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是时候未到,不好妄动因果,就算让夜临霜来解决这事儿也没有头绪。
现在已经知道始作俑者是那尊木雕了,而且还是从前他和师叔没能完全解决的因果,就不能不管。
就在梁华在心里想着怎样才能请武老爷子当和事佬的时候,车窗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一下。
父子俩一起看过去,只见夜临霜就站在车门外,另外两车的保镖都惊住了,因为他毫无预兆,简直就是凭空出现。
保镖们惊讶地冲过来,还是梁华先反应过来,开门挥了挥手,示意保镖们回去。
“您是……夜老师?”
梁华在看见夜临霜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纷乱的心绪沉淀了下去,自从小儿子出事之后,这是内心最宁和的一次。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夜临霜的长相,而是他身上就有这样的特质,直觉告诉梁华,夜临霜的修为很高深。
“我就是,现在可以走吗?”夜临霜问。
“去哪里?”
“那位运送雕像的司机还活着吗?”
梁华赶紧回答:“是的,还活着!就在医院里,但是醒不过来。医生说他很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就去他所在的医院。”
听到这里,梁佑又有点不爽了,这个夜老师把他父亲当成什么了?半句寒暄和问候都没有?
梁华亲自给夜临霜开门,还对梁佑使了个眼色:“你去后面那辆车,别挤着夜老师。”
“我……”
“不用。你们告诉我是哪家医院就好。”
“夜老师既然是高人,难道自己不能算出来吗?”梁佑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脾气。
梁华真的是把大儿子送回娘胎的心都有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耍少爷脾气?
你以为整个世界都是梁家的,随便你当老大吗?
梁华立刻道歉,“夜老师请包含,这是我大儿子,因为我小儿子的事情已经几宿没有睡觉,所以脾气无法自控。他不是故意对您无理的。”
“爸,我是担心弟弟,所以现在我们不去看阿祯,却要去见那个昏迷不醒的司机,这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梁华怒了,“我刚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
夜临霜淡声道:“你们父子俩可以在这里继续商量。”
说完,夜临霜便迈开脚步,走进了公寓。
车里的梁佑万万没有想到夜临霜能说走就走,终于慌了。
他立刻推开车门冲出去,想要追上他。
是自己冲动口不择言,为了弟弟,梁佑知道自己必须道歉。
但是明明他两只眼睛都看到夜临霜进了公寓大门,梁祯跟进去之后却见不到人影。
电梯还停留在十二层,根本没下来,也没上去。
他冲去楼梯,竟然也没有看见人。
“这……这怎么可能?人呢?”
这时候梁华才赶过来,看着梁佑那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做为老爹,无奈地用力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来。
“走吧,去司机所在的医院。”
此时的夜临霜已经御剑来到了医院的上空,缓慢坠落,灵力一扫就找到了那个司机所在的病房。
事关梁祯,梁家倒是出钱供着这个司机,没敢让他死了。
夜临霜穿墙而下,透过了医院的顶楼,一层一层落下,直接降落在了加护病房之中。
床头上挂着一块拍子,上面有主治医生的名字,还有这个司机的名字:石晃。
他竟然姓石,搞不好还真的跟石雕师一家有什么关系。
石晃的嘴里插着管,脑袋上缠着纱布,一只眼睛还肿着,而他身体的消瘦速度超出常理,露在被子外的两只胳膊几乎皮包骨头。
夜临霜左手掐诀,右手悬空在他的脸上,五指一抓,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的五孔里渗透出来,在夜临霜的掌心之下形成一个黝黑的球。
“是恐惧。没想到你这么害怕这尊木雕像。”
夜临霜手指收拢,黑气瞬间被净化,他反手张开掌心,丝丝灵气回归天地。
石晃的眼皮子动了动,光线逐渐涌入他的眼睛里,他一点一点地适应。
过了几秒,他意识到自己从充满死亡阴影的梦魇中醒来,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下。
当他看见夜临霜的第一眼,瞳孔放大,激动得浑身颤抖,“啊……啊啊啊……”
“你见过我?”夜临霜侧过脸,认真地看着他的表情。
“嗯!嗯!”
“但是我不认识你。”
夜临霜的记性很好,哪怕是从自己的身边匆匆而过的路人甲乙丙,他也不会忘记。
过了一会儿,夜临霜想起了什么,又问:“你见过我的雕像?”
“呜呜……”石晃艰难地点了点头。
病房里的仪器正在不住地响,医务人员赶了过来,看见病房里的陌生人露出了防备的表情,随即又是惊艳,因为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生得太好看了。
“先生,你是谁?这里是加护病房,不能随便……”
“打个电话给梁华先生,告诉他——司机醒了。”夜临霜开口道。
医务人员们微微呼出一口气,确实夜临霜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不像坏人。
他们当然不可能直接联系梁华,而是打给了梁华的秘书。
梁家的车还在路上行驶着,坐在前排的秘书接到电话后,表情有些复杂,他转身看向后排,“梁先生,刚才医院打电话来说……”
梁佑一听,立刻紧张了起来,“说什么?是我弟弟出事了?”
“不,是那个开SUV的司机,叫石晃的……医生说有一位夜临霜先生出现在他的病房里了。”
梁家父子不约而同愣住了。
梁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这……这怎么可能?我们五分钟前才在公寓门口见过他,他怎么能忽然出现在石晃的加护病房?”
梁华的心脏跳得很快,这简直就是一瞬千里,小说里才有的缩地神通。
他们找对人了!绝对找对人了!
等到他们赶到加护病房的时候,让他们更惊讶的是之前毫无反应的石晃竟然醒了。
而夜临霜则架着腿,抱着胳膊,端坐在病床的对面。
梁华呼出一口气来,他已经明白眼前的年轻人和自己之前请的那些大师绝对不是一个层面的人物,一举一动都从骨子里表现出对对方的恭敬。
至于梁佑,他怔住了。
梁家早就请人调查过夜临霜,他见过夜临霜的简历照片和一些生活照,所以早就知道这位夜老师的长相不输娱乐圈里任何偶像小生。好看的男人他见多了,也早就免疫了。
之前在车外,夜临霜的大半身影被父亲挡住,梁佑看得并不真切。
但此时此刻,在病房的灯光下,夜临霜让他看到了一种遗世独立的空灵感,让梁佑莫名仰望,产生敬服的情绪。
“你们可以找人去拖车了。那辆装着木雕像的SUV被他们开进了六里河。切记,打捞队的人不要随意谈论这件事,任何人不能随意打开车门,不能触碰里面的东西,把车放在地面上之后,就立刻离开。”
梁华立刻点头,接过了夜临霜手写在纸上的那个地址。
“这个名叫石晃的司机,身体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那尊木雕虽然是他开车运送的,但他本身跟你们梁家之间毫无关系,是你的儿子梁祯开车撞到了他的车,不但冲撞了木雕,还强行扯掉了木雕上的红布。”
那条红布上本来有一道结界阵法,虽然因为时间古老,威能不济,但至少对木雕还有约束。
但要不是梁祯强行将红布扯掉,那尊木雕也不至于如此嚣张,甚至害人性命。
“夜老师放心,既然是我小儿子惹出来的祸事,我们梁家当然要负责这位先生的疗养以及以后的生活。”
“你们需要多久能找到捞车队?”夜临霜又问。
如果梁华说要什么一两天的,夜临霜就考虑直接用术法了,但就怕接到修真管理委员的罚单外加还得向警方解释这车怎么捞上来的。
真的是一张罚单难倒临天境的大修士!
“给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后打捞队立刻就位!”梁华很肯定地说。
夜临霜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钞能力也是不逊于千年修为的大神通啊。
他们三人起身就要离开病房,病床上的石晃忽然紧张起来,费力地伸长了手,似乎想要挽留夜临霜。
夜临霜回头看着他说:“我留了一道灵念给你,能保你三日平安。三日之后,事情应当解决了。”
听到这里,石晃用力地应了一声,耳边隐隐听见一句:“心底无惧,诸邪不侵。”
当他们来到医院的停车场,这一次是梁佑主动为夜临霜开门:“夜老师,您请。”
看到长子毕恭毕敬的样子,梁华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早就想让梁佑收一收自己的性子了。
大儿子出生的时候梁家已经发迹,梁佑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认为是人上人,瞧不起身边的人。
可偏偏,很多时候高手就在人间,而能蛀空参天大树的往往就是他看不起的蝼蚁。
夜临霜没有推辞,坐了进去。
梁佑看了一眼父亲,梁华摇了摇头,反而坐到了前排副驾驶。
他倒是挺乐意儿子和夜老师多相处,多学学对方身上这种沉稳的气质。
车开上了立交桥,转了几个圈,又上了去往六里河的公路。
开着开着,前排的司机就觉得不大对静了。
“怎么这么黑?公路上不是该有路灯的吗?”
梁家父子也发现了不妥。
“这怎么回事?”
“难道是开错了路?可就算开错了路,也不可能没有路灯啊!”
不仅仅没有路灯,窗外黑蒙蒙一片,像是有一团又一团的影子在浮动,甚至有一团影子撞在了车窗上,梁佑侧目一看,发现竟然是一张模糊但狰狞的脸。
恨意滔滔,仿佛要撞破车窗玻璃,咬掉他的脑袋。
“啊——”梁佑下意识惊叫起来。
于此同时,司机也高喊了起来:“前面那是什么!是什么!”
所有的黑影汇集起来,形成一个漂浮的、越来越清晰的虚影,两个黑洞洞的眼睛,不断张大的嘴……这辆车即将直落落开进这张嘴里!
一时之间,车内的恐慌到达了极点。
司机疯狂地踩着刹车,但是车速却没有丝毫减缓。
同样坐在前排的梁华握紧了拳头,心脏一阵紧绷,他经历过不少人心鬼域算计,可眼前的场面超乎想象。
一声很轻但是让人感觉安全的笑声响起,在这封闭的车厢里竟然有几分空灵感。
“它不想被我们找到,在吓唬我们呢。”
这句话说完,梁佑下意识侧目看向夜临霜,对方依旧清冷,眼底没有一丝惧色。
莫名地,梁佑也被对方的从容所感染,心绪一点点宁静下来,当他再看向窗外时,竟然看到了路灯的光亮!
“没有了,黑雾没有了!”
梁佑这么一说,梁华也看向窗外,路灯的灯光变得清晰起来。
但是司机因为直面巨大的黑色巨口,恐惧是最强的,他死死捏着方向盘,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你们在说什么?哪里来的路灯!你们看不到前面的怪物吗?我们是开在黄泉路上吗——”
这时候夜临霜虚空朝着他的椅背点了一下:“净心守意,月照心台。”
瞬间,黑色的巨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开,消散不见,前路被月光照亮。
而司机赫然惊觉车正朝着护栏开去,赶紧减速转向,重新回到了车道。
车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司机背后都被冷汗浸透了。
只有夜临霜的神情依旧。
“多谢夜老师,如果不是你……我们这一车的人恐怕都要出车祸了。”梁华转身朝着夜临霜道谢。
“不用客气,毕竟我也在车上。”
这样一想,夜临霜忽然庆幸还好自己在这辆车上。如果自己先行一步,这对父子恐怕着了那木雕邪灵的道。
之后的路开得非常顺畅,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来到了六里河。
这一段是河水最为平缓的地方,河景也最为自然,河对岸的远处就是市区灯光闪耀的高楼大厦。他们抵达的这一面,土质斜坡从路上延伸到河水之中,斜坡上还能看到车辙痕迹,这里应该就是石晃把车开进河里的地方。
打捞队已经准备好开工了,各种工具支架也安排好了。
梁华紧张地问:“夜老师,你说那尊木雕会不会继续作怪?”
“它想,但是它作不了。”夜临霜回答。
有了车上的那段经历,梁家父子对夜临霜的话毫不怀疑。
它若魔高一尺,夜临霜就能万丈灵台平地起。
车窗外是机器响动的声音,车内梁家父子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夜老师,能问一下这尊木雕的来历吗?它怎么会出现在一辆SUV里,运送它的那两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想要干什么?”
既然梁家已经被牵扯其中,夜临霜也不介意告诉他们真相,而加护病房里的石晃也把他和堂兄与这尊木雕的关系和盘托出。
“这尊木雕像来自三千年前,因为一位倒行逆施、鱼肉百姓的王爷,这尊木雕承载了无数百姓的复仇欲、恨意还有杀心,久而久之凝聚成灵,又被百姓们香火供奉,成了伪神。”
听到这里,梁华还算平静,他的朋友里不少喜欢收藏古董的,有些古董就是很邪门。
但梁佑没想到这东西竟然有几千年了。
年纪轻轻的夜老师能搞定它?
