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什么乱七八糟的?香雪怎么可能跟狗抢东西吃?顾芳白抬手拍了下满嘴跑火车的丈夫。


    那头, 同样听到话语的楚香雪则是大声抗议:“哥你烦不烦?明明是大黄抢我的火腿!我好不容易才买到两根,还没闻闻味道呢,就被它吃了一半。”


    楚钰反驳:“还不是你先掉到地上的。”


    楚香雪一噎:“那…那它也不能整根都吃了吧。”


    楚钰嫌弃脸:“它是狗!吃都吃了, 你追它有什么用?还能抠出来还给你?”


    顾芳白抬手,又给了丈夫一记:“快闭嘴吧。”没见香雪脸都气红了嘛。


    楚钰委屈:“媳妇儿,你怎么老是向着臭丫头?我又没说错。”


    顾芳白懒得搭理丈夫, 直接朝着香雪招手:“先进屋,别冻伤风了…明天是星期天, 嫂子陪你去看电影,买红肠。”


    楚香雪立马被哄好了,三两步窜到屋檐下:“真的?嫂子你有空?”


    “真的, 明天你想做什么,嫂子都陪你去。”顾芳白扯下手套, 才去拉香雪的手,果然冰冰凉。


    楚香雪给了大哥一个得意的眼神, 才踩着轻快的步伐跟着进屋:“嫂子你真好~”


    “嫂子你真好~”楚钰捏着嗓子, 很是不爽的鹦鹉学舌了一句, 又嫌弃地撇了撇嘴,才老老实实跟上。


    接近年底,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屋内、屋外,一道墙阻隔开了几十度的温差。


    三人才迈进堂屋, 便被热浪糊了满头满脸。


    寒意也瞬间从最外层的棉袄表面开始溃退, 再刺透厚重的棉衣, 啃噬起更里边那层冰壳。


    这个过程, 其实并不怎么舒服。


    空气就像有了重量般,沉甸甸压在心口,叫人有些窒息。


    顾芳白习惯性的停顿了十几二十秒, 待稍稍适应,才开始脱身上厚重的保暖装备。


    楚钰伸手帮妻子扯下棉大衣,挂到衣架上后,又帮忙解围巾…


    “…晚饭好了,现在就吃,还是等等勇辉?”正在主卧看着孩子们的姨姥姥探出脑袋。


    顾芳白:“等等吧,老李应该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楚香雪惊喜:“这么说,前两天那个命案破了?”


    姨姥姥孙金妹也好奇,这件案子闹得挺大的,死者那玩意儿被割了,还是在年根底下,话题度不高才怪。


    凶手已经被抓获,透露几句也没啥,顾芳白便大致说了凶手与死者的恩怨。


    国人讲究个“死者为大”。


    所以,听完缘由后,不管是楚香雪,还是孙金妹,全都一副想吐槽,又不好说死人长短的别扭样儿。


    顾芳白没多看两人的不自在,而是直奔主卧去看孩子们。


    八九个月大的宝宝,浑身肉乎乎、滑溜溜的,正是好玩好捏的时候…


    李勇辉是在晚上7点到家的。


    看到大舅哥时,他并不意外。


    只是等开饭后,提议:“我有假期了,要不咱们明天就去给爸妈送年礼?”


    楚钰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的,老李能一起自然最好:“行,上午9点再出发吧。”


    顾芳白看向眼巴巴的香雪:“你也想去?”


    这话一出,两个男人也看了过来。


    楚香雪虽然很期待,却知道轻重:“能带我去吗?不能就算了。”


    李勇辉抬手揉了下妻子的脑袋:“雪路难走,等天气暖和了再带你去好不好?”


    楚钰也是这个意思:“爸妈那边虽然处境好了不少,却不代表没人盯着了,万一有人发现,就你那两尺长的腿,能跑得了?”


    “我一米六三!”怒完后,楚香雪又加了句:“光脚测量的!”


    “就是,你会不会说话?谁腿两尺长啊?”李勇辉白了大舅哥一眼,赶忙又给妻子夹了块鱼肉:“媳妇儿,咱不理眼瘸的家伙。”


    顾芳白则是凉凉瞥了眼嘴欠的丈夫。


    楚钰头皮一紧,赶忙也殷勤的给妻子夹了一块菜:“媳妇儿,吃饭,吃饭。”


    他真不是故意的,主要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跟臭丫头相处的,已经成了习惯。


    也算感天动地的兄妹情…吧?


    屡教不改,顾芳白已经懒得多说什么,干脆转移话题:“我年后可能要去省里学习。”


    “学习什么?去多久?”楚钰瞬间没了说笑的心思,问完还将怀疑的视线放到老李身上。


    楚香雪也轻轻蹙起黛眉,紧紧盯着丈夫。


    “……”刚才还互看不顺眼,这会儿就一致对他了?李勇辉无语:“不是我们侦破科的要求,这事儿我都没听说。”


    顾芳白也被兄妹俩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是周老师推荐我的,关于法医知识的培训…市局这两天应该就能收到消息了,至于去多久,还不确定,两个月总要的,说不动是半年,到时候得辛苦你们照顾团团圆圆了。”


    这些日子下来,楚钰已经充分了解到妻子对于法医学的喜欢,所以,他只考虑了几息,便拍板:“想去就去,孩子有我跟香雪呢。”


    回过神的楚香雪也连连点头:“对,嫂子,孩子我能看着,你放心去学习,多久都行。”


    芳白对家里的付出已经足够多了,别说帮忙照顾几个月的孩子,就是几年也是应该。


    李勇辉也跟了句:“你说得这个学习名额,如果真的下来,局里应该有不少人争抢,回头我找局长谈谈。”


    看着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就全都给了赞成票家人,饶是有了心理准备,顾芳白还是很感动。


    顾芳白一直自诩是个很理智的人。


    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会一直为之努力。


    如今楚家的危机基本解除,她自然要将精力往事业上挪移。


    只是,出顾芳白意料地。


    等到出发的前几天,她突然开始生出愧疚与不舍。


    龙凤胎还没满周岁呢。


    他们对于当妈妈的人来说,牵绊真的太重太浓了。


    叫她还没离开,就开始了各种焦虑。


    等出发前一刻,她更是红了眼眶。


    舍不得…


    明知道很快就能回来,孩子们会被照顾得很好很好。


    可…就是舍不得。


    理智在这一刻,被感情压得死死的。


    她一会儿抱抱什么也不知道,只顾傻乐呵的团团,一会儿再亲亲懵懂看着自己的圆圆,恨不能将两个小人儿揣在怀里带走才好。


    特地请假送人的楚钰,安抚般顺着妻子的后背:“别担心孩子们,我会尽量每天晚上过来,就算来不了,香雪也是个靠谱的。”


    闻言,顾芳白泪中带笑,嗔了丈夫一眼:“你不是经常说香雪不靠谱吗?”


    楚钰从妻子口袋里掏出手帕,弯腰细细帮她擦眼角:“那是逗她玩儿,她要真不靠谱,能给我介绍这么好的媳妇儿吗?发现没?咱俩简直就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丈夫明显是在逗自己开心,顾芳白配合地笑了笑,又稀罕的亲了亲一双儿女,才将他们小心放回炕上。


    这次市局一共三个学习名额。


    除了顾芳白,还有物证科的胡姐,与侦破科的方华涛。


    至于周以谦,则是凭自己的门路拿到的名额,不算在市局。


    楚钰驱车,先将三人接上,才直奔火车站。


    这年头,能被公派出去学习的,哪怕依旧在本省,也是很光荣的事情。


    不仅关系到名誉,还有未来的晋升。


    所以,去往火车站的路上,几人全都喜气洋洋,言语中更是满满期待。


    等下午三点多,抵达火车站时,顾芳白的不舍之情,已然被大家伙儿的热情冲淡了许多,她看向丈夫:“你回去吧,我们四个人一起行动,安全着呢。”


    楚钰扛起捆在一起的两床被子后,空出的两只手,又分别拎了妻子与周医生的大包袱:“东西太重了,我送你上车。”


    培训班虽然有集体宿舍,但棉被什么的,得学员自备。


    所以,几人除了换洗的衣物外,还带着被褥。


    再加上挂在被褥边上,用麻绳编织的网兜兜着的搪瓷缸与搪瓷盆等物,一路叮叮当当下来,不像知识分子,更像乞讨的。


    顾芳白倒不嫌弃模样磕碜,毕竟火车站里外,这样装扮的比比皆是。


    她在意的是行李的重量与体积,考虑到靠她一个人确实费劲,便没再催促丈夫离开。


    只是一起往月台移动时,顾芳白伸手帮老师分担了棉被的重量。


    周以谦梗着脖子拒绝:“老头子能行,不就是两床被子?想当年…”


    顾芳白坚持帮忙,并打岔:“别想当年了老师,好汉不提当年勇啊。”


    周以谦一噎,很快又笑骂:“没大没小。”


    顾芳白弯了弯眼:“您又不是外人,自家长辈皮两句没事。”


    “是是是…”周以谦乐得不行,只觉半路认来的学生,哪哪都合心意。


    再想到,以往通信中,老友们对于弟子的各种嫌弃,周医生心头就更加得意。


    看在老伙计们,收徒不如自己幸运的面上,这次见面,他就只稍微显摆显摆吧…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老师心里的小九九。


    一行人艰难挪移到火车会停靠的大概位置,才站定等待。


    虽然接近三月份了。


    但室外依旧零下二十几度。


    为了保持体温,几人很快就加入跺脚、溜达、蹦跳的人群中。


    幸运的是,今天的火车没有晚点。


    才蹦跶了二十几分钟,便听到了熟悉而悠长的鸣笛声。


    金阿林到哈市,有直达火车,全程17到18个小时。


    也就是说,明天上午9点左右,便能抵达目的地了。


    按这年头算,是短途中的短途。


    但考虑到周医生的年纪,几人还是选了卧铺。


    等艰难将行李与人全部塞进车厢里后,顾芳白都来不及喘口气,便又探出脑袋朝着丈夫挥手:“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这还是婚后,两人头一次要分开这么久,楚钰心里很是不舍,面上却没敢表现出来,只笑着挥手:“不差这几分钟…你在外面注意安全,要是有陌生人搭话,你别搭理,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头别再往外伸了,危险……媳妇儿?我跟你说话呢,你在看谁?”


    眼见着妻子的眼神从回视自己,到渐渐偏离,再慢慢愣怔住,楚钰有些不高兴的顺着她看得方向瞧过去。


    第132章


    “别看!”


    见丈夫转动脑袋, 顾芳白赶忙出声阻拦。


    楚钰迅速将脑袋转回来的同时,还往反方向侧了侧身子。


    待将后背留给妻子方才瞧的方向,才问:“是谁?”


    顾芳白又往窗外探了些, 压低声线:“我好像看到方知凡了,他怎么会在金阿林?”


    方知凡?楚钰皱眉:“他也上了这趟车?”


    顾芳白点头:“嗯,看方向应该是硬座, 对了,他还留胡子、戴眼镜做了伪装…穿的也邋遢。”


    楚钰诧异:“这样你都能认出来?确定没认错?”媳妇儿跟姓方的好像就见过一两回吧?


    职业原因吧, 新认识一个人时,顾芳白习惯性关注对方的骨点和局部特征,来加深记忆点。


    也因此, 但凡见过的人,她基本都能对上号。


    像方知凡这种只是稍作改变的, 只要多看几眼,就能认出来。


    更别提对方还是害了香雪的人渣, 顾芳白记忆深刻着呢, 化成灰都能认识饿程度。


    于是她语气笃定道:“肯定是他, 我不会认错的,你说姓方的…不会是来找香雪麻烦的吧?”


    话刚说完,她就又摇头:“应该不是。”


    以方知凡脑子,就算记恨楚家的财富从手中溜走, 也顶多在阴沟里生点毒蘑菇, 比如寄一两封举报信什么的。


    毕竟楚钰还活着, 还活得挺…未来可期。


    以方知凡的聪明, 他不会硬碰硬,他只会见好就收,然后迅速转移目标。


    楚钰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妻子的问话,只稍作思考,便摇头:“应该不会,这事你别管了,我来查,路上小心些,别落单。”


    顾芳白对自己的认知很明确,她可没什么武力值:“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做,除非必要,也不会出车厢。”


    “那就好。”楚钰了解妻子的性格,知道她不是冲动的,便也不多絮叨,而是提及另一种可能性:“…也可能是我们想复杂了,那小子不是阀门厂的技术骨干吗?说不定是被外派来金阿林维修机器的。”


    顾芳白:“北方是重工业城市,没有阀门厂吗?还需要去苏市调人?”


