,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将她径直举起。


    桑酒低呼一声,睁开眼,视野陡然升高。


    “孟苏……孟先生……”她下意识双手环住他脖颈,“我可以的。”


    他额前碎发扫过她胸前,像初春的草尖掠过融雪,带着青茬的微痒和体温的暖意,发梢有些硬,擦过肌肤时激起细密的战栗。


    还有不容忽视的温热气息。


    “我说过,今日之事,我理应负责。”


    他只顿了两秒,而后二话不说扛着她就往里面走,另一只手还不忘提着外套和一大袋东西。


    桑酒瞪大了双眼,气息如过山车般不平稳。


    他的肩很宽,然而她扶在他肩头微微用力的指尖依旧无处安放。


    托承之处,男人的掌心滚烫,没有任何隔绝,热度清晰地烙印在她肌肤上,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占有。


    “哪间?”


    客厅不大,几步路就走到,他停在第一间卧室问。


    桑酒抬手,指了指里面:“……前面。”


    进了卧室,孟苏白几乎是半蹲下,将她平放下来,然后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地方,只是眸色微垂说了一句。


    “我去外面等你。”


    然后,转身离开。


    明明是十分绅士的做派,桑酒的心跳却砰砰砰巨响,看着他离去的高大背影,久久未能平息,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像……越来越牵扯不清了-


    等桑酒换了衣服出来,小小的茶几上,摆着几道饭菜,香气扑鼻。


    孟苏白则坐在那张墨灰色矮小的丝绒沙发上,整个人身材高大陷进去,身体微微后倾,看起来有些违和,而更违和的画面,是他膝上躺着一只雪白的圆润球影,正在他指下欢快地打着滚,任凭他轻揉慢搓。


    桑酒瞪大了眼,只觉得不可思议。


    眼前这一幕,若换作四年前温柔的苏白,她尚且能接受。


    但四年后的孟先生,完全没必要如此屈尊降贵。


    他不该来到她的世界。


    听到动静,孟苏白抬眸。


    不知是不是错觉,桑酒总觉得那双深眸里燃起了不一样的星火,与这段时日的随意温和不一样。


    她莫名觉得心虚。


    可更惊讶的是,平日里娇气的Princess怎么突然这么乖巧,竟愿意躺在一个陌生人怀里。


    又担心小家伙暴脾气上来了把他抓伤,桑酒连忙勾手:“公主,过来!”


    “喵呜~”小家伙自然不情愿。


    她“嘿”了一声,打算强行抱过来,冷不丁听孟苏白问:“她叫公主?”


    桑酒头皮一紧,嘴张了半天,才找到借口:“对啊……白……白雪公主啊,你看它,浑身雪白……”


    她尾音是越解释越低,“雪白”二字几乎听不见。


    “是吗?”孟苏白不动声色,将家伙高高举起到跟前,揉了揉它脑袋,盯着那双如绿宝石的眼眸,像盯着某人,声音低而柔。


    “Princess。”


    “喵呜——”小家伙顿时变得很黏人,歪着脑袋去舔他掌心。


    桑酒:“……”


    所有谎言,在本能反应面前,不攻自破。


    孟苏白笑了一声。


    极轻。


    但房间太小,谁都能听见。


    桑酒咬着唇,懊悔不已。


    就不该多嘴一喊!


    见她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里,孟苏白也不再逗她,将公主抱在怀里轻轻逗弄,平淡提醒她:“先吃饭吧。”


    桑酒认命坐下,看到那一桌好菜,明显是出自维水泱私厨,因为都是中午自己动筷子比较多的那几道——清蒸糯米饭、椒麻凤尾、意大利黑醋小排、盐焗花螺和一蛊云南菌菇乌鸡汤。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保温的,竟然还带着腾腾热气。


    桑酒不禁耸了下肩:“孟先生怎么想起给我送饭了?”


    “下午给你发过信息了,”孟苏白说,“你没有回,我以为你默认了。”


    桑酒:“……”


    大哥!默认是这样用的吗?


    “我睡着了,没看到信息,”她解释,又问,“孟先生怎么知道,我住十楼?”


    孟苏白双眼微眯,抬眸注视她。


    “我给你打了语音。”


    桑酒:“……”


    仔细回想,被鬼压床后,她是好像接到一个语音电话来着,但她以为那也是梦里的一环。


    所以,原来不是梦。


    是他的声音,将她从噩梦中带回。


    “忘了?”孟苏白问。


    桑酒脑子有些混,不知该如何开口。


    孟苏白目光微沉:“做噩梦了?”


    桑酒心里乱得很,低头扒饭:“大概吧……”


    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似乎一万个不想提。


    孟苏白无意识搂紧了公主,小家伙顿时“喵!喵!”出声反抗,他才清醒过来自己弄疼了它,垂下眼抚了小家伙背脊两下,放到沙发上。


    离了男人的温暖怀抱,公主一把跳下沙发,钻到桑酒腿边。


    桑酒下意识空出左手,不停摸着它脑袋,也不知道是在安抚谁的情绪。


    “你不吃吗?”


    茶几不高,平日她们吃饭,都是团着腿坐在软乎乎的懒人靠垫上,柔软舒适,空间也大,原本以为与他一低一高坐着,正好不用对视,省了撒谎。


    但孟苏白挽着袖口,时不时给她夹菜的举动,这让人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孟苏白淡淡地说:“下午有个饭局,正好吃了。”


    桑酒咬着筷子,不说话。


    有饭局还惦记着她,不得不说,他的负责有些越界了。


    “孟先生。”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郑重。


    一心沉浸在为她夹菜的孟苏白也放下筷子,朝她看过来,静候下文。


    “谢谢您的照顾,我的脚真的没有事了,您也不必为此负任何责,还有,”她停了停,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要再跟您说一遍抱歉,我的回复没有变,还是中午和您说的一样,无法胜任。”


    孟苏白神色十分平淡,唇微启,又被她打断。


    “您也别说什么让我再考虑给你回答,”桑酒仰着脸向他笑起来,“我这人有个烦人的毛病,不太喜欢把一个问题留到明日再做决定,因为这会让我焦虑、失眠,我喜欢当下做抉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实在没有精力惦记过去的事情。”


    她的笑依旧很明媚,如四年前一样漂亮,只是原本乌亮柔顺的黑发变成蓬松的冷棕卷发,变得更加迷人,每根头发丝,都在灯光下泛出诱人的光泽,清冷又不失温柔。


    “我只是一个业余的酒馆老板,也志不在此,孟先生应该有很多选择。”她故意自嘲,要彻底与他划清界限。


    孟苏白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盯着她,似乎要在她那双眼里寻找答案。


    但她太会伪装。


    四年前,他就是栽在她的谎言里。


    如今,她的骗术更是炉火纯青。


    孟苏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心口生出满胀的痛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看不清一个人笑容下的真假。


    夜幕降临,行人归家,楼下断续响起车鸣声,穿透室内凝滞的氛围。


    半晌,桑酒听到他平淡的声音:“好,好一个志不在此,桑老板决意已定,我也不勉强。”-


    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


    桑酒却把肚子撑得鼓鼓。


    像是无需多言的两人,却又不舍就此告别,只能靠着一口又一口食物,填充空洞,拖延时间。


    但宴席总会散。


    孟苏白静静地看着她扫光桌上所有饭菜,又默默地收拾好桌面——将空饭盒一一装好入袋,一如来时,捞起西装外套起身,准备离开。


    桑酒要送他下楼,他脚步略停了一停,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桑小姐,既然今日做了决定,就不要再惦记这事了,好好睡一觉。”


    桑酒的指尖掐进掌心,静了片刻,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当然。”


    只是眼里,却再也控制不住雾气涌动,连同那股陌生的酸楚,顺着雾气流进血液,再至四肢百骸。


    她就知道,当年不告而别才是正确的做法。


    当面说出这些违心狠话,无异于刑罚加身。


    “再见。”他轻飘飘说完这句话,便干脆利落抬起手,准备拧开门把手。


    门外倏然传来一道声音:“桑桑!”