“后来,它在梦魇中吸食百姓精魂,被一位仙君下凡镇压。为了这些百姓魂魄不被损坏,这尊木雕无法被毁灭,只能留在仙君的宫观中慢慢度化。本来有一个石雕师家族看守,几十年后到了战乱时期,城池被毁,宫观也岌岌可危,他们家族的族长留下来看守木雕,抵抗乱军时重伤而死。他将自己和木雕封在宫观之下的密室里。多年之后,石雕师家族的后人家道中落,迫切想要赚钱。而那个莫名其妙把自己憋死的、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就是这家的后人,叫石琥。”
听到这里,梁家父子也能把之后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了。
“夜老师,你的意思是他挖开了密室,取走了木雕?”
“对,这木雕是难得的古董,品相上佳。有一位收藏家出了七位数想要得到它,但石琥很快就发现了他有命拿这笔钱,未必有命花。一旦木雕离开了宫观,它的恶念、杀意就开始吞噬石琥,让他日夜不安、至亲莫名其妙死亡。他恐慌忧惧,找了仅剩下的另一位家人石晃,将木雕盖上了那张红布,想要将它送回到老祖宗的墓穴里。但是在路上,意外发生了。”
听到“意外”两个字,梁家父子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
还能是什么“意外”,他们那位游手好闲、惹事生非的老幺就是最大的意外!
“梁祯撞了这辆车,还把绣了阵纹的红布给扯掉了,把石琥和石晃吓得魂不附体。途径六里河的时候,他们和你们一样看见了恐惧产生的幻象,车子开进了河里,他们侥幸没有被淹死,但也不敢下河去捞木雕。”
至于墓穴里石家老祖宗身上的日月两仪环能克制木雕的事情,夜临霜就没有再多说了。
“怪不得……怪不得石琥会躲去那个考古遗迹……他应该早就听祖辈说过那个宫观能镇压木雕。”梁佑蹙眉,“也就是如果我们不派人强行把他从遗迹里拽出来,他很可能不会死?”
“可以这么说,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夜临霜回答,“如果他没有起贪念去挖他祖宗的埋骨地,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如果梁祯没有撞到他们的车,也许他们有机会把木雕平安还回去。但这世上的事情,没有如果。”
梁华听了这番话,冥冥之中,命运交错。
这时候,打捞队传来一阵惊喜的呼喊声。
“找到了!声呐找到了那辆车!”
“安装水下牵引绳!”
看着潜水员下水,夜临霜沉默地快速结印,打在了那几个潜水员的后背上,并且释放灵识,直入水下,跟随他们以防不测。
梁氏父子本来还担忧得很,万一那辆车深陷在河底淤泥里起不来怎么办?万一潜水员没有遵守规矩,因为好奇钻进车内了会不会出事?
那辆车每向上一动一寸,他们就紧张一分,总觉得那尊木雕会作妖。
终于,车顶出现在水面,稀里哗啦的水流沿着车体流下,在大排灯的照亮下,所有人都能看到车后排的那具黑影。
它被卡在后座上,面容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原本还在聊天,觉得今晚伙计简单的打捞队员们不约而同收起了笑意。
“接下来……该怎么办?”梁华看着这木雕,心里慎得慌。
夜临霜却淡定得很,“先让不相干的人回去吧。”
梁佑一听,赶紧亲自给打捞队的人封了红包。
得知能提前离开,打捞队喜大普奔,一开始他们以为就是捞普通的落水的车,等他们注意到车后排的东西时,都觉得晦气。
还好红包够厚,不然他们都得要个说法,离开的时候堪比法拉利加速。
就这样,现场只剩下梁氏父子和司机保镖了,以及六里河的流水声。
“你们所有人都转过身去。”
夜临霜一开口,从保镖、司机到秘书都立刻转身,虽然每个人都很好奇,但没有一个敢回头看。
大家都明白这玩意儿看不得,万一落得梁祯那样的下场呢?
其实夜临霜只是不想他们看见自己使用术法,免得收到修真管理委员会的罚单罢了。
那尊木雕被他以移物神通挪出了座位,放在了还算平坦的石滩上。
在水里泡了许久,它的表面竟然还泛着一层釉光,看来几千年前的防水做得很不错啊。
所有的排灯都熄灭,只有梁家那几辆车的车灯照向水面,一部分反射到了木雕的脸上。
奇怪的是,在这样的光影之下,木雕的神情没有丝毫的诡异感,相反流露出一种依恋甚至想念,像是有万千话语想要说出口,但对面的夜临霜不解风情。
没办法,这要是个艺术家,也许会感叹眼前的木雕简直有了人类的感情。
但对于临天境的修士来说,不过是邪念欲望。
夜临霜闭上了眼,双手掐诀,一道灵光打在了木雕的额头上,一层一层流转而下,遍布全身,形成了网络,又或者说更像是经脉,只是经脉里流淌着的不是血液,而是灵力。
紧接着灵压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地面上的碎石也受到冲击飞远。
当一切再度恢复平静,夜临霜开口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可以带上这尊木雕去见见梁祯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这才缓慢转过身来。
梁家父子互相看了一眼,即有喜色,又有担忧。
喜色是原来夜临霜并不是对梁祯不屑一顾,而是在做好前期准备,这尊木雕绝对有大用处。
忧的是,就这样把这尊木雕带去见梁祯有没有危险?
而且有上一位师父被茶叶梗噎死的前车之鉴,万一夜临霜也出事了,武老爷子要问罪不说,他们梁家再找不到第二个比夜临霜还牛掰的人物了,天就真的要塌了。
夜临霜只瞥了一眼就看穿了他们心中所想,淡声道:“你们请的那位大师,他真的是被茶叶梗噎死的。”
“啊?”梁华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但夜临霜没打算解释第二遍,而是朝着保镖偏了偏下巴,示意他们过来把木雕搬上车。
保镖们心有余悸,杵在原地根本不敢动。谁知道碰了这尊木雕,会不会喝口茶被呛死,或者自己把脑花都撞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夜临霜:虽然还没有飞升,但是看来我忽然多了信徒。
第37章 夜临霜的辅神像
梁佑看着这个情况,没了耐性,立刻下令:“谁把这尊木雕搬上车,一人奖励一百万!”
一百万啊,夜临霜在心里仰头感叹。
早知道他就亲自动手了,反正他不用吃不用喝,有了这一百万拿来还房贷,他就在公寓里修行个七十年,等到公寓产权到期,说不定他刚好飞升了呢?
这时候,他忽然羡慕起师叔的厚脸皮了,如果是师叔,肯定会笑着说:年轻人,放下一百万,我来!
保镖们互相看着彼此,两三秒的安静之后,有两个走过来,一前一后将木雕抬了起来,但是却又不知道该放哪辆车,情况有点尴尬。
大家的视线又重新看向夜临霜。
“就放梁先生那辆车的后备箱里。”
其中一个保镖问:“会不会不太……尊重?”
“一块木头而已,难不成要做成厕所里的卫生纸才够尊重?”夜临霜反问。
保镖们没来由对他充满敬佩。
不愧是高人啊,那张嘴百无禁忌。
不,其实夜临霜只是在痛惜自己错失了一百万而已。
这下梁家父子坐进车里也觉得压力山大,特别是陪着夜临霜坐在后排的梁佑,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甚至于车子来到十字路口,因为红灯而停车,车体因为惯性前倾的那一刻梁佑紧张的要命,总以为是木雕在作妖。
他双手向前撑住前方的椅背,但一旁的夜临霜却丝毫不动,稳若泰山。
虽然知道盯着对方看显得很不礼貌,梁佑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窗外路灯的灯光照进来,让夜临霜的侧脸轮廓分外清晰,清冷硬朗的线条感让梁佑忘却了恐惧,而对方淡定从容的神情又让梁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心神。
当他们停到疗养院门口的时候,夜临霜很轻地哼了一声。
因为这不就是上一次聂镜尘“长眠不醒”的地方吗?
“夜老师,这个疗养院是有什么不妥吗?”梁佑问。
“没什么,故地重游而已。”
还不等保镖过来开门,夜临霜已经迈出了长腿。
因为梁祯身体没有查出问题,但是又力大无穷,时不时就发疯,所以被束缚带绑在了病床上。
就连医护人员都不敢在病房里待着,只有两位保镖守在门口。
就在夜临霜走在病房外走廊上的时候,病床上一直挣扎着把床架晃得哗哗响的梁祯忽然安静了。
他猛地回过头,颤抖着看着门上的玻璃窗。
先是保镖的脸出现,梁祯的眉头蹙得紧紧的。
门被打开,梁华和梁佑走了进来。
“阿祯,你认得出我们吗?”梁华小心翼翼地问。
还没靠近,梁祯的视线就阴恻恻地扫了过来,一副要将他拆分入腹的狠辣模样。
“老子是你祖宗!”
梁华差点没站住,一旁的梁佑赶紧扶住他,父子俩后退的步伐倒是挺一致。
梁祯立刻仰着下巴哈哈大笑了起来。
紧接着,保镖将那尊木雕搬了进来,放在了梁祯对面的椅子上。
梁祯看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你们把这朽木端过来干什么?”
“是我叫他们端进来的。”
一句话响起,整个房间里的氛围就变了。
梁祯脸上讽刺、嚣张的表情消失不见,转而直勾勾地看着信步走到自己面前的夜临霜。
梁佑福至心灵地将椅子搬到了夜临霜的身后,夜临霜坐了下来,双手交叠,看向梁祯。
“这木雕不是你的老房子吗?怎么,鸠占鹊巢有了新房子,就看不上原来的老破小了?”
梁祯安静地看着夜临霜,当现场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他爆发前的宁静时,他却以从未有过的乖巧开口道:“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听说只要犯下足够大的业障,九重天的仙君就会下来!我就想着……也许其中一个就是你!”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九重天的仙君。”夜临霜回答。
房间里的人只看见这两人的唇齿一开一合,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见他俩在说什么。
因为夜临霜施加了禁制。
他的回答莫名让梁祯激动了起来,再次奋力挣扎,哪怕手腕都勒得紫红也感受不到。
“你说什么?你还没有飞升?像你这样的修士,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君好上百倍千倍!为什么天道对你没有半点眷顾!凭什么?为什么?”
夜临霜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脑海里却在不断搜索着自己到底和木雕过去是否见过。
答案是没有。
“修士向道,是为了超脱自我,修心明志,而非为了飞升。”夜临霜把师父说的标准答案背诵了一遍。
他也不打算再拖下去了,这尊木雕的本源毕竟是仇恨,梁祯在他的影响下时间越久,心性受到的损伤就越大。
夜临霜闭上了眼睛,双手的十指相互触碰,手指飞速掐诀,渐渐的,四面八方的灵气朝着房间内涌来。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又是去遗迹寻找日月环,又是打捞木雕,一番波折到了此刻,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日光给天边的云镶了金边,而月亮也正逐渐沉下去,正是日月同在的时刻。
被夜临霜挂在脖子上的玉环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光泽,两只玉环绕着正中央的玉珏竟然快速旋转了起来。
“又是日月两仪环!我不回去,我不回去!绝对不会回到那尊又破又旧腐烂发霉的木雕里!”
尽管梁祯拼命挣扎,但他身体里仍然有一股浓郁的黑气,被夜临霜精纯的灵气挤压着猛地从口里吐了出来。
而两仪环在半空中形成了灵体,两只环形成的灵气不断缠绕旋转,将那团黑气禁锢在最中间,接着一点一点移动,来到了那尊木雕的上方。
夜临霜再次掐诀,醇厚的灵气化作无形的手,那是一道赤金的虚影却蕴含无穷道韵,在空中轻轻一推,黑影被那力量所撼动,朝着木雕上方移动而去。
当两仪环互相分离,黑色虚影即将落入木雕的时候,它挣扎着竟然还在往夜临霜身上靠。
无形之手再次用力一推,邪灵最终回到了那尊木雕中。
原本它是可以逃离木雕的,可这一次不同,现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心怀仇恨的人能给它提供能量。
但它一点也不甘心,试图自爆本源之力,直接把木雕像给炸开。
夜临霜之前注入的灵气纵横交错,仿佛一张网,又或者说真的成了一副有经脉运转的身躯,强势地将它锁在里面,就算它想搞自爆,最终结果也就是一团黑色的小火花,无声地熄灭在木雕像里。
就这样,它被封印了。
只是木雕的神态变了,眼中似乎有悲伤,原本似笑非笑带着讥讽的唇变成欲语还休的模样,仿佛有什么话想要说出口却无人愿意听。
病床上的梁祯呼吸变得平稳,缓慢地睁开眼睛,他试着动了动,喉咙又干又疼。
“这是哪儿?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绑着我?爸?大哥?救命啊!快放开我啊!”
