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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那晚离港的航班特别拥挤。


    桑酒匆匆取了行李后, 买了最快的一张经济舱票,直到飞机起飞的那一刻,靠着舷窗, 看着脚下越来越遥远, 越来越渺小的灯火城市, 她更觉此行恍如一梦。


    没有睁开眼便能面朝大海的豪华套房, 没有24小时服务的贴心管家, 也没有刷不完的黑色VIP卡。


    这种充斥着各种语调的嘈杂声、拥挤的窄小空间,以及沉闷的气味,才是她熟悉的生活。


    整整六天五夜, 她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明明是弹指一瞬,却历尽沧桑。


    她和那个人, 好像纠缠了许久许久。


    往后余生, 会有很多很多个六天五夜,但大概再没有哪一个,会这样刻骨铭心,幸福到身心轻盈, 又痛到难以呼吸。


    桑酒闭上眼, 想一觉睡过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连着在床上假装昏睡一天一夜,她脑子清醒得很, 光是闭眼都觉得头痛。


    “别跟我说, 你认真了?”


    “干脆你把小玫瑰养在大陆……”


    “你和她, 不会有结果的。”


    贺煜的话,如同一颗颗钉子扎入她心脏。


    桑酒知道,如他和她这般天壤之别的两人, 能相遇已经是命运赐予的嘉赏。


    身世悬殊。


    她不该有所贪心,也不该有所期待。


    更何况彼时的她和他,都不适合被一段没有未来的感情羁绊住。


    贺煜有一句话没说出——他们不会有结果的。


    那就让昨晚一切荒唐,如过眼云烟。


    一切都是短暂的,心动是短暂的,意乱情迷是短暂的,想要厮守也是短暂的,酒精作祟,成年男女无须任何负责,只要切断所有联系,这些短暂的情愫彻底会化为乌有,天各一方。


    他依旧是那个独一无二的Kingsley,豪门贵公子也好,自由的风也罢。


    她则继续做她无所畏惧的桑酒,为梦想而奋斗。


    凌晨十二点,飞机抵达海城机场。


    李佑泽开了车,和俞三禾一起来接她。


    “欢迎回来!桑桑。”


    李佑泽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在俞三禾的推搡下,上前一步,递给桑酒。


    桑酒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没什么表情说:“谢谢。”


    时隔一周再见面,她已然放下。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心平气和。


    李佑泽好像也成熟了不少,殷勤地帮她搬行李到后备箱。


    俞三禾趁机和桑酒说,这些天他四处借钱,甚至把他爸妈的养老金都取了出来,凑齐了二十万暂时先还给她,酒馆那边的装修桑酒可以继续,就看她愿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桑酒明白,她和李佑泽多年的交情,也不是说分手就能断绝的,更何况还有俞三禾这个中间人。


    坐上副驾驶位,桑酒也没看一旁蔫了吧唧的李佑泽,只说:“酒馆的事,我可能要重新规划一下。”


    “怎么了?”李佑泽随口一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习,”桑酒说,“具体情况,回去再说吧。”


    李佑泽倒没有意见,他想来习惯一切听她安排,只小心翼翼问:“那我们俩……”


    桑酒瞥了他一眼:“别得寸进尺。”


    “哦——”李佑泽顿时不敢吭声,只能默默开车。


    俞三禾在后座偷笑:“下车去喝两杯怎么样?”


    桑酒按了按太阳穴:“不了。”


    “怎么了?”


    “吃了感冒药。”


    他特意交代过,这段时间都不能喝酒。


    俞三禾顿时泄了气:“好吧~那你好好睡一觉吧。”


    桑酒闭上眼,依旧睡不着。


    和在飞机上一样,一闭眼就无端想起那人,路灯从车窗照进来,打在眼皮子上,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像皮影戏一样,在脑海一幕幕放着,令她头疼。


    她鼻尖嗅着手里的玫瑰香,手指下意识捏紧,莫名其妙发颤。


    也不知道,他手里那束玫瑰花最终的归宿,是不是被踩碎在万千人海里。


    他会愤怒吗?


    还是失望?


    应该都不会吧。


    他那样绅士有风度又理智沉稳的男人,肯定明白她的意思。


    无非是叹一声气,或离开去追求他的自由,或留下做他的新郎。


    他们不该再有任何交集,梦里那一场荒唐,就该留在维港的海底深渊,不见天日。


    “桑桑,明天元旦,你有什么安排?”


