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是胆小鬼最好的伪装。
桑酒感觉, 她想要的醉应该是上来了,毕竟那几瓶红酒,都是各大酒庄的镇庄之宝, 酒精度数比平常市面上卖的红酒高很多。
而刚刚半小时不到的时间里, 都被她悉数灌进肚。
流淌在血液中的酒精开始发热, 烫得肌肤像水蜜桃一样粉嫩, 不能掐, 一掐就要爆汁。
她脑子也跟着眩晕起来,不知道是醉的,还是烧糊涂的, 看着那张漂亮得跟雕塑一般的脸、紧抿的薄唇、凸起的喉结, 突然就很想哭。
这种感觉,像雾里看花, 像水中捞月, 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好像远在天边,看得到摸不着。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问他。
想问他为什么回来。
想问他还走不走。
想问他……
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这一切,大概是她喝醉, 做的南柯一梦。
是得不到回复的。
不过, 梦了他那么多次,她也见怪不怪了。
反正也只有面对梦里的他,她才能肆无忌惮, 诉说心中难以启齿的秘密。
“我不乖, ”桑酒眼眶红红看着他, “我把所有巧克力都吃完了,以后都没有了。”
孟苏白没说话,拾起外套, 再次盖到她肩上,而她也顺势将脸埋在他腰间,开始啪嗒啪嗒掉泪,伴随着身后烧水壶开始嗡嗡作响,继而都淹没在邮轮最后一声鸣笛中。
漫长的鸣笛消停过后,烧水声也呜呜歇气。
一切回归平静。
唯有她颤抖的肩头,依旧强烈。
“可我还是好难过。”
他低头,撞进一双哭红了的眸子里。
心,仿佛也被剜了一下。
桑酒问:“你说,人明明不开心,为什么还要撒谎?”
孟苏白没有说话,因为他这一生,不屑于对任何人撒谎,可今日,他一直在欺骗自己那颗悸动的心,一遍又一遍,试图说服它理智、冷静、克制。
虽然最终并没有说服成功,但他没法再欺骗下去。
桑酒仰头,扯住他衣领,将人拉下,说:“我真的很讨厌撒谎,也讨厌爱撒谎的人,尤其是身边亲近的人,明明那么信任,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就会捅你一刀,剜你心窝子,断你财路,说好了钱转他走一下流水,结果呢?转头他就送给赌场了,他怎么不送他自己的命?”
“算了,估计也不值钱,”她擦眼泪,说,“我造谣他出车祸成植物人,也算扯平了,谁让我……欠他呢。”
“欠他什么?”
她是真醉了。
竟听到苏先生开口问她,语气明显不悦,暗暗的,有些沙哑。
她眨了眨眼,将脸贴到他颈窝,感受那股扑面而来的温暖和气息,像毒瘾发作的人,尝到甜头,便不想戒断。
“因为,他曾带我,走到阳光之下。”
她钻进他的怀抱,诉说另一个男人对她的重要。
“那我呢?”孟苏白摸了摸她脑袋,语气温柔,却好像隐约有着一丝不甘,“你知不知道,我也陪你走过黑夜。”
她自然不知道。
她只是盯着他的眸,认真回想。
然后说:“你送了我最喜爱的礼物。”
“什么礼物?”
“巧克力。”
“为什么是巧克力?”
他明明送了她那么多东西。
桑酒又开始啪嗒掉眼泪:“因为舅舅。”
“舅舅?”