梁佑一听,才迈了一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再次看向夜临霜,“夜老师,您看……”
夜临霜点了点头,梁佑如释重负,赶紧上前给弟弟松绑。
梁华也是眼中含泪,终于,终于自己的小儿子恢复正常了吗?
“夜老师,阿祯是不是已经好了?”梁华没有着急上去拥抱,而是先向夜临霜求证。
“好或者不好,就看梁先生您如何理解了——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宠子无异于杀子。”
梁华的喉咙动了动,用力地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
接着他又看向那尊木雕:“不知道这尊木雕该如何处理?”
“从哪里来,当然是要回哪里去。”夜临霜开口道。
梁华思索了一会儿,这尊木雕是石雕师的后人从考古遗迹里偷挖出来的,要怎么还回去呢?
“夜老师,你看……我派人把木雕送去管理那个宫观遗迹的考古队那儿,行不行?只是确定不会有危险了吗?”
“不会。我在木雕里设下了特殊的阵法,不但能困住它,还能持续不断引天地灵气度化它。希望它最终能平静下来。”就送去考古队吧。”夜临霜看向梁祯,“梁先生,你可以去陪陪你的小儿子了。”
梁华深吸了一口气,很郑重地对夜临霜说:“虽然我想了很多感谢您的话,但最终也只能是一句大恩不言谢了。我会记住夜老师您对我说的话,日后也会多做善事,管教好自己的儿子。”
夜临霜微微点了点头。
父子俩安慰了梁祯好一会儿,医生也来给他做了许多检查,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梁佑忽然问:“诶,夜老师呢?怎么不见了?”
梁华一听,环视四周,发现夜临霜没有在病房里,又追到了医院走廊外,仍旧不见人影。
“你们看到夜老师了吗?”梁华问那几个保镖。
保镖们纷纷摇头。
梁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地自言自语:“瞧我,只顾着阿祯!累了一整晚,应该让人好好把他送回去的!”
谁知道梁华的耳边响起一阵清冷悦耳的声音。
“不必,我今天早晨还有课要上,先走一步。”
梁华怔了一下,再看看其他人的反应,他们应该都没有听见这声传音。
高人啊,这才是隐于市的修士大能!
如果是普通人,折腾一宿当然会很累,但对于夜临霜来说不值一提。
早晨七点五十五分,他来到了教研组办公室,距离打卡截止还有五分钟。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下意识回头,正好能看到学校大门口。
一个曼妙的身影缓缓走进来,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诶,那不就是舒月吗?”
“哪个舒月?”
“经管系的系花,梁祯的女朋友!不是说梁祯出了场车祸进了医院,连她也被吓着发高烧了吗?”
几个女生也觉得奇怪。
“舒月竟然没有化妆?她不是每天都把假睫毛贴得跟要刷灰尘似的?”
“不过她素颜倒是挺好看的。”
“之前她为了讨好梁祯,不是露肩就是露腿,今天这身连衣裙倒是挺好看的。”
就在夜临霜即将收回视线的时候,不期然和舒月的目光对上,舒月弯起唇角微笑,夜临霜淡定转身进了办公室。
才刚坐下,夜临霜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不好,该不会是昨晚自己御剑飞行,修真管理委员会要开罚单?
点开一看,置顶的那个群安静如鸡,“师叔”两个字倒是翻了上来。
[临霜,师叔今早掐指一算,你好像又有桃花,还是陈年的桃花。小心花粉过敏。]
夜临霜拎着手机最上端,撑着下巴,目光凉凉地看着那段文字。
“神经。”
还有,谁允许你加我的微信好友的?
夜临霜想要拉黑名单,但师叔那么有钱,逢年过节自己说一声恭喜发财,他不得给唯一的师侄发个666的红包?
想到这里,夜临霜决定让他活在自己的通讯录里,并且在“师叔”两个字之前加了个“狗”字。
顿时觉得顺眼多了。
今天的课上,夜临霜能感受到一股专注的视线,无论是当他面朝着学生们讲课,还是他转过身去写字。
简直是如影随形,缠绵悱恻仿佛某江的小说。
难道是武敬吗?
这小子就坐在第一排,每次一上课就犯困的他竟然炯炯有神,仿佛看着夜临霜的身影就能给他充电,这小子就是弯成蚊香也实现不了如此深情的目光。
虽然师叔满嘴跑火车,但论修为,他肯定属于料事如神那层次的。
要么他在剧组闲得无聊,没话找话逗自己;要么他口中的陈年桃花就是武敬?
可武敬才多大?师叔对“陈年”有什么误解?
一下课,武敬就跟了上来,夜临霜也没甩掉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教研办公室。
“夜老师!夜老师,你给我的书,我看完了。听说洛秘书都差点儿被那木雕像给迷住,我捧着那本书不仅仅什么噩梦都没做,还睡特别香!”
武敬自来熟地把吴老师的椅子拽过来,坐在了夜临霜的身边。
搞得回来放教案的吴老师忽然觉得自己好多余啊,只能蔫蔫地去食堂吃饭了。
夜临霜神情如常地问:“只是睡得好而已吗?”
“不但睡得好,我还做梦了呢!我梦到一个白胡子老爷子,他带我去了好多地方,看了好多大江大河,见了好多的人,还经历了好多的故事!只是梦醒之前,那位老爷子说……”
“哦,老爷子说什么了?”
武敬的表情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如实开口:“老爷子摸着胡子说‘甚好,这是个缺心眼儿的’。”
夜临霜抬手撑着下巴,难得笑出声来,“老爷子在夸你呢。”
“啊?缺心眼也是夸人吗?”武敬一脸不解,他怀疑夜老师在嘲讽他。
“心眼少的人,就不容易执念加身,更不容易为邪念侵扰。都没心眼了,混沌浊气都找不到你的麻烦。”
“啊?”武敬歪了歪脑袋,听起来好像真的在夸他?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教研室的门。
“夜老师,我能进来吗?”
非常甜美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武敬的注意力,他侧目看过去,愣了一下。
“咦?你……你是……”武敬觉得眼前的女孩很动人,明明眼熟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倒是夜临霜一副毫不奇怪的样子,开口道:“她是舒月。”
武敬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舌头都打结了:“舒……舒月?你原来长这个样子吗?你……你之前脸不是都刷得跟墙腻子一样?”
这要是其他女生,早就要跟武敬对阵了。
谁知道舒月只是莞尔一笑,“我有事情向夜老师请教。这位同学,能让一让时间给我吗?”
武敬挠了挠头,站了起来,“那……夜老师我去吃午饭了……”
“去吧。书还要继续看。”
“是!”武敬虽然之前是个混不吝,可一旦听话起来,绝不打折扣。
等到武敬走出去了,舒月这才施施然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没想到我还漏了你一缕分魂,你留在舒月的身上,还大摇大摆地来找我,就一点不担心我让就此湮灭?”夜临霜侧过脸来问。
“您知道,这一缕分魂很弱,而且是我唯一没有任何仇恨之力的分魂,所以你才会纵容我的存在,了却千年因果。”
“哦,我和你之前能有什么因果?”夜临霜向后靠向椅背,比刚才闲适了不少。
舒月长长地一声叹息,微微靠近夜临霜,眼中是无限的向往和眷恋。
“我没有恶意,只想请您听我说话。因为从我诞生之日起,只是一尊木雕,不但口不能言,而且永远只有一个表情。”
“你说吧。”夜临霜拿过了自己的保温杯,缓慢拧开杯盖,温热的水汽晕染上他的眉眼,多了一丝柔和。
三千年前,这尊木雕被镇压在涟月真君的宫观之中,它无法诉说内心的不甘与仇恨,它因为恨意而生,却又因为恨意被镇压,它的存在毫无意义,是那些修真者口中理应被渡化的业障。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从地下室的石板缝隙之间,它被迫仰望涟月真君的背影。
冰冷而高远,强大的灵压让它一点一点地消散。
它恨,不仅仅恨那些将孕育它的百姓,恨涟月真君,也恨这不公的天道。
直到三百年后,曾经繁盛的大雍王朝终于走向了陌路,战乱四起,曾经富庶的承州郡几乎被铁蹄踏成了废墟,百姓们四散而去,而涟月真君的宫观成为了各地军队歇脚的地方,不但没有半点香火,甚至还有兵痞在神像下比试谁放水放得更高。
这让它的心里充满了复仇的喜悦。看啊,盛极必衰是世间真理,哪怕是上仙的宫观也是如此。
但很快,就有伙夫撬开了石砖,发现了地下室,本以为会有什么宝物,谁知道只有这尊木雕。
他不爽地嘟囔着,这宫观修得如此壮观,地窖里却如此寒酸!算了,不用去砍柴了,直接把这木雕劈了就能给将军熬汤。
木雕害怕了,此时的它本源之力还没有复原,控制不了这个伙夫。
当对方拎着柴刀不断接近的时候,木雕想到这就是天道毁灭它的方式吗?
但是让它没有想到的是,涟月真君身边的辅神像手中的剑忽然砸落下来,竟然正好砸在伙夫的右手上。
柴刀跌落在地,伙夫一阵鬼哭狼嚎。
其他的士兵过来查看情况,听说之后都认为是上仙显灵,不但不敢造次,更加断了要把这木雕挖出来的心思。
木雕得救了,它看向那尊辅神,然而那尊神像不会转身,它想象不到他的样子,但是从诞生那一刻到现在,它第一次被保护了。
从此之后,它开始看向辅神,每一个荒凉而孤独的夜晚,那尊辅神像总能为它折射头顶的一缕月光。
它甚至向天道许愿,请让我看到他的样子吧。
如果能看到他,我心甘情愿被度化。
但是天道用残忍的方式实现了它的愿望。
承州又经历了一轮势力变化,新入城的叛军放了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火势蔓延进了这座破败的宫观,之前难民在这里留下的干草堆烧了起来,一路蔓延向它所在的地方。
很热,很烫,火星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恐慌再一次涌上它的心头。
一阵风刮过,卷着燃烧的稻草朝着它飞来。
那么绚烂,又那么绝望。
可是让它意想不到的是,那尊辅神像竟然也被这一阵风刮倒了!
他朝着木雕躺倒,越来越近,稳稳地将燃烧的稻草压在了后背,火势就这样被挡住了。
木雕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死里逃生,也是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心痛——因为辅神像的身躯裂开了。
它恨啊,恨放火的叛军,它想要吸收百姓的恨意,它要为辅神报仇,但是和它同葬的是石雕师的后人,遗骸上的日月两仪环镇压着它。
唯一能让它安慰的是,辅神像就在它的身侧,只差一点,差一点它就能看到辅神的脸。
至少,从此以后它不再感到孤独。
沧海桑田,改朝换代的脚步谁也拦不住,它害怕……害怕这宫观会被推倒重建,害怕碎裂的辅神像会被那些无知百姓搬走……它再次恳请天道,如果能让辅神像和自己长久在一起,它愿意被永镇地底。
天道回应了它,一场地震将这个宫观掩埋。
廊倾柱倒,宫观的顶梁在剧烈的震动中砸了下来,直落落压向木雕的头顶。
如果被砸中,它会裂开,表面的蜂蜡破损,它会被虫蚁蛀空,成为真正的朽木。
然而,它身侧的辅神像唯一抬起的那只手挡住了横梁,瞬间碎成了石块,而横梁略微改变了下落的位置,刚好砸落在了木雕的面前。
木雕再次毫发无损,然而那尊辅神像彻底被毁掉,只剩下大半张脸在地震中转动。
石沙填压进来,木雕在短暂的那一刻看清楚了辅神的脸。
原来……他是这个样子的吗?