    桑酒顿时吓得瞳孔震惊,差点石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李佑泽的敲门声再度响起:“桑桑,开门。”


    桑酒这一下彻底心如死灰。


    正思量着该如何避免一场说不清的会面时,刚还决绝不肯看她一眼的男人,蓦然回过头,目光复杂盯着她,一双眸深沉如大海。


    搭在门把手上的右手,不但没有拿下来,反而握紧了,青筋凸起,好似下一秒就要扭动门把。


    桑酒顿觉头皮一紧。


    千钧一发之际,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光速跑过去扣住他手腕,身形如兔钻到他与门板之间,阻止了他的危险行为。


    这荒唐抓马的画面,像极了正宫堵小三。


    软而甜的香气撞入鼻息,孟苏白眯了眯眼,难以克制地往前一步,几乎将她整个身子压在门板上,低下头徐徐逼近,脸更加俯近她,鼻尖几乎扫过她脸颊。


    刚要开口说话,冷不丁被桑酒伸手捂住。


    她慌乱之中没有分寸,柔软掌心死死贴着他的唇,用力按着。


    许是常年与葡萄酒打交道,就连掌心的肌肤都似沁着酒香,孟苏白闻出了她当年说过的那些味道——红樱桃、雪茄盒和干玫瑰……


    紧箍在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桑酒不知危险在靠近,只是一脸哀求,请求他不要出声,又对身后李佑泽的呼喊深感头疼。


    孟苏白喉结滚了滚,目光下移,自她紧皱的眉心到微微颤抖的唇瓣。


    她不知道,这样仰头紧贴的姿势,是最大胆直白的勾引。


    孟苏白几乎就要吻上她。


    而上一次吻她,还是在四年前。


    那个混着巧克力的甜吻,他回味至今。


    但现在,他的吻只能落在她手心。


    灼热的气息,柔软的薄唇,像刚出锅的烫面馒头,软乎乎,想压扁。


    桑酒呆若木鸡,手心又痒又烫,她听见心底的声音,砰砰砰。


    若不是身后李佑泽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她几乎会卸下所有伪装,脸红羞愧低下头。


    但现在并非纠结他是不是故意的时候。


    桑酒往屋内看了一眼,最终做了一个决定——把孟苏白藏起来。


    至于藏在哪里,好像没得选。


    在卧室里手机铃声响起时,桑酒二话不说,直接将孟苏白往屋内推,力气在这一刻大得出奇。


    孟苏白猝不及防后退,闷哼一声,皱着眉低头看她,身体却任由她推搡着进入她的卧室,眼底有忍不住的笑意,混着温柔深沉的绮念。


    只是处于慌乱中的桑酒并没有瞧见。


    她将人带进自己卧室,又一把将他推到床上坐好,双手合十,弯腰鞠躬对他行了个大礼。


    “求您了,别出声。”


    而后匆匆跑出。


    门被重重关上,屋内回归平静。


    孟苏白垂眸,静望了房间一眼,是很舒适温馨的女孩子卧室,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玫瑰香气。


    他身体往后一仰,只觉得这转折来得啼笑皆非,却又恰到及时。


    撑在床垫上的掌无意压到一团丝滑,手感太过柔软以至于孟苏白没有多想,食指勾起低头看去,顿时口干舌燥,气血翻涌。


    那是一件丝绸吊带睡裙,薄薄的,纯黑色蕾丝边,揉起来只手可以包裹住。


    四十分钟前,刚从她身上脱下了。


    孟苏白微微闭上眼,将那块布料紧紧攥在手心。


    她是真懂得如何折磨他——


    作者有话说:Kings: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哈哈哈哈哈哈


    第27章


    活了二十四岁, 桑酒从未在李佑泽面前怂过。


    除了那年,他从死神手里救下她数落她无知愚蠢那次。


    唯一一次,便是今日。


    她如坐针毡, 如履薄冰, 如临大敌。


    虽然两人不是真正的男女朋友。


    虽然她和孟苏白也算清白未越界。


    但就是绞尽她二十四岁所有脑汁, 也没法想象有朝一日, 她会和孟苏白、李佑泽三人, 共处一个屋檐下。


    一个偷躲在她床上。


    一个横躺在她沙发。


    就连趴在地上打哈欠的公主,都一脸懵看着房间突然变了模样的男人,喵呜一声, 不懂人类世界变幻莫测。


    “你腿没事吧?”


    “挺好, 没断。”


    “那就好,小月让我给你带晚餐过来, 你不是馋地铁口那家筒骨粉很久了吗?”


    李佑泽把食盒往茶几上一扔, 葛优躺到沙发,左手手机右手烟,好不悠闲自在。


    桑酒却看着那满满一大盆汤粉,欲哭无泪。


    闭眼, 扶额。


    差点打了个饱嗝。


    “快趁热吃呀, 给你加蛋加量了,我还特意让老板挑了根超大筒骨,不是说吃啥补啥吗?”李佑泽在一旁没心没肺劝着。


    “我……晚点再吃吧。”桑酒不敢动。


    “等会儿粉都坨了就不好吃了, 你不吃, 我没法跟小月交差。”


    某人难得细心一次。


    桑酒暗自揉了揉鼓起的肚子:“……”


    “吃吧, 吃完了我帮你倒垃圾。”李佑泽心思逐渐转移到手机的牌桌上。


    “你……不忙?”桑酒动作极其缓慢打开食盒,旁敲侧击。


    “忙啊,”李佑泽见缝插针开了一局牌, 说,“最近我跟三禾兄在线上合开了一个牌馆,比线下还忙。”


    桑酒一脸慈爱:“那你赶紧回吧,我自己可以搞定。”


    “我刚开的局……”


    李佑泽随意抽了口烟,思绪渐渐融入牌局上,没了声音。


    桑酒无奈叹了口气,计算着一局牌大概十来分钟,要想李佑泽打完这局赶紧滚蛋,她只能在十分钟内干掉这一碗粉。


    她认命低下头,一根一根嗦着粉。


    胃里是翻涌滚动。


    “我听小月说,我上次在酒馆碰到的那位孟先生,是港城人,要跟你谈合作?”


    许是这局手气不太行,李佑泽一副摆烂的表情,抽空跟她聊天。


    “啊——”桑酒嘴里塞满了筒骨肉,正极力往下咽,猝不及防听他提起孟苏白,差点噎住。


    “他是不是就是祁哥说的那位,港城的大佬,你有没有……”


    “呕——”桑酒捂住嘴,一脸痛苦,将嘴里的肉吐在垃圾桶,一脸嫌弃说,“李佑泽,这肉坏了。”


    李佑泽这才抬起头,一脸不信:“不可能啊。”


    “臭了,肯定是隔夜的。”桑酒斩钉截铁点头。


    “这老板是我们老乡,我天天在他那里吃,不可能干这事,你给我尝尝,真坏了我肯定要找他!”李佑泽伸手就要去拿剩下的筒骨。


    桑酒用筷子敲开他手:“想得美!”


    李佑泽眼睁睁看着她将筒骨丢进公主的食盆,小家伙爪子啪的一声护住骨头,低头喵呜喵呜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你……”他有些无语,“我活得还不如一只猫了?”


    “你知道就好!”


    李佑泽重新躺回沙发,慢悠悠抽了口烟,又慢悠悠开口:“刚没说完呢,你和那位孟先生……”


    “李佑泽!”


    桑酒这一声,直接把李佑泽吓得浑身一抖:“干啥?”


    “说了多少次,不要在我家抽烟!”


    李佑泽:“……”


    看着桑酒一脸怒气,下一秒还是乖乖掐灭了烟。


    “行行行,我错了还不行嘛。”


    “别废话,快去给我倒杯水。”桑酒逐渐硬气起来。


    李佑泽不情不愿挪动身子,仍不忘手里紧张的牌局。


    趁他不注意,桑酒偷偷把公主爪下的骨头拿了出来,小声说:“乖,尝尝味就好了,可别吃坏肚子了。”


    漫长的十分钟终于结束,李佑泽以败局告终。


    桑酒听着那凄凉的背景音乐,摇了摇头。


    然而此刻,她连教育他的力气都没有了,肚子撑到极限,正翻江倒海。


    “快把垃圾带走吧,我要休息了。”她瘫在垫子上,朝他摆了摆手。


    “你就让我再打一局呗,还早啊。”李佑泽明显输了不甘心,收拾东西都慢吞吞,心不在焉,恨不能坐地打个三百回合,看得桑酒无语至极。


    “我看你是找打。”她虽然胀得难受,但气势犹在。


    李佑泽也不知道她抽什么风,皱眉点头:“行行行,我滚,我赶紧滚,不碍祖宗您的眼。”


    临走又想起什么,回头。


    “周末我回家一趟,你有什么要我带的没?”


    桑酒愣了两秒:“怎么突然要回去了?”


    “回去喝个酒。”


    “哦,那你……帮我带五千块钱给我舅妈,再提两箱牛奶,两瓶酒,记得选好一点的。”


    “行。”


    好不容易等李佑泽带上门离开,桑酒再也忍不住了,靠在茶几上,浑身冒着冷汗。


    她从没想过,原来吃撑会这么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肚子又胀又堵,胃烧得心慌难受,喘不过气来,比喝醉酒还难受。


    果然,偷吃是会遭报应的。


    桑酒低声呜咽,扶墙强撑着去卧室,推开门。


    孟苏白依旧坐在她床边,弓着背垂着脑袋,十指交叉手肘撑在膝上,蹙眉冷峻模样似在沉思什么。


    闻声,抬头看向她,目光沉静。


    好像和她刚离开时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不一样。


    他的脸色更黑沉了些,眸色也更冷,冷得桑酒忍不住打了个颤。


    衬衫领口扣子也不知为何多解了两颗,露出性感冷白的锁骨,素来平整无痕的衣袖也被挽起几分,青筋凸起的手臂和肌肉线条让人看得面红耳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运动完。


    这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脸蛋、气质和身材,各自做到极致又互不干扰的?