    “不一样,苏市阀门厂的特种高端阀门技术很复杂,是国内独一无二的存在。”还是国家重大战略工程的,关键设备供应商,但这话楚钰没说,直接叮嘱起旁的…


    “呜呜呜…~”


    火车只停靠了十几分,便再次拉响了汽笛。


    随之而来的,是乘务员拿着喇叭,扯开嗓子通知即将出发的话语。


    夫妻俩有再多不放心,也只能挑简短地匆忙挥手道别。


    李勇辉已经半年多没怎么休息过了。


    身体上的疲惫其实还好,主要是精神绷得厉害。


    如今好容易得了几天假,他难得放松的睡了大半天。


    等下午醒来后,也没出门,窝在家里陪着孩子们玩耍。


    就在李勇辉作大马状,驮着圆圆在旧被子铺成的地毯上来回爬行时,大舅哥过来了,他笑说:“还以为你直接回部队了,正好,我找老叔订了个烤羊腿,吃完了再走。”


    楚钰快速将身上的军大衣与手套帽子等物脱掉,又站着抖了抖毛衣,待暖意浸染全身,没有丝毫凉意,才抱起老李背上的闺女举高高:“哪个老叔?”


    李勇辉没换动作,示意妻子将“啊啊…”叫唤的团团和满满都抱到自己背上:“你没见过,本家的远房叔叔,从前就是开烤肉店的,现在偶尔会接些熟人生意,赚点家用。”


    楚香雪插话:“哥你把嫂子送到车厢里了吧?”


    “嗯,火车开走了,我才回来的。”说话间,楚钰已经抱着闺女盘腿坐到地毯上:“老李,有个事情需要你帮忙。”


    如果可以的话,楚钰更想自己去查,但论起本地的人脉,他远不如老李。


    李勇辉也不问要做什么,一口应下:“说!”


    楚钰:“你嫂子说她看到方知凡了,他们上了同一班火车。”


    “方知凡?!”对于妻子从前订过亲,对方还是个颇有心机的小白脸这事,李勇辉婚前就知道了,他错愕的是姓方的怎么会出现在金阿林,难道还对他媳妇儿有什么妄念?


    楚香雪也有些懵,说实在的,若不是大哥提起,她都要忘了这人了:“确定是方知凡吗?哥你也看到了?”


    楚钰摇头:“我没看到,但是你们嫂子什么性子不用我多说吧?她说肯定是方知凡。”


    李勇辉和楚香雪异口同声:“嫂子说肯定,那就一定是!”


    楚钰抽了下嘴角,总觉得这俩人对媳妇儿的信任,远超过他…


    背上的团团突然开始哼哼唧唧抗议马儿不动了,李勇辉赶忙继续爬了起来,嘴上也不耽误:“你是想让我帮忙查他来金阿林干什么?”


    楚香雪有些不安:“不会想要报复咱们吧?”


    “应该不是,不过他外貌专门做遮掩这一点,肯定是有问题…”说到这里,楚钰看向妹妹:“你先忙去吧,有些事情不方便你听。”


    楚香雪也不多问,直接起身离开。


    见妹妹去了后厨,楚钰才低声说出他的推测:“之前的走私案中,你们不是还有些人没抓到嘛?”


    李勇辉示意大舅哥稳住背着上两个小祖宗,边爬边分析:“你是说…方知凡来这边,很可能是因为联系不上团伙,亲自过来探查了?”


    楚钰点头:“姓方的是阀门厂的技术骨干,全国各地出差不是什么稀奇事…我不是故意针对他,主要他来得时机太凑巧了。”


    这边走私团伙被一锅端还不到两个月,方知凡就突然出现了,他不想往这方面考虑都不行。


    思及此,楚钰又意味深长的加了句:“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家产虽然大部分捐赠给国家了,但祖辈留下的古董还在。”


    李勇辉默契接话:“你怀疑方知凡是奔着楚家古董来的?”


    “嘶…”闺女的力气挺大,被一把薅住头发的楚钰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轻轻掰开小丫头的肉手,将人换了个方向抱着,才继续回:“确实怀疑,怎么说呢,就是有点莫名其妙的直觉,反正你可以按照这条线查一查,不对也不亏什么。”


    兄弟的话,李勇辉还是相信的,不过:“…按照你之前对于方知凡的分析,他的前途挺好,不至于自掘坟墓,走上这条不归路吧?”


    楚钰却有不同看法:“人若是贪得无厌起来,什么恶事做不出来?走私一件古董,可能就会赚到几百或者几千块,方知凡是聪明,但他更爱财,一两次或许能控制住贪欲,可三五次呢?几千几万的钱摆在眼前,又有几个所谓的聪明人能扛得住?”


    李勇辉:“你说得也有道理,回头让香雪画一张方知凡的画像,那帮走私犯还没枪毙,正好让他们认认人。”


    楚家豪富,很小的时候,楚家兄妹俩就有各种老师上私教课了,绘画便是其中一项。


    楚香雪很有些天赋,画个人物肖像,没有一点难度。


    楚钰故意逗兄弟:“要不还是我来吧?让香雪画你前情敌的画像,不得酸死?”


    李勇辉斜眼看向大舅哥:“还能比亲手将前情敌送进监狱来的酸爽?”


    楚钰…还说不酸?啥还没查呢,这都给人定罪了。


    另一边。


    火车走走停停,18个小时后,总算停靠在了哈市。


    一行四人,光是被褥就得搬运好一会儿。


    就在唯一的壮劳力方涛涛翻窗下车,伸手开始接人时,突然有一名年轻人举着牌子,边往卧铺车厢跑,边喊:“顾芳白同志?顾芳白同志在吗?!顾芳白…”


    方华涛提醒:“顾干事,好像有人喊你的名字。”


    顾芳白不仅听到,还看到人了,她赶忙从窗口挥手:“同志,我在这里!”快别喊了,万一被方知凡听到多不好?


    见状,月台上的方华涛也跟着挥手:“同志,在这里!”


    哈市不愧是省会城市,月台上的人比金阿林的多多了,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再加上全是大包小包,行走起来格外艰难。


    也因此,那名年轻人即使发现了要找的目标,还是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挤了过来。


    顾芳白打量了几眼呼哧带喘的娃娃脸小伙子,确定不认识,才问:“同志,你是来接我的?”


    小伙子笑出一口白牙,瞧着格外憨厚:“对,你就是嫂子吧?我叫李虎,以前是楚营…楚副团手底下的兵,昨天傍晚他给我来了电话,说你们的行李比较多,让我借车接应一下。”


    果然当兵久了,哪里都有战友嘛?顾芳白感激道:“这样啊?楚钰都没跟说提过。”


    李虎笑着将自己的证件递上,并噼里啪啦的开始一顿说:“嫂子,我现在在哈市公安局上班,咱们是同行…当年转业的时候,楚副团帮了不少忙…要不是昨天的电话,我都不知道副团调到金阿林了。”


    顾芳白将证件归还,也笑:“这下知道了也不晚,有空就去家里坐坐,李勇辉也在呢。”


    “对对对,李营长确实是金阿林人,那我可真要去看看的,都两三年没见了,到时候带着媳妇儿孩子一块儿去。”见嫂子言谈亲切,李虎面上的笑容更胜,又简单寒暄了两句,便急忙开始帮忙搬行李,有什么话回头再聊。


    第133章


    李虎是个特别热情的人。


    开车的途中, 不仅没将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还讲了不少当兵时的趣事,逗得大家伙儿捧腹不止。


    等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进入市区后,他又坚持带着众人去国营饭店,吃了顿早中饭, 才出发去哈市的民警干校。


    是的,虽然只是短期培训, 但要承接全省抽调过来的人才,还得讲究个军事化管理,没有什么比高校更合适的地方了。


    当然,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毕竟这年头很多学校都有开放了短期班。


    不过, 多重因素考虑下,大多学校会安排独立院落。


    只是大多环境都不好。


    这不, 等顾芳白几人经过一系列的检查与登记, 来到了宿舍楼时,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惊住了。


    闭塞昏暗的房间内,除了铺满了稻草,可以容纳12人的大通铺, 与一张破破烂烂的三抽屉书桌外, 再没其他。


    顾芳白只觉脑瓜子嗡嗡的, 虽然这年头讲究个艰苦朴素, 但这也太艰苦了…


    “…嘿!又来两个。”正在炕上忙活铺被子的短发方圆脸女同志,一回头就看到门口杵着新人,赶忙翻身下炕, 并热情招呼:“是来参加刑侦技术专项培训的吧?”


    胡姐笑应:“对。”


    “那就没找错地儿,快进来吧,我叫王晓红,来自木兰达公安局侦破科的,你们呢?”说话间,她已经走到门口,弯腰帮忙搬起行李。


    胡姐也不拒绝,爽朗一笑:“我叫胡秀兰,来自金阿林市局物证科。”完了又朝着身旁的姑娘抬了抬下巴:“她叫顾芳白,我们一个地方的。”


    王晓红惊讶:“金阿林啊?听说那边冷得人撒尿都得拿棍儿敲!”


    这话一出,顾芳白和胡姐瞬间喷笑。


    王晓红的视线不自觉就飘向美人,语气笃定:“你是南方人吧?咋来咱们这边当公安了?”


    这年头人普遍热情,大多都喜欢刨根究底,顾芳白已经习惯了:“我是苏市的,跟丈夫来这边随军,市局秘书科刚好招干事,我就考进去了。”


    王晓红人高腿长,再加上常年跑外勤,有一把子力气,三两下就帮着把厚重的被褥搬到炕床上:“我就说你这又白又嫩的小模样,不像咱本地人。”


    这话顾芳白不怎么赞同:“我看到不少本地姑娘都挺白净。”


    “那不一样。”王晓红一摆手,本地姑娘确实也有很多白净漂亮的大美人,但是吧:“咱这边少有你这种婉约柔美的…不对啊,你是秘书科的?!”


    “对,我是秘书科的。”顾芳白抽了抽嘴角,这反应是不是太慢了些?


    胡秀兰插话:“只算半个秘书科的,另一半属于侦破科那边,晓红同志你别看小顾柔柔弱弱的,本事大着呢,有医学功底,帮忙勘验解剖很多尸体了。”


    王晓红错愕:“真假的?”就眼前这个,风大些就能吹走的漂亮姑娘?不是糊弄她的吧?


    胡秀兰:“骗你干啥?回头上课你就知道厉害了。”


    话说到这份上,多数就是真的了,王晓红佩服的比了个大拇指:“人不可貌相啊大妹子,我得多多跟你学习。”


    顾芳白谦虚笑笑:“咱们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王晓红扬了扬浓黑的眉毛:“嘿,还是拿笔杆子的说话好听。”


    胡秀兰再次接话:“可不就是?咱小顾可是京大毕业的高材生…”


    “哎妈呀,还是个大学生啊?”


    “还得过荣誉证书,写过登报的文章咧…”


    哪怕知道胡姐这么说,只是为了叫大家不要低看她一个秘书科的文职。


    但听两人捧哏似的一唱一和,顾芳白还是有些窘迫。


    真的,她早就发现了,北方人夸人那是真夸啊、贴脸夸那种,一点儿都不含蓄。


    几次想要打断无果后,她索性关闭了耳朵,闷头整理起行李…


    第二天一大早。


    顾芳白与同寝室的其余11名女同志,吃了顿清汤寡水的早饭后,便带上本子与笔,相携去了教室。


    教室位置在干校最西头,是一排红砖平房。


    外观看着有八九成新。


    当然,也仅仅只是外观。


    因为室内除了零星几张半旧的课桌外,就只剩下七拼八凑出来的长条凳。


    有了宿舍环境的冲击,顾芳白一点也没意外教室的简朴。


    她也没有去争抢课桌,而是寻了处靠火墙的位置坐了下来。


    与她一起过来的,还有老师、胡姐和方华涛。


    屁股刚挨着凳子,周以谦就急急分享:“来之前,我就听老友说过,这次讲课的老师大有来头,没想到会是方远之同志。”


    胡秀兰和方华涛异口同声:“这是谁?很厉害吗?”


    顾芳白垂下长睫…当然厉害,她在法医学相关的文献里见到过…是国内法医学开创者之一。


    “…当然厉害,早年法医学的教授…”说到这里,周以谦兴奋的神情顿了顿,很快又有些颓丧道:“算了,不说这个,反正是位难得的良师,你们好好学习,错不了的。”


    方华涛性子偏跳脱,下意识追问:“您这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憋得我忒难受了,您再说说啊,老师具体怎么样厉害?”