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看似紧绷的唇线,实则怀柔悲悯,他是无法被语言形容的,是只属于这尊木雕唯一的神明。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千年,无所谓外面世界的日新月异,木雕很满足,它甚至不记得恨为何物了。
然而……石雕师的后人竟然找到了它,强行将它挖了出来。
月空还是那个月空,但世界已经不再是那个世界。
“我只是想看见你,也只是想在你的身边。”舒月目光深远地对夜临霜说。
夜临霜抬起了手,这一次不再是掐指决,而是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
舒月闭上眼睛,眼帘轻轻颤抖,借助人的躯体,它终于能体会到夜临霜的温度。
“陪伴你的不是我,而是那尊石像。”
“可那是你的神像。”
“我对你说过,我没有飞升,所以那尊石像所有的灵力其实是来自涟月真君。并不是我在陪伴你,而是涟月真君借助天道运势在度化你。”
师叔大概早就窥见了千年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知道木雕对自己充满抵触,将他视作天道的执行者,是镇压者,是死敌,所以这才用了另一尊石像来感化它。
如果真的能感化,这功德就会加在夜临霜的身上,飞升雷劫就多了一重保障。
舒月的眼角滑落泪水,她颤着声音问:“所以……一切只是为了度化?您真是从来都不肯说假话,从本意,尊本心,对吗?既然如此,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问。”
“如果,如果你真的飞升了,那就是你的神像。你是会任由我被劈成废柴,被稻草引燃,被横梁砸碎,就此毁灭……还是会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聂镜尘:陈年的桃花,没有酿成酒,风一吹就散了。
夜临霜:师叔,你是生怕三千年后灵气稀薄,早早布局给我创造机缘。这么偏心,怪不得天道让你掉下来重修。
聂镜尘:NONONO,这明摆着就是学神故意留级复读陪学渣高考。心是我的,偏不偏随我自己的喜好。
第38章 《山海临天纪》
舒月用力地看着夜临霜,那不仅仅是执念,而是在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以为夜临霜会犹豫很久,但没想到他的答案来得那么快,那么肯定。
“我会救你。”
瞬间,舒月笑了,笑得十分恣意灿烂。
天地开阔,万物明心。
“夜老师,我可以在你身边睡一会儿吗?”
“可以。”
舒月乖巧地趴了下来,就在夜临霜的桌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吃午饭的老师们都回到了办公室,看到舒月的时候都有些惊讶。
夜临霜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安然地看着书,其他老师忍着好奇心,想午睡的午睡,想散步的就出去晒太阳,短暂的聊天之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直到下午的课即将开始,舒月慢悠悠坐了起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揉了揉眼睛,只是当她看见夜临霜的第一眼便怔住了。
她曾经陪着室友去旁听过夜临霜的课,这位老师可是不少学生们的梦中师尊,但至从和梁祯在一起后,她怕梁祯不高兴,于是既不再去旁听,也不敢看关于夜临霜的任何校内新闻,而此刻自己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办公桌边,距离近到可以看清楚他的睫毛。
“夜……夜老师……”
果然,在绝对的颜值面前,世俗的心不可能不疯狂跳动!
“同学,该上课了。”
夜临霜淡然开口,带着教案毫无留恋地从舒月的身边走过。
舒月捶了捶脑袋,到底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就出现在这里了?
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自己下午到底有没有课。
就在夜临霜前往教室的路上,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竟然是城郊遗迹考古队的人打来的,意思是武家和梁家做为考古队的赞助者,都向他们推荐了夜临霜这位民俗学的年轻专家,认为夜临霜也许能从民间祭祀的角度来分析那座宫观的遗迹到底属于哪位神明。
就连假都跟学校请好了。
当天下午,考古队就派了车来接他,司机见到夜临霜的时候下巴都要合不拢了,一副惊为天人的样子,“你……你……你怎么……”
“我怎么了?”夜临霜问。
“呃,没什么,我还以为研究民俗的都是白胡子老先生呢,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嘴上这么说,一路上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夜临霜。
等到了遗迹发掘现场,夜临霜对正在进行的工作一点也不好奇,目不斜视地跟着司机走向一个更大的帐篷。
距离帐篷还有几米远,夜临霜已经听见里面的专家在聊天了。
“就连老贺都不能确定这座宫观到底是谁的,找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来有什么意义?”
“是啊,老贺毕竟是研究古典神话的大拿!而且民俗和考古虽然有一点点关系,但要通过民俗来确定遗迹的归属,是不是天方夜谭啊?”
“我的研究生和博士生都在查阅古籍了,连野史都没放过,再等等也许就有结果了,没必要让外人来。”
“但是武家资助了这次的考古活动,梁家又找回了之前被盗走的木雕像,他们一起推荐的人,我们总不能半点面子不给吧?”
“也对,我们也要给年轻人学习和进步的机会嘛!”
几位老专家大概自己的耳朵不是很好使,所以彼此说话的声音都不小。
夜临霜其实很理解他们的心态,无外乎是自认为行业里的专家大拿,自成一个团体之后,既不习惯外来人的加入,也觉得由外来人解决问题非常下面子。
司机来到门外咳嗽了一声,帐篷内的聊天声暂时停下了。
“各位专家——夜老师来了,我们进来了。”司机故意扬高了声音。
帐篷被掀开,夜临霜微微颔首,长腿迈进,几位老专家有的正端着保温杯,有的擦着眼镜,各个淡定得很,端得一派长者风范。
只是当夜临霜抬起眼的时候,陆教授竟然手滑,保温杯垂直坠地。
“老陆,你这是怎么了……”贺教授顺着陆教授的目光看过去,与夜临霜对视的时候,也半张着嘴。
孟教授一边戴上自己的老花镜一边奇怪,“年轻人来了,怎么不招呼一下?”
然后三人都像化石一样看着夜临霜。
“各位专家,请问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夜临霜问。
那位专门研究古代神话的贺教授长出一口气,“难道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说完,他和另外两位教授朝着两边让开,而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张白色的板,板的正中央是今天刚拍的照片——一尊只剩下三分之二张脸是完整的,其他部分还在拼凑中的石像。
而石像的脸和夜临霜的五官已经有七、八成的相似,如果算上神态气质,那就是一模一样了。
站在帐篷里的那位司机也说:“我第一眼看到夜老师的时候就呆住了,这也太像了对吧?神像如此俊美,按道理是因为古代工匠对心中神明形象的过度美化。没想到现实里竟然真的有人能长成这个样子!”
夜临霜其实也是第一次见到它,这尊石像能和自己如此神似,得益于为它开眼的是师叔,用的还是与天地法则相感应的涟月剑。
贺教授开口道:“他应该是这个宫观里的辅神,可也就是因为他的存在,让我们更加无法判断这座宫观到底是谁的。因为没有任何神话传说中的神明能与之对应。”
夜临霜回答:“也许他本来就不是辅神。”
“不是辅神?但是它被安放的位置,它的规格,如果不是辅神……总不是执掌某种天地之力的正神吧?”陆教授不是很认可地蹙了蹙眉头。
“对啊,一殿不会有两个正神,这是常识。”孟教授也跟着附和。
夜临霜却问:“这尊石像的领口是不是有火鸟展翅的纹路?”
贺教授愣了一下,“你只是看了一眼石像的照片,就能辨别出那个纹路是火鸟飞翔?”
“我来的路上看了一下你们给的资料,你们已经确定了它建立于大雍王朝的初期,毁灭于末期群雄割据的战乱时代,对吧?”
“啊,是的!”
负责把夜临霜送过来的司机却满头问号。
明明那份资料一直被这位夜老师放在腿上,他什么时候看的?
“如果他的领口有这种纹路,他很可能并不是飞升的上仙,而是当时的修士。这位修士应该是来自一个叫做南离的修真门派,这个门派供奉了司职日月的主神。作为这两位神明的弟子,当地百姓可能是受到了他的影响修建了这个宫观,所以他很可能是作为弟子被当成辅神,而不是真正的辅神。”夜临霜开口道。
希望他们别倔强了,夜临霜真的就是来送答案的。
陆教授看了看专门研究神话的贺教授,对方正在低头沉思,陆教授觉得夜临霜张口就来,一点寒暄敬语都没有就侃侃而谈,搞得自己这位研究神话的老友没面子,于是也不客气地反问:“修士?还有修真门派?小夜,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民间传说?还是网上仙侠小说看多了?”
夜临霜并没有因为陆教授的质疑而生气,只是继续说:“在大雍王朝之前,有一本流传广泛的民间杂记,叫做《山海临天纪》。在考古界只把它当成普通的传记类神话故事集,认为里面的故事动辄跨越千年万年,在时间界定上的参考性不大。但是对于我们民俗学,研究古代的信仰、祭祀以及民风、甚至于老百姓的精神状态来说,却有着很重要的意义。”
听他提起这本民间神话杂记,贺教授的眼睛就像忽然被点亮了。
“我知道!《山海临天纪》无法追溯具体的时间,但在大雍之前的端朝、信朝、裕源王朝,甚至被界定为上古第一个朝代的涅净王朝都对它有所记述,它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不断被发展的神话故事集合,不断有新的神明进入这个故事,被记录,被传颂。但奇怪的是,在大雍王朝覆灭之后,对《山海临天纪》的补充就再没有发生过,它的神话体系好像就此落幕,被固定了,没有任何更迭。在大雍之后,我们又经历了三千多年的朝代更迭,其他体系的神话故事蓬勃发展,而《山海临天纪》就像在时间里静止了一样。”
“是的。”夜临霜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能告诉贺教授说,那是因为九重天与混沌大战之后,天地灵气稀薄,没有修士飞升,那自然不会有新的神话传说了。
贺教授叹了口气说:“二十年前,沈鹤鸣教授通过走访各地了解民间的神话传说,查阅大量古籍,将《山海临天纪》收集完整,从涅净王朝崇拜的创世之神,也就是道祖烨华元尊,到大雍王朝记载的最后一位飞升上界的神明千秋殿主,一共一千多万字。很可惜,考古学界对它并不看重。就连专门研究古代神话的圈子,也只是把它当成古人创作的修仙小说而已。”
“这位沈鹤鸣教授正是我的导师。”夜临霜回答。
“原来你竟然是老沈的学生!”贺教授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态度从一开始的怀疑和抵触变得热络起来,他拍着夜临霜的肩膀,对陆教授说,“老陆,闹了半天,都是自家人!自家人啊!”
陆教授一听,也笑了起来:“其他人不知道怎么想的,我也看过《山海临天纪》。那里面的人物塑造非常生动,它自成一个完整的系统,而且能在几千年的岁月里不断被完善,我一直认为它从某个角度来说是真的,在它的时间轴里自成一派历史。只不过需要我们用另一个角度去解释和看待。”
两位教授本来还看不上夜临霜,觉得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攀上了武家和梁家,把他们当成登云梯,想要走捷径。
搞学术怎么能不需要时间和阅历的积累?
而夜临霜太年轻了,在考古这个行业里根本不够看,着急挤进来,就是想要缩短功成名就的时间。
他们哪里知道,夜临霜真正的年纪摆出来够他们几个加起来活几百遍了。
这几个老学究研究历史,而夜临霜是见证历史。
“小夜不妨说说,《山海临天纪》里什么地方有提到这个什么火鸟展翅的纹路?”
贺教授的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小夜”这个称呼也显得亲近了不少。
但另外一位孟教授还是对夜临霜保持怀疑的态度,毕竟《山海临天纪》洋洋洒洒上千万字,这个小夜还能记住区区一个“火鸟展翅”的纹路?这跟在大海里记住一根针的位置没有什么两样。
“在第二个王朝,也就是禅天朝的《南离志》篇里有记载:古荒南境,有山名曰南离,势巍峨而临九天,揽日月如焚霄,山有劲松生于绝峭,粗若撑天柱,高百丈,枝冠垂穹。松巅栖神鸟曰离雀,翎羽熔金,双翅通展可遮天,闭翅可环抱南离。山中修士结庐,气纳穹宇星辰,踏剑追天河,采朱果炼神丹,奉仙雀。”(注1 )
夜临霜一字一句,语气从容不迫,背诵出来毫不费力。
这其中的内容太容易被验证了,夜临霜如果瞎掰毫无意义,还会被这群专家鄙弃。
几位教授忽然都安静了下来,隐隐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小看了夜临霜。
还是贺教授先反应过来,喊来了自己的研究生:“你们去……去把《山海临天纪》给我找来!要全部的!”
两个研究生面露难色。
“贺教授……这个《山海临天纪》早就绝版了,当初印刷的量就少……承州这个地方就算是最大的图书馆都没有收藏!您现在就要,我们得打电话找档案馆借阅!”
“那就去打电话!”贺教授摆了摆手。
“现在档案馆也下班了啊!”研究生们欲哭无泪,“明早档案馆一上班,我们就去联系行不行?”
贺教授年纪大了,兴头上来了也比平时要更执拗。
“他们难道还没有管理员值班?你们报我的名字,还能不给我们找?”
另一位研究生赶紧补充道:“师父,如果您只是想要电子版,我们可以联系管理员发过来。如果您是要原本,那就算有管理员在,人家也做不了主,得层层审批还得安排运输,阵仗太大了!”