    一张斯文禁欲的脸,浑身散发着高贵冷漠的气质,却偏偏搭配了一副令人血脉偾张的身材,这合理吗?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使脸蛋恶魔身材?


    再一看,他的西装外套也是随意扔在她床上,和她刚脱下来的睡裙紧紧挨着。


    或者说,她那轻飘飘的睡裙,压着他半边外套。


    都是纯黑,竟分不清你我。


    桑酒当即两眼一慌,人差点没了。


    救命!


    要不要这样乱啊!


    孟苏白见她一脸变幻莫测,语气也跟着高深莫测:“走了?桑老板的男朋友,不留宿?”


    桑酒又被惊得差点露馅:“他……他最近挺忙。”


    “是吗?”


    孟苏白目光沉沉看了她半天,继而起身,朝她走去。


    还没走近,她忽然捂着嘴,转身往客厅跑,伴随着一阵干呕。


    桑酒实在被撑得难受了,趴在茶几旁勉强吐了一点,但还是难受。


    苍天啦!


    我知道错了!


    她无力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喘气。


    孟苏白也跟着走出来,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很难受?”


    桑酒有气无力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玄关,没有说话。


    她现在连呼吸都要命,就不送他了


    孟苏白沉默了两秒后,没有离开,转身拨了通电话。


    “云叔,买一些消食的药上来,尽快。”


    桑酒想说不用,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肚子像被撑爆了的皮球,一动不敢动。


    孟苏白走过来,语气又柔了些许,蹲下身跟她说:“这样坐会更加难受,去沙发上趴一下试试。”


    桑酒半信半疑看着他,她觉得,除非吐出来,否则根本没有办法缓解。


    但要当着他的面吐的话,那还不如撑死算了。


    孟苏白又耐心解释:“临床有一种给患者减轻腹压的体位,叫膝胸位,可以快速排出体内胀气。”


    “那不就是……”桑酒及时刹车。


    孟苏白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扬的笑意差点没压住。


    “不要……”桑酒快哭了,“你快走。”


    要她那啥比当着他的面大吐特吐还要命。


    孟苏白仿佛能听到她的心声,一秒就看透了她的尴尬,他起身,没有给她难堪。


    “我去门口等云叔。”


    女孩子么,总归面子薄。


    但看着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模样,可怜又可爱,他倒是想帮忙揉一揉肚子,就怕会当场被赶出去。


    孟苏白无声叹息,往玄关走去。


    顺便带上之前未来得及扔的垃圾,只把西装外套搁在沙发上。


    玄关门半掩着,室内回归平静,静得仿佛今天就她一人。


    桑酒嗷呜一声,在茶几上磕了两下头,然后认命地爬起来,朝沙发走去-


    后来那日,孟苏白送来的药很有效果。


    当然,他教她的姿势也起了一定舒缓作用。


    桑酒那晚没有难受,但依旧失眠。


    孟苏白离开前,漫不经心拾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看了她半晌,似自嘲一笑,对她说。


    “宋祁说得没错,桑老板的男友,着实令人羡慕。”


    桑酒辗转反侧两个晚上,也没想明白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她盯着他的微信头像发呆,像个入室盗窃的贼,从内到外将他的私人领域翻了个遍,最后却空手而归——


    头像是黑灰色调的一个背影,只是瞥一眼轮廓,桑酒便知道是他。简介也很简洁,只有一个微信名和地区:Kingsley,港城。朋友圈更是干净得一页滑到底,除却两年前转发的几条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新闻,一点私人信息都没有。


    只是桑酒被勾得心里痒痒,犯老毛病了,想借着提交晚宴酒单设计最终方案给他的时机,问清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夸李佑泽?


    但看着对话框里他那句不咸不淡地回复:


    【好,辛苦桑老板了。】


    她又担心会打破两人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


    他给的费用不低,比市场价的两倍还要多。


    而她提交的设计一次性就通过,没有所谓的终极版、终极plus版、终极打死也不改版。


    两人好像也再无联系的必要。


    桑酒长叹一口气,扣下手机,被子一盖,闷头睡觉去。


    翌日六点,她被电话铃声吵醒。


    人还未清醒按了接听,却被电话那头母亲急切的声音,吓得惊坐起。


    “泱泱,昨晚兰芳婶子喝农药了。”


    “怎么回事?”


    兰芳婶子虽然跟她们算不上亲戚,但从前对母亲很是照顾,每次桑志远家暴母亲,她都会想办法阻止,如果不是她当年半夜背着母亲去医院,母亲的腿就不会只是瘸那么简单了,所以桑酒三兄妹对她也很尊敬,只是可惜了,十年前她老公彦东叔病死,唯一的儿子在粤诚一个工厂做流水线,家里如今过得也是紧巴巴。


    “唉,”傅莹秋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沉重,“他儿子上个月被查出肝癌中期,治疗花了一大笔钱……”


    桑酒不由跟着心一沉。


    她记得,彦东叔正是肝癌走的。


    “婶婶现在怎么样了?”


    “昨晚在医院抢救了一个晚上,命是捡回来了,”傅莹秋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但又有什么用啊,她自己已经不想活了,说没有钱给立军治病,指不定谁走在谁前面。”


    “妈,你先别哭,”桑酒只能安慰母亲,“你现在是陪着婶婶吗?”


    “嗯,立军也在这边住院,两个人也没谁照应,你哥饭馆还忙得过来,我能帮忙一点,是一点。”


    “那现在怎么办?”桑酒问,“要不我跟小月后天回去一趟,刚好佑子也要回去,我们一起。”


    “不用,周末你们店里也忙,我知道,”母亲平稳情绪后,说,“不过有件事情,除了泱泱你,我还真想不到别人。”


    “什么事?”


    “我昨天从你哥那里问了桑冀的工作地址,你看有空能过去找他聊聊吗?把兰芳婶子的事情告诉他,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让可儿先把兰芳这二十万还了,不然这可真的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桑酒默了两秒,说好。


    “妈妈你也注意身体。”-


    桑冀工作的地方在仁浦区,海城CBD中心。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抬头一眼望不到顶。


    四周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男人、妆容精致的女人,处处充满了精英气息,是她未曾接触过的另类纸醉金迷。


    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但桑酒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然而,桑冀也是铁了心不肯见她,昨天一直没接电话,她只好在下班点,亲自打车过来堵人。


    可惜她小瞧了他研究生学历,完全没想到他工作的公司竟这么高大上,整整一栋楼,听门口保安说都是一个公司的。


    公司名字比较复杂,她第一个字甚至还不认识。


    从六点开始,陆陆续续从写字楼出来一些人,乌泱泱的一片灰白黑,就好似鲫鱼过江,翻着肚皮麻木爬行。桑酒一身牛仔衬衫加黄兰花长裙,倒显得特别扎眼,像贫瘠土壤里开出的黄玫瑰。


    桑酒把墨镜往头上一推,半眯着眸,用5.0的视力一一扫过去,像在一堆马赛克里寻找小目标。


    结果自然是毫无希望。


    桑酒一直等到八点半,高峰期已过,只偶尔出来几人,依旧不见桑冀的身影。


    但她知道他没走。


    桑酒了解这位堂哥,也不信作为一个高知,他会跟他父母一样冷血无情,所以昨晚她就发信息说清楚了,也明确表示自己等不到人不会离开。


    她就站在楼下最显眼的位置,隔着一簇绿化带和喷泉池,盯着公司大门,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幻影缓缓经过,又突然倒退了回来。


    黑色轿车停下的同时,车窗降下,孟苏白抬眸望去。


    寰曜的楼是海城CBD的中心地标之一,拥有全海城最繁华的一线江景,即便是夜幕笼罩大地,门口也依旧灯火通明,让人分不清白昼。


    他静静望着那道已经两日不见的身影,不由眸色半眯。


    “还真是桑小姐。”齐云眯着眼瞧了半晌,说,“刚听秘书议论,说公司楼下来了个漂亮姑娘,从六点多等到现在,不知道是哪位同事这么有福气,我看着像桑小姐,没想到还真是。”


    他笑了笑,回头看向后排座位:“难道是来找Kings你的?桑小姐改变主意了?”


    孟苏白正低头看着手机。


    两人对话框最后的聊天,还停留在两天前。


    见他沉默,齐云不由寻了个理由:“也许……桑小姐的手机坏了?”


    然而下一秒,站在喷泉池边的姑娘,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隐约听到一句抱怨的话——“这么狠心?”


