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生完孩子, 并不是彻底解脱了。


    子宫收缩的余痛仍在。


    只是相较于生产前的剧烈疼痛,如今只有细微的、规律的抽动。


    提醒着顾芳白,子宫处正在进行一场艰巨修复的同时, 还能叫她睡不安稳。


    “…醒了?饿不饿?还是哪里疼?”楚钰几乎一夜没合眼,不是守着妻子,就是看着孩子们, 见到芳白皱眉睁开眼,赶忙凑过去。


    “别担心, 就是想喝点水。”顾芳白又看向左边,见两只红猴子并排躺在藤制摇篮里酣睡着,就连隔壁病床上的香雪也在睡眠中, 才压低声音问:“其他人呢?”


    楚钰将家里带过来的干净军大衣,团吧团吧放到妻子的身后, 小心扶着人半靠着,又往她头上戴了帽子, 才将兑好的温水递到她苍白了不少的唇边:“大娘跟尚萍婶子都熬了一夜, 我让她俩回去休息了, 老李送医生回市里,顺便和家里报喜,老四回去准备中饭。”


    顾芳白接过茶缸,一气儿喝了半缸, 解了喉咙的涩意, 才叮嘱:“ 别准备大荤, 前几天吃清淡补血一点就好。”


    “知道的, 我请房大夫给列了个菜谱,坐月子期间严格按照菜谱来…媳妇儿,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睡不着了, 我想上厕所。”


    “你等等。”楚钰快步出了病房,只一会儿便拎着尿桶回来了。


    小心抱着妻子下床,等她解决了三急,又拎着尿桶去了茅厕。


    再回来后,他先洗了手,才给妻子准备梳洗用品,还不忘叮嘱:“医生说只能洗脸漱口。”


    “我知道。”


    在丈夫的帮忙下,做完清洁后,顾芳白又问孩子们什么时候睡的,得到才消停不到半小时,她便往一旁挪了挪:“你上来眯一会儿。”


    楚钰心里软乎乎的,却还是摇头:“我不累,执行任务那会儿,几天不睡都是正常的。”


    “那是工作,是不得已的熬夜,现在明明可以眯一会儿,干嘛硬扛着?快点上来。”说话间,顾芳白还轻轻的拍了拍空出来的床位。


    楚钰:“要不你先吃完早饭我再睡?”


    “这两样不冲突,我自己能喝粥。”


    见妻子坚持,楚钰只能将装了红枣粥的饭盒放到了她的床头柜上,又拉上帘子,快速换了身干净衣服,才上了床。


    病床不大,顾芳白拍了拍侧躺着的,丈夫的后背:“睡吧。”


    楚钰确实有些累,不是身体,而是精神上的累,妻子与妹妹同一天生产,叫他的精神紧绷的厉害。


    再加上刚出生的孩子,本来就需要勤换尿布、勤喂奶,还是三个一起,简直一刻不得闲。


    这会儿躺在妻子身旁,再被温柔拍哄着,自诩精神头很是亢奋,一点儿都不困的楚副团…秒睡。


    再醒来是在半个多小时后,是被刺耳的啼哭声吵醒的,楚钰几乎条件反射的翻身下床。


    顾芳白也往上挪了挪身体,夫妻俩又是换尿布,又是喂奶,好一阵忙活,才将两个小祖宗哄睡。


    一同手忙脚乱的,还有被吵醒的楚香雪。


    她还不怎么敢给孩子换尿布,就怕磕碰着孩子。


    只能将这项重任交给大哥,她只要喂奶就好:“…嫂子,好疼。”


    屋内只有自己和芳白两个大人,楚香雪喂奶喂得直吸气,只觉上面也疼,下身也疼,生孩子太遭罪了。


    顾芳白也觉得挺疼的,只是看着眼泪汪汪的香雪,又有些想笑:“之前不是说还想生个二胎吗?”


    “谁说的?我没有!”这年头少有独生子女,虽然勇辉哥一直说只生一个,但楚香雪没同意,可生孩子真的太疼太疼了,二胎什么的,她是再也不敢想了。


    顾芳白主要是为了转移香雪的注意力,见她死不承认的模样,也没揪着不放,而是问起旁的。


    只是才没聊几句,门外就传来了喧闹声。


    顾芳白仔细听了一耳朵,才看向笨拙给孩子拍奶嗝的香雪:“邻居们来看我了。”


    楚香雪秒懂,垂眸扯了扯衣服,确定没什么不妥,才点头:“我收拾好了。”