“那就电子版!”贺教授退而求其次,他现在只迫切地想要验证夜临霜所说的真假。
夜临霜又说:“先不着急。如果要验证这个宫观的归属,恐怕还需要查阅《民风杂谈》中《大雍篇》的《承州志》。我记得这一段记录了承州郡发生的一件事,和皇亲有关,并没有被记录在正史里。找出来看看,说不定可以确定承州郡的百姓建造如此大规模的宫观,到底是为了谁。”
贺教授和陆教授又问了一长串的参考文献,研究生们记录下来,看来第二天有的忙了。
孟教授在一旁冷眼旁观,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我们这是病急乱投医吗?连正史和民间记录的历史本纪都查阅过了,现在开始从这些偏门杂书的民间传说里找答案了。”
贺教授和陆教授当然听出来老友的不甘,但这话当着夜临霜的面说出来,总归显得有些酸,还有些尴尬。
可夜临霜的脾气修养太好了,淡淡地回答:“这宫观本来就是民间百姓所建,既然从民间来,自然要去民间找答案。”
孟教授暗搓搓打了一拳,结果打在了棉花上,后知后觉自己在年轻人面前失了风度。
两位教授的研究生联系的档案馆效率倒是很快,当天晚上十二点前就把扫描版发了过来,要不是夜临霜提起过关于《山海临天纪》主要是查阅禅天朝的《南离志》,几个硬盘也不够接收的。
当晚,几位教授戴着眼镜,凑到电脑前,细细研究起了这部沧海遗珠,被他们忽视的民间故事集。
他们很轻松就找到了夜临霜所说的那一段。
贺教授拍了一下桌面,“唉呀,这一段跟小夜背得一模一样!所以在当时百姓的眼里,是真有这么一座修士汇集的神山,而离鸟展翅的绣纹就是分辨这些修士的标志!那么小夜分析很可能就是对的,这尊石像真的不是辅神,而是某个很有贡献的修士。而且能被当成辅神供奉,在大雍初期,一定是个赫赫有名的大修士!”
陆教授也找到了《民风杂谈》中的《承州志》,“找到了,端朝末年皇室无道!承州郡守俯为郑王爪牙,虏献良家女子,多遭郑王酷刑,殒命者众!黎庶痛不欲生,奉木雕为神……雕中邪祟弑郑王,戮郡守,入梦屠百姓。幸有修士请上仙……凝真镜尘涟月真君临凡,以镇邪祟!”
孟教授一听,也凑了过去,脑袋几乎和陆教授的贴在一起,“什么?木雕中还能有邪祟?这也太离谱了吧……”
然后这三个老者互相对视。
孟教授:“梁家……是不是才找回了从遗迹里被偷走的一尊木雕?这不是对上了?”
陆教授:“之前小夜分析说那尊辅神石雕应该是当时的修士,这不是也对上了吗?”
贺教授一拍大腿:“还有……在大雍王朝的司天监手札中,也有涟月真君来自南离的记录!辅神石雕身上有南离的纹饰,所以他们是同门!”
接着他们就讨论了起来,到底这个木雕邪祟是什么,最后研究来研究去,觉得这很可能是一种感染了全城的瘟疫,源头就是被郑王遗弃的那些尸体。这位大修士也许是精通丹药医术,救治了百姓,而他来自南离山,所以百姓修建的宫观里主神是南离山的涟月真君,而那位大修士自然也被供奉了。至于象征瘟疫的木雕,就被镇压在了宫观里。
夜临霜沉默着在一旁听他们的合理讨论,这些专家们还真的很擅长根据遗迹和史籍资料讲故事啊。
而他……意外成为了故事里的主角。
又经历了几个月的研究、论证,贺教授他们的论文正式发表,夜临霜意外地在作者里排到了第四,他本来还想要推脱,毕竟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外加给了几个文献,没想到他们就算回了研究所还频繁地找他视频讨论。
至于那座宫观,就在原址建出了一个博物馆,遗迹被保护起来,至于里面的石雕也好,木雕也好,都成为了展示柜里的藏品。
博物馆本来以为只是一个古代宫观而已,既不是皇帝的行宫,也不是哪个济世名臣的陵墓,感兴趣的人不会太多。可是竟然被人意外发现涟月真君的雕像竟然和影帝聂镜尘相似得令人费解,甚至几度冲上热搜,大批的粉丝慕名而来,博物馆每天都在限流。
网上一片呼喊,希望影视方出个仙侠电影,让聂镜尘来演男主角。
经纪人夏宽接仙侠电影剧本都接到手软,但是聂镜尘却不为所动。
“仙侠电影的制作都很大的!就光你这张脸,这个气质,拍个仙侠电影一定会成为不可超越的经典!”
“不拍。”聂镜尘慢悠悠喝着从夜临霜那里薅来的灵芝茶。
“为什么啊?”夏宽就快给聂镜尘跪下了,好几个电影公司在给他施压呢。
“自己演自己,多无聊。我喜欢更有挑战性的角色。”
夏宽:自己演自己?你真当自己是上仙啊?
“要怎样才算有挑战?演麻子脸上的瘤子吗?”
“我想演那种无情无欲的清冷教授,最好是研究民俗之类的冷门专业,所有帅哥美女在他面前表现就像开屏给瞎子看……”
夏宽:你报夜老师的大名得了。
白天的博物馆一票难求,到了晚上,聂镜尘决定去看看自己旧日的宫观。
凌晨十二点,保安巡查结束,所有的灯都熄灭,整个空间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很明显。
聂镜尘的身影从虚幻变得清晰,他穿着松垮的休闲衫,在一片黑暗里凝视着一个被重新拼凑起来,但是左臂、右肩还有半条左腿都失去的石雕。
“师叔,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
夜临霜的声音忽然响起,聂镜尘少有地呼吸一顿,侧目看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十分钟之前吧。我没想到你看这个残破的石雕都能看那么久。”
“毕竟,我曾经很期待能和你被供奉在一个宫观里。”聂镜尘自嘲地一笑。
“现在呢?你觉得自己无法重回境界,还是觉得我无法飞升?”
聂镜尘笑了笑,“这是你刚才想问的问题吗?”
“不是。”
“那你想好问哪个。因为我只会回答你一个问题。”
“好吧,师叔……我师父的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到底我有什么特别,让你不眠不休追着混沌哪怕赔上自己的修为,也要夺回我的金丹?”夜临霜问。
“你的金丹好看呗。”聂镜尘笑了,很轻的笑声就像飞鸟掠过湖面。
“师叔,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你不好好回答我,我如何道心圆满呢?”
聂镜尘垂下眼,“你总这样……我说真话的时候你就不相信。”
“那我的金丹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我第一次渡红尘劫,道祖一挥手,我就成了下界的……”聂镜尘叹了一口气,似乎不怎么想说。
“下界的什么?”夜临霜却知道此刻不问,以后师叔又要把真心藏起来了。
“狐狸精。”
夜临霜愣了一秒,马上消化了,“男的女的?”
竟然有这么一番经历,总算解释了师叔化形狐狸精怎么那么游刃有余,原来早就实习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注1:仿写《山海经》
聂镜尘:没错,我就是千年的狐狸爱演聊斋,我不喜欢白净书生,就喜欢小道士!
第39章 狐狸精与大修士
“男的。”聂镜尘的视线瞥过来,好像在问“你到底想了些什么鬼”。
“啊……”
聂镜尘看着夜临霜的眼睛说:“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失望。”
“那不就是本色演出吗?你应该觉得很无聊吧。”
“是挺无聊的,我就算不是狐狸精也能颠倒众生吧?看看现在?”聂镜尘摊了摊手。
夜临霜敷衍地点了点头:“嗯,众生真倒霉,没事儿要因为你而颠来倒去,不知道会不会头晕想吐。”
“行了,我知道你不在众生之列。”聂镜尘闭上眼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好吧,你都迷倒了什么人?”
“就皇帝、公主、侍卫、王爷之类,他们为了我大打出手,互相算计,但我呢只想好吃好喝好睡,谁也不喜欢,而且我妖术精湛,他们只能远观,不能碰我分毫。”
“听起来你不像是去历红尘劫的,反而是去给别人添劫难的。这些凡人遇上你可真够倒霉的。”
“可偏偏,爱慕我的人里还有个国师。这家伙有点道行,想要跟我结成道侣,被我挥一挥衣袖拒绝了。谁成想这国师竟然破防了——因爱生恨,将‘得不到,就毁掉’的反派人设贯彻到底。他设了个大阵把我给镇压了,取走了我的妖丹,还想拿我祭天来换国运昌隆。我被他阵法里的天道之力碾压得奄奄一息,心想真倒霉啊,死了之后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做成围脖,绕在哪个对我爱而不得的人的颈脖子上呢。”
夜临霜瞳孔颤了一下,随即抬手捂住额头,“什么啊?没想到那只白色的小狐狸竟然是你!”
“对啊,你踩着仙剑出现在祭坛上空,狗皇帝和反派国师还以为你是上仙降临,要给你磕头呢!”聂镜尘笑得眉眼轻颤,真的很好看。
“那一次是……师父派我去取北溟鲲鹏的蜕壳,我追了它大半圈后来还是跟丢了,还迷了路。恰巧国师搭的祭台够高够明显,我就想去问个路。”
“啊,你不是来救我的,只是来问路的啊。”聂镜尘捂着胸口,“这么多年竟然是师叔我自作多情了……”
“这里没观众,别演。”夜临霜没好气地撞了他一下。
聂镜尘摇晃着笑了笑,眼里却是无限怀念。
“但是吧,那天你临天而立,目光落下来的时候,真有种睥睨众生的气魄。明明只是洗髓境大圆满,灵压却能让人间的帝王都抬不起头。你问,何故镇压这白色灵狐,还夺其内丹?国师义正言辞地说,因为这是只狐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回答,白狐集天地灵气,修功德之身方凝聚人形,有朝一日若能踏天而行,亦是天地造化,怎么能因为心里的偏见就毁掉灵狐的道行?”
夜临霜记得很多事,唯独当时的自己说过什么话,却记得不那么清楚了。
“那国师又狡辩,说这妖狐魅惑皇帝,令社稷不稳,百姓不宁。你回答,皇帝身为人间至尊,自身不但不能修身养性,反而纵容权贵敛财奴役百姓,关白狐什么事?被圈走的田地难道归于白狐了?被抓进皇宫里的男女难道来伺候这只白狐了?这白狐可曾着官服上朝堂为皇帝献过佞策?你将国师驳斥得哑口无言。国师不得不放开了阵法,这才让我喘了口气。”
夜临霜难得抿了抿嘴,“这口气不喘,也是可以的。”
“哈哈,明明你还挺喜欢抱着我的,不是吗?软蓬蓬的狐狸毛很好摸对不对?”聂镜尘轻轻撞了夜临霜一下。
“有谁不喜欢毛茸茸吗?”
“我还记得你离开时候对着国师和皇帝说的那句‘欲令智昏’,重如天倾,把皇帝吓得全身颤抖。没过多久,他就殡天啦!你一路揣着我,怕我因为这段遭遇而起了恨意,毁了修为,就一直用金丹里的灵气来修补我妖丹的裂痕。我的妖丹绕着你的金丹足足九九八十一天,你将我放在鹿蜀山灵气最盛的地方,对我说‘灵台如镜,天地归一。心性通达,百川归海。’”
夜临霜愣了一下,“好像,你还问过我什么时候能再见?”
“对啊,你回答说‘那就九重天吧’。结果我都太乙境了,你才临天境。你失约了,夜临霜。”
聂镜尘的声音很轻,扣动的是几千年的沧桑。
夜临霜的喉咙动了动,他不需要再问师叔为什么会不惜修为、不顾道心,执意追逐混沌,就为了夺回那颗金丹了。
因为那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失去金丹的夜临霜重新修炼,也许千年万年他们都不可能在九重天相逢。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每一个来这个博物馆的人,都会看到你和我在一起。”聂镜尘笑着说,“也算了却我的心愿了。”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夜临霜瞥了一眼展馆内,涟月真君的雕像在东面正中央,夜临霜的残像就在他的左侧,而真君左手所掐的指决竟然是通明灵犀决。
所以,师叔一直想和我心有灵犀吗?夜临霜看向聂镜尘。
聂镜尘却不爽地敲了一下另一个玻璃柜,“这家伙怎么在这里?应该把它放到负一层去!”
竟然是那尊木雕,只是和最初那诡异甚至带点邪气的表情不同,它的面相竟然变得平和虔诚,目光悠远地注视着夜临霜的石像。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如愿以偿呢?