    而孟苏白手里的手机,依然静悄悄,像一块冰冷的砖头。


    齐云又提议:“不如,给桑小姐打个电话?”


    孟苏白却盯着那道身影没有说话,目光平静至极,像个阴暗的偷窥者。


    大概是穿着高跟鞋站太久了,车外的姑娘弯腰揉了揉腿,来回踱步,却丝毫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仰头望着写字楼的落地窗一盏一盏熄灭。


    就在齐云以为这样诡异的气氛要持续到整栋楼的人都走光时,那姑娘忽然像是寻到了目标,猛然直起身,狂奔过去,将一个打算绕道离开的男人拦住。


    “站住!”


    她显然是耗尽了力气和精力,张开双臂将人拦下后,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手扯住男人的公文包,一脸极不爽。


    “当缩头乌龟有意思吗?”


    被拦住的男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低头看了她两眼,像是拿她没辙,没有再逃。


    齐云看着这一幕,酝酿了许久,忍不住开口:“要不下去看看?”


    孟苏白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传来:“云叔……”


    “好的。”齐云在心里叹了口气,缓缓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的两道身影逐渐远去,却仍旧能感受到女人在质问什么,步步紧逼,甚至有几分不怒自威。


    孟苏白轻哼一声,闭上眼。


    她对男友包容,对宋祁狡黠,对此人真性情。


    唯独对他,敬而远之——


    作者有话说:敬而远之是因为太爱!


    Kings放心,很快她就要利用你啦[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这么多年了, 你还是这样懦弱。”


    面对这位比自己大五岁的堂哥,桑酒满眼失望。


    儿时因着长辈们的恩怨,她并不喜欢他们家任何人——虚伪的大伯、尖酸的伯母、自命清高的堂姐, 还有他们家那条时常跑来她家偷吃的臭黄狗。


    但桑冀好像是个特例。


    桑酒八岁才回到家, 与这位堂哥不太熟悉, 更别说亲近, 但印象里, 他一直话不多,也从未参与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连母亲都说, 他是桑家最有出息的人。


    他是遂溪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研究生, 曾让大伯一家风光无限,陈凤霞时常拿这个事到处炫耀, 觉得自家高人一等, 不过后来桑冀考去北方大学后,便不再回家。


    据哥哥桑华的意思,桑冀也是不认可父母的为人处世,但多次劝阻无果, 才与他们断绝关系, 背井离乡的。


    对此,桑华还越发佩服这位大哥。


    但桑酒却从不苟同。


    年少不懂缘由,长大才逐渐明白, 他的选择, 不过是弱者的逃避。


    但即便如此, 她也从未苛责过这位堂哥。


    还记得当年,她小小年纪辍学打工,是桑冀通过哥哥给她传话, 劝她不要意气用事,告诉她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唯有考出去,离开原生家庭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但当时桑酒没有听他的。


    如今想来,他那时也是肺腑之言,想尽力拯救一下少不更事的妹妹吧。


    也是昨日,桑酒才知,当年哥哥开饭馆没有钱,是桑冀义无反顾借了十万,只是担心桑酒不愿,才没有说。


    哥哥还告诉她,村里被骗的人,每个月都会收到几百块钱,也是桑冀转过去的。


    桑酒不相信,他真的会不管不顾。


    “桑冀,躲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桑酒说,“所有人都说你是无辜的,但我不觉得你无辜,作为家里的长子,你是有责任也有能力改变你的原生家庭,而不是逃离,任由他们错下去。是你没有及时阻止你父母贪得无厌,也是你没有教导桑可儿改变爱慕虚荣又愚蠢自大的性格,才酿成今天的大祸。”


    桑冀低头,一言不发。


    “你曾经跟我说,想要离开原生家庭,唯有走出去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但如果拼尽一切走出去,只是在这冰冷的写字楼里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追求的,我们要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破烂人生。”


    桑冀不禁抬头看向她,显然很惊讶她还记得这些话。


    “是啊,可见我当年的话也未必是对的,你如今就过得很好,”他的笑容很沧桑,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三十岁的精英,“泱泱,我很高兴,你凭自己,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因为你,阿华现在是个小老板,家庭美满,小月考上好大学有出息了,婶婶也过上了好日子,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一个人能支撑起家。”


    “你也可以的,”桑酒说,“你读了那么多书,是遂溪最厉害的人,村里人之所以没有把这件事情闹大,也是因为信任你桑冀。”


    然而这句话,猝不及防就让桑冀红了眼。


    他蹲下身,捂着脸痛哭起来。


    桑酒还是第一次见男人这样痛哭,也是无奈,口气软了下来。


    “我今天来,也不是非得逼你帮桑可儿还钱,一千多万,我知道你做不到,我也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你,只是……兰芳婶子她们母子,谁都等不起。”


    她说完,打算离开。


    摊上这样一家人,她这位堂哥确实也无辜。


    “泱泱。”


    桑冀却突然起身叫住她。


    “我带你去见可儿。”-


    过了下班高峰期的地铁,依旧挤满了人。


    桑酒穿着高跟鞋,有些站不稳,腿疼。


    桑冀满脸歉意对她说:“还有八个站就到了。”


    桑酒抬头看了眼17号线的终点站,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从仁浦区到青藤区,跨越了大半个海城,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终于来到一座城中村。


    即便不是梅雨季节,空气中依旧散发着腐烂的霉菌味,潮湿的墙面和地面,还滋滋冒着味道浓烈的地下水,这破败杂乱的场景,与桑冀一身西装革履完全不搭。


    桑酒刚来海城打工,也是住的城中村,但怎么也没差到这种地步。


    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此繁华的城市,会有这样不堪的一面,像被时间废弃遗忘的角落,随意搭一个帐篷,便是一种烟火。


    两人借着手机电筒的灯光,在昏暗的小巷穿梭,来到村子最里面,一栋漆黑的房子前。


    里面有昏暗的灯光亮着,一眼瞧去如同世界末日里的废墟。


    却隐约传来一曲温馨的童谣。


    “在小小的花园里面挖呀挖呀挖……”


    “这里房价便宜,整栋租也只要两千块钱一年,还不要水费。”桑冀推开铁门,带她进去。


    一楼只有一个小小的厅堂,摆着一张小桌子、一个儿童推车,和一些杂物。


    楼道窄小没有灯,到了二楼,才灯光亮了一些,看清楚一些陈旧的家具,客厅摆着一张木床,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两人坐在地上,哄床上的婴儿睡觉,听到声音才回头。


    “哥,你回来了——”


    桑可儿转身,在看到桑酒时,眼神一瞬间变得冷漠,随即起身,厉声质问:“你怎么把她带过来了?是来看我的笑话吗?”


    “可儿,”桑冀叫住她,温声说,“别吵醒乐宝了。”


    震惊的还有桑酒。


    她看着眼前身材发胖,面容憔悴,头发凌乱的女人,怎么也没想到,这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桑可儿。


    桑可儿显然很焦躁,看到她的出现,眼里既是羡慕又是愤怒,更多的是羞愧不已,最终捂着脸,靠在床头低声哭泣。


    桑酒久久没有说话,站在那儿,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桑冀放下公文包,招呼桑酒坐下,等桑可儿情绪稳定下来后,才说起两人处境。


    “可儿也是被骗的,那个人逃到国外后,没了消息,可儿原本也打算赚钱还债的,她原本想打掉小孩,但孩子已经有五个多月了,医生说她子宫太薄,如果打掉,很大可能再也怀不上……”


    晚风吹来一阵恶臭,夜幕越发宁静得可怕。


    女人的抽噎突然被一阵婴儿啼哭声打断。


    桑可儿抹了把泪,连忙转身抱起女儿,一边拍肩一边哄:“宝宝乖,妈妈在呢……”


    桑冀也弯身在一旁,摸着小家伙的脚丫轻柔:“舅舅也在,宝宝不怕。”


    啼哭渐小,只剩几声孩童轻软的哼声,像是做着什么美梦。


    桑酒仰头,却依旧控制不住一滴泪落下。


    “为什么不把她带回遂溪?哪怕跟着她外公外婆住在老房子里,也好过在这里。”她问。


    桑冀盯着外甥女:“他们还不知道这事,如果知道了,只怕会打死可儿,甚至让她抛下……”


    桑酒沉默。


    这种事,陈凤霞确实干得出来。


    “而且,在海城,我这个当哥哥的,还能照顾照顾。”桑冀抬头看下桑酒,勉强勾起唇说,“我现在的工资还不错,有三万多,除去一切开支,每个月也能剩两万块还债,虽然分到每个人手里不多,但我相信,慢慢还,一千万也总有还完的一天,而且年底我还有二十万的奖金和十万公积金……”