    卫生院也是医院,是医院就需要安静。


    所以,家属院的军属们都是商量好了,再分批过来的。


    且过来后全都自觉压低音量,稀罕的看一会儿龙凤胎,再送上鸡蛋或者红糖等补品后,便告辞离开。


    主打一个来得快,去得更快。


    也因为有了一波波家属们的探望,时间都变得快了起来,转眼便又是暮色降临。


    下午回家睡了几个小时,养回精神的楚钰便拎着媳妇儿和妹妹的晚饭,风风火火来到了医院。


    一起过来的,还有好不容易抽出时间的顾向恒。


    进了产房后,他将大包小包的补品放下,先关心了下两名产妇的情况,见两人一切都好,才弯腰去看摇篮里的孩子。


    果然是两只“红皮猴子”…


    顾向恒稀罕的摸了这个小手,捏捏那个小脚,最后又稀罕了一会儿勇辉家的“发面馒头”,才问:“名字取好了吗?”


    顾芳白:“大名让公婆他们取,小名叫团团圆圆,没生之前就想好了。”


    想到楚家的情况,顾向恒很能能理解小名的寓意,他又捏了捏“发面馒头”的小胖脚:“他叫什么?”


    正帮妻子擦手的李勇辉嘴角带笑:“大名得再想想,小名叫满满。”


    团团、圆圆、满满,一听就是一家子兄妹,顾向恒夸了两句,又往孩子们的小薄被里面各放了一个红包。


    见状,顾芳白边吃饭边问:“哥你见过大娘和荣之了没?”


    “还没呢,等会儿再去见他们。”


    “那你这次能待多久?”


    “一会儿就得走了,明天还有个会。”


    好吧,这很大堂哥了,顾芳白一点也不意外工作狂的回答,她一脸的体贴:“那你去家属院吧,咱们往后见面的机会多呢,反倒是大娘那边,等她回去苏市,你们就很难见面了。”


    顾向恒睨了堂妹一眼:“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能看不明白?”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出来。


    当然,楚香雪除外,她懵懵地靠近丈夫,用气音问:“什么意思?”


    李勇辉抬手,将妻子有些歪了的帽子正了正,才小声回:“催婚。”


    楚香雪恍然,然后好奇的小眼神就时不时往嫂子的堂哥身上飞,原来笑面虎也有害怕的事情。


    “……”李勇辉抬起大手,直接盖住妻子的脸,挡住她如探照灯般的视线后,才迅速打开属于他的饭盒。


    浓油赤酱的香味,瞬间将楚香雪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馋得她疯狂分泌口水。


    再看看自己虽然丰盛,却格外清淡的伙食,气得她嘀嘀咕咕抱怨:“都是骗子,说什么生完孩子随便吃…”


    李勇辉本来只是想转移妻子的注意力,闻言心生愧疚,从饭盒里挑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炒鸡蛋,飞快喂给妻子。


    楚香雪很好哄,尝一口咸淡,心情就美了。


    另一边的三人没注意小两口的动作,顾向恒后面还有工作,又坐了一会儿,便提出要去家属院。


    楚钰一点也不客气的指了指墙边的一竹篮尿布:“正好,帮忙把这些带回去吧,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顾向恒早就看清妹婿是个什么样的性子,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对方,伸手接过竹篮子,才看向妹妹:“什么时候出院?”


    顾芳白:“明早就出。”


    “这么快?”顾向恒记得他妈当年生老四的时候,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


    顾芳白:“按照我跟香雪的情况,正常要住院观察三四天的,这不是有大娘在嘛。”有专业医生定时检查,肯定是家里更舒服自在。


    还有一点,三个孩子只要有一个哭,另外两个就会跟着一起嚎,肯定会吵到其他病人。


    顾向恒也反应过来家里有医生的好处:“早点回家也好…对了,三朝饭我应该赶不过来,但是满月酒肯定能到。”


    “工作要紧,实在过不来也没事。”虽然嘴上经常吐槽堂哥工作狂,但一县之长嘛,想也知道有多忙碌,再加上如今又是稍有不慎,就会跌落泥潭的那十年,顾芳白自然不会分不清轻重。


    担心大舅哥愧疚,楚钰也跟了句:“芳白说得对,人不到礼到就行。”


    顾向恒懒得搭理不着调的妹婿,又稀罕了一会儿孩子们,才出发去家属院。


    第二天早上8点。


    经过一系列检查后,顾芳白与楚香雪便躺在平车上,被推回了家属院。


    家里到底不一样的,哪怕才住了不到一年,她就是觉得哪哪都是归属,哪哪都叫人放松。


    然后就开始不切实际地畅想:“好想洗澡。”


    楚钰正在给两个小家伙换尿布,才短短两天不到,他已经是熟练工了,闻言笑着安抚:“还是别想了,大娘不会同意的。”


    他也不会同意,不过他不敢说,只能劳累大娘挡在前面了。


    顾芳白当然知道不切实际,唯一庆幸的是,北方的夏天足够凉快:“…对了,你给爸妈他们报喜了吗?”