这一晚,聂镜尘陪着夜临霜御剑回到了公寓的窗前,夜临霜头也不回就进去了,聂镜尘噙着笑敲了敲窗子,绅士地问:“夜老师,请问我能进去吗?”
夜临霜打开电脑,一边检查电子邮箱,一边反问:“狐狸精进门也会征求主人同意吗?”
“时代在进步,狐狸精也要有风度。”
“那就进吧。”
“我能在你的床上睡一会儿吗?”
夜临霜蹙了蹙眉头,“睡觉?你不是应该打坐修炼吗?”
聂镜尘就像逛自己家一样,打开了夜临霜的衣柜,拿走了他的睡衣,进了浴室洗澡。
在水流声里,聂镜尘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就是生产队的骡子也得喘口气不是?”
“师叔,你的修为没有什么长进,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你跟骡子相比,骡子的声誉都受损了。”
“那么勤快干什么,上杆子挨雷劈吗?”
“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过了一会儿,聂镜尘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进来。
他比夜临霜要高一些,松垮的睡裤下正好露出一节脚踝,踝骨的弧度很好看,利落干练中透出力量感,和他这咸鱼一般的气质倒是截然相反。
虽然施一道术法就能清理全身,但按照他的说法,这场穿越本就是体会凡人生活的修行,什么都用术法了,那体会在哪里?
等到夜临霜关了电脑简单洗漱一下,来到床边毫不留情地把聂镜尘往里面蹬了蹬。
“你太大只了,我都没位置了。”
“是你的床太窄了。”
“什么收入睡什么床。”
“师叔我掐指一算,你很快就能升职加薪换张大床了。”聂镜尘闭着眼睛说。
“不换。我要存钱还房贷。”
“我懂了,你就是想跟我靠得紧紧的对不对?”
“无聊,我就不该让你进来。”
忽然,占据大半空间的人消失不见了。
夜临霜一惊,这家伙不会穿着他的睡衣就走了吧?
他赶紧翻身,把被子掀开,发现自己的睡衣还在,只是里面有什么在拱来拱去,好像是被睡衣的领子卡住了,夜临霜赶紧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个纯白色的毛茸茸的小家伙探出脑袋来。
小耳朵抖了抖,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看着他,嘴上倒是让人十分熟悉的狡黠又散漫的笑容。
夜临霜的嘴角抽了抽,“师叔?”
白狐狸点了点头,往夜临霜的怀里一钻,圈成一团。
“这回不挤了吧?”
夜临霜额角青筋突突,“你要是敢在我的床上掉毛,我就……”
“你就把我做成围脖还是手套?”
“我就让你的粉丝看到你秃顶的模样。”
话是这么说,软毛的师叔真的太好RUA,又厚又滑又软。
夜临霜满意地摸着小狐狸的脑袋,这尾巴,这小耳朵还有小爪子,心想师叔这一身修为总算有了正经用处,却没注意到一整晚小狐狸都贴在他的胸膛上,很认真地听着他的心跳。
第二天早晨夜临霜因为闹铃睁开眼睛,怀里的狐狸精已经不见了,那套被聂镜尘穿过的睡衣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头柜上。
夜临霜本来以为师叔的“掐指一算”就是胡诌,没想到陈院长喜大普奔地来办公室找他。
“喜事,夜老师,大喜事啊!”
“嗯?什么喜事?”夜临霜不明就以。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看了过来。
“你可是今年我们学校唯一一个在顶级学术杂志上发表论文的老师!”
夜临霜想了好久,这才想起是贺教授他们几个这段时间很喜欢找他咨询,特别是民俗方面的资料和见解,然后用于相关论文的发表,贺教授最近发表了一篇禅天朝期间的文字发展与神话、祭祀之间联系的论文,夜临霜给他提供了不少资料,又撰写了祭祀方面的内容,直接被贺教授放到了第二的位置。
“都不是第一人啊。”
“没关系,没关系。民俗这块自从沈教授去世之后,真正的大拿几乎没有了。再加上贺教授他们几个的推荐,学院也想打造顶尖专业,所以今天过会,同意提拔你为副教授了!”
“哦……”
夜临霜没感觉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一副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的态度。
“你不高兴?”
“副教授是不是要发表更多的论文?”
“是啊,不想当正教授的副教授不是好教授啊。”
“是不是还要带研究生?”
“那当然啊,民俗专业这块儿整个承州,不对是放眼全国,你都是排得上号的,被那么多前辈大拿寄予厚望,怎么能不带研究生呢?”
“是不是还有更多的研讨会?”
“多去研讨会交流,能提升你的名气,也能给学校刷存在感啊?”
“那我是不是比现在更累?”
陈院长:“……”
吴老师立刻坐着转椅移动到了夜临霜的身边,“夜老师,副教授的基本工资是你现在的两倍,还没有算上职称补贴!”
“真的?”
“真的假不了!”吴老师兴奋地滔滔不绝,“还有公积金也会翻倍!通话补贴、交通补贴都提升了!夜老师,等抄告下来了,你得请我们吃饭庆祝!”
“哦,好。”夜临霜点头。
就这一个“好”字,陈院长总算得到了情绪价值的反馈,要知道今天开会的时候,有其他学院的关系户也想抢副教授的名额,陈院长立刻点亮技能,舌战群雄,把夜临霜的论文、业内口碑、学术大佬的背书、学院的名声通通搬出来,校长都不得不拍板,其他人先不说,夜临霜这个副教授的职称先定下来了。
他们这个办公室,据说已经有十年无人被评定职称了,都快成为学院里晒咸鱼的地方。
夜临霜的好消息倒是让办公室里其他稍微年轻的老师们燃起几分希望。
“瞧瞧,夜老师一来,把我们这间办公室的风水都改变了!”
“哈哈,就是,简直紫气东来啊!”
夜临霜还是一如既往地整理教案,“这间办公室的风水确实一般。东边正好就是厕所,紫气过不来,五谷之气倒是很充沛。”
各位老师:……
夜临霜来到教室上课,依旧座无虚席,有的选修这门课的学生稍微来晚了一点,就连位置都没有了,还得和同班同学商量,三个人挤在两个座位上。
武敬依旧坐在第一排,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夜临霜。
“今天,我们讲蛊术。提起蛊术,大家立刻联想到的应该就是什么负心汉小帅对同村的村花小美始乱终弃,却万万没有料到小美出生于蛊术世家,早就在小帅的身上种了蛊。小帅一旦变心,蛊虫就会把他蛀成筛子,对吧?”
夜临霜抬起眼,同学们小声笑了起来。
“小帅小美,看来夜老师平日里也没少刷短视频啊。”
“但在民俗里,蛊术并不只是用来害人的,相反更多的是救人。就好比大家见过的蝎子、蜈蚣,第一反应觉得它们都是毒虫,但用对了,是可以治病救人的,也是传统医学里的常备药材。”
夜临霜一边说,一边注意到教室里有一位女士,穿着颇有品味的风衣,妆容也比其他的学生更成熟,而且看她的年纪应该是在三十岁左右。
大概是因为她的气质独特又干练,不少学生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揣测着这人的身份。
夜临霜讲完了课之后,迈着一如既往地步伐离开教室,武敬立刻屁颠颠地跟了上去。
“夜老师,听说是你帮了梁家?”
“算是吧。”
“怪不得。你都不知道梁祯整个人都大变样了,他在疗养院里住了三个月,然后亲自登门找我跟我道歉,说那天他不该别我的车。”
“哦。”
夜临霜转进了办公室里,武敬又拖着吴老师的椅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还有,梁祯竟然自己找了个山里的宫观,说要在那里修行。”
“谁的宫观?”
“记不清了。好像是雷祖的……”
“那很好。你也可以去。”
“我跟着你不行吗?”
就在这个时候,夜临霜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是在他课堂上旁听的女人。对方半靠着办公室的门,一双眼睛一直在打量着夜临霜。
“夜老师你好,我的名字叫何黛,是夏宽介绍来的。”
武敬歪了外脑袋,“夏宽?谁啊,没听说过。”
他不高兴,自己和夜老师的交流时光又被人打断了。
何黛没有回答武敬的问题,而是一直看着夜临霜,等着他的回应。
夏宽?不就是聂镜尘的经纪人吗?他介绍的,应该也是娱乐圈里的人吧。
“哦,我跟他不熟。”夜临霜回答。
何黛虽然早就听夏宽说过这位老师性子冷淡,但没有想到不是冷淡,而是冷场。
“虽然您和夏宽不熟,但是他倒是为夜老师说了很多好话呢,把您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我有点事情想和您咨询一下。”
夜临霜还没有开口,武敬却已经先不爽了。
什么叫做“说了很多好话”,意思不就是认为那个什么夏宽说的不是真的?场面话,武敬听得可不少,耳濡目染的他也知道这时候该说的是“夏宽先生对夜老师您赞赏有加”。
还什么“天上有地下无”,听着怎么那么像嘲讽呢?
“我们夜老师没空,没时间。”武敬抬起下巴,直接说。
何黛还是保持微笑,将自己的名片摁在桌面上,推向夜临霜,“夜老师,您考虑一下?”
“下午上课,晚上有线上会。确实没空没时间。”
“夜老师,您倒是很有脾气呢。”
夜临霜起身,“你想救的人,如果自己的心已经陷入泥塘并不想上岸,就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
说完,夜临霜拍了一下武敬的肩膀,“走吧。”
武敬眼睛一亮,“去哪儿?吃午饭吗?”
“你爷爷说得了一张面具,可能有五百年历史,跟古代的祭祀仪式有关,让我去看看。”
“哦!我开车送您!”
何黛向前一步,想要叫住夜临霜,但张开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天晚上,当红偶像许跃云忽然在综艺节目录制现场暴打工作人员的八卦上了头条热搜。
虽然经纪人何黛的反应迅速,花费重金把热搜下下来,但不少吃瓜网友还是第一时间把视频下载了下来,他的黑粉笑称这视频里随便一个截图都是许跃云的丑恶嘴脸。
荧幕上的许跃云五官立体,眉眼清秀,还自带微笑唇,唱歌跳舞的表现力惊人,本来吸引了不少的粉丝。
但最近一段时间,有黑粉扒出了他出道前的照片,不能说看起来路人吧,而是到达了其貌不扬的地步。
谩骂和嘲笑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为经纪人的何黛真的很担心许跃云会被击垮,但公司却觉得这样的话题度千载难逢,黑红也是红,甚至不让何黛发律师函警告那些谩骂者。
[哈哈哈,许丑丑的粉丝拼命维护说自己爱豆纯天然的样子真的好好笑!]
[纯天然的美男子我只认聂镜尘一个,许跃云还碰瓷聂镜尘的娱乐圈第一美男子呢!]
[瞧瞧没出道前他的眼睛,是被520胶粘住了吗?重金求一双没看过许丑丑的双眼!]
[许丑丑怕是蛤蟆精转世吧?这原装脸是恐怖片级别的啊!]
……
许跃云的公寓门外还蹲守着好几个狗仔,长炮连藏都懒得藏了。
何黛还在打电话清理各平台的黑帖,律师也在跟进给那位工作人员赔偿,希望对方放弃起诉,双方能达成和解。
然而许跃云却一直锁着门,直到第二天早晨八点,许跃云还有一个行程,就是要去录音棚录歌。
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何黛也不知道专辑还能不能如期发行,但只要天没有塌下来,工作都得完成。
她敲了敲房门,尽量调整自己的情绪,温柔地开口道:“跃云,你醒了吗?今天还得去录歌。”
过了好一会儿,房间里没有丝毫反应。
何黛拧了拧把手,又更用力地敲门:“跃云!你还在睡吗?我知道你不想见人,但黑粉闹事在娱乐圈里是家常便饭,很快就会过去了。”
又劝了他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何黛一阵紧张,生怕许跃云会轻生,立刻叫了人来撞门。
“框——框——”
门被保镖撞开的时候,一股难闻又很腥的味道涌出来。
“呕,这是什么味儿!”
这股恶臭就像垃圾桶里食物腐烂的味道,何黛心头一阵紧张,生怕自己进来晚了。
卧室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点日光都没透进来。
一个年轻人背对着门跪在地上,是祷告的姿势,而他的面前是一个小巧但精致的龛,龛前有一个琉璃小盏,里面盛着深色的液体,如果何黛没有猜错,那应该是许跃云的血。
在琉璃小盏之后,就是一颗颗黑色石头串成的帘子,在帘子的缝隙里,能隐隐看到一个泥塑的娃娃。
何黛环顾四周,其他地方都没有任何血迹,这才让她呼出一口气来。
毕竟琉璃小盏里的那点血还不至于死人,只是……这才一个晚上,怎么这血就发臭了呢?