    灯光微弱沉暗,男人的声音疲惫中透着沉稳。


    桑酒看到他眼尾苦涩的笑容,只觉心酸。


    曾几何时,他是遂溪所有人的骄傲,也的的确确走到了自己的人生巅峰。如今却低微到尘埃,白日在繁花似锦的CBD辛勤工作,晚上却生活在这黑暗的阴沟里,不但要帮妹妹还债,承担起养妹妹和外甥女的责任,还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与即将谈婚论嫁的女朋友分了手。


    桑酒能体会他此刻的绝望,曾经三十万的债就将她差点压垮,一千万更是他们普通人不敢想象的。


    大概也只有襁褓里的婴儿足够支撑他们活下去。


    “我知道兰芳婶子的困难,只是身边我能借钱的,也都借了,”桑冀低下头,声音跟着颤抖起来,“我会想办法的,再给我点时间……”


    “哥,对不起……”桑可儿抱着哥哥,失声痛哭。


    桑酒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


    她抬起头,透过窄小的窗口,看见那抹朦胧月色。


    人生无常。


    她不是圣人。


    她想过他们会过得不如意,却没想到是如此艰难。


    幼儿何其无辜。


    曾经所有的怨恨嫌隙,在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哪怕是陌生人,桑酒也希望他们能够回归正常-


    从青藤区回到酒馆,已将近十一点。


    桑酒打的滴滴回来,桑冀亲自将她送上车。


    和落败不堪的城中村比起来,市中心的纸醉金迷简直天上人间。


    耳边是熟悉的音乐和酒香,即便到了深夜,这里依旧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推开门帘,映入眼的是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洋溢着各种笑,给这无边寂静的黑夜增添了一份繁华热闹。


    “姐,你回来了?”


    恍惚中,仿佛听到桑月的声音。


    她恍若未闻,径直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一半,又想起什么,折回吧台。


    “姐,那个……孟……”


    桑酒拿了一瓶刚开封的红酒,突然抬头问她:“上去陪我喝一杯?”


    “啊?”桑月看了眼依旧满座的大堂,说,“那客人怎么办啊?”


    桑酒回过神,点了点头:“那你忙。”


    然后心不在焉上了楼,全然没有听到身后桑月的声音。


    “孟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


    桑酒径直去了三楼的露台,趴在围栏上,仰望夜空。


    明明是同一片星空,青藤区的为什么看起来会令人窒息,就像无边的牢笼,将人困住。


    她迎着风,猛地灌了好几口酒,心情依旧难受至极。


    憋了许久的情绪,也在这一刻崩溃爆发。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也身处这样的绝境,若不是家人朋友的支撑和陪伴,早就被压垮了。


    如果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如果她没有亲眼看见,如果她能狠心一点,她就不会这么痛苦。


    但凡她没有一点能力,也不会去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良心不那么苛责自己。


    晚风将她的啜泣声吹往黑暗的角落,惊动了一阵虫鸣。


    母亲的电话也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桑酒拂去眼尾泪珠,任凭铃声响了许久,也无动于衷。


    直到肩膀不再颤抖,喉咙不再嘶哑,所有情绪都被调整好,压了下去,她才按了接听。


    “妈,刚在忙,怎么了?”


    电话里,母亲先是问了她和小月最近怎么样,要两人注意身体不要熬太晚下班,又问:“泱泱,你找到桑冀了吗?”


    桑酒不知该如何与母亲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今天店里忙,我明天一大早去。”


    “好,”母亲叹了口气,说,“立军的病情又严重了,医院说再不开始化疗,就只能回家熬着了,你兰芳婶子也两天不吃不喝了,都瘦得不成人样了……”


    “妈,你也要注意身体,这件事,我不会不管的。”


    挂断电话,桑酒没有再放任自己哭泣。


    她翻看手机里的通讯录,想着还有谁能帮忙借钱。


    可从上到下翻了无数次,也没有一个合适的。


    最近因为酒馆装修、压货和房子交首付,她能借的也已经都借了,就连小月的几张信用卡都被套空了,桑酒实在想不到还有谁。


    她翻开微信,一遍又一遍查看最近的聊天记录。


    直到拇指在那个黑灰色背影的头像前停了停。


    三禾曾说,让一个男人讨厌你的最绝办法,就是问他要钱。


    虽然这个手段很低劣,但她屡试不爽,就连宋祁那种富家公子,也很烦这一套。


    这个想法很邪恶。


    但桑酒只用了十秒时间就劝服了自己。


    如果借到了,很好。


    可以帮到兰芳婶子母子。


    如果没借到,也不差。


    至少可以让他厌恶自己,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拨通了语音。


    脑子一团乱,甚至还没想到该怎么开口,那边已经秒接了。


    像是随时在候着她。


    “孟先生……”


    桑酒感觉自己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在。”


    还好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着不再冰冷疏离,刻意压低着像是不方便说话。


    桑酒迟疑了片刻,怕自己打扰了他。


    他又问:“有事?”


    桑酒闭眼,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开口:“你说的合作,还算数吗?”


    孟苏白依旧是一个字回她:“算。”


    桑酒感觉自己卑鄙极了。


    她说:“好,我同意,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要预支二十万报酬。”


    从没有哪个求人办事的,态度如此嚣张恶劣。


    桑酒垂着的手紧紧抓着栏杆,压根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屏息等待。


    所幸孟苏白几乎没有思考,就回了她:“好。”


    桑酒紧悬着的心放松下来的同时,又更加羞愧起来。


    她承认她有在赌。


    赌他和四年前一样,对自己依旧一片真心。


    可这样的结果,只会让她更难过。


    因为她已经将一颗赤诚真心践踏过。


    挂断语音,桑酒站在夜风中忏悔,思考人生。


    直至一瓶红酒完全见了底,也没有思出个所以然。


    她脑袋昏昏转过身,往阁楼走去,决定好好睡一觉。


    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今天的问题已解决,明日的烦恼且明日再说。


    小阁楼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随后,一切归于漫长的寂静。


    清凉的夜,微风徐徐,偶有虫鸣窸窣,楼下客声隐约交错。


    楼梯入口处,一盆茂密盛开的蓝雪花后。


    缓缓走出一道颀长身影,目光深邃盯着那道门。


    “十年前,桑酒在金色年华当过服务员,被一个喝醉酒的男人锁在洗手间,她用香水瓶砸破那人头才逃出来,但她老板为了息事宁人,提前删了监控证据,事情不了了之后,桑酒辞职,听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金色年华的老板后来也因为一些事情入狱。”


    十年前。


    她才十五岁。


    孟苏白只觉心口仿佛被人狠狠剜了一刀,钻心地疼。


    无论如何,他都要揪出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Kings这么聪明,猜到桑桑是要借钱给别的男人啦!


    第29章


    桑酒半夜醒来, 酒馆已经散场。


    妹妹和着衣,跟她一起挤在小床上。


    大概是累极了,也懒得喊她一起回家。


    桑酒摸起手机看了眼, 凌晨三点半。


    与此同时, 锁屏页面一条入账短信让她顿时困意全无, 以为自己眼花数错了。


    解锁点进去一看, 桑酒认真数了三遍。


    六个零, 没有错。


    她惊得一把坐起身,嘴边张得老大说不出话来。


    孟苏白给她足足转了两百万!不是二十万!


    什么情况?


    事情超乎预料发展,桑酒迫不及待想打电话求证一下, 是不是对方搞错了。


    然而刚翻出他的微信头像, 她又冷静了下来。


    半夜三更,扰人清梦不太好。


    虽然今晚她极有可能无法入眠, 但还是克制住冲动躺下, 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屋顶。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桑酒翻个身,目光在妹妹沉睡的脸上扫了扫,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


    怎么办?


    好想找个人说话。


    桑月向来睡眠浅,朦胧中感觉姐姐翻来覆去许久了, 半睁开眼。


    “姐, 你怎么不睡了啊?”


    桑酒:“睡不着。”


    “怎么了?”


    桑酒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跟妹妹说那些烦心事,摇头:“没什么。”


    “哦……”桑月闭上眼, 打算继续睡, 突然又想起什么, 睁开眼问她,“那你今天和孟先生谈得怎么样了呀?”


    桑酒一脸疑惑:“我和谁?”


    “孟先生啊,他晚上不是来露台找你了吗?”


    “今天晚上吗?”


    桑酒一脸不可思议坐起身, 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


    “对啊,孟先生十点就过来了,就在庭院里坐着,我原本想请他去包间的,但他说更喜欢庭院的夜景。”


    “你没跟我说呀……”


    “你回来的时候我想跟你说来着,但你一心想喝酒,去了楼上呀,”桑月说,“我当时手里不正忙着嘛,孟先生进来说,要上去跟你谈谈,我就让他上去了呀。”


    桑酒:“……”


    “怎么?他没找到你人?”桑月也睡意全无了。


    “不是……”


    桑酒扶额,回想自己昨晚在露台都干了什么事。


    喝酒。


    爆哭。


    当着他的面打电话借钱。


    还一开口就是二十万?