    周以谦却直摇头:“认真听课吧,老师来了。”


    “哪有那么快,离上课还有十几分…”话还没说完,方华涛就感觉教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他猛地抬头,果然见到讲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名五六十岁的老同志。


    顾芳白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历史课本中的人物。


    方教授中等身高,很清瘦,背也有些佝偻,穿一身半旧棉袄,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典型的文人形象…


    “…我叫方远之,省公安厅刑侦处就职,以前教过几年法医学,后来…不教了。”


    他没解释所谓的“后来”,抬下也没人傻乎乎问,毕竟答案都心知肚明。


    方远之也不在意学生们的反应,径自拿起粉笔,转身在略粗糙的黑板上,写上:法医学概论。


    不知道是粉笔的质量不过关,还是最后一笔力度太大。


    粉笔直接断了一截,落在了讲台边上。


    方远之弯腰将之捡了起来,才不疾不徐道:“咱们这行,没有教材…”


    顾芳白看着讲台上,眉眼有些沉郁的老教授,抿了抿唇…其实有的,五九年国内就出版了《法医学》,但这时候,谁也不能说什么。


    “不过你们能来不容易,我会尽量教…这几个月,我讲什么,你们就记什么。”撂下这句话后,方远之又在黑板上写下:


    病例、临床、物证、毒化、人类学。


    “理想状态下,法医分这五项,咱们现在没那个条件,你们每个人都得全科。”说到这里,方远之表情严肃地扫视下面一圈,才继续说:“但是全科不意味着你什么都能上手,不懂就是不懂,硬撑是害人,咱们这行第一条规矩是…知道自己不知道。”


    顾芳白笔尖微顿,眼底也不自觉浮上怀念。


    “知道自己不知道。”读博时,导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讲台上,方远之已经讲到了法医鉴定与临床诊断的区别,并作出最后的总结:“…咱们这行,是唯一能帮死者发声的存在,不兴出错。”


    简略概括了法医学的历史,着重强调了法医的重要使命后,便是正式上课。


    方远之这次没再黑板上书写,而是直接道:“第一节 课,我就讲讲尸体的表现吧…尸冷、尸斑、尸僵、角膜浑浊、自溶、腐败…”


    三月份的哈市,依旧干冷。


    教室内没有暖气,但所有人都不受影响般,奋笔疾书着。


    满心想着多学些知识。


    进步,再进步些。


    顾芳白每天忙忙碌碌学习的同时。


    远在一千多公里外的楚钰也没闲着。


    这天晚上,他赶着最后一班公交车,来到市里陪龙凤胎时,顺便和兄弟说起方知凡的情况:“姓方的应该真有问题,走上这条不归路,多数是被他现在的对象拉下水的。”


    楚钰一直有请苏市的朋友帮忙盯着些方知凡,所以,他早就知道姓方的和香雪退亲没两个月,就处了新对象。


    李勇辉还没能用方知凡的画像,撬开那帮走私犯的嘴,闻言好奇:“他对象是干什么的?”


    楚钰嗤笑:“他对象没什么特别,纺织厂里的会计,但是老丈人挺有本事,市运输大队的一把手,叫赵大勇。”


    运输队?这可真是…天然的优势啊,李勇辉秒懂其中的关联:“所以说…我们可能找错方向了?”


    楚钰点头:“对,你之所以盘问不出来,可能那些个走私犯真不认识方知凡,他们熟悉的应该是姓方的老丈人赵大勇。”


    李勇辉:“那你跟苏市那边要赵大勇照片或者画像了吗?”


    楚钰颠了颠胖闺女:“要了,过几天应该就能收到,到时候可就看你的了。”


    李勇辉看了眼正在啃冻梨的妻子,翘了下嘴角:“放心吧,如果姓方的真有问题,我肯定亲自将人送进去。”


    楚香雪…看她干什么?


    第134章


    李勇辉被妻子完全不在意方知凡的反应满意到, 抬手揉了下她的发顶,温声说:“没什么。”


    楚香雪果然不再管,继续吸溜起手里的冻梨, 一天只能吃一个,她珍惜得很。


    楚钰伸手将闺女的小肉手,从她米粒大的小牙齿中拯救了出来, 又用毛巾帮忙擦了擦她满是口水嘴巴和手,才说起旁的:“我最近半个月很忙, 可能过不来,团团圆圆就拜托你俩了。”


    其实这话主要是对妹妹说的,毕竟老李忙起来也是几天不着家。


    楚香雪:“孩子们我会照顾好的, 哥你放心工作去吧。”


    李勇辉将冲着妻子手中冻梨流口水的儿子抱起来换了个方向:“要忙半个月?干什么去?”


    楚钰:“可能还不止半个月,白卡尔山那边不是准备挖隧道嘛, 很多地方需要战士们去爆破,前期我得亲自盯着。”


    “差点忘了…确实得盯着。”李勇辉恍然, 而后忍不住面带期许:“咱们国家会越来越好的。”


    祖国目前的国际形势严峻, 隧道贯通意味这条“战备铁路”又向边境延伸了一步。


    尤其冲突不断的时下, 每挖通一个隧道,就是为前线多争取一份主动。


    作为曾经的军人,李勇辉如何能不激动,不过…“这可是件大工程啊。”


    楚钰点头:“肯定要耗费一两年的, 但咱们的同志都不惧困难。”


    这一次, 李勇辉没再说什么, 只是抬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楚钰:“不说这个了, 还有件事要跟你说说。”


    李勇辉:“什么?”


    楚钰:“前两天我们团长找我谈话了。”


    李勇辉下意识问:“他要升职了?”


    楚钰诧异:“你知道?”


    “前两天听我舅提过一嘴。”


    “老鲁确实要升职了,不管军功还是资历都够了…他说会推荐我接手他的位置。”


    “那不就是…”楚香雪将脑袋凑过来,激动问:“哥, 你要升正团啦?”


    楚钰伸手将妹妹的脑袋往后推了推:“还不确定,团长只是说会推荐。”


    虽然论军功,他早就能升正团了,但成分摆在那,即使有了芳白的中和,也没那么容易升上去。


    李勇辉握拳捶了下兄弟,笑道:“把握还是很大的,咱们再使使劲儿,30岁的正团,全国也算排的上号了。”


    楚香雪再次将脑袋凑了过来:“这么说,今年就可以升正团?”


    楚钰再次抬手。


    只是这一次,还没来得及将妹妹的脑袋推回去,就被一只黝黑且宽大的手掌挡住了。


    见大舅哥没有再继续,李勇辉才将妻子往后揽了揽,并温声解释:“部队晋升或者调职什么的,不会那么快,现在只是一个消息,等正式批文下来,说不定都是明年的事情了。”


    楚香雪:“那就是31岁的团长?”


    李勇辉捏了捏妻子的脸颊:“嗯,如果没有空降兵截胡的话。”


    楚香雪扒拉下丈夫的手,眼神亮晶晶:“哥,你加油啊!”


    李勇辉也看向老楚:“哥,你加油啊!”


    “……”看着妇唱夫随的两人,楚钰只觉烦人,也更想他家芳白了。


    培训学校那样的地方,能吃好、睡好吗?


    如果顾芳白与丈夫心有灵犀的话,一定会告诉他,吃不好,也睡不好。


    虽然才上课十来天,但大家伙儿基本都是一脸菜色。


    这其中当然不完全是吃住问题,还有每天课程内容的原因。


    方远之方老师实在是位…狠人。


    也可能想要在短期内,在现下允许的节点里,传授更多的知识。


    第一天讲钝器、锐器、火器,挫裂创、砍创、枪弹创…


    第二天就换成胸腹部损伤。


    比如心、肺、肝、脾、大血管等,哪一刀是死,哪一刀是死得快,哪一刀又是死后补的。


    当然,这其中还有各种延伸知识。


    第三天课题就会讲到如何验血。


    第四天则讲烧死于电击…


    方老师似乎抱着一种…随时会被上面喊停的心态,每天不停歇的,向学员们灌输着大量的知识。


    也因此,叫本就吃睡不好的众学员们更是头昏脑涨。


    顾芳白除外。


    如今所学内容,在她这里最多算是复习。


    所以,她是学员中精神面貌最好的,引起不少同学的羡慕。


    就比如此刻。


    “…希望方老师今天抽考别抽到我。”早上7点,去往班级的路上,王晓红诚心祈祷。


    此时,她的面上,早已没了刚来时的英姿飒爽,整个人都蔫吧了:“我就不该争取这个名额的,太难学习了,整天背不完的资料。”


    同寝室的另一名女同志也是凄凄然:“也别抽我,抽小顾同志吧。”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纷纷响应:


    “对,小顾啊,要不等会儿上课,你主动回答吧。”


    “可不是,我昨天只睡了两个小时,可这知识点多得,根本背不完。”


    “我也是,我睡了三个小时,脑子越背越浆糊。”


    “所以还是得睡眠充足了,脑瓜子才灵光。”


    “小顾啊,等会儿我挨着你坐吧?这样老师如果点到我,你给提醒下答案呗?”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然后齐刷刷看向走在最中间的姑娘。


    “……”顾芳白压力山大。


    “瞎!我跟小顾关系最好,怎么也是我挨着坐吧?”本来还蔫吧的王晓红瞬间支棱了起来,一把挽上顾芳白的手臂。


    胡秀兰一秒不敢耽搁的,挽上了芳白的另一只手臂。


    顾芳白:“……”


    见状,其余女同志全逗趣似地围拢过来,玩笑般地争抢小顾同事身旁座位的名额。


    只是,这份热闹只维持了几分钟,便随着越来越近的教室,快速沉寂了下去。


    等进入教室落座后,更是齐齐抱着本子继续背诵起来。


    方远之依旧提前十几分钟就到了教室。


    习惯性扫了眼大家浓重地黑眼圈,才满意的开会抽查。


    待大部分学员回答的七零八落后,方远之才皱眉点了最优秀的:“…顾芳白同志,你来说说前几天,关于电击的知识点。”


    听得这话,所有人全都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十来天下来,大家伙儿已经发现了规律。


    方老师每次都会等到最后,才会抽查顾芳白同志。


    等提问完她,就会开始新的一节课。


    想到这里,没被提到的学员们,更是一脸的劫后余生。


    没办法,即使出来工作多少年了,但面对严厉的老师时,还是会害怕。


    尤其学习不扎实的时候,那心虚的…


    顾芳白没注意同学们的心思,她已经开始回答问题“接触点在哪儿,哪儿就有电流斑,皮肤上会出现小坑…”


    方远之继续考教:“所有电击伤都会有电流斑点吗?”


    顾芳白:“如果接触面积大,电阻小,还有水的情况,可能不会有电流斑…”


    方远之:“电击纹在皮肤上是什么样的呈现?”


    顾芳白:“…树枝一样的红线…”


    “……”


    师生俩一问一答间,转眼就过去了十分钟。


    方远之还有很多关于电击方面的知识,又难得遇到个学识扎实的,难免生出爱才的心思。


    不过,再是看中,他也没忘记主要任务。


    所以,待上课铃声被敲响,他便示意学生坐下,然后转身,在黑板上写上两个字:窒息。


    待一笔一划书写好,方远之又弯腰从摞满补丁的包里掏出一截麻绳:“今天,咱们就讲讲窒息,比如缢死、勒死、扼死、溺死的各种呈现…先说说缢死和勒死吧,诸位知道这两种死法,在民间叫什么吗?”


    有位男学员急急举手:“叫上吊。”


    方远之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又在黑板上将“缢死”和“勒死”书写出来,才继续说:“上吊的说法错了…自身重量压迫颈部,绳子在上面,脚在下面,人往下坠的才叫缢死。”


    为了学员们更清晰地了解几种死亡的区别,讲解的同时,方远之还把绳索套在自己的左腕上演示。


    待确定大家伙儿都理解透彻,才讲下一个:“勒死则是外力从横向收紧,绳子在脖子上绕一圈或者两圈,最后在背后打结,或者两头拉拽…”


    这一次,他同样用绳索做了示范。


    就这样,一整天下来,关于窒息的各种死法,凶手大多会如何制作假象等知识,全部一股脑砸了下来。


    等到傍晚,结束最后一节课,大家伙儿再次满脸菜色往飘。


    顾芳白也有些吃不消,倒不是知识太多,而是一整天集中精神,铁打的也会疲惫。


    除了累,更多的是饿。


    没有油水的食物真不顶饿。


    就在顾芳白跟着人群,准备与室友们一起冲向食堂填五脏庙时,方远之拿着饭盒走了过来:“小顾啊,有点事情问问你,咱们边走边聊?”


    顾芳白心中一定,面上却只是笑着点头:“好的,方老师。”


    胡秀兰一行人极有眼色,见状,与老师寒暄两句后,便纷纷走开。


    周以谦离开时,还不忘偷偷给学生挤了挤眼,无声说:“把握机会。”


    第135章


    做老师的, 大多都有个通病。


    总会不自觉关注班级里的优秀学员,方远之也不例外。


    虽然…他以为他不会再多关注的。


    毕竟曾经的同行之人不是下放,就是已故。


    零星几个坚持住的, 包括他自己,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般活着。


    更叫他心灰意冷的,是世俗的不理解、学生们的转行…


    这也是为什么, 收到省公安厅邀请给内部人员讲课后,方远之虽接了任务, 却冷冷淡淡的原因。


    倒不是教学不尽心,而是清楚学员不会很上进。


    即使有那少部分求知若渴的,只短短几个月, 也不过能学个皮毛罢了。


    却不想,百来个学生中, 出现了个异类。


    方远之在第三天,便看出顾芳白学员专业知识方面很扎实。


    虽然当时没有表现出什么, 但下课后, 他专门调出对方的学籍资料。


    对于顾学员大学的学历, 方远之倒没什么惊讶,他身边高学历的同志太多了。


    他诧异的是,一个学文的女同志,怎么会懂法医学。


    不, 这话不准确。


    根据他后面这些天的仔细观察, 与各种考教来看, 顾芳白同志对于法医学, 可不是简单的懂,已经能说一声精通了。


    也因此,方远之难免犯起了惜才的老毛病。


    那颗灰暗的心, 也控制不住的…活络了几分。


    心中思绪万千,实际不过几息的功夫,看着快走过来的学员,方远之没急着开口,而是指了指不远处的杨树:“去那边吧。”


    顾芳白自然没什么意见。


    方远之是典型的专研型人才,不懂拐弯抹角,才走到粗壮的树木下,便直截了当问:“我查过你的档案,你是学文的,怎么会懂法医学?”