保镖和助理都不敢上前,只有何黛慢悠悠走到许跃云的身后,手掌小心地摁在他的肩膀上。
“跃云,你明明就在房间里,怎么不开门呢?把我们都给吓坏了。”
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体温,何黛才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以为跪在这里的是尸体。
“黛姐,别瞎担心。他们攻击我长得丑,那我就更要光鲜登场。今天的我必须比昨天更吸引人。”
说完,许跃云转过头来看向何黛。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生出一丝勾人的妖异,何黛的心脏漏了一拍,她差一点没能挪开自己的视线。
直到许跃云转身走出了房间,何黛才回过神来。
好像每一次被大规模攻击长得丑,许跃云的颜值都会有一个提升,然后那个小龛前的琉璃盏里都有血迹。
腥臭味道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何黛悄然走过去,每靠近一步,她就感觉莫名紧张,当她在黑色珠帘之间看到泥塑娃娃的一只眼睛时,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后背窜上她的脑袋顶。
“黛姐,还不走吗?”许跃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哦,来了。”何黛立刻回头,视线正好扫过了琉璃盏,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跳进她的眼睛里,惊得她迅速收回了视线,赶紧把门关上。
这天,他们在录音棚里待到快晚上十点才结束,当许跃云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竟然碰上了狗仔伪装成工作人员偷拍他。
保镖上前夺走了对方的手机,狗仔愤愤不平大喊大叫,何黛听到了动静赶了过去,生怕许跃云情绪激动又何狗仔动拳头。
谁知道许跃云只是笑着走向对方,单手掐住了那个狗仔的肩膀,靠近了看着他。
“你说,我真有那么丑吗?”
狗仔的膝盖莫名发软,靠着墙摇了摇头,“你……你很好看。”
“是啊。所以你觉得,我以前丑不丑和现在有关系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上次好像有人问过文里面的境界。
飞升前:炼气-筑基-金丹-洗髓-临天
飞升后:真仙-金仙-太乙-圣人-道祖
以及恭喜师叔,有人来跟他竞争娱乐圈第一美男子了。
师叔表示不屑,九重天上轮样貌,我都是佼佼者,何况区区娱乐圈。
第40章 牵机蛊
“没……没有关系。现在是现在,从前是从前。”狗仔一边吞咽这口水,一边极其认真地回答。
“谢谢你把我拍得这么好看。”
说完,许跃云从保镖的手里拿过了狗仔的手机,轻轻将它摁回对方的口袋里,他笑着转身的那一刻,何黛隐隐看到狗仔的侧颈血管在起伏,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
何黛不动声色地把手揣进口袋里,从手腕到指尖都在发抖。
她也很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压力过大而产生的幻觉,但是当她回到保姆车上刷手机的时候,发现那个狗仔在社交平台上疯狂安利许跃云,说他是自己拍到的最美的明星,无论怎么跟拍都没有死角。
要知道这家伙在一个小时之前可是黑许跃云黑得最厉害的自媒体之一,如果何黛能给他发律师信,那绝对足够给他堆出一套纸房子。
果然,网友质疑这个狗仔恰烂钱,肯定是收了许跃云的好处。
但这狗仔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疯狂和那些人对峙,如同机关枪扫射,仿佛许跃云是他的梦中情人,谁诋毁他就跟谁拼命。
一个人的想法是不会变得那么快的。
何黛通过司机头顶的后视镜看向许跃云,发觉对方也透过后视镜对自己笑。
那笑容真的很美,让何黛感觉有一粒种子正落进自己的心脏里,生根发芽,铺天盖地蔓延,然后燃烧自己的生命为他绽放。
何黛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回头朝许跃云笑着说:“你能控制好情绪不和狗仔起冲突,我就放心了。明天的综艺节目,你没有问题对吧?”
“不用担心,黛姐。我很好。”
“嗯。”何黛转过身去,拿着手机继续在网上刷消息,但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当天晚上,她对着镜子摘下自己的隐形眼镜,却觉得瞳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瞬间,她想到了那个狗仔。难不成许跃云怀疑她,也趁机在她的身体里放了什么东西?
她会不会变得跟那个狗仔一样失去理智?会不会失去自我……成为维护许跃云的众多傀儡之一?
等等,许跃云殴打电台工作人员的事情曝光之后,还有那么多人追随他,难道他们的身体里也有那种东西吗?
各种不合逻辑的,甚至离谱如同惊悚片的猜测涌入她的脑海之中。
理智告诉她,这些猜测都不可能发生,但心底深处的恐惧却在疯狂蔓延。
那一刻,何黛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瞳孔里有东西在爬,而且万一这东西爬进脑子里,她就完了!
她立刻开车去了医院,医院急诊不但用裂隙灯检查了她的眼睛,甚至她还花钱做了个核磁共振扫描,可检查结果却是她没有任何问题。
她除了因为用眼过度玻璃体有轻微浑浊,根本没有东西在她的体内。
眼科医生安慰说:“你看到眼睛里有东西很可能只是飞蚊症而已。给你开了眼药水,你按时使用,症状慢慢就会缓解的。”
何黛离开了医院,甚至有些失魂落魄。
直觉告她,那绝对不是什么飞蚊症。
第二天早晨,她内心非常抵触,一点都不想再见到许跃云,但是那个通告很重要,她还是得跟着去。
那是一个访谈,当何黛陪着许跃云路过一个化妆间的时候,正好听见今天的某位女嘉宾正在和化妆师抱怨。
“那个许跃云的名声都臭了,怎么还敢出来录节目啊?你看了他以前的照片吗?真的丑死了。就那个样子如果在我身边出现,我晚上睡觉都得做噩梦!”
陪在一旁的助理赶紧说:“听说他和那个工作人员起争执,是因为对方是他的黑粉,侮辱他在先。而且争端都解决了,他还能继续跑通告,肯定没事了啊。他虐了一波粉,这会儿关注度可高了。你一会儿参加访谈的时候可得注意言辞,不能想什么就说什么。你的粉丝可没有他的粉丝战斗力强。”
“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诶,不过可以打听一下他到底找的哪个医生整容的?这水平太高了,简直化腐朽为神奇啊!”
何黛紧张地盯着许跃云的后背,他竟然停在那里都听完了。
在前面带路的工作人员欲言又止,很尴尬,但许跃云只是笑着说:“没关系,我们走吧。”
整个节目的录制过程很顺利,甚至结束的时候那个女嘉宾还凑到许跃云的面前夸他的眼睛好看。
可是当天晚上,那个女嘉宾就在直播间里发神经。
“我就是嫉妒许跃云长得好看!我一个女的,睫毛没有他的长,眼睛没有他的勾人,上镜之后他反倒成了照妖镜,我成了丑角?我就是嫉妒他,所以要跟着那些黑子贬损他!你们不知道吧,我有十几个小号给黑他的帖子点赞!”
对方的经纪人和助理冲进了她的房间,将她的直播关掉了。
何黛全程看完了对方的直播,毛骨悚然的感觉经久不散。
一定是许跃云在录节目的时候碰到了对方,就像对付狗仔一样,把什么东西放进了那个女嘉宾的身体里!
何黛彻夜未眠,第二天早晨去公司开会,在楼下的咖啡店里点了一杯热美式,她心神不宁,拿了咖啡转身就撞到了人,咖啡直接泼到了对方的西装上。
“对……对不起!”何黛下意识把餐巾纸贴在对方的西装上。
“黛姐,你怎么了?神不守舍的?”
熟悉的声音响起,何黛一抬头发现是夏宽,她向前走了两步,膝盖发软,差一点就跪在夏宽的面前。
还好夏宽眼明手快将她撑住了,他扶着何黛找了个位置坐下。
“夏宽,你怎么会在我们公司附近?”
“唉,就关于那个仙侠电影的剧本,聂老师没看上。我不得亲自过来跟你们公司的老总解释赔罪吗?”夏宽皱着眉头看着何黛,“还是因为许跃云的事情吗?我不是介绍了夜老师给你吗?你还没去请人家帮忙?”
何黛愣了一下,最近太忙了,而且她本来就觉得一个民俗专业的老师怎么可能解决这么诡异的事情,自己也是为了给夏宽面子才浪费时间去旁听了半节课,没想到对方竟然对自己爱答不理。
现在想起夜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什么“如果自己的心已经陷入泥塘并不想上岸,就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仿佛就是在指许跃云有问题?
“那位夜老师很忙,他婉拒了我。”何黛不好意思地笑了。
夏宽叹了口气,“他从不会婉拒,他的拒绝一向直白又高效。但他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只是有时候如果你没有下定决心,他不会出手。”
“那我现在怎么办?要不然……我现在再去一趟承州大学?”
“今天是周末,你去承州大学有什么用啊。我问问看我家那位聂姓祖宗,让他跟夜老师打个招呼,我们看看能不能登门拜访。”
“聂镜尘和他也很熟?”何黛很惊讶。
“他们好像早就认识。而且聂老师就要升副教授了。”
“你连这都知道?”
“唉,姓聂的祖宗说的。天天跟我面前炫耀,说什么不到三十岁的副教授。不知道的还以为夜老师是他儿子呢。”
说完,夏宽就拨通了聂镜尘的电话,说了几句之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又点了点头。
“怎么样?夜老师是不是不愿意被我们知道住址?”何黛满怀期待地问。
“别担心。我是没想到聂镜尘就在夜老师的公寓里。他什么时候和夜老师这么熟悉了?”
夏宽亲自开车,陪着何黛一起去拜访夜临霜,半路上还在一个精品水果店停了停,夏宽对着微信里聂镜尘的信息选了好些水果。
也不知道是送给夜老师的,还是单纯聂镜尘想吃。
摁完门铃,让何黛没有想到的是开门的竟然是聂镜尘。
“来了,请进。”聂镜尘侧过身来,还很熟练地从鞋柜拆了两双一次性拖鞋给他们。
夏宽摸了摸脑袋,“你这样子,我还当这是你家呢。”
“唉,他的家就是我的家。”聂镜尘接过手提袋看了看,很满意里面有他爱吃的提子和已经剥除外壳的山竹。
这在几千年可吃不着。
他还没转身,夜临霜的声音就从书房里传来,“我的家就只是我的家。你可没有帮我出半分钱的房贷。”
聂镜尘一点没有不好意思:“我可以出钱给你换一张床。”
“没必要。”夜临霜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
听着这两人的对话,何黛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要知道聂镜尘在娱乐圈里的地位就是财神爷,无论是圈内人还是粉丝都把他高高捧起,正常人见到这样一个美男子也会心旌动摇,可偏偏书房里的那位夜老师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看来,他俩真的没有那么熟?
谁知道聂镜尘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把水果在客厅的小茶几上摊开,招呼他们一起来吃。
“夜老师怎么了?是不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夏宽小声问。
“不怪他,怪我。那个我掉毛……”
忽然想到正常人不会变成小狐狸钻自己师侄的被窝,聂镜尘赶紧改口,“是我掉了一根头发在他的枕头上。他洁癖,就发飙了。”
“哦……”夏宽满头冷汗。
这个事情的重点难道不是为什么你的头发会掉在夜老师的枕头上吗?
“刚才有研究所发了个出土文物的照片给他,想他鉴定一下是不是祭祀用的。他回完了对方就会出来的。”聂镜尘一边说,一边起身从厨房里拎来一只红泥小炉,将一只小茶杯放在了何黛的面前。
何黛却没有心情,不断地看向书房的门,还有手机里的微信群消息不断,是小助理发来许多跟许跃云有关的照片和活动现场的视频,他疯狂夸奖和打CALL的样子完全就是着了魔。
明明昨天晚上他还向何黛诉说自己承受不住压力想要辞职。
这三百六十度的态度大转弯,何黛怎么会猜不到原因呢?