桑酒眼里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朦胧之中,仿佛看到舅舅回来了,她扑入他怀里痛哭:“舅舅,我好想你。”
孟苏白愣了两秒,无奈叹气,轻抚着她后脑勺。
舅舅就舅舅吧,只要不是什么植物人前男友就行。
桑酒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世界里:“舅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给我带巧克力了。”
这次她是真喝多了。
所有伤心的事情一股脑涌上心头,悲从中来,一辈子没哭过几回的泪水,好像要在今晚流完,可她真的很怀念小时候,舅舅给她带的巧克力。
打小,桑酒被寄养在舅舅家。
并不是因为家里穷,相反,她家里从前在城里是做粮油生意的,赚了不少钱,只是后来母亲被父亲桑志远打折了腿,干不了活就带着她们三兄妹回了老家,而桑志远听信了所谓的亲兄弟怂恿,南下创业,不但搭了所有本钱,还沾上了赌博的恶习,又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在外面乱搞,年头到年尾都不着家,回来也是找母亲要钱赌博,母亲一人无力照顾三个儿女,只能忍痛将刚满三岁的桑酒送到舅舅家。
舅舅家里没有孩子,但舅舅舅妈对桑酒很好,始终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舅舅的工作是在火车站卸货,每天起早贪黑去火车站上班,晚上踩着单车回家,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桑酒小时候就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舅妈喜欢给她买漂亮的裙子,说她是家里最漂亮的公主,舅舅知道她喜欢吃糖,会在卸货时偷摸留几颗巧克力给她,那时平常巧克力都是个稀奇物,更别说那些国外进口的,醇厚的奶香甜,入口即化。
这样的幸福日子,持续到八岁那年,舅舅不小心从高架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需要住院,短时间内也无法再出门打工挣钱,桑酒不得已被送回桑家。
彼时的她,身高甚至超过了十岁的哥哥,漂亮圆润的脸蛋和面黄肌瘦的兄妹更是天差地别,难得回来一次的父亲,没收了舅舅让她带回来的漂亮衣服、玩偶和零食,包括那几盒她舍不得开封的巧克力。
她追出去抱住父亲的腿,却被一脚踹开三步远,男人回头,对她恶狠狠骂了句:“回来做什么?赔钱货!”
那一刻,桑酒才明白,不是所有的爸爸,都是国王。
最后,是母亲跛着脚将她抱回家,伏在她身上痛哭,哥哥和妹妹就躲在门后,怯生生盯着她,大概是想不明白,她被养得这样好,为什么还要回这个破破烂烂的家
然而,两个小家伙黑溜溜的眼眸在与她对视那一刻,又咧起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又瞬间充满了希望。
仿佛她的到来,会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改变。
可不,从小就在宠爱里长大的桑酒,果真成了哥哥妹妹的保护伞。她上能把一直欺负哥哥的几个小混球的书包从教学楼扔下,课本满天飞时,校长站在一旁恁是一句话不说,下还能替妹妹打跑咬人的狗,给她买最流行的头绳织最漂亮的辫子,把她背在背上哄着玩。
从那以后,她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旁人眼中的野孩子。
八岁寒冬腊月的夜晚,她把醉酒的父亲关在门外冻了整整一晚;十岁为了让桑月安全回家,一人挑战隔壁村七个臭屁小男孩,最后被打得眉心破皮流血,乃至多年之后桑月提起这事,记忆犹新,说看到她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了观音;十二岁她拿着扫帚把表面慈眉善目实则一心想压榨欺负母亲的大伯母赶出家门,彻底与虚伪的他们划清界限;十三岁拿着菜刀躲在漆黑的阁楼,催债的人一进来就是挥刀乱砍,身后的妹妹吓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咬出血,她却将那人手背砍出几道口子,最后连滚带爬逃了。
他们都说,遂溪出了个冷血的姑娘。
这姑娘狠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更别说桑志远猝死在别的女人床上后,年仅十六岁的她,亲自去酒店收尸——白布一裹,拖进火葬场,让他有幸成为村里火化第一人。
她恶名远扬的同时,也护住了软弱善良的家人。
所有人都觉得惊奇,她竟长出了坚硬的盔甲。
就连桑酒自己都觉得,她身上这副盔甲坚不可摧。
然而,直到这一刻。
直到再次醉酒。
她所谓的盔甲,轰然碎裂,露出满目疮痍的伤疤。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弱小的她,被灌醉、被欺负,即便脱困也要被人污蔑、被父亲出卖……
陌生又熟悉的恐惧,瞬间袭遍全身。
她见过最恐怖的深渊,不是观星塔下深不可测的海底,是那些血口大盆。
一个、两个、三个……
它们像恶魔一样扑向她,撕咬、汲血。
是她做错了吗?