    这也…太直白了,顾芳白愣怔了下,才回:“我家长辈是医生,从小耳濡目染,读大学那会儿也旁听了不少医学课,至于法医学,完全是个人兴趣,我看了不少这方面的资料。”


    方远之皱眉:“就因为这?”


    当然不是,但顾芳白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完了又加了句:“我还跟着周老师…就是我们市局合作勘验尸体的医生,我跟着他实践了一年多。”


    方远之皱起的眉头稍松:“你说的是周以谦周医生?”


    顾芳白点头:“是的,老师觉得我挺有天赋,一直带着我参与刑侦勘验。”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才?方远之依旧有怀疑:“前几天的解剖课,我仔细观察了,你拿刀的手不抖,看标本的眼神也不闪躲,我问的问题你明明能答,却不抢着表现,你的笔记记得很少,但考教却次次满分,就像是…”


    说到这里,方远之再次皱起了眉头,琢磨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形容:“…就像是从前学过一遍,早就掌握了知识。”


    顾芳白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破绽:“您猜得也没错,大二那会儿我在学校图书馆,无意间翻看到了《法医学》这本书,挺感兴趣的,后来就专门找了这类型的书籍,私底下学习了很多年,认真算起来,确实学过一遍了。”


    方远之:“都看了什么书?”


    顾芳白:“《法医学》、《洗冤集录》、《法律医学》、《法医病理学》、《法律医学》…还有一本不记得名字了,油印本,讲颅骨骨折的。”


    方远之怔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掩饰般摘下眼镜,用衣摆擦起了镜片。


    待再次戴上时,他一瞬间波动得情绪已经收敛的干干净净,只淡淡道:“那本是我写的。”


    这次轮到顾芳白愣住了。


    “五几年那会儿了,油印了八十本,后来烧了一批,丢了一些,没想到你会看到。”说到这里,方远之叹了口气,才看向学员:“你说你看过油印本,那还记得颅骨骨折具体分几型吗?”


    顾芳白佯作考虑:“线形、凹陷、孔状、粉碎性?”


    方远之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继续问:“什么是对冲伤?有什么表现呢?”


    面对专业的老师,顾芳白回答问题时,也尽量用专业术语表达:“外力作用于运动中的头颅,或者静止的头颅被加速…对侧面脑组织撞击颅骨内板,产生对冲性的挫伤、血肿,最常见的是枕部着力度,额颞叶对冲伤。”


    方远之:“那颅底骨折的骨折线走向,与外力方向的关系呢?”


    顾芳白:“书上说,颅骨像一个球,外力冲击时,力量会沿着骨壁传导。骨折线走最薄弱的路线,比如:颅底的孔、裂、窝,前颅窝筛板,中颅窝蝶骨小翼,后颅窝枕骨大孔周围,外力从前向后,骨折线从前往后走…”


    看着眼前眉眼沉静、言谈有物的学员,方远之的思想渐渐放空,再慢慢生出一种与曾经的好友们,你来我往讨论学术的错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回过神时,才发现学员已经说完了,他眼神有些复杂:“说说蝶鞍横断骨折。”


    这一次,顾芳白迟疑了一会儿,才回:“关于蝶鞍横断骨折,我目前并没有在书籍中看到过,但个人研究发现,暴力作用于两侧时,骨折线可以横过颅骨中窝,若是把蝶鞍切断,很可能造成脑干损伤,致人快速死亡。”


    “哦?你自己研究的?”


    “严格来说,只是推测,我看了市局前十年的所有卷宗,再加上这一年勘验的尸体里,得了个纸上谈兵的结论…老师,我的推测对吗?”


    “我也不知道。”方远之心绪不平的时候,习惯性拿下眼镜擦拭,这会儿也不例外。


    慢吞吞擦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戴上:“关于蝶鞍横断骨折,我也还在研究…”


    所以刚才…果然是试探吗?


    顾芳白面上不显,心里的大石却落了地,万幸法医学的各项论证突破时间,她大多记了个模糊。


    方远之依旧有些怀疑顾学员的本领,但他不想再深究了,他转过身,抬手摸了摸杨树干上的裂口:“这树,前年冬天就冻裂了,我当时想啊,开春要是没缓过来,就得锯了。”


    他顿了顿,鼻头莫名发酸:“没想到,等来了发芽。”


    说到这里,方远之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仿似要咽下这几年所有的不公,才转过身:“你那些书…我不管你看了多少,在哪里看的,老师只想问你,对于法医这个职业的看法。”


    闻言,顾芳白本就认真的表情,更加严肃了几分:“在我看来,法医是死者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嘴,也是为生者权,为死者言的神圣职业。”


    多久没有听到这么纯粹的信仰了呢?就像曾经的他们那般…方远之的神色越加复杂,近乎叹息般道:“那就跟我多学点吧,旧本、旧案卷、照片,还有些…课堂上讲不完的东西。”


    顾芳白心头一松:“是!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回去吧,一会食堂该关门了。”撂下这话,方远之便抬脚往校外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也不重,却仍在湿泥地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脚印。


    顾芳白站在原地,目送着清瘦佝偻的身影走远,直到消失在三月末的暮色中,才转身离开。


    方远之没有认顾芳白做弟子。


    但接下去的日子,他如同自己说的那般,尽全力将自己所学传教。


    下课时、晚上,或者星期天,他几乎挤出了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


    而顾芳白也没有拖后腿,将方老师教导的所有知识,全部稳稳接了下来。


    时不时再跟着对方去省医院的停尸房实践一番。


    当然,这期间,也有别的学员跟着一起。


    虽然来来回回的,人员一直在变动,但方远之是一名很值得敬佩的师者,不管面对哪位学生,都会尽力教导。


    只不过,给顾芳白的学习压力更大些…


    而日子,就在忙忙碌碌中,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


    这天晚上,抱着笔记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晚上10点了。


    大家伙儿看到她,停下嘴里的话题,纷纷笑着招呼:


    “辛苦了芳白,你回来的是越来越晚了。”


    “嘿,只要知识能学到肚子里,比什么都强,芳白你加油。”


    “确实,我也想学,无奈脑子跟不上。”


    “哈哈哈,我也是,对了,芳白,明天还要出去吗?”


    两个月的相处,大家伙儿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挺和睦。


    顾芳白将笔记放在唯一一张书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边喝边回:“出去的,方老师说,明天还得帮省局勘验尸体,你们也知道这次案子比较大,哪是一天就能结束的…对了,大家刚才说什么呢?远远就听到晓红姐的声音了。”


    王晓红摆手:“嘿,可不是我,是爱珍,她可能要提前回去了,我们就琢磨凑点钱票,明天早上去食堂给她炒俩好菜,践践行啥的。”


    顾芳白讶异看向话题中心人物:“爱珍姐,你要提前结业啊?”太可惜了吧?


    许爱珍正在整理行李呢,闻言叹气:“我也不想的,虽然学习很苦,但是真能学到东西啊…可现在不行了,局里同事连着伤了五个,人手紧张…借调了别的局里的同志,但我才是本地人,更熟悉环境,只能回去了。”


    伤了五名公安?顾芳白皱眉:“出了什么事?能说吗?”


    许爱珍摆手,没什么不能说的,局里躺下五名同事后,同体系的基本都收到消息了,所以她直言:“发现了几名敌特。”


    敌特?顾芳白心里一个咯噔:“跑了很多人吗?”


    许爱珍:“目前知道的有三个人。”


    顾芳白心口砰砰跳了起来,面上却不显丝毫:“爱珍姐家是红涛县的吧?你们那边更靠近山林,敌特要是钻到林子里,可不好找。”


    许爱珍也愁:“就是担心这个,真要钻进林子里,运气不好的话,你们这边结束了,我也回不来。”


    这话一出,大家伙儿全部安慰了起来。


    顾芳白自然也跟上了几句,心里却是走了十几道弯。


    没记错的话,红河生产队就是红涛县下辖大队,那边刚好靠山。


    如果…如果能以公婆的名义抓到敌特…


    第136章


    七年时间太久了。


    现在才刚步入1970年, 顾芳白不敢赌七年内,公婆能一直安稳。


    因此,她和楚钰没少琢磨办法。


    只是, 想要将人名正言顺捞出来太难,小打小闹肯定不行。


    除非…天降功绩。


    可是,哪有那么多功绩, 那么多天时地利人和…刚巧能按到公婆他们身上呢?


    眼看着穿越近两年,顾芳白都要把这一茬抛到脑后时, 居然真被她等来了转机。


    虽然…这个所谓的转机不怎么靠谱,操作起来也很是艰难。


    不提后续的抓捕,就是敌特会不会真逃进红河大队后面的山林, 都是个未知数。


    可机会实在难得,成不成功的, 总要试一试不是吗?


    就算…就算没有成功,试试又不吃亏。


    于是第二天, 结束上午的课程, 当再次跟着方老师去停尸房的路上, 顾芳白提出想去邮局打个电话的要求。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方远之清楚小顾是个有分寸的,这会儿提出打电话,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别去邮局了, 那边要排很久, 等会在医院借个电话吧。”


    邮局人多嘴杂, 能借医院的最好, 顾芳白也不扭捏推拒,只认真道谢:“那就麻烦老师了。”


    方远之不甚在意的应了声…


    省医院在市中心偏南位置,离培训干校有些距离。


    师生俩一人蹬一辆二八大杠, 用了40分钟,才停在红砖垒砌的三层楼房前。


    顾芳白弯腰给自行车上了锁,又拍了拍手上沾染到的灰尘,才拿起车篓里的挎包往身上背:“老师,去哪里可以打电话。”


    方远之也拎上自己的公文包,抬脚迈上医院的台阶:“等会儿让小韩那边的人带你去。”


    小韩是省公安厅刑侦科的负责人,全名韩卫国。


    这两天师生俩勘验尸体的时候,对方时不时就会过来了解进度。


    “…我带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韩卫国正好跟在师生俩身后赶了过来。


    方远之回头,看向方脸阔额,人高马大的黑脸汉子:“小韩今天挺早啊…我这学生有急事,你和值班室那边打个招呼,让她拨个电话。”


    韩卫国将文件包往腋下一夹:“嗨…就这事儿?成啊!小顾干事想什么时候打?”


    自然越早越好,顾芳白笑问:“现在方便吗?”


    “方便,怎么不方便?走吧,我带你去。”韩卫国对于有本事的人,向来客气,尤其这种…全国到处都缺失的法医人才。


    说句直白的,他恨不能将人好好供着。


    没办法,方老爷子能力卓越,虽然目前就职于他们省公安厅侦破科。


    但谁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说不准什么时候,上头一纸张调令,大佬就会被抢走。


    所以,这个备用人选真的很重要。


    就比如这位瞧着柔柔弱弱,其实胆儿和勘验技术同样牛逼的顾芳白同志,就是他们省厅看中的好苗子。


    是的,虽然才接触一个月左右。


    但是顾芳白同志,已经用她扎实的学识,与精湛的解剖手艺,征服了省厅刑侦科的所有公安。


    只要一想到,这些日子,兄弟们从质疑,到怀疑人生,最后啪啪打脸的过程,韩卫国就觉得脸颊火辣辣的。


    没错,这其中,被打脸的,也包括他这位刑侦科的科长。


    想到这里,韩卫国用余光瞄了眼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姑娘…


    嘶…这他爹的,真不怪他啊,实在是外表太有欺骗性了。


    察觉到韩科长的打量,顾芳白仰头:“有什么事吗?”


    韩卫国轻咳一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前面就是值班室了。”


    顾芳白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了所谓的值班室。


    很小,内里的陈设也很简单。


    韩卫国率先上前,和值班员沟通了两句,才招手:“顾干事,号码给小同志。”


    顾芳白立马将准备好的字条递了上去。


    电话没出省,但是跨市了,拨起来很是费劲。


    电流嗡嗡响了好久,等顾芳白从电话里听到丈夫的声音时,已经是十几分钟后了。


    楚钰没想到会接到妻子的电话,惊喜的同时,还有担忧:“媳妇儿!你怎么这会儿给我打电话?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是你要毕业回来了?”