茶水倒入了小杯中,独特的清香在客厅里蔓延开来。
一只手轻轻捏住了何黛手机的顶端,将它挪开。
何黛下意识抬头,对上的正是聂镜尘的眼睛。
意识仿佛经由视线被抽了出去,那双深邃的眼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她的忧虑、惶恐、不安就像一本书,摊开在了聂镜尘的面前,当聂镜尘的唇线弯起,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骤然醒过神来。
“何黛,喝茶。”
“我……”何黛端起来了小茶杯,她心里所有的话在聂镜尘的面前就像藏不住一样往外倒,“我不懂品茶,我也没有心情喝茶……我无论吃什么喝什么都会吐出来,我现在担心小助理,昨天我就应该答应让他辞职……”
“嘘。”聂镜尘的手指轻轻放在自己的唇间,示意何黛冷静,“你需要这杯茶,相信我。”
何黛愣住了,此刻的聂镜尘无论是皮肤还是发梢仿佛都散发出淡淡的光,那双眼睛以静泊深远的美感牵引着何黛的心神,与他相比,许跃云的妖异还有魅力都显得虚伪肤浅。
一口茶水入喉,清凉的感觉涌入四肢百脉,何黛从没有这样神奇的体会,她的耳边好像有来自天边的钟声,悠远空灵,涤荡尘埃。
蓦地,她忽然捂住自己的嘴,“呕——”
坐在他身旁的夏宽鬼使神差地伸出双手,正好接住了她吐出来的东西。
下一秒,惊恐的呼喊声响起。
“啊啊啊啊——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夏宽看着手心里那个不断挣扎游动的细线一样的东西,一阵毛骨悚然。
本能让他把手里的东西甩出去,但实际上他的双手不受身体控制地合拢,那根小细线被他关在手心里。
这时候书房的门开了,夜临霜信步走了过来,他弯腰从聂镜尘的面前拿起了茶壶,摘下了壶盖,递到了夏宽的面前。
夏宽忽然恢复了自己对双手的控制,将手心的东西往茶壶里一扔,瞬间跳了老远。
夜临霜瞥了聂镜尘一眼,“你做什么要吓唬他?”
“他是我的经纪人啊,我怎么会吓唬他?”聂镜尘又转向夏宽,“记得给夜老师找一只新茶壶来。要大师出品的紫砂壶哦。”
夏宽立刻点头,“找找找!我回去就找!但是……壶里的到底是什么?它会动的!还是何黛吐出来的!”
何黛凑到了壶口,里面还盛着半壶茶水,那东西被困住了,不断撞击着壶壁。
“是它,这就是我几天来在自己眼睛里看到的虫子!我去医院做了各种检查都没能发现,为什么我只是喝了一口茶,就把它给吐出来了?”
聂镜尘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是因为夜老师家的茶很特别啊。不然夏宽怎么会特地叫你来呢?”
夜临霜瞥了聂镜尘一眼,明明自己这壶里的只是武家送来的灵芝茶,是聂镜尘点了自己的灵力在其中,把那只小虫给逼出来了。
但此刻的何黛已经对夜临霜充满信任,诚恳地为自己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高傲道歉。
“夜老师,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怀疑许跃云通过这种虫子控制了很多人。有粉丝、有狗仔、助理……还有对他不满的圈内同行……”何黛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他还用自己的血在房间里供奉了一个泥巴塑的小娃娃!”
其实圈里的艺人为了追名逐利,有的供狐仙,有的养小娃娃,这都不是稀奇事。
但许跃云这样把虫子都下到经纪人身上的,那可是闻所未闻。
夏宽再次庆幸聂镜尘不需要做这些就红得发紫,老天爷追着赏饭吃,这家伙还对剧本挑三拣四。
夜临霜晃了一下茶壶,“这应该就是牵机蛊,而且还是子蛊。看来许跃云对你这个经纪人很看重,他没打算把你变成听话的傀儡,而是希望你没有任何怀疑地、发自内心地继续帮他。”
“竟然是蛊术吗?我还以为这是电视剧里才有的东西。”何黛心有余悸地深吸一口气,扣着沙发边缘的手仍旧颤抖得厉害,要不是这东西是自己吐出来的,她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蛊术存在。
“夜老师,我只看过小说和电视剧……一般剧本里有子蛊,那么母蛊是不是在许跃云的身上?我是不是得想办法把他带到你这里来?”
“还不是时候。牵机蛊可以操纵人心,但还不至于杀人。因为宿主死了之后,它也会跟着死。”
何黛恐慌了起来,现在的许跃云影响力可不一般,“他都不知道借此控制了多少粉丝了,再这样下去还得多少人遭殃啊。这怎么会还不是时候呢?”
何黛焦急了起来。
这时候聂镜尘忽然撑着下巴,侧脸看向夜临霜:“临霜啊,是那个许跃云好看,还是我好看啊。”
夏宽:我的祖宗,现在是玩“镜子啊镜子,谁是这世上最美男子”的时候吗?
“许跃云……我没见过。你,我看腻了。”夜临霜回答。
聂镜尘一点也不生气,还笑着用手机把许跃云的照片找出来,就是要让他评价一下。
夜临霜看着手机屏幕,眉头蹙得足够夹住蚊子腿了,“还是你吧。虽然我已经把你看够了,但这个男人没有一处长得不扭曲。”
“嗯,我非常满意你的这个答案,奖励你一颗甜甜的提子。”
说完,聂镜尘还真的捏着一颗青提送进了夜临霜的唇间。
这要是普通人,恐怕得心跳加速,但夜临霜却面无表情地含了进去,提子很好吃,如果聂镜尘能把皮也剥掉就更好了。
“所以啊,能操控人心的是这个什么牵机蛊,但是能让许跃云的长相变得如此扭曲的,应该是另一种力量……或者蛊虫吧?”聂镜尘说。
“是的。所以在没有弄清楚他体内到底有多少种蛊虫,他的影响范围有多大,以及他自己到底想不想摆脱蛊虫的控制之前,我们还不好做下一步。一个不小心,那蛊母溜走了,我们就得大海捞针地去找。所以,我才说还不是时候。”
夏宽呼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何黛看向夜临霜。
“天欲其亡,必先使其疯狂。”夜临霜说完,在聂镜尘的肩膀上摁了一下,“师叔,该你出马了。”
“好啊。我最擅长让人嫉妒。”
夏宽:你知道自己不但在凡尔赛,语气还很茶吗?
当何黛和夏宽都离开之后,夜临霜手心里的蛊王终于震着翅膀,摆动着圆圆的身躯,探头探脑,见夜临霜没有阻止它,它便飞到了茶壶口,用力一吸,水里的那只牵机蛊就被它给吃掉了。
“小明,吃饱了吗?”夜临霜用指尖戳了戳蛊王的脑袋。
蛊王摆了摆圆滚滚的身躯,意思是完全没吃饱。
“没关系,很快你就会有许多好吃的了。”
正说着,聂镜尘又捏了一颗青提送到了夜临霜的唇边。
夜临霜撇开脸,青提沿着他的唇缝,停留在他唇角的凹陷。
“师叔给你赔罪了还不行吗?我已经上网给你订购了一个床上吸尘器,无论是毛发还是灰尘,一吸就干净。”
“你就不能变成一只不会掉毛的狐狸吗?”夜临霜问。
他怀疑聂镜尘就是故意的,是不是狐狸也有把毛掉在窝里标记地盘的习惯?
“所以……你是想要一只狐狸的?”
“不要。”
“哦,我搞错了。你是想要一只狐狸精,对吧?”
“干活。”
“好吧,好吧。第一步,让许跃云感觉不安。他其实很信任,也很依赖何黛。何黛一旦离开,他的安全感就没有了。”聂镜尘开口道。
于是第二天,何黛就拿出了一张医院开出的抑郁症的证明向公司请假,公司老总嘲笑说娱乐圈里十个人九个都有抑郁症,这算什么请假理由。何黛直接表演要撞破老板的落地窗,把他的办公室变成逼死员工的现场。
秘书、助理甚至于过来拜访的合作伙伴都看起了大戏。
老总吓坏了,立刻给她签字,甚至还让保安把她给送出去了。
当许跃云得知何黛请假的消息时,她已经在前往某海岛的飞机上了。
下机第一件事不是回复许跃云的信息,而是发了条朋友圈,海风、椰林、沙滩、落日,表明了就是出去度假了。
有人在朋友圈里询问何黛到底发生什么了,还有人怀疑何黛是不是被公司开掉了,何黛回复了每一个人,但就是不回许跃云。
她严格执行聂镜尘给她的行动计划,只要是许跃云的消息一律不回。
就连夜临霜看到何黛的朋友圈,都感叹了一句:“如果渡劫有平替,那一定就是上班。”
一旁的聂镜尘笑了,“你想去海岛度假吗?我可以包机哦。”
“不用。师叔,你还是有点公德吧。”
“啊?功德?我有很多哦,你要看我的功德金身吗?”
“我说的是公共道德。包机的时候如果遇上你的雷劫,一道天雷劈下来,机组成员何其无辜?”
“可是我穿越过来之后就没怎么修炼,境界提升的进度条为零,天雷哪会来得那么快?”
夜临霜回答:“可我为你积攒了很多功德,麻烦你好好修炼,不要浪费我的功德储蓄。”
聂镜尘:“……你就算很想劈死我,也不用那么勤快。”
整整三天,许跃云都联系不上何黛,他从最初和颜悦色地对待每一个人,到暴躁地摔掉保温杯,甚至差点又和狗仔起争执,只有小助理忠心地一直给他收拾烂摊子。
之后许跃云干脆地推掉了整整三天的通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虔诚地跪在泥娃娃面前,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而何黛的照片被他放在了神龛前。
“蛊神啊蛊神,你想要子蛊繁衍,我将它们送给了那么多年轻又疯狂的粉丝,给了它们成长的温床……我还会把子蛊送给更多更多的人,但何黛离开了。她不理我了,也不要我了……请你帮我把她找回来!”
许跃云拿起小刀,割开自己的掌心,将血挤了进去。
而泥塑的娃娃吹了一口气,无数细小的黑色灰尘落进了血液里,原来它们都是虫卵。
但是这一次,虫卵刚孵化就全部死掉了。
“这是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许跃云睁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泥娃娃,泥娃娃原本带笑的表情变得阴郁冰冷,那是无声的拒绝。
它无法帮他找到何黛。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一直无所不能!”
而此时,那位在直播间里发疯的女嘉宾正躺在一个精神病院里,不断朝着医生呼喊哭闹,挣扎扭动。
医生正在跟她的经纪人描述病症。
“救救我……我不是疯子,我的身体里有虫子……它们在咬我……是它们逼我在直播里说那样的话!则哥!则哥救命!”
黄雯颖是刘则当了二十多年经纪人见过的红得最快的偶像小花,他在黄雯颖身上花费的精力和资源也不少,本以为再有几个电视剧,黄雯颖就能进入一线女明星的行列,谁知道她竟然抽风了一样在直播里自爆,直白地抒发对另一个艺人的恶意。
现在还说自己身体里有虫子,医生都给诊断出了妄想症。
刘则叹了口气,黄雯颖的星途应该是毁掉了,只希望一段时间的治疗之后,她还能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挂了来自医院的电话,刘则来到天台上抽烟,然后就要去跟平台洽谈违约赔偿,毕竟黄雯颖之后的活动都要取消了。
他才刚拿出打火机,就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天台的另一端响起。
“啊?你说那个黄雯颖啊,是真可惜。我们聂老师的下一部电影,她好像要演女三号吧?你说什么?她被送去精神病院了?还是因为妄想症?她都妄想些什么了?”
刘则一听,这不是夏宽吗?人家命好,给聂镜尘当经纪人。
别的明星都是求平台和公司给资源,聂镜尘不同。他就是资源本身,谁跟他演一部戏,谁就能有存在感,比买什么热搜都有用。
此时夏宽在电话里跟人聊的又是黄雯颖,刘则又尴尬又觉得没面子,正要转头离开,夏宽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下了脚步。
“你说她幻想有虫子咬她?我的天……那她的经纪人没带她去看看?”
“什么啊,我不是指看医生,我是指找有特殊本事的人看看。”
“黄雯颖那么红,肯定对家不少啊。这情况,搞不好就是有人背后给她扎小人还是下降头,她说被虫子咬,指不定是中了蛊呢!”
“哎哟,我以前也不信这些,可是我家聂老师那么红,嫉妒他的也不少,趟过的浑水多了,自然也见过水鬼。”
那一刻,刘则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心跳加快,按耐住扑上去的冲动,一直等,等到夏宽挂了电话,立刻走了上去,双手扣住夏宽的肩膀,满脸期待和恳求:“宽哥,我听见你打电话说的那些了!你……你认识什么人能给黄雯颖看看吗?”
夏宽被他抓得生疼,其实电话那边什么人都没有,纯粹是聂镜尘当导演,即兴发挥的剧本,他激情出演,来了一出请君入瓮。
“你你你……你先放开我啊……你要我帮你,那也不是不可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乐意跟你结个善缘。但是……”
“有什么要求,宽哥你说!”
“但是无论成不成,你都不能把我给泄露出去。可别一群狗仔说我是个神棍,连累我们聂老师的名声。”
作者有话要说:
夏宽:我这样的经纪人竟然也有靠演技打拼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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