    孩子生出来后,她就让楚钰去团部借了相机,给三个小宝宝都拍了照片。


    除了留念外,也是想要弥补公婆不能亲眼看孩子们出生的遗憾。


    楚钰将换下来的尿布丢在木桶里,打算拿出去洗了,之前都是老四帮忙,现在他回来了,自然不好一直叫小舅子辛苦:“我给大队长发了份电报,他会帮我转达的。”


    “那就好,爸妈他们肯定高兴坏了…你赶紧把照片洗出来,回头和信件一起寄出去。”


    “嗯…媳妇儿你坐月子呢,别操心这些小事。”


    顾芳白倒不是操心什么的,只是突然只能困在一张床上,有些无聊。


    楚钰自然也看出来了,当时没说什么,但等第二天拎着红鸡蛋挨家挨户送时,但凡与妻子关系好的人家,他全都仔细拜托了又拜托。


    于是乎,后续的月子里,几乎每天都有邻居登门聊天说八卦。


    就在时间悠闲自在的进入七月份,“红皮猴子”也渐渐蜕变成了“白皮猴子”时,边境部队突然拦截下来一批走私的文物。


    顾芳白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里面有所谓的“人骨法器”,需要她帮忙鉴定。


    第122章


    生产完20天后。


    两名产妇每天上午和下午, 在阳光比较好的时间段,总算可以在屋檐下晒10分钟太阳了。


    时间其实很短很短。


    但,哪怕只能远远看几眼家属院东头那排白桦树, 在红砖房墙上筛出晃动的光斑。


    或者只是闻一闻,飘着松脂和泥土被晒暖的气息,也叫人欢喜。


    顾芳白尤其喜欢坐在摇椅中慢悠悠地晃, 听着榫卯处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看着阳光漫过她的膝盖, 再攀上她交叠在腹部的双手…直到,将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


    而今天,是可以出门放风的第五天。


    只是刚晃悠两分钟, 悠哉惬意的心情,就被匆忙赶过来的老李给打断了。


    等听完对方的来意后, 顾芳白这才明白老李为什么要单独和她说话,只是…“这批文物的后续都是由市局负责吗?”


    提出疑问的同时, 顾芳白的心里也不平静。


    老李是69年年底牺牲的, 牺牲在文物走私案的抓捕行动中, 按时间算,是目前这个案件的可能性很高。


    李勇辉不知道嫂子心中的翻滚,他点头回:“文物走私属于刑事案件,部队那边后续也会跟进, 不过主要侦破、追踪还是在咱们侦破科。”


    果然…顾芳白无声叹了口气, 压下心底的复杂, 才继续问:“文物呢?需要我去市局勘验吗?”


    李勇辉摇头:“不用去市局, 这批‘人骨法器’还在团部呢,我今天就是过来接手的,只是在转移前, 想让嫂子帮忙鉴定一下…对了,周医生已经在团部那边等着了。”


    “老师也来了?那现在就走吧。”虽然自觉身体恢复的不错,但离满月到底还差几天,顾芳白也不想丈夫和大娘担心,能不出部队最好不过。


    她从摇椅上缓缓站起身,边往屋内走,边道:“我去跟大娘说一声,你正好能陪香雪聊聊天。”


    “好的,不着急的嫂子。”最近因为这个走私案,李勇辉已经两三天没来家属院了,怎么可能不想念妻小,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窜进了次卧。


    正端着砂锅从后院过来的顾荣之懵了下:“啥玩意儿啊?‘嗖’一下子?”


    得,短短一个多月,老四这口音完全变了,顾芳白乐得不行:“是你李姐夫…大娘在后厨吧?”