    借用的电话,不好打太久,顾芳白简单安抚了两句,又问了孩子们的近况吗,便直切重点:“…我昨晚听红涛县的同学说,他们那边最近逃跑了3名敌特…不对,是已知3名,有可能更多。”


    电话那头的楚钰愣怔住,虽然不明白妻子为什么没头没尾的提及这事,却默契回:“是吗?我这边还没听说,你在外面要小心点。”


    顾芳白佯作担心:“我没事,除了学校和医院,我又不去别的地方…主要不放心老徐叔那边,红河大队正好隶属红涛县,听说敌特都是穷凶极恶的,这万一,他们往山林里一钻…”


    因为被监听,芳白说的有些隐晦,但楚钰还是理解了她的意思,然后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砰砰”乱跳起来。


    电话这头的顾芳白还在絮叨:“…你听见我的话了没?找机会通知下徐叔,他那人疾恶如仇又冲动…千万要跟他说清楚厉害,万一遇到敌特,一定不要为了功劳,逞个人英雄,得通知公安,大家一起抓捕。”


    如果说,之前还有零星不确定,那么听到妻子加重了“功劳”两个字的音量时,楚钰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不着痕迹的深呼吸一口气,将澎湃的情绪稍稍压制,才开口:“媳妇儿,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的。”


    丈夫的声音,明显暗哑了几分,即使隔着电话线,顾芳白也能听出来。


    她明白,这代表着楚副团…理解了她的意思。


    可顾芳白的心,反而揪得更紧了:“不止徐叔,你自己也是,出任务要注意安全,我再过两个月就能回去了,要是让我知道你受伤了,呵…”


    媳妇儿这是关心他呢,楚钰低笑,下意识就想腻歪两句。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反应过来环境不合适,只能干巴巴保证:“咳咳…媳妇儿,我注意着呢。”


    顾芳白抬了下手腕,发现马上就三分钟了,赶忙又交代了两句,便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这么快?怎么不多打一会儿?”等在不远处的韩卫国,看到小顾干事从值班室出来,三两步迎了上来。


    顾芳白敛去眼底对于丈夫的担忧:“该说的都说完了。”


    韩卫国也就是那么一问,他更关心的是案子的进展:“我听方老师的意思,那名5岁的死者,今天由你解剖是吗?”


    想到那小小的孩童,饶是见惯了生死,顾芳白还是皱起了眉:“对。”


    韩卫国:“出现场的时候,我们粗略检查过,那孩子身上好像没什么外伤,你觉得是什么导致她的死亡呢?”


    顾芳白:“确实没什么外伤,不过我检查过她胸骨左侧的,第三、第四肋间的位置,皮肤下面有极淡的暗影。”


    韩卫国也是老刑警了,本来就有些猜测,闻言叹了口气,为那么小的孩童:“果然是吓死的吗?”


    顾芳白:“确实是承受了太多的恐惧,专业些来说,应该是心肌纤维撕裂,心内膜下出血…这些只是我通过外在给的推测,具体还得等解剖。”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停尸房跟前。


    走廊旁的凳子上,已经有一名侦破科的公安赵亮等着了,见到他们赶忙起身:“队长,顾干事。”


    顾芳白只朝着人点了点头,便推门进了停尸房。


    见厚厚的金属门被关上,赵亮才咧了咧嘴,小声嘀咕:“每次看到小顾干事面不改色观察尸体,我都打哆嗦。”


    不夸张地说,即使是他们这些个身经百战的公安,每每面对尸体时,依旧会发憷。


    可这位顾干事却能面不改色、从容应对。


    尤其半个月前那次,死者被剁成了碎块,头颅更是被煮过…反正各种恐怖。


    出勤的公安大多呕吐不止,也包括他。


    可这位顾同志呢?一开始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小顾同志,非常从容的将之拼接缝合…呕~


    越想越反胃,赵亮赶忙哆嗦着掏出一根烟点上。


    韩卫国也抽了一根咬在嘴里,才嫌弃道:“你懂个啥?只有这样的人才,才是合格的法医,好好敬着吧,往后多的是求人家的时候。”


    赵亮苦着脸喊冤:“我很尊敬的。”


    韩卫国正在翻看案件的资料,闻言更嫌弃了:“方老师也这样,你咋不激动?”


    赵亮无语:“那能一样吗?谁家…谁家法医用女同志啊?还那么个弱不禁风的模样。”


    韩卫国鄙视:“男女平等,你们这些人啊,啥时候才能从老思想里走出来?”


    队长这话说得不亏心吗?最开始那会儿,他自己不也瞧不上人家顾干事?现在倒是会装相了…考虑到自己打不过,赵亮只敢憋屈地用眼神指指点点。


    韩卫国:“……”


    另一边。


    一千多公里外的楚钰,熬到下班后,搭乘最后一班公交车去了妹妹家里。


    见妹婿还没下班,陪着龙凤胎耍玩了一会儿,便又匆匆忙忙赶去了市局。


    李勇辉正在看调查报告,见到大舅哥很是惊讶:“怎么找局里来了?出了什么事?”


    楚钰:“是有点事,找个地方聊聊?”


    李勇辉点了点头,将桌面上的资料全部锁进专用柜子里,才领着大舅哥往外。


    一直来到市局对面空旷的场地上:“是方知凡吧?正好,我也找到突破点了。”


    楚钰没想到方知凡那边也找到了突破口,赶忙摇头:“姓方的等会儿说,我想跟你借几个靠谱的朋友,能抓敌特那种。”


    李勇辉不解:“什么敌特?咱们这边也有敌特了?”


    知道兄弟这是误会了,楚钰赶忙将妻子的意思转达了一遍。


    “也就是说…”李勇辉没想到天降馅饼,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能成功的话,爸妈就能立功平反了?”


    虽然一切只是假设,但楚钰还是忍不住生出期盼:“如果顺利的话。”


    不顺利也得想办法顺利啊,等了这么久才等来的机会,李勇辉激动的来回踱步。


    一会儿想到老丈人和丈母娘的解脱,一会儿想着妻子的欢喜,一会儿想着兄弟的晋升,一会儿又考虑到自己的仕途…


    思绪翻滚了好久好久。


    最终,却全都化为一句真心实意的感慨:“老楚,能娶到嫂子,你上辈子得积多大德啊?”


    第137章


    “我也这么觉得!”对于妹婿的话语, 楚钰很是认同,并叉腰得意。


    李勇辉笑笑,只觉大舅子结婚后是越活越回去了:“行了, 少嘚瑟,爸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说起这个,楚钰又严肃起来:“本地的地理位置你比我更熟悉, 你觉得敌特逃进山林的可能性有几成?”


    大舅哥怎么可能不熟悉本地的地形?不过是太在意罢了,李勇辉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如果外面没有其余接应的敌特, 逃进山林的可能起码有百分之九十。”


    若是有接应,那么进山林的可能性趋近于无,毕竟六月份的山林里, 到处都是毒虫蛇蚁。


    不到走投无路,那几个敌特应该不会闯进去。


    虽然后面的话, 老李没有说出口,但楚钰能猜到七七八八, 他狠狠吐出一口气:“赌一把吧, 万一那些人进入山林, 就是爸妈的机会。”


    李勇辉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通知爸妈?”


    楚钰:“我等会儿就去一趟红河大队,顺便跟徐大队长说一声。”


    他虽然迫切地想要帮父母平反,却不会丢失人性,更不会对不起身上的戎装, 祖国的培养。


    那些个敌特, 哪一个不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


    若真被逼进山林, 就如狗入穷巷, 很容易遭到反噬。


    而最靠近山林的红河大队村民,必然会成为敌特的人质,或者…发泄的靶子。


    思及此, 楚钰接着道:“红涛公安局没有向部队求援,我不好明目张胆掺和,你也得避嫌,不然就算真的成功了,功劳也不好按到爸妈身上,所以…”


    李勇辉默契接话:“所以,找几个身手不错的退伍军人,隐藏在红河大队,找寻机会?”


    “对!”楚钰给了兄弟一拳:“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我还以为,就算敌特不进山林,你也会不择手段将人撵进去。”


    楚钰愣怔了下,很快扯出一个苦笑:“我想过的,就在来找你的路上还这么想着。”


    他的爸妈一生积德行善,早些年更是捐钱捐物资,是真心捐赠的,只希望祖国繁荣。


    他们不应该落到如今的下场。


    作为儿子,好不容易看到平反的曙光,楚钰几乎如抓住救命的稻草般…他是真想过不择手段。


    可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


    “…你是担心追赶敌特的时候,伤及无辜?”十几年的兄弟,李勇辉很了解老楚的品性。


    总不能对敌特的品性抱有希望吧?楚钰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你有人选吧?有的话,速度得快,最好今晚就能就位。”


    李勇辉往市局车棚走:“有,我现在就去找人,顺便跟我舅借车。”


    楚钰大步跟上:“你帮我找人就好,舅舅那边我一个人过去,咱们分开行动。”


    李勇辉:“也不差这点时间,借好车后,咱们立马出发。”


    “咱们?你也去?”


    “废话,正好有一个月没去看看岳父岳母了。”


    “你不是要忙方知凡的案子?”


    “不用我,苏市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抓捕了。”说到这个,李勇辉眼底浮现出鄙视:“姓方的脑子确实算得上聪明,却没用到正道上…更讽刺的是,这个世上总有比聪明人更加聪明些的存在,就比如他现在的老丈人,可不就被拿捏的死死的…”


    说起来,那位运输大队的一把手赵大勇,也算是个很有能耐的人物了。


    若不是方知凡这次意外被嫂子碰见,露了马脚,谁也不会查到他身上。


    嘶…这么说来,嫂子简直就是他们两家的福星。


    难道,他前世也积了大德了?


    不然这辈子怎么哪哪都顺利?


    楚钰完全不知道兄弟脑中奔腾的思绪,他想起关于方知凡的资料,也不知道该作何评判。


    好一会儿,才组织到合适些的评语:“大概小时候穷怕了,对钱就看得格外重,现在又不能私人做生意,想要大笔钱财,只能走偏路了。”


    李勇辉依旧言语犀利:“穷人多了去了,但是大多人的心都是红的,哪像他?嗤…”


    楚钰…虽然但是,老李还是在嫉妒姓方的跟香雪订过亲吧?


    同一时间。


    在停尸房里忙碌了将近十个小时。


    师生俩总算将所有的尸体全部勘验,并缝合完成。


    作为学生,顾芳白很有眼力见儿地接手了收尾工作,比如死因分析报告。


    方远之则端着搪瓷缸在旁边喝着温水,当然,他洗了手的:“先整理那小孩的报告吧,好了给我看看。”


    顾芳白笔尖顿住,往下翻了几页,才抽出一张纸:“已经写得差不多了,您看。”


    虽然是草稿纸,但她习惯性按照正规格子记录,回头再稍稍润色,就能交上去。


    方远之有些惊讶,毕竟这是小顾独立解剖的第一具尸体,居然这么游刃有余吗?


    心里想着,他手上的动作也不慢,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再垂眸去看。


    纸张上记载的很详细,内容也很明了。


    从尸表检验,到内部勘验,逐一书写了排除的原因。


    方远之一字不漏的,看的很是认真,直到来到背面的结论,眼底的诧异,才慢慢变成欣赏:


    综合检验所见,死者全身无机械性损伤,无机械性窒息征象,无中毒表现。各器官除心脏外均未见异常。心脏心内膜下散出血点,心肌纤维撕裂,符合应激性心肌病病理改变,结合案情,死者在生前目睹父母被杀害,极度惊恐,诱使心脏骤停。


    “…小顾啊。”盯着最后的结论看了两遍,确定与自己的基本一致,方远之终是舍不得明珠蒙尘,只是劝说对方调来省厅做专职法医的话到了嘴边,还是迟疑了,实在是法医如今被打压的厉害。


    顾芳白抬头:“老师?”


    方远之摆了摆手:“没什么,结论写的挺好,你之前是不是单独解剖过尸体?”


    顾芳白:“嗯,是有将近一年独立解剖的经验。”


    “怪不得…也是跟周以谦医生学习的?”


    “对,周老师很厉害。”


    “确实。”方远之没再耽误学生的工作,自顾自又喝起了茶水。


    直到大半小时后,两人才拉开停尸房的大门。


    还不待师生俩适应走廊昏暗的灯光,就有一道黑影窜了上来,语气激动道:“方老师!总算等到您了,我是油城市局侦破科的小洪啊,之前咱们见过的,我…”


    “去去去…一边儿去,没见方老师都快站不住了吗?”韩卫国一头黑线的将死皮赖脸的家伙扒拉开来,又示意下属将人拦住,才边搀扶边问:“方老,都有结果了吗?”


    方远之确实有些累,他慢吞吞扯着身上的罩衣:“有结果了,资料在小顾手上,小洪你什么情况?”


    洪有根正火急火燎呢,可他也看到了方老面上的疲惫,哪敢再说些什么。


    别看世人大多对法医不待见,甚至嫌弃、打压。


    但他们这些个负责刑侦的公安,对这类人才可是很宝贝的,就比如他。


    所以,哪怕手上的案子火烧眉毛了,也不敢有丝毫勉强。


    没想到方老会主动问询,洪有根感激之余,不忘快速的将事情讲了一遍:“…咱们下面的双城农场的仓库保管员被人杀了,脑袋被开了瓢,凶器是一把铁锨,当时有人看到嫌疑犯慌慌张张从仓库里跑了出来,铁锨上也提取到了嫌疑犯的一枚指纹,他衣服上的血迹也和死者一致,对了,还有帽子,嫌疑犯的帽子掉在了现场…所有线索全部指向他。”


    方远之将脱下的罩衣与口罩丢进一旁的竹篓里:“嫌疑犯不认罪?”