    三禾随意问了一句。


    “回家。”


    话一出口,桑酒就知道自己又哭了,明明说好了昨晚是最后一次,可眼泪又忍不住从眼角滑落,关都关不住。


    她不知道这种难过是因何而起,只知道现在好想回到妈妈怀里-


    只是,所谓的故乡,也并非她的治愈之地。


    一年未回,遂溪的变化,完全与她有得一比——坑坑洼洼了几十年的泥巴路,竟然铺了水泥,直通她大伯家的三层大别墅,在离她家还有百来米的距离,戛然而止。


    桑酒从母亲口中得知,她那位刚大学毕业的堂姐桑可儿,交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今年带回家过年,对方是港城人,做珠宝生意的,不但提前让人修好了村里的路,还给村里每家每户都送了一只玉镯当见面礼。


    母亲自然没有要所谓的见面礼,桑酒倒是在村里兰芳婶子那儿看过,镯子成色很一般,顶多是A货。


    村里人不懂什么是A货,只觉得好看,肯定值不少钱,又觉得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故意这样说。


    桑酒也不好多说什么。


    桑家到她父亲这一辈,唯有两个兄弟,却从小就不合。


    只因两家虽是兄弟,却同父不同母,桑酒的奶奶是爷爷后来续弦的,那个年代,哪怕是亲兄弟,私底下不是攀比暗暗较劲,就是无形的勾心斗角,更何况他们这种重组家庭,偏她爸桑志远又是个爱显摆没脑子的,在外面赚了点钱就花天酒地四处宣扬,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惹来大伯一家的眼红,他们怂恿桑志远一起去外地创业,后来桑志远不但赔了本还沾上了嗜赌和出轨的恶习,母亲被桑志远家暴的那些年,也少不了伯母陈凤霞在一旁煽风点火。


    甚至当年桑志远要把她卖给隔壁五旬老汉,也是陈凤霞出的主意。


    所以桑酒和她们一家,不说水火不容,最起码也是势不两立。


    只是在外人眼里,她和桑可儿同是桑家的姑娘,所以从小两人就不可避免地被拿来比较,从身高到长相,从为人处世到学历,或许桑酒外表占了不少优势,但终究是吃了读书少的亏。


    从前,陈凤霞就是一边唆使桑志远不给她三兄妹书读,一边砸钱给自己儿女读最好的私立学校,好像要彻底将她们踩入泥泞,好给她的儿女让道。


    的确,到最后她的儿子和女儿也确实也给她长了不少脸。


    一个985的在读研究生。


    一个211的女大学生。


    桑酒长大后才明白,一个人在村里的地位,取决于他的赚钱能力,无论这个能力是什么。


    但她不比桑可儿,从前没有家人的托举,如今也没有高学历加持,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当初意气用事,受不了桑志远的胁迫,冲动之下休了学,连初三都没有上完就去打工,导致后来想要找份好工作都难,等桑志远去世后,想回来再学习,又要忙赚钱还债,导致如今还一事无成。


    也难怪这两年,村里不少人都对陈凤霞一家改了观,过年期间,一听说桑可儿男友是做珠宝生意的大老板,打算今年扩展生意到大陆来,要集资好几个亿,便一个两个往那大别墅窜,誓要做第一批投资者。


    “你兰芳婶子说,是可儿得了内部消息,回来跟她父母和哥哥说了,要把家里的存款都拿去投资,说是随时可取,年底按本金收取分红,你伯母也是把不住口的,又偷偷告诉了村里其他人,现在村里好些人投了钱进去。”


    母亲说完这事后,桑酒就觉得不太对劲。


    “妈,你们就没有人觉得奇怪吗?港城有钱人家做生意,会缺我们穷人家这仨瓜俩枣?”


    怎么桑可儿口中的大老板,和她见过的不太一样呢?


    母亲自是不懂:“你大伯母说,做投资就是这样,只要投钱,在家躺着也能挣钱,这每年光是分红,都有好几万呢,而且投资越多,分红越多,比出去打工强太多了,现在经济不景气,村里很多中年人都没了工作,有了这份收入,还能安心坐在家里打打牌,再说了,你伯母她们自己都投钱了,怕啥?”