    时隔四年,她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屡屡在他面前出糗-


    翌日,失眠到天亮才睡着的桑酒,再醒来已是下午三点。


    睁开眼的第一秒,她就想起还没有跟孟苏白说一声谢谢。


    按道理,应该一大早就打电话过去的。


    毕竟那么大一笔钱。


    语音拨通的一瞬,依旧很快被接通。


    桑酒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那个……你昨晚是不是眼花,多打了一个零?”


    孟苏白声音坦荡:“没有。”


    “可我们之前谈的是二十万。”


    她看过那份合同,工作内容包含不仅仅是酒单设计,其中还涉及一些原创插画、艺术字设计、特殊的视觉元素和摄影,一年四个季度变化,时间花费不多,但挑战难度有点大的,所以报酬不低,他给的价格已经是市场最高价。


    “如果可以,我想跟桑老板签三年的约。”


    “三年?”桑酒仔细算了一下,“三年也是六十万呀?”


    对面,孟苏白仿佛低笑了一声:“合同期内,维水泱一些大型的晚宴,我希望也由桑老板来负责。”


    这是……要跟她长期合作?


    孟苏白又说:“当然,每次晚宴都有单独的抽成,这两百万你就当是买断的价格吧。”


    桑酒:“……”


    这个还能买断的?


    桑酒总觉得不妥。


    明明吃亏的是他,心虚的却是她。


    她又不是什么大牌设计师,不说两百万一百万,五十万都算高了。


    “这样吧,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咱们细聊。”桑酒想着,还是见面聊聊这个问题比较好。


    然而孟苏白却说:“我两点的飞机,回港城。”


    “哦。”桑酒顿了顿,她知道他经常在港城和海城两头飞。


    “下周一回。”


    “嗯?”


    “下周一,晚上七点,有空。”


    孟苏白的声线温和沉苏。


    桑酒听得耳朵一阵酥麻,恍惚回到四年前。


    当天下午,桑酒直接去了桑冀公司。


    两人坐在楼下咖啡馆,她让他写了一张二十万的欠条,然后转了二十万给他。


    “这钱我也是借的,等你年底发年终奖了,再还给我吧。”


    剩余的一百八十万,桑酒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还给孟苏白。


    “对了,这件事情不要告诉我哥和小月。”


    桑冀在欠条上按完手印,低声说:“我会按照市面一分的利息还你。”


    “行。”桑酒也不跟他客气。


    分别前,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


    “这是给乐宝的红包,上次没来得及准备。”


    桑冀看着她摇头,没有接。


    那厚厚一沓,太过沉重。


    桑酒说:“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带她换个地方住,毕竟,童年只有一次。”


    她话刚落音,眼前三十岁的大男人瞬间红了眼。


    他盯着她,带着些哽咽笑说:“虽然我妈这人品性不怎么好,但她有句话没有说错。”


    桑酒下意识追问:“什么?”


    “桑家这些后辈里,也只有桑酒那丫头,有些真本事和魄力。”


    桑酒嗤笑了一声:“难怪,从小就特别针对我,算了,就当她是在夸我了。”


    桑冀的笑也很苦涩:“泱泱,谢谢你不计前嫌帮助我们。”


    “谁让你也帮助过我哥呢,还有,从前你对我说的那番话,虽然我没有按照你说的那条路走,但我也有听到心里去,”桑酒说,“我也想像你一样,改变自己的人生。”


    如果不是被桑可儿连累,如果不是因为他也有颗责任心,他完全可以做自己最闪耀的那颗星星。


    但人生没有如果-


    “从前,我也觉得桑可儿徒有美貌,不长脑子,读了个大学还能被人骗。”


    回来后,桑酒心里一堆话要找人诉说,直接去找俞三禾喝酒。


    俞三禾的牌馆不比好久不見,空间小,人多杂乱,又乌烟瘴气。


    平常桑酒也不怎么来,只有心情不好又不想在妹妹面前展露的时候,才会来这里放纵一下自己——喝着老白干配烧烤,用一桌子垃圾食品麻醉自己。


    “怎么,你现在不觉得了?”俞三禾今天是牌馆也不管了,全心全意陪闺蜜。


    虽然不知道她抽的什么疯。


    桑酒抬眼看她,摇头说:“是我没有资格指责她,我才发现,原来面对同样的诱惑,我也会心动,难以抉择。”


    也许当年,桑可儿不过是权衡利弊,做了当下对她最有利的选择,虽然那是一场欺骗,可谁也没有上帝视角。


    “说人话!”俞三禾腮帮子鼓鼓,嚼着五花肉,一脸云里雾里。


    桑酒撑着下巴叹了口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虽然她憋了四年都快憋死了,很想找个人倾诉,但又很怕跟人提起孟苏白,哪怕对方是无话不谈的闺蜜,就好像一旦自己开口,这些年的伪装都将失效。


    “别逼我扇你啊!快点!”


    桑酒深吸了一口气,又倒了满满一杯老白干,咕噜噜喝到见底,打了个嗝,还在犹豫如何措辞,直到急性子的俞三禾要脚踢人,她才幽幽开口。


    “你有没有那种经历,就是每当你四面楚歌,走投无路时,忽然有个人会二话不说就给你雪中送炭,比如……钱?”


    “有啊,每次我输得没钱吃饭了,我爸就会给我钱。”


    桑酒张了张嘴:“……除了你爸呢?”


    “我妈?”


    “……”桑酒有被气到,“是我不够严谨哈,除了你的家人呢?”


    “那就佑子咯,前提是他有钱。”


    “俞老板,你是存心拆我台吗?”桑酒咬碎后槽牙。


    “那你倒是说清楚点啊。”俞三禾明知故问。


    “就……就是那种,可能对你……有点意思的男人啊。”


    “早说啊,那不就宋祁吗?”


    俞三禾一脸坦坦荡荡。


    桑酒却被震惊到笑容直接凝固,仿佛这个答案在她的意料之外,但细想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你忘了吗?在金色年华,他帮我还了两万块违约金,我才跟了他啊。”


    “……没忘。”


    桑酒看着她,一个念头陡然浮现,心也跟着坠入冰窟。


    是啊,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一个俞三禾,一个桑可儿,她还在幻想着什么?


    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个?


    “所以呢?”俞三禾再次伸直了腿踢她,“问了这么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桑酒晃过神,回到主题:“……就假设是宋祁吧,你现在也开始挣大钱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把钱还给他?”


    “……”这次轮到俞三禾无语了,“我是脑袋被驴踢了还是脑子被猪吃了?五年哎!老娘的青春不是钱啊?还个屁?”


    桑酒顿时被她逗得眼底的泪花都笑碎了:“还得是三禾兄,比一般人看得通透啊。”


    “不然呢?”俞三禾咬了一大口烤腰子,“要我跟那些女人一样对他死缠烂打?我做不来!一个只有钱没有情的男人,你为什么非要跟他谈感情呢?”


    “所以,五年了,你是真的一点都没动过心?”


    对于这一点,桑酒也看不透俞三禾,怎么说,宋祁也是名副其实的钻石王老五了。


    俞三禾默了一秒,果断摇头:“没有。”


    桑酒叹了口气,狠狠灌了口酒。


    果然,她就应该学一学俞三禾这种豁达。


    “那你呢?桑酒,”忽然,俞三禾也不知道抽什么风,问她,“如果是你待在我这个位置五年,你会喜欢上宋祁吗?”


    桑酒一口酒还没有吞下去,差点喷了出来。


    但她还真认真思考了两秒,然后勉强将酒咽了下去,一脸正色摇头:“我应该……五天都待不了吧。”


    “为什么?”


    “真要说?”


    “必须说!”


    桑酒想了想,强忍住笑:“我可能会跟他打起来……”


    俞三禾:“他不打女人。”


    “但我会揍男人啊!”


    “……”


    “你不觉得他很装吗?”桑酒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截了当说,“当初给你交违约金就有问题,明明有更好更委婉的解决方式,他非要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从今天开始,你是他的女人!谁敢动你?你不觉得这种发言很迷惑很幼稚吗?拜托,我们是会所正经的服务员好不好,被他说得像什么了?”


    “还有,每次来酒馆,我门口招牌明令禁止吸烟了,他装什么派头非要说自己抽的是雪茄?真当自己是霸总啊?我看斯文败类他只剩下败类,霸道总裁只剩霸道!”


    “最最最重要的是!他身边明明还有其他女人,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你让你做选择?为什么要瞒到后面才摊牌?还搞什么冷战!这中渣男不揍?”


    ……


    如此种种,桑酒不知吐槽了多久,俞三禾听得目瞪口呆,严重怀疑她喝上头了:“有这么差吗?”