    洪有根搓了把脸,像是想要搓去所有的疲惫般:“对,嫌疑人是从京市来的知青,今年才17岁,小伙子喊冤的样子,确实不像凶手。”


    方远之:“那就继续查。”


    洪有根扯了下嘴角,有些讽刺道:“我也想,可是上面急着定案,您老也知道,有些人只管破案率的。”


    自从前几年,革委会人保组成为了公安系统的直属上级后,他们的压力就越来越大。


    那些个…通过迫害别人的行为上位的牛鬼蛇神,只在意自身的功绩。


    冤案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也因此,这几年,很多公安的破案率极高、也极拼。


    就怕超过时限后,所谓的上级领导瞎指挥。


    想到这里,洪有根面上的讽刺更甚。


    方远之对于那些人的行为也多有了解,所以秒懂了小洪的话,只是…他有些为难:“我还得负责教书,一刻也离不开啊。”


    洪有根当然知道,毕竟他手底下也派了三名公安过来学习了。


    可事关人命,他还是想要争取一下:“能不能请假一天?不行半天也成,我亲自开车来回接送。”


    油城就在哈市隔壁,一百多公里的距离。


    再加上勘验,半天肯定不够的,方远之踌躇:“还得去案发现场吧?”


    将人先骗过去的行为被看穿了,洪有根有些窘:“是…是的。”


    方远之倒是没有生气,小洪也是为了心底的正义,可他确实走不开…


    不对!


    想起什么,方远之回头询问学生:“小顾,你愿意去一趟吗?让你爱人的战友,叫李虎是吧?安排他陪着你去。”


    顾芳白有些意外,却还是点头:“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案,方远之转身看向满脸错愕的小洪时,难得直了直佝偻的腰背:“我是真走不开,不过可以让我学员走一趟,她的本事不比我差。”


    洪有根崩溃到想要揪头发:“方…方老,您确定?”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还扫了眼柔柔弱弱,满身书卷气的姑娘,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哪是法医?这一看就是办公室文职啊~!


    这话方远之就不乐意了,在他看来,小顾这样的天赋全国难遇。


    不管是胆量,还是细致程度,又或是扎实的功底…简直是天生的法医。


    要不是他境遇不好,又见过太多的背叛与别离,早就厚颜定下师徒名分了。


    这小洪咋回事?


    咋还以貌取人?


    就在方远之想要说道两句时,一旁的韩卫国先酸溜溜开口了:“老洪,你可别不识好歹!咱们小顾干事本事大着呢…不是兄弟说你,你都是多年老公安了,咋还犯了以貌取人的毛病呢?你得学学我,我一眼就瞧出小顾干事是个能耐人!!!”


    队长,你前些日子不是这么说的,心中疯狂腹诽,脸颊却滚烫的赵亮死死低下头…有这样的上级,真的好丢脸。


    第138章


    对于顾干事的能力, 洪有根依旧怀疑。


    无奈方老走不开,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坦白说,听了大家的劝告, 他已经相信顾同志有些能耐了。


    但与方老媲美什么的,洪有根一点儿都不信。


    实在是,法医学方面的知识太过广博, 方老几十年的累积,哪里是一个小年轻可以比拟的?


    说不得, 对方掌握的知识,还不如自己这些年累积的多呢。


    当然,这样那样的小心思, 洪有根也只是暗暗嘀咕,面上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不管怎么说, 人家愿意连夜跟着自己奔波一趟,就得感恩。


    想到这里, 坐在副驾驶的洪有根, 回头看了眼后座的小同志。


    这厢的顾芳白完全没有注意到洪科长的打量, 劳累一天,她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


    至于被低看和怀疑什么的,就算瞧出来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毕竟他们这个行业, 有没有本事, 拿起解剖刀来一回, 比任何言语都要来得实在。


    也因此, 顾芳白全程安静,一路睡到了油城市医院。


    哈市到油城虽然不到两百公里。


    但这年头路况不好,再加上是夜车, 走走停停的,拢共用了将近五个小时。


    而6月份是油城日照最长的时候,即使才凌晨四点出头,天色也已经大亮了。


    帮忙换着开车的李虎搓了搓脸颊,待搓走最后一丝困意,才看向后座:“嫂…顾干事,到地方了。”


    路上太颠簸了,顾芳白睡的并不踏实,听到声音后,立马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往外看:“到了?”


    李虎推开车门下车:“对,到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顾芳白也不墨迹,边打哈欠边跟着推开车门。


    等脚踏实地踩在柏油地面上,再被冷风拂过,她一个激灵,一下子就清醒了。


    洪有根和医院多次打交道,锁好车门后,便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直奔停尸房。


    先在看守人员那边登记好信息,才推开厚重金属门。


    一瞬间,冷气裹挟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实说,即使这么多年,洪有根依旧很难适应这种刺鼻的味道,皱起眉头的同时,下意识观察起跟着进来的女同志。


    见她眉目镇定,心下总算稍稍稳了些:“顾干事,死者就在台子上,去哈市之前,我就让人抬出来解冻了,现在应该正好能勘验。”


    说话间,洪有根的双手也没闲着,慢慢掀开了泛黄的白布。


    顾芳白接过李虎手上的勘验箱,从里面拿出口罩与消过毒的橡胶手套带上。


    待将罩衣也穿上,才一手拿资料,一手拿着放大镜走向勘验台。


    死者男性,四十二岁,身长172厘米,头部左侧颞顶交界处有钝器创,创口呈不规则星芒状,边缘皮肤挫伤带明显,颅骨凹陷性、粉碎性骨折,骨折线向颞骨部和顶骨延伸…


    资料上并没有详细的验尸过程,只有寥寥几句结论,顾芳白好奇:“这是哪位勘验的?”


    洪有根:“市医院的外科医生,怎么样?顾干事还有补充吗?”


    顾芳白没急着发表意见,将资料放到一旁:“等勘验完再说,洪科长不出去吗?”


    洪有根担心女同志是个假把式,啥也瞧不出就算了,万一损坏了尸体,他找谁哭去:“我能留下来学习学习不?”


    顾芳白像是没看出对方的真实心思,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你不害怕就好。”


    洪有根挺了挺腰板:“小瞧人了不是?我多少年的老公安了,啥情况没见过?”


    顾芳白又看向不远处的李虎。


    李虎左右看了看,挑了个最靠近门的位置坐下:“我就在陪着。”


    行吧…顾芳白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开始尸表勘验。


    从颅骨创口大量的血痂,慢慢转移到颈部。


    再从颈部来到胸腹部…最后到两只手臂、手掌。


    发现除了头部的创口,与右前臂中段背侧有一处皮下出血外,上半只有左手边缘,有一处米粒大小的痂皮。


    顾芳白拿出探针拨了拨,确定痂皮与基底黏连紧密,无松动,才又绕去死者的头部。


    洪有根:“手上有什么不对吗?不会是死前打架的伤痕吧?”


    顾芳白有些意外的回看对方一眼,不明白他怎么会问这么浅显的问题,却还是解释了句:“不是,打架的擦伤多数在手臂、手背尺侧、掌指关节背侧,形态也多为条状和片状,位置不会这么偏、这么小,而且这处伤疤应该有两天了。”


    洪有根讶异:“伤口几天你都能看出来?”如果这样,确实有些本事的。


    “嗯。”顾芳白应了声后,便又开始专注起手上工作。


    待在本子上记录下头部创口的尺寸与形状等细节后,才拿出探针探入创口,测量深度。


    最深约4厘米,已经达到硬膜表面了。


    至于创口的形状,顾芳白皱眉看向洪科长:“凶器在吗?”


    “在,我打电话让物证送过来。”话音落下的同时,洪有根已经大步出了停尸房。


    市局离市医院很近。


    大约五分钟左右,停尸房的门便被再次推开。


    洪有根小心捧着一把铁锨,他身后跟着的年轻公安则提着另外几样农具。


    顾芳白对于时下,物证保管的粗暴程度没发表什么意见,只随意看了眼,便将视线放到了铁锨上。


    洪有根:“小顾干事你看,这把铁锨是在死者旁边发现的,上面还有血迹,很可能就是凶器。”


    “不是这个。”检查完铁锨把的大小与形状,顾芳白直接摇头,然后看向年轻公安手上的其余农具。


    洪有根皱眉:“哪里不对?”


    顾芳白抽出一把铁镐,回身来到勘验台,将锤头那一面比对着放在创口处,确定猜测无误,才说:“形状不对,这个才是凶器。”


    洪有根的视线在铁镐锤头与铁锨的木把上来回:“我还是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


    顾芳白:“对比创口,铁锨把是圆柱体,垂直打击形成的弧形挫裂创,不是死者头颅上的星芒状…”


    细细听完讲解后,洪有根又看了眼沾了血迹的铁锹,与毫无痕迹的铁镐:“也就是说,犯人是在故意误导我们?”


    “可能性极大。”顾芳白又指了指创面:“从这上面还能看出凶器打击的方向。”


    洪有根赶忙问:“看出什么了?”


    “凶器是从后面向前,略偏上,死者当时…”顾芳白顿了顿,亲自比划了个动作:“死者当时不是蹲坐,就是跪着,而凶手站在他的身后。”


    小小一个创口,就能得出这么多信息?洪有根手里的铁镐一个没拿稳,差点砸到脚面上…要不是躲得快的话。


    他弯腰,将铁镐捡起,紧紧攥在手中,嗓音干涩:“这能说明凶手不是那小知青吗?”


    “不能。”顾芳白快速在本子上继续记录,等放下笔,在洪科长眉眼染上失望时,才来到死者的右侧,指了指右前臂与右小腿:“但是这里可以。”


    差点放弃希望的洪有根…怎么有一种被戏耍了的感觉?


    可他也没好意思追究:“这里有什么不对?这不就是防御伤吗?”


    顾芳白:“是防御伤,不过具体的等等,还需要固定证据,等我切开死者的颅骨,确定脑膜有没有穿透。”


    洪有根:“还要解剖吗?家属虽然同意了,但是希望咱们尽量保持尸体完整。”


    顾芳白:“放心吧,我缝合的手艺不比解剖的差。”


    洪有根…这话说得,小顾干事有些恐怖啊。


    更加恐怖的是,接下来顾干事的一系列行为。


    面不改色锯开头颅也就算了,她还仔细扒拉脑袋里面的组织。


    看着脑内的淡黄色脑浆,洪有根再也扛不住生理反胃,三两步就窜了出去。


    余光瞄到对方怂叽叽的行为,顾芳白头也没抬,只是勾了勾嘴角,继续手上的动作。


    这一忙碌,等她拉开停尸房的金属门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等在走廊的洪有根,现在的态度格外客气:“顾干事,怎么样?”


    顾芳白将资料本子递了过去,才边解罩衣,边说:“…右前臂中段,和右小腿的同一侧都有防御伤口…颅骨上的创口并没穿透硬脑膜表面,代表着死者受到铁镐重击的时候,人虽然倒下了,却没有失去意识。”


    洪有根快速翻看资料,闻言追问:“那致命伤是?”


    顾芳白:“死者倒地的时候,枕部撞击地面或硬物,形成了对冲骨折。”


    资料有些多,洪有根急了:“这些也不能证明凶手不是那小知青吧。”


    顾芳白扯掉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才点了点本子上一处:“这里,右前臂中段,和右小腿的同侧的防御伤痕迹,这两处应该是死者被袭击倒地后,凶手踢踹时,死者用手臂和腿护住要害留下的…根据尸表体现出来的痕迹,我推测踹人是双翻毛大头皮鞋。”


    洪有根恍然,而后就是大喜:“那小知青当场就被抓获了,但是他穿的是解放鞋!”


    顾芳白点头表示认可:“你可以去查那天在附近的人中,谁穿过这样的鞋子,农场穿得起这种鞋子的人应该不多吧?对了,凶手是右利手。”


    洪有根激动坏了,转身就要去排查。


    只是才冲出去几步,想起什么般,又急急回头叮嘱物证科的年轻公安:“小韩啊,你帮我安排下顾法医,吃饭住宿什么的,全算在我头上…顾法医,谢谢你啊,回头再亲自过来感谢。”


    撂下这话后,洪有根便匆匆忙忙跑了开去。


    得了叮嘱,一直想着怎么套近乎的小韩喜得不行,他刚才可是亲眼看到了这位年轻女同志的厉害。


    警务系统里,谁不知道好的法医难求。


    如今人才出现在自己眼前,可不得好好套套近乎?


    想到这里,小韩面上的笑容更胜了几分,笑呵呵的领着人往外,嘴上还不停絮叨:“…顾干事可真厉害呀,年纪轻轻的,这本事简直绝了…说起来,我们家好几个当公安的,我家大哥是齐市市局的,也负责侦破这一块,往后说不得还要麻烦顾同志帮忙咧…您看,咱们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


    第139章


    这小心思打的, 就差明晃晃写脸上了吧?


    李虎如同来时般,紧跟在嫂子身后,帮忙拎着勘验箱, 心里却直犯嘀咕。


    嘀咕这位小韩同志还是太年轻,哪有这么套近乎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佩服。


    他家嫂子咋这么厉害?!


    副团长运气可真好, 能娶到这样本事的女同志。


    “…这会儿才上午7点多,国营饭店还开着, 顾干事您是想先去招待所洗漱,还是先吃早饭。”这厢,仔细将讨要来的联系地址与电话号码揣进口袋里, 小韩同志更加殷勤了几分。


    顾芳白倒不介意浑身味儿地去吃早饭,毕竟干他们这行的, 在解剖室内吃饭都很常见。


    不过,考虑到身旁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她还是决定含蓄些:“先去招待所吧…不用你陪着, 小韩你不是要将证物还回去?”