    桑酒始终觉得不靠谱,再三嘱咐母亲:“这件事,你可别参与。”


    “好,都听泱泱的。”


    母亲的话虽然让她放下心来,但经历过一次被骗钱后,桑酒变得尤其谨慎,她特地交代。


    “尤其要告诉哥哥。”-


    大年初一,桑酒一家去探望外婆和舅妈。


    自从舅舅走后,外婆和舅妈两人相依为命,守在那间旧房子里。


    大半年未见,年轻时漂亮优雅的舅妈,眼尾不知何时也染上了风霜。


    外婆说她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要给桑酒做最爱的糖醋排骨和酱牛肉,外婆又说,舅妈这一年身体不太好,总是浑身疼痛,头脑发昏,严重起来天旋地转倒地,还会呕吐,去医院又检查不出什么毛病。


    后来过完年,桑酒硬拖着舅妈去了海城大医院做全身检查,折腾了大半个月确实找不出任何毛病,后来,一个年轻医生让她们去神经内科挂个号试试,最后确诊出来——焦虑症导致的躯体化反应。


    桑酒才知道,舅舅去世这么多年,舅妈表面上宁静温和,看似已经走出痛苦,实则心里永远都在悲伤。


    医生说,焦虑症这个病,除非自己想开,否则就只要药物抑制,可医生又说这个药依赖性太强,如果始终走不出来悲伤,会有其他副作用,对身体伤害更大。


    桑酒抱着检查单在楼梯间崩溃大哭。


    最后是舅妈寻过来安慰她,将她抱住,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自己没事。


    桑酒想了很久。


    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舅妈。


    她查了很多资料去了解这个病,总结出来治愈内心最好的方式,要么开启一段新的人生,要么出去旅游散心。


    这么多年,舅妈未想过要改嫁,一直活在对舅舅的回忆中。


    桑酒只能带她出去走走,一个月不够,就半年,半年不够,就一年,总有一天会好的。


    反正如今她也不再急于开酒馆,手里二十万去掉母亲和舅妈各五万,再加上李佑泽欠她的十万,也还剩二十万,这对于彼时单身一人的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现如今,桑月读大学的学费基本能靠家教自理,哥哥的饭店生意也越来越好,她可以说是没有其他压力,正好趁旅行的时间,思考一下人生规划未来,去学习更多她感兴趣的东西。


    在旅行的这一年里,她们走遍东西南北,在东北感受过真正的冰天雪地,住过江南的温柔水乡,也嗅过云南的花香,还在河西走廊的大戈壁滩上见过璀璨银河。


    那是即便不用借助望远镜,肉眼也可以直接看到的银河。


    可桑酒还是怀念那一年夜明星疏的冬季银河,满船清梦。


    有时候,桑酒也会想,也许她也很需要这段旅行治愈自己吧。


    那些藏在心底的悲伤和痛苦,在旅行的快乐中终将慢慢淡化,再回想起来,虽有遗憾不舍,却也看开了,不再强求。


    就像这世间美景,再喜爱,旁人也是无法带走的。


    拥有过,流连过,足矣。


    当然,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也不只是遗憾不舍,桑酒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哪怕是漫长的旅途中,也没有一味放纵自己。她给自己买了台笔记本,专门报了一些红酒类培训的网课,期间还考了红酒证书到WES4级,虽然没什么大用处,只是能了解了一些理论知识框架。但Chris曾跟她说,要想做一个真正懂酒的人,除了理论知识,更重要的是人生阅历、实践品鉴的积累,以及每种葡萄酒当地的文化背景。


    桑酒没有放过他说的每一个点,因为她总想把每个点都做到极致,哪怕只有1%的回报,也要它发挥出100%的作用。


    所幸后来,舅妈病情稳定,不再复发,在她的开导下,还开启了一段新的恋情。


    而作为优秀学员的桑酒,也获得了一次去法国酒庄参观葡萄园的机会,惊喜之余,她还遇见了一位故人。


    那日,她刚下飞机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一时怔住。


    “Romy!”


    “Rosemary!”


    而眼前的男人,一年多不见,她差点没认出来。


    如果不是他叫出她的名字——Rosemary。


    这久违的称呼。


    桑酒脑海下意识浮现一句轻声耳语——Rosemary Princess。


    她曾让妹妹一遍又一遍教她发音,却怎么也没有记忆里,男人清冷悦耳的低哑勾魂——


    作者有话说:虽然没有暴富,但桑桑一直有在学会治愈自己


    与Kings的短暂交集,也将一直鞭策着她迎接新的人生!-


    明天大肥章,尽快提前两人见面,红包恭候哈![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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