    桑酒哼了一声:“你说呢?也就你犟,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都说了多少次了?”


    俞三禾一脸无所谓:“就当谈了个恋爱分手了呗,这年头,谈谁不是一样谈?”


    “你那是谈恋爱吗?”


    “……就当我买了个工具行了吧。”


    “……那你不能买个干净好用的吗?”桑酒真诚发问。


    下一秒,俞三禾彻底怒了,扑上去掐她脖子。


    “你丫的!套了老娘这么多话,还没说你自己的事情呢?”


    “我……我什么事情?”


    “别给我装傻!你刚刚问题什么意思?有男人给你砸钱了?”


    上一秒还嚣张到口无遮掩的桑酒,立马沉默了。


    然而抵不住俞三禾的怒气冲冲的目光,老实点头,立马又使劲摇头。


    “我们是正常工作的那种哈,不过……他给得有点多。”


    “有点多是多少啊?”


    “说出来怕吓死你。”


    俞三禾凑过去,两眼放光:“来吧,我不怕。”


    “两百万。”


    俞三禾嘴巴顿时张得像个鸡蛋:“靠!宋祁那混蛋这么多年,总共也只给了我两百万!”


    她知道,对于宋祁这些男人,两百万不过指甲缝漏点的事情,但对于她们寻常普通人,还是没文化没背景又没实力的普通人,要奋斗很多很多年。


    但那也是放在从前。


    “桑桑,两百万而已,现如今对你而言,不算什么吧?从前那么困难,你都没有想过靠男人,现在你都是桑老板了,还怕什么?”


    桑酒却有点难以启齿:“不是两百万的事。”


    “那是什么事?”俞三禾挠了挠头,“你喜欢他?”


    桑酒没有立马否认。


    俞三禾一顿:“那你完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俞三禾摆手,难得语重心长,“这种关系,最可怕的就是我们女人动心,一旦动心,就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四年前才会果断选择断绝一切联系。


    但从前,她只以为自己陷得不深,才能快刀斩乱麻,没有给自己留有一丝余地。


    谁能想到,四年后再见面,那些刻意被割舍的情愫,如雨后春笋般疯狂冒出,完全失控,又如同一瓶沉淀了四年的葡萄酒,历久弥香,再无法遮掩。


    “我要是跟你一样能看得通透就好了。”桑酒感到无比挫败。


    “不是,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这男人是谁啊?”俞三禾脑袋有些沉重,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


    桑酒半死不活抬头:“跟你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走出这扇门就立马给我忘光光了。”


    “行行行,赶紧说吧,不要吊老娘胃口了。”


    桑酒闭眼,颇有种破罐子破摔。


    “孟苏白。”


    “谁啊?”


    桑酒一愣,忘了俞三禾并不知道孟苏白的名字。


    她睁开眼,无奈一笑,也是装上了一把。


    “就上次晚宴,你说的那位贵客呀。”——


    作者有话说:其实三禾这种明白又糊涂的爱情观,也是一种深情吧


    不过宋祁不值得!-


    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30章


    这晚, 借着酒劲,桑酒一股脑全跟俞三禾交代了。


    从四年前的邮轮之旅,到今天的两百万买断。


    一字不落。


    俞三禾醉得稀里糊涂, 兴奋之余还不忘分析一件事情。


    “所以, 这段时间宋祁那混蛋对我频频献殷勤, 不是抽风, 只是为了通过你巴结这位孟先生?”


    她牙齿咬得滋滋响, 像是要把宋祁撕碎。


    桑酒安慰她:“反正你也不喜欢他。”


    俞三禾瞬间哭得像个孩子。


    “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


    桑酒:“想不通就别想了,先放下, 明天再想。”


    俞三禾吸了吸鼻, 一脸天真:“等明天就能想通了吗?”


    “不,明天你就忘了。”


    果然到第二天, 俞三禾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照样大大咧咧跟李佑泽下楼去牌馆鬼混,留下桑酒一人怅然若失感慨。


    有时候,喝酒能断片是个好东西。


    她也想和俞三禾一样,永远没有烦恼。


    这样就不会被一个失控的夜, 缠了一年又一年。


    回去的路上, 车窗外偶尔呼啸过风声,天空如被水墨浸染了一番,一夜骤变。


    桑月打电话过来, 说这两天有台风登陆, 生意会比较淡, 她想趁这个机会去江城大学找纪礼舟,两人好几个月没见面了。


    作为酒馆的六边形战士,桑月也确实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桑酒放了她假, 回酒馆准备当晚的营业。


    繁忙的工作可以让她暂时忘记一切杂乱的思绪。


    然而那两天的客人稀稀拉拉,寥寥无几,就好像她随时会崩掉的情绪一样脆弱。


    这样的状况持续到周一,传说中的十六级台风,终于要在当晚八点登陆海城。


    而昨天开始,港城那边所有航班都已停止起飞,也不知什么时候恢复。


    也就是说,她和孟苏白的约定,大概也要延后了。


    桑酒没有发信息给他,想着港城人平常用微信也不多,他那样的大人物估计也没时间看,就不打扰了。


    从露台俯瞰整个城市,微风拂面,天空诡异又美丽,云海层叠,霞光万丈。


    好像和平日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平静了些。


    大概是整座城市都陷入了肃静之中。


    桑酒抱着公主看了半晌,随手拍了张合照发到朋友圈——


    “一人,一猫。


    独守空城。”


    今日的海城,可不就像一座空城?


    妹妹、三禾和李佑泽都不在,她又给所有员工放了假,只剩下公主陪伴,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度过这两天足不出户的‘假期’。


    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桑酒决定开启清洁模式,把偌大的酒馆,从一楼到三楼,里里外外擦了几个来回,桌椅擦得锃亮,吧台整理得井然有序,就连天台她能搬动的盆栽,也被搬进了楼道,以防被台风摧残。


    等忙完一切,洗了个澡出来,已经到了傍晚五点。


    天色渐暗,狂风骤起,空气也闷热得令人浮躁,似有暴雨将至。


    那个说今天会从老家开车回海城,顺便过来接她的李佑泽和俞三禾,还没有谁有动静,电话打过去,才知李佑泽跟一群朋友喝醉了酒,今天回不来了。


    桑酒气打不过来,却也习惯了他这种万事不靠谱的臭毛病。


    这下,真的要一人一猫,相依相伴了。


    “Princess。”


    她拿起钥匙,打算带公主打个滴滴回家。


    叫了半晌却没有回应。


    找遍酒馆角落也不见踪影,心中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向半掩着的门,操起手机冲了出去。


    街上几乎是空无一人,狂风吹起落叶,漫天飞舞,有一种末日降临的凄凉。


    “Princess!”


    桑酒沿着熟悉的街道,一路寻过去,心中焦急万分,几乎要哭了出来。


    雨滴哗啦啦落下的瞬间,她甚至来不及找到躲雨的地方。


    “公主?”


    桑酒嗓音几乎带着哭腔,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蹲在公主藏跟她躲猫猫的那簇花坛前,弯腰查看,祈祷只要能寻到小家伙,它从前咬碎的鞋子和纸箱,扯坏的盆栽和窗帘,甚至是摔碎的红酒和酒杯,她统统都可以不再计较。


    就在绝望之际,头顶乌云仿佛突然被吹散,雨水骤停。


    她抬头,看到漆黑伞面,和一个高大身影。


    孟苏白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手撑着黑色长骨伞,一手抱着她的猫。


    “公主!”


    她惊喜万分起身,去摸蜷缩在他怀里的公主,手有些颤抖。


    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完全盖过了见到孟苏白的惊讶心情。


    “它没事。”


    风雨交加的傍晚,孟苏白的声音沉雅得让人心安。


    “谢谢。”


    桑酒红着眼,眼泪不争气涌出。


    她养了公主三年,就像离不开女儿一样离不开它。


    小家伙同样吐着舌头舔她的手心,似乎在安抚她。


    桑酒嗔它:“下次再走丢,我不会找你了。”


    但仅过了一秒,又担心自己说了重话让它不开心,表情温柔下来,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一定要记得回家的路。”


    “喵呜~”


    桑酒终于笑出声,任凭一滴泪滑落。


    一霎静默。


    孟苏白说:“先回车上吧。”


    风越发起劲,几乎要将伞面掀翻。


    而他擎着雨伞的手臂依旧纹丝不动,只依稀可见手臂青筋鼓起。


    桑酒终于抬眸去看他。


    眼底的雾气还未散尽-


    “桑小姐。”


    “云叔。”


    上了车,桑酒正跟驾驶位的齐云打招呼,孟苏白则第一时间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抖开给她披上。


    “没关系……”


    桑酒担心弄湿了他的外套,虽然是台风天,但温度还没那么低,仍带着一丝燥热,只是车内开了冷气,身上湿衣服一碰触到肌肤就有些冰冷。


    “披上。”孟苏白的语气不容拒绝,一边让云叔将冷气调高,一边给她递了一条帕子擦头发。


    “谢谢。”桑酒怔然接过,有一下没一下擦着,问他:“你怎么找到公主的?”