    小韩却坚持:“顺路的事, 回市局也是这条路,再说洪科长专门叮嘱了的,我哪能就这么跑了?”


    “那就麻烦你了。”顾芳白这会儿腰酸背痛,还饿得厉害, 实在没什么力气谦虚推拒, 只能抬脚跟上。


    瞧出顾干事的疲惫, 小韩赶忙建议:“要不这样, 我先送你们去招待所,然后帮忙买早饭送过来?”


    这话一出,不等嫂子开口, 李虎就先插话:“那就麻烦韩同志了,顾干事昨天解剖完两具尸体,忙了十来个小时,都没能歇息一会儿,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身子骨肯定吃不消。”


    这事儿小韩还真不知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早饭就交给我吧。”


    李虎笑出一口白牙:“辛苦小韩同志了,什么时候去哈市转转,到时候我请你去尝尝咱们国营饭店大师傅的拿手菜…”


    小韩也笑:“那感情好…”


    男人的交情来得相当快,才聊了几句,便互相称兄道弟起来。


    顾芳白表示看不懂。


    好在招待所确实很近,步行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顾芳白与李虎的证件和介绍信都很齐全。


    办理好登记手续后,两人又与小韩约定了下吃早饭点,才跟着服务员去了房间。


    小韩没有急着离开,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身影,才快步离开。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他还证物的时候,要不要偷偷给大哥去个电话呢?


    他出息了~


    居然认识了一名法医人才,大哥肯定会高看他好几眼,嘿嘿~


    留在招待所的两人,完全不知道小韩荡漾的小心思。


    他们一路跟着服务员直奔三楼,又拐了两个弯,才来到了房间。


    李虎不放心地里里外外,将嫂子的房间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才离开:“嫂子,我就在隔壁,有事情你喊一嗓子。”


    “知道了,嫂子不会跟你客气的。”笑着送走丈夫的战友,顾芳白在关上门的瞬间,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


    好累…


    好饿…


    也好困…


    可即便这样那样的辛苦,蔫哒哒挪到凳子上坐下时,顾芳白的脑中还是控制不住地惦记起公婆。


    距离与丈夫通话,快要过去二十个小时了。


    不知道她家楚副团行动了没?


    楚钰当然行动了。


    还是在接到妻子消息的当晚行动的。


    他不仅与李勇辉一起雇佣了可靠的人选在牛棚暗处守着,还与父母细说了事情的重要性。


    敌特也确实如预期逃进了山林。


    无奈大山太广袤了。


    不管是被雇佣的几名退役战士,还是公安部门,亦或是民兵…进山搜寻了半个月,依然没有消息。


    “…我看公安同志们好像要撤人了,老楚你说,那几个鳖孙是不是已经跑了?”中午饭时间,牛棚的几人一人捧着一个缺角的粗陶碗,蹲坐在石头上喝野菜糊糊,余安忍不住有些着急。


    虽然从前年开始,因为帮村里人免费看病,他的待遇好了很多,人也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但…能有机会平反,谁不渴望?


    尤其他余安的成分没什么问题,下放也是被同事诬陷的。


    也因此,他一直憋着气,迫切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今总算有了一线机会,却迟迟找不到敌特,可不就火烧火燎的。


    楚恩林将嘴里苦涩的野菜咽了下去,才小声安抚越来越暴躁的朋友:“老余啊,我家楚钰之前也说过机会不大,你这心态一定要调整好,得抱着做不成的决心熬着,不然敌特没等来,你自己先垮了…老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你也劝劝老余。”


    老汪全名汪远志,因为有留洋的背景,所以对于平反并不怎么抱有希望。


    再加上如今的生活,比起前两年好了太多,他其实挺满足的。


    所以,相对于老余的坐卧不安,汪远志可以用淡定来形容。


    不过,到底是患难几年的老朋友了,他便也象征性的安抚两句:“老楚说得对,老余你得稳一稳心态,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余安想说他等了几年,才等来这么一个…还需要碰运气的机会。


    一个…不算机会的机会。


    下一次呢?


    会不会需要更久?


    他已经56岁了,又还能等多少个几年?


    可老楚和老汪说得更对,他的心态确实出了很大的问题。


    想到这里,余安深深叹了口气,眉眼也跟着耷拉下来,有气无力摆手:“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


    见状,其余三人也没再说什么。


    表面上,事情像是揭过去了。


    可等到晚上,下工回到屋里,就着昏黄的烛光煮面疙瘩时,蒋玉珍看向往黑面里搅拌药粉的丈夫:“今天还要做窝窝头吗?都做半个月了。”还是别浪费粮食了吧。


    前些日子,儿子和女婿过来时,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每天晚上做些掺杂草乌的野菜窝窝头放在屋里。


    牛棚靠山又独立在村子之外。


    若那几个敌特在山林里活不下去了,首当其冲便是他们这些个临山的牛棚。


    比如过来偷些吃食什么的。


    也因此,最近半个月,楚恩林隔一天便会蒸上几个窝窝头。


    又考虑到那帮坏分子警惕,用野鸡野兔啥的试毒,药粉的剂量很少。


    是专业医生余安亲自把控的。


    吃下去三四个小时,人体才会有手脚酸软、站不起来的反应…毕竟谁家验毒会验半天?


    楚恩林听出了妻子的言外之意,明白她也受到了老余情绪的影响,赶忙温声安抚:“再折腾一两个月吧,万一成功可就赚大发了。”


    蒋玉珍用木勺搅拌陶锅,防止糊底:“一两个月能行吗?现在是夏天,山里虽然毒虫蛇蚁多,但填肚子的吃食也多,说不得那些人就打算躲几个月呢?”


    “那也没啥,左右也就浪费些粗粮…玉珍啊,放宽心,急了可吃不着热豆腐。”


    “我知道。”蒋玉珍停下搅拌的动作,回头看向永远情绪稳当的丈夫,有些憋闷道:“我就是…就是觉得有些可惜,孩子们好容易想到办法…我还…我还以为很快就能见到团团圆圆和满满呢。”


    人很奇怪,没有希望的时候,很多事情根本不敢想。


    可,一旦有了希望,哪怕只是丁点儿,那心境就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比如她,自从半个月前见到儿子和女婿后,已经幻想过无数次阖家团圆的画面了。


    夫妻几十年,楚恩林哪里不知道老妻在失望什么,他抬手,安抚般顺了顺对方瘦削的后背,嗓音依旧稳稳当当:“玉珍同志,不急不急啊,儿媳妇之前信里不是说了吗?最晚年底就会带着小家伙们过来红河大队…说不定咱们运气好,过几天就能抓住那几个王八羔子了。”


    蒋玉珍嗔了丈夫一眼:“咱们都这个境地了,还能有好运的时候?”


    见老妻面上总算有了笑意,楚恩林放下心的同时,不忘逗她:“玉珍同志,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家的运气其实很不错的,自从儿媳嫁进来后,是不是一切都否极泰来了?”


    听得这话,蒋玉珍先是恍然,很快又满脸欢喜:“你还别说,敌特这消息也是咱们儿媳先发现的。”


    “所以啊,不要着急,说不定哪天就真能用几个窝窝头成功钓上鱼了。”


    “是是是,要真能成功,也是芳白的功劳。”


    其实,老夫妻俩只是说笑,对于抓敌特立功什么的,心里已经放下了。


    低矮的屋梁上,坚持吊着的窝窝头,不过是最后一丝不甘心的妄想。


    却不想,又过了一个月的夜里,就在楚恩林决定再坚持几天,便不再放置窝窝头的时候,他们真的被偷家了。


    而此时,离敌特钻进密林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居然真的还在吗?命真大啊。”完全没发现家被人偷了,还是守在附近的退伍小伙子进来将他喊醒,楚恩林才确定居然真的钓到了敌特。


    牛棚闭塞的很,蒋玉珍很快就检查完了:“不止丢了窝窝头,就连藏起来的药片和2斤白面也被偷了。”


    应该说,家里能吃用的,基本都被扒拉走了。


    但这话蒋玉珍不想当着外人面说,哪怕眼前的小伙子是儿子和女婿雇佣的,值得信任的存在。


    她也不想让对方知道,她和丈夫的物资很丰富。


    万一呢?万一给孩子们带来危险怎么办?


    小战士王铁柱没多想,他有些焦急道:“这些回头再说,我战友们已经跟上敌特了,叔叔婶子你们警醒一点,我也得跟过去帮忙。”


    话音落下的同时,王铁柱已经背着猎枪准备离开。


    见状,楚恩林赶忙出声:“铁柱同志,我也去!”


    “不行!”王铁柱下意识拒绝,他虽然身形瘦小,眼神却很锋利:“李哥叮嘱过了,不能让你们有任何危险。”


    楚恩林先讲了窝窝头中的蹊跷,才继续劝说:“等他们吃了后,三四个小时过去,人就瘫软了,到时候你们抓捕方便,我也安全。”


    蒋玉珍明白丈夫这是想要将功劳的名分坐实,毕竟纸包不住火,万一捅出去什么不好听的,孩子们肯定要受到牵连。


    可是…那些是穷凶极恶的敌特啊,是能在山林中生存一两个月的狠人。


    丈夫一个五十岁的中老年男人…“要不,咱们还是算了?”老老实实在牛棚待着吧。


    楚恩林没说话,只是拿起儿子留下的匕首别在腰带上,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坚持。


    见王铁柱还要拒绝,他又加了句:“你不带着我,我就自己摸过去。”


    王铁柱一噎,考虑将人绑起来的可能性。


    楚恩林像是看出小伙子的打算,好笑:“绑起来我也能咕蛹着跟上。”


    “……”最终,王铁柱同志被威胁住了。


    不仅带上了楚恩林,就连听到动静,背着简易药箱,拿着菜刀的余安,他也捏着鼻子一起接纳了。


    没办法,人家好歹是全国都排得号的大夫,总比啥也不懂的楚叔有用。


    想到这里,黑暗中,艰难寻着战友们留下的记号,往山林里前行地王铁柱,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楚叔,记得躲在后面,一切听从指挥。”


    楚恩林:“放心,我这人最听得进去话了。”


    王铁柱…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啥?


    第140章


    凌晨一点的山林, 与白日时完全不一样。


    树是黑的,草是黑的,就连空气都是黑的, 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一路上,不是被树枝划拉,就是踩进水洼。


    再加上今日大风, 呼呼刮得人心里直发毛。


    楚恩林只能拄着木棍,紧盯着前面那道模糊的影子, 一步不敢落下的咬牙跟着。


    余安的情况也差不多,身上被刮蹭到的位置,火辣辣地疼, 也不敢发出丝毫的动静。


    见两人并没有拖后腿,王铁柱最后一丝别扭也消去了, 遇到难走的地段时,还会主动搀扶、拉拽。


    “…等等, 又有记号了。”闷不吭声走了一个多小时, 这是王铁柱遇到的第5个记号。


    他扯下树枝上打了特殊结环的藤条, 打开手电筒,快速看完最中心位置的几个汉字,才看向身旁呼吸有些不稳的两人:“叔,咱们还得往那边走。”


    楚恩林和余安对于深夜的山林一点儿也不熟, 小同志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乎, 三人继续艰难前行。


    一会儿蹚水沟, 一会儿抓着草根或树枝出溜, 然后被扎得龇牙咧嘴。


    等中老年男人们累到双腿打起了摆子,大口喘气时,总算等到了“天籁之音”。


    王铁柱小同志虽然压低了声线, 但话语中的欢喜怎么也压不住:“叔,看到队长他们了,你俩在这等着别乱跑,我先过去汇合。”


    在密林里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楚恩林无力摆了摆手:“好的,我跟老余就在这边等着。”这会儿他只想坐下来歇息。


    说话间,人已经一屁股坐到一旁凸出来的石块上。


    见状,余安也抱着木箱,抖着腿挤了过来。


    王铁柱将两人的疲惫看在眼里,确定两人应该没有多余的力气折腾,才出发去找伙伴们汇合。


    目送小战士消失在黑暗里,楚恩林边用树枝挥赶着围拢过来的蚊子,边问:“老余,你说那些个敌特会吃咱们准备的窝窝头吗?草乌味儿太苦了。”


    余安大幅度晃动双腿,缓解酸胀肌肉的同时,还能驱赶蚊虫靠近:“我用油盐又炒又蒸的,没有那么苦了,你不是掺和了苦苣菜吗?不是专业人士吃不出来的。”


    “也是。”楚恩林这人偏乐观,得了老友的分析后便不再纠结。


    反倒是余安,看着越来越亮的天空,紧紧皱起了眉头:“这帮瘪三能在密林里蹲将近两个月才冒头,证明不缺心机与耐心,说不定身上真有试毒的小动物,如果等他们毒发再行动,林子里就得透亮了。”


    金阿林天亮的早,别看这会儿才凌晨四点多,但外面已经破晓。


    山林里之所以只有星星点点的光线,主要是被茂密的枝丫遮挡住了。


    等天光再亮一些,总会穿透更多进来。


    到时候,没了暮色的遮掩,抓起人来会不会更难?