桑酒也时常怀疑自己,可她想不通。
明明她是正当防卫,明明她才是受害者,为什么被议论的永远是她?
“我没有说谎,我没有错……”
桑酒十指攥紧,想要埋入舅舅怀里,寻找久违的港湾,黑暗中的“舅舅”将她环住。
“泱泱,”他说,“你醉了。”
“我没醉!”桑酒使劲摇头,“我没醉,不能醉,不能醉……”
“好,你没醉。”
“舅舅”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哄她入睡,掌心轻轻拍着她肩,一下又一下,驱逐她的恐惧。
“舅舅,对不起……”
只是这温暖的怀抱,更让她痛苦自责。
“我不该乱跑,不该做傻事,如果不是我……舅舅就不会离开……”
她后悔,为什么要在舅舅好不容易将她救出后,又想不通跑去做傻事,如果不是因为舅舅大半夜冒着雨找她,他就不会撞上那辆大货车……
“舅舅,你回来好不好,泱泱真的好累……”长这么大以来,她唯有在舅舅面前,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哭,眼泪流了一大串,擦在他衣服上,“你回来,换泱泱……歇歇……我有在努力……努力挣钱,我会照顾好外婆、舅妈、妈妈……你回来好不好……
从前,有舅舅在,他便是她们的天。
可舅舅走后,只有她能做她们的天。
她不能倒下。
只是她不太争气,遇人不淑,识人不慎,辛苦存下来的血汗钱一夜之间全无,这种绝望,无异于桑志远当初要把她绑了卖给隔壁村的老汉。
“泱泱最棒了。”
“舅舅”夸她,却也怜惜她,“但泱泱也要好好爱自己。”
“我有在爱自己,”她在他怀里点头,甚至是发誓,“从舅舅走后,泱泱就再也没有伤害过自己了!”
‘舅舅’握住她手腕,掌心覆在那串小紫叶檀上。
桑酒以为他在心疼她,连忙把手上的佛串往上一撸,露出手腕几道粉嫩色疤痕,然后扯起一抹微笑:“你看,伤疤快要好了。”
空气有一刹那的寂静,只有她醉醺醺的自言自语。
“舅舅,我没事,我很好,你知道吗,原来光是割这里是死不了人的,难怪那些明星都是躺在浴室里,我还以为那样做是为了留下死前最美的样子……”
“这就是你说的,伤害自己?”
手腕被‘舅舅’紧紧攥住。
“嗯,”桑酒点头,“对不起,舅舅,我让你失望了……”
“疼吗?”
早已没了感觉的伤疤,被温热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桑酒顿觉得委屈,哭得更厉害。
仿佛只有这样,‘舅舅’才会心疼她,留下来陪她。
“疼……”她仰头,含着泪说,“还很害怕。”
那种清醒看着自己生命流逝,却没有真正死去的害怕,每一秒都在放大恐惧,现在想想还让她打颤。
原来这种事,并不像电视剧里演得那么简单干脆——一刀下去,生命华丽消逝。
这个过程其实很痛苦很漫长,如果不是李佑泽找到她入住的酒店,她最终可能不是流血而死,而是被自己活活吓死。
“但还好我当时身上没有那么多钱,没有开豪华的套房,你看,愚蠢和贫穷救了我的命,也让我学会惜命,去他妈的抑郁……”
“抑郁?”
“嗯,他们都说我生病了,可我只是想找一个发泄口,没有人听我的解释,”桑酒将脸靠在“舅舅”胸口,喃喃道,“要是舅舅你在就好了,你会用拳头砸烂他们的嘴,用扁担敲断他们的腿……”
桑酒靠在他怀里,汲取他身上温暖的气息。
刚还要炸的脑袋,也慢慢平息下来。
也是这时候,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眉心,她能感受到他的唇瓣在颤抖。
“舅舅……”她惊愕抬头,用力睁开眼看清眼前人,如迷雾散去,那张脸在脑海重新成形,陌生又熟悉。
不是舅舅。
但这张脸太过好看,她失落的情绪,被填满了大半。
孟苏白抬手捂住她的双眼,或许是不想让她回忆那些痛苦的往昔,也或许是顶不住被她这样近距离盯着看。
虽然她现在是醉鬼一个。
“泱泱,你该睡了。”
“可我睡不着。”
桑酒乖乖闭上眼,可没两秒钟,又睁开,像是被触发了另一个剧情。
“我一闭上眼,就想起我那三十万,就心痛得睡不着!他怎么能一次又一次骗我,明明说好了不再赌,为什么要骗我?他比我更坏,我只是不喜欢他,他却要骗我的钱,他怎么可以骗我钱……”
孟苏白问:“所以,你是因为他喝酒?”