    公主在他怀里很乖,乖到像是他也养了它三年。


    孟苏白没有说话。


    倒是云叔开了口:“就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它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跳,Kings一眼就认出是桑小姐的猫,原本已经给您送到酒馆了,但不见您在,才寻了过来。”


    “你怎么认出来的?”桑酒转头问孟苏白。


    毕竟他们才见过一次面,而且猫咪比人更难分辨。


    孟苏白抬眸,沉静思考了两秒:“可能是因为,漂亮?”


    桑酒手一顿,连头发都忘了擦,眼眸湿润盯着他。


    她承认,公主颜值是很高。


    但这样直白的话,很难不让人多想。


    偏偏两人走的又是不熟的剧本,她还不能多嘴问一句。


    “那当然,”桑酒笑眯眯,低下头轻轻扯了扯公主的小耳朵,“我们公主的颜值,可是全海城公认的。”


    孟苏白跟着笑了一声,垂眸望着她。她刚洗了澡,脸上未施粉黛,五官艳丽分明,透着天然自带的冷白与淡粉,鼻尖沁着一滴水珠,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他强行让自己转移目光,压下那股蠢蠢欲动拥抱她的冲动,望向窗外灰蒙蒙几乎看不见景物的天。


    “要回酒馆吗?”


    “嗯。”桑酒点头。


    刚刚她担心公主跑回去,所以没有关门,而且现在一身湿透了,又得重新洗个澡。


    “然后去哪?”


    “回家呀。”桑酒如实相告。


    这样恶劣的天气,若不是睡过头,被李佑泽放鸽子,她早就回家了,也不至于在街上溜达。


    车转了个弯,很快开回酒馆。


    孟苏白撑伞送她回去。


    桑酒回身,站在门帘前跟他说:“今天谢谢你了。”


    孟苏白扫了一眼她身后漆黑的酒馆,微微蹙眉:“就你一人?”


    “嗯,明后两天停工,就让员工都放假了,我妹去江城玩了。”桑酒脱下外套还给他,又从他怀里抱过公主,不经意间发现他的外套和衬衫也都被打湿大片,顿了顿,“要……吹干再走吗?”


    “好。”


    等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孟苏白已经爽快答应,随她向楼梯口走去。


    桑酒有一瞬间的慌。


    她只是客套问一句,没想到他会如此不客气。


    第二次带他去小阁楼,心情已经不如第一次坦荡。


    楼梯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栽,仅留下一人可通过的空间,倒是露台空出了一大片,只余几棵高大威猛的发财树之类的站岗,和远处天边的乌云遥遥相望,颇有几分萧条的孤凉。


    “我担心被台风吹走,就把能搬的都搬进来了。”桑酒解释。


    孟苏白瞥了眼那一排排花开正好的盆栽,那台还未拆封的望远镜,也赫然在其中。


    到了阁楼,雨势渐大,像台风来临前的躁动。


    孟苏白接过吹风机,目光不小心扫过她胸前,白色衬衫下,若隐若现的黑。


    她喜欢黑色。


    这个念头不受控闪过时,孟苏白有片刻失神,随即轻咳一声:“你去忙吧。”


    说罢侧过身,去找插头。


    桑酒指了指沙发后面,一边去衣柜拿干净衣服,一边说:“你弄好就先回去吧,台风马上登陆了,晚点就不安全了。”


    孟苏白站在窗边没有吭声,似乎在看窗外天色。


    低垂的吊灯几乎要碰到他的发,一束光打在背后,投下高大的身影。


    这一刻,风停雨歇。


    就连屋外的呼啸尘嚣都统统远离了一般。


    万籁俱寂。


    唯有心声。


    那是一种舒服入骨的感觉,就好像一叶扁舟在风浪中摇摇晃晃终于靠了岸,停在风平浪静的港湾。


    桑酒收回目光,低头转身,去了浴室。


    等再出来,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后的事情。


    屋内没有孟苏白的身影。


    只有那橙色灯火依旧光亮如旧。


    桑酒心口不由涌上一股失落,她弯身拿起吹风机,手触了一下风筒——冰冷没有温度。


    他没有吹?


    还是早早就离开了?


    心情复杂开了吹风机,胡乱吹着,天色又昏暗了几分,桑酒拾起沙发上的手机和包包,拉开门准备出去。


    一阵强风带着雨扑面而来。


    台风要降临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


    迷雾笼罩的楼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撑着伞,向她缓缓走来。


    是孟苏白!


    等走近了些,桑酒才看到他怀里还护着一盆玫瑰花苗。


    而他身后,原本被留下来准备随缘扛台风的几大盆栽,一一被放倒在角落。


    “……你没有走?”桑酒很难忽略此刻心中微微潮涌的酸涩心绪,那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雀跃,因为他没有离开很高兴,很难克制的心动。


    “嗯,盆栽放倒不容易被吹坏,”孟苏白收了雨伞放在一旁,弯身进了屋,将玫瑰花苗递给她,“角落还有一盆玫瑰,顺手帮你带回来了。”


    桑酒这才仔细打量那盆玫瑰——


    小小的花苗竟开了三朵红色玫瑰,从形状到颜色,甚至是叶子,都几近完美,红丝绒质地的花瓣和嫩绿的叶子上都布满了水珠,像水晶一样,比电影里精心挑选的还要美。


    她想不起什么时候种的,但应该是一个多月前,她移植的那几盆法兰西花苗,原本以为都挂了,扔在一旁,大概是桑月收起来,随手丢到发财树后面,一直没被发现,没想到它自己野蛮生长,反而开得最是艳丽,也没有受到风雨摧残。


    “太漂亮了,我自己费尽心思都种不出来的漂亮!”桑酒忍不住赞叹,眼里尽是欣喜,适才心中那一丢酸涩也好像被这意外的美丽治愈。


    孟苏白微笑看她,挑眉:“这就是你说的,每天送给自己一束花?”


    “什么?”


    桑酒抬眸,眼底的笑意正浓。


    她刚才太开心了,一时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孟苏白的笑容凝在脸上,半晌,他淡淡摇头:“没什么。”


    一个断片的人,跟她怎么解释都是白搭。


    桑酒眨了眨眼,也没多想,只是突然发现他一身比之前更湿了。


    大概是风太大,即便撑了伞,也挡不住雨水。


    白色衬衫紧紧贴着肌肤,淡粉色胸肌更加明显,甚至能看清楚肌理纹路和凸起的点……


    好像比四年前更加性感。


    桑酒不禁脸上一热,转头去衣柜,翻出一条白色的新毛巾递给他。


    “你擦擦吧,这里没有衣服给你换。”


    “没关系,我回车上换。”


    两人沉默了两秒,同时开口。


    “那……”


    “桑……”


    手机忽然进来一通电话。


    桑酒低头看了眼,是房东。


    “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嗯。”


    孟苏白点头,随后看了一眼腕表。


    离台风登陆,还有一小时。


    他用毛巾随意擦了下打湿的发梢,便听桑酒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些。


    “阳台的玻璃吗?”


    “……好吧,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


    “行,我们都不在家。”


    “没事,我去酒店住两天就好了,麻烦您让物业尽快维修就好了……”


    等挂了电话,她脸上表情有些凝重。


    或者说,有些难过。


    “怎么了?”孟苏白问她。


    “没什么,”桑酒抬头看他,摇头苦笑,“家里阳台的玻璃碎了,我得找个酒店住。”


    孟苏白握紧了毛巾,神色却平静极了。


    “你擦好了也赶紧回家吧,等会儿风大起来可就不好开车了。”桑酒一边催促他,一边打开手机,想查看附近哪些酒店还有房间。


    这种天气,没有提前预定估计很难有房间。


    “住我那儿。”


    桑酒一心搜着酒店,晃了一下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倏然抬眼,看向孟苏白。


    “什么?”


    孟苏白依旧一脸认真盯着她,声音里有一种刻意为之的坦荡:“我说,去我那儿。”


    “……”


    这是桑酒万万没想到的走向。


    就像四年前,在维港,也是这样的场景。


    她的心,顿时怦怦跳起来。


    脑子里闪过什么,像是被逗笑了,故作打趣:“孟先生说笑了,我怎么能……”


    “我没开玩笑。”


    孟苏白语气波澜不惊,抬步朝她走近。


    “真……真不用,”桑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声音也有些低,“这附近有很多五星级酒店,我随便选一家……”


    “泱泱。”


    孟苏白倏地笑了一声。


    “四年不见,你胆量竟越发小了?”——


    作者有话说:哟呵,这是要坦诚相见啦~


    庆祝[烟花][烟花]红包[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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