    想到这里,余安就有些压不住焦虑…明明胜利就在眼前了,千万不要出岔子才好。


    楚恩林明白老友在担忧什么:“别瞎想,我觉得有点光亮更方便小同志们行动,再说了,万一咱们运气好,那些人试毒一个小时后就吃了窝窝头呢?”


    “啪!”余安弯腰拍掉小腿上的蚊子:“哪有那么好运?如果真那样,他们这会儿就该倒下了,毕竟人运动起来,会加速毒素的吸收和发作…”


    “砰!”


    “砰砰砰…!”


    像是在应证般,这厢余安的推测还没说完,不远处便传来了清晰的枪响。


    楚恩林反应极快地拽着老友,连滚带爬地躲到不远处的大树后面。


    “怎…怎么回事?敌特发现战士们了?”余安哪里见过这阵仗,紧张到嗓音都在颤抖:“同志们不会受伤了吧?”


    受不受伤的,楚恩林也不确定,但他更清楚这会儿他跟老余过去,定然会成为拖累,只能绷着神经安抚:“别瞎想,我家楚钰说了,这些小同志全是执行过危险任务的精英战士,家里原因才不得不退伍的。”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头也是担忧的不行。


    即使儿子说,这次抓了敌特,这些小伙子不仅能拿到他们家提供的,一笔不菲的报酬,还能根据功劳,帮忙托门路争取铁饭碗工作。


    所以,严格来说,抓捕行动也是为了小同志们自己的前程。


    但…到底都是20岁左右的年轻人,还是孩子呢,楚恩林怎么可能不担心?


    就在他踌躇要不要匍匐到视野好一点的位置,偷窥情况时,突然听到了快速奔跑的声音。


    余安也听到了,他一手握着菜刀,一手拽着老友,几乎用气音道:“好像是咱们这个方向,会不会是铁柱同志?”


    楚恩林紧了紧手上的匕首:“不确定,等等看。”


    来人的速度很快,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人便慌不择路地冲了出来。


    这会儿山林里虽还没有透亮,但几米内的事物,还是能看清楚大概的。


    来人一脸凶相,浑身邋遢,一看就有三四十岁。


    已知己方小同志们全部二十出头,那么这人的身份已经一目了然。


    脑中思绪万千,现实不过一两秒工夫。


    楚恩林行动快过脑子,等敌特离自己不到一米时,猛地将人扑倒,并大喊:“老余,快来帮忙。”


    余安是个典型的文人,手上没有一点儿功夫,可他不能让老楚一个人担着凶险,“嗷”一嗓子,就泰山压顶般压了下去。


    无奈敌特很有身手,除了一开始慌乱了几秒后,很快就将身上的两人掀翻。


    然后一秒不耽误的,就要再次离开。


    楚恩林这会儿哪里已经考虑不到立不立功了,满心都是抓坏人!


    见敌特要跑,很是狼狈的扑抱住对方的腿脚不让走。


    那敌特一个不防,再次摔倒在地。


    这时,被掀开的余安也又一次连滚带爬地压了上来,并将手里的菜刀抵压在敌特的脖子上,呼哧带喘威胁:“老…老实点,不然我…我下手可狠了…”


    “砰!”


    威胁的话语还没说完,气急败坏的敌特已经从怀里掏出手枪。


    若不是楚恩林看到了对方的动作,在最后关头扑上去,改变了敌特手臂的方向,说不得子弹已经进了老友的身体里。


    想到这里,楚恩林用着更大的力气与敌特争夺起手枪。


    没想到敌特手上还有这般危险的武器,逃过一劫的余安顾不上瘫软的手脚,与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连滚带爬地举起菜刀再次冲上去帮老友。


    他砍!


    他砍!


    他砍砍砍!


    环境昏暗,再加上地上两人滚来滚去的,高度近视眼余大夫砍了十几刀只中了两刀。


    其中一刀好像还砍友军身上了。


    楚恩林浑身打哆嗦,要不是生死攸关,他简直要疼哭出来了:“…老余,你别盯着腿砍啊,全砍我身上了,砍脑袋啊。”


    原来全砍老友身上了吗?余安懊恼万分地跑到另一边。


    只是看着地上两人不断变化的位置,他如何也下不了手,就怕又砍错了,慌得团团转:“万一砍到你脑袋可就危险了……要不你再压紧一点?”


    屁话!他有那力气,早就压着人不动了!楚恩林只觉浑身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咬牙挤出几个字:“你…抢、枪、啊!”


    “哦哦哦…”余安再次扑上来,这次直奔敌特的手臂,手脚并用,又咬又踹又挠着拼命抢起手枪。


    等听到枪声,匆忙赶过来的王铁柱,看到的就是拧成麻花的三人。


    他虽想不明白怎么会漏掉一个,却不耽误他冲上去帮忙。


    内行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两名中老年男人折腾到浑身虚脱,也只能勉强将敌特压住。


    但王铁柱只几息的工夫,三两下就将人制伏了。


    等他用附近的藤条将敌特死死捆住后,赶忙看向呈大字状,摊在地上呼哧带喘的两人:“叔?你们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耳朵捕捉到“受伤”两个字时,余安拖着没什么力气的手脚爬去拿药箱:“…老…老楚受伤了。”


    王铁柱一惊,赶忙蹲下来:“伤哪儿了?是中枪了吗?”


    楚恩林有气无力解释:“是刀伤,在腿上…你们怎么样?受伤没?人都抓住了?”


    王铁柱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后边查看伤口,边回:“抓住了,那些人中毒了,没费什么力气,就是没想到暗地里还藏了一个,还将叔砍伤了。”


    抱着药箱过来的余安面上一囧,刚想解释,不远处就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下意识就警张起来。


    王铁柱安抚:“别担心,是队长他们。”


    话音落下的同时,不远处果然出现了四名小年轻。


    他们身上,还各自扛了一个应毒发,疼到半死不活的敌特。


    临时小队长了解完情况后,上前狠狠踹了敌特几脚,咬牙骂道:“心眼儿不小啊,暗处居然还藏了一个,就是你砍了我李哥老丈人?”


    正在给老友包扎伤口的余安下意识再要解释,就感觉到脚腕被碰了一下。


    他抬头,就见老楚苦笑着说:“也是我跟老余没本事,护身的刀被他抢去了不说,还被砍了两刀。”


    “唔!唔…”被捆成粽子,嘴巴也被堵了的敌特挣扎着抗议。


    “瞪什么瞪?显得你眼睛大?给我老实点!”小队长像是没看到两位长辈间的眉眼官司,上前对着敌特又是一脚狠的,对于这些人,他可没什么好脸色。


    踹完后,他还不忘冲着李哥的老丈人比了个大拇指:“叔,您二位怎么能算没本事?要不是你们,这鳖孙说不定就跑了,万一是个小头目什么的,功劳更是翻倍!!”


    “…嘶…那就借你吉言了。”腿上的伤口很深,楚恩林即使疼的连连抽气,也不忘露出个满是期待的笑容。


    虽然辛苦了些,虽然受了些伤。


    但…名声应该会变好吧?能从黑五类中平反出来吗?


    楚钰是个聪明人。


    从接到父亲抓到敌特,并受了伤的消息后,便立马进行了下一步…安排人写文章。


    这是他从妻子芳白身上学到的经验。


    舆论战打得好,真的能起到出乎意料的大作用。


    当然,他不仅稍稍润色了内容,还是以小故事的方式刊登出来的。


    故事里,大概讲述了几名退伍的优秀小战士,以个人名义组队进深山,追击敌特的英勇事迹。


    在追捕期间,住在山脚下牛棚里改造的“坏分子”,被小同志们的爱国精神感动。


    不仅无偿帮忙做了近两个月的饭菜,还在抓获敌特的当晚,不顾危险,一同进山。


    最后,更是以被砍伤也不愿意放手的代价,成功抓获了5名敌特的小头目。


    笔杆子是李勇辉找的,那人的文笔很是不错,故事写的更是跌宕起伏、煽情不止,引得看文章的老百姓们泪水连连。


    就连本县的领导,也专门来医院表示慰问,并送来锦旗。


    等离开时,楚钰亲自将县领导送出医院。


    “楚副团不用再送了,回去陪陪您父亲吧。”都是人精,县委书记也不吝啬释放善意地多说两句:“他是位值得人民群众敬佩的好同志,我这边会尽快安排帮他平反。”


    楚钰面上全是感激,他激动的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谢谢…谢谢主任的认可,说起来,我爸虽然是资本家,但他是红色资本,当年捐了不少枪炮飞机…回头我把证书给您看看。”


    有证书那就再好不过了,平反基本就是板上钉钉,县委书记的笑容更加亲切了几分:“哎呀,还是位红色资本家,怪不得敢和敌特拼命,楚副团你放心,这事我会亲自盯着进度。”


    楚钰少不得又是一番道谢,最后才道:“我来得匆忙,一会儿还得赶回部队,下次…下次请主任一定要给我个机会,咱们坐下来吃顿饭,好好认识认识…对了,再叫上我大舅哥,他是盘古县的县委书记,您二位肯定有共同语言。”


    县委书记与隔壁县的顾书记还算熟悉,每次去市里开会,两人都会坐在一起。


    他也一直知道,顾书记在本地的关系网。


    闻言,一点儿也不意外,乐呵呵应了下来:“好啊,到时候咱们电话联系。”


    “那就说好了。”


    话说到这里,县委书记便准备领着秘书离开了。


    只是才走出去几步,想起什么般,又回头:“我给开个条子吧,你父亲的伤口挺严重的,出院后,可以将人接家里修养。”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楚钰虽然高兴,却没有失去理智:“会不会给您带去麻烦?”


    “这没什么,现在谁人不知道楚恩林同志是英雄?”县委书记乐呵呵说完,又道:“不过,等修养好了,你还得将人送回来,起码在正式平反文书下达之前,得继续劳改。”


    “我明白,这样就很好了,谢谢主任!”


    “客气了,我这也是为了英雄考虑嘛,咱们这些人民公仆,可不能让英雄们寒心不是?”


    “主任说得是!”其实对方这话有些将自身撇清洗白的意思了,但楚钰不在乎,只要能将父母光明正大接走,怎么说都好。


    “你说真的?”知道自己能去金阿林修养,楚恩林激动得直接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一旁过来照顾病患的蒋玉珍也顾不得心疼丈夫了,急急追问:“那我…我是不是能看到团团圆圆还有满满了?”


    楚钰重重点头,笑出一口白牙:“对!爸妈!我过两天就来接你们。”


    “过两天干啥?今天…现在就能走,是吧老头子?”蒋玉珍想见孙辈的心,那是火烧般的煎熬,一刻都不想等,更别提两天了。


    楚恩林也是这个意思:“我这伤口都好几天了,本来也快要出院了,今天就能走。”


    楚钰拗不过父母,咨询过医生,说可以出院,才带着人离开。


    路上,不管是楚恩林,还是蒋玉珍,全都盯着车窗外的风景,显然是不敢相信,他们居然真的离开了牛棚。


    那个被人唾骂、闭塞、苦闷…以为会待到老死的地方。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带来一切好运的儿媳,蒋玉珍抬手胡乱擦了几下眼泪,哽咽问:“芳白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楚恩林:“如果最近回来,咱们还能见上面。”


    提到妻子,楚钰的眉眼不自觉染上笑意:“快了,昨天才联系过,她说这个星期天就能回来。”


    今天是星期二,蒋玉珍欢喜坏了:“那不就剩5天?到时候咱们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这话楚钰赞同:“必须热闹啊,团团圆圆的周岁宴还没办呢,芳白知道敌特这事后,就让我推迟了周岁宴,说是…说不定能跟你们一起过,没想到真成功了。”


    “这孩子…”蒋玉珍本来就情绪激动,这下更是眼泪哗哗的,感动到话都说不完整,他们家芳白怎么那么好?万事都考虑她跟丈夫。


    楚恩林伸手揽住妻子,一时顺顺她瘦削的后背,一时摸摸她花白的头发。


    再想到这些年的不容易,眼眶也越来越红,却仍是哽着嗓子劝慰:“就哭这一回啊,等见了儿媳可不能再哭了,万一芳白误会你不喜欢她怎么办?”


    “滚!”蒋玉珍给了丈夫一拳:“你会不会说话?芳白怎么可能误会?我还要去火车站接她回家呢,我要给咱儿媳一个大大的惊喜。”


    楚钰回头快速的看了眼母亲,惊讶道:“您要去火车站接人?”


    与楚副团同样惊讶的,还有顾芳白。


    几天后,当她艰难推辞了多个市局的邀请,揣着法医结业证书回家。


    在抵达金阿林站时,坐在火车车厢里,看着月台上齐齐朝她挥手的丈夫、香雪、满满,与抱着团团圆圆的公婆们,确实又惊又喜!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一切的厄运都过去了?


    从此以后,他们的生活会不会只有团圆与欢喜了?


    同时也忍不住朝着车窗外用力挥手:“爸!妈!楚钰!香雪!团团圆圆满满!我回来啦~”


    月台上的老小七口立马扬起更大的笑容,并异口同声道:“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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