“才不是!我才不会为渣男买醉!”她扒拉下捂在她眉眼的手心,气呼呼跳起来,踩在床上,像只暴躁的小野猫,“你说以前的渣男,只图人身子!现在渣男可厉害了,就图人家钱!就图人家钱!”
即便是醉了不清醒,桑酒心里还是过不了钱那一关,来回暴躁走动,恨不能把渣男李佑泽碎尸万段。
孟苏白去拉她:“三十万,我给你。”
“你给我?”桑酒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凭什么给我?你是我的谁啊?”
孟苏白再次擒住她手腕,将人拉到跟前:“你心里想我是你的谁?”
桑酒凑过去看了两秒,仿佛才看清他这张脸,有点迷茫:“苏……苏先生?”
“记起来了?”
桑酒却立马摇头:“算了,你这样的人,我招惹不起。”
“为什么?”
“他们都这么说啊,一套配一套,歪锅配扁灶!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女孩子,没家世没学历也没实力,挑来选去,也只配得到渣男!”
孟苏白纠正她:“你不是歪锅。”
“当然,谁家歪锅这么漂亮?”
万幸她遗传的是母亲明艳的五官、越晒越白的肤色和从小打好基础的身高,所以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所以他不配。”
“谁?谁不配?”桑酒脑子转不过来。
“你前男友,”孟苏白提醒,“植物人前男友。”
桑酒认真想了想:“可除了他也没有别人啊,我遇到的也都是渣男啊!”
她没得选啊,已经在一茬烂瓜里挑了个还能咬下去的了。
孟苏白拧眉:“都是吗?”
“嗯!”桑酒郑重点头。
“包括我?”孟苏白下意识攥紧她手腕。
“你更可恶,非常可恶,明明都不打算回来了,还要勾引我!”桑酒食指像小鸡啄米一样点他胸口,控诉道,“就算在梦里,也不放过我。”
既然无法承诺一辈子,就不要施舍哪怕一刻温柔。
一瞬间,孟苏白醋意全消,他松开她手腕,宽厚的掌心包裹住她指尖,声音也轻柔下来。
“我没有。”
“你有!你送我巧克力,带我上邮轮,安排最好的套房,抱我回房间,陪我喝酒吹风,陪我看星星,还教我跳舞,”桑酒仰头,质问他,“桩桩件件,你敢说,你没有?”
孟苏白:“……抱歉。”
他曾以为的举手之劳,如今看来,确实是居心叵测。
桑酒:“抱歉有什么用?还不如抱抱亲亲。”
孟苏白有被她醉后的样子可爱到:“桑小姐,喜欢这样?”
“喜欢啊,”桑酒想抬手去摸他的唇,“可我不敢。”
哪怕是在梦里,她也清楚知道,不能沦陷。
好在今日,梦里的苏先生很主动。
他一把捉住她手指,覆在他唇上。
温热柔软的真实触感,差点把桑酒吓醒。
“既然是梦里,就做个诚实的乖女,”他又蛊惑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以吗?”
“当然,”他说,“在我面前,你不用伪装。”
“无论梦里,还是现实。”
“那你叫我宝贝。”
“……”——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更新啦!红包继续掉落~-
这章写到爆哭[爆哭][爆哭]心疼泱泱,二十年来,第一次这样跟人诉说心事,她一位只是跟梦里的苏先生、“舅舅”倾诉,但好在她的Kings有听到[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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