    “嘶…”手里的砂锅,即使隔了抹布,还是越来越烫了,顾荣之三两步将之放到八仙桌上,才回:“在呢,跟尚萍婶子一起准备中饭呢。”


    得到肯定答案,顾芳白抬脚就要往后厨去。


    见状,顾荣之边去橱柜里拿碗筷,边叮嘱:“姐,先过来喝一碗蜜枣鸡蛋茶。”


    “等会儿就来。”月子期间一天五六顿的吃,即使要奶两个宝宝,顾芳白依旧被养得气色红润,就是有些吃腻了,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于是乎,她头也不回地直奔后厨,与大娘说清楚需要离开一两个小时。


    当然,具体去做什么,顾芳白一个字都没有透露,除了担心大娘害怕之外,更多还是案件需要保密。


    另一边。


    李勇辉窜进次卧后,第一反应就是洗手换干净衣服。


    待收拾好自己,才抱着妻子亲香了几口。


    楚香雪一会儿护唇,一会儿护脸,又一会儿护手的。


    等发现无论自己护着哪里,都会被亲到,她直接炸毛了:“我都快馊了,你可真是不讲究…”


    “哪里馊了?明明很香!”李勇辉不是哄妻子,他家香雪生完孩子胖了些,再加上养得好,整个人白里透粉,比从前更加软乎,再加上浑身的奶香味…反正哪哪都叫人稀罕。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张嘴在妻子的脸上咬了口。


    “!!!”楚香雪抬手推人:“离我远点,牙痒了,咬你儿子去!”


    李勇辉被妻子气恼的语气逗笑,又抱着人稀罕了一会儿,问了问她身体的情况、三餐饮食,确定一切都好,才小心抱起儿子。


    满满是个好脾气的宝宝,即使被弄醒了,也只是皱了下小眉头,便闭上了眼睛继续睡。


    那小模样,叫李勇辉心头软和的不行,拿起儿子的小胖手亲了又亲:“两三天不见,小家伙好像又大了一圈。”


    楚香雪懒懒依靠在丈夫的身旁,几乎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到对方的身上,与他一起逗弄小宝宝:“咱妈说孩子一天一个样,变大是正常的,嫂子家的龙凤胎变化更大,现在已经很白了,瞧着特别漂亮。”


    李勇辉轻笑出声:“那老楚不是得意坏了?”


    “噗…春风得意的不得了。”想到自家大哥每天都要亲亲龙凤胎的小手小脚,笑到见牙不见眼,说话都捏着嗓子的没出息模样,楚香雪就忍不住想笑。


    只是,笑意还没彻底漾开,就见丈夫也低头亲了亲满满的胖脚丫。


    楚香雪沉默一会儿后,不得不承认,小宝宝确实浑身软绵绵、滑溜溜的,哪个部位都引得人想亲上几口,不怪勇辉哥扛不住“诱惑”,因为她有时候也偷偷亲,嘿嘿~


    驱车去团部的路上,顾芳白更多地了解这起走私案的情况。


    三天前的夜里12点,在边境,被巡逻的哨兵们发现并缴获后,便第一时间向上级司令部汇报。


    再按照规矩,将文物与抓获的犯罪分子一起,送至团部的保卫部门。


    而这个保卫部门,主要负责部队内部的案件侦查,安全保卫和保密工作。


    等他们将所有“涉案文物”进行初步勘验与清点登记后,才联系了市局侦破科。


    这也是为什么,李勇辉直到今天才过来接顾芳白的原因。


    “保卫部门是…我家楚钰负责的?”


    汽车的速度很快,即使一路登记稍作了耽误,几分钟后还是抵达了目的地。


    顾芳白看着站在门口等待的高大身影,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


    李勇辉轻踩油门,将车稳稳停下,才回:“不算全权负责,老楚只管保卫科的军事训练和作战。”


    两人说话间,楚钰已经小跑过来,打开副驾驶:“媳妇儿,我抱你?”


    “别…我能自己来。”顾芳白面上囧了囧,她又不是刚生产,真没必要这样,担心楚副团不管不顾,她赶忙动作利索地扶着对方递过来的手下车:“你知道我要过来?”


    闻言,楚钰先是白了兄弟一眼,才道:“我过来做训练调整,刚好听到了战士们提到你,就听了一耳朵…媳妇儿,真没事吗?你还没出月子呢。”


    顾芳白:“没事,有老师在呢,我就是在旁边打打下手。”


    “那你得坐着干活。”知道劝不住人,楚钰又白了老李一眼,才配合着妻子的脚步,慢慢往保卫科走去。


    自知理亏的李勇辉摸了摸鼻子,一句话都不敢说,心里还不忘祈祷大舅哥千万不要去香雪跟前告状。


    “…来啦?气色不错!”正左手骨头,右手放大镜,瞧得起劲儿的周以谦,直到感觉光线暗了,才发现名义上的学生来了,想到她才生完孩子,少不得细细观察,见她肤色莹润有光泽,嘴唇也很有血色,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天六顿吃,气色能不好吗。”顾芳白拿起一旁的罩衣与手套开始穿戴,又简单与老师寒暄了几句,便进入了正题。


    周以谦指了指已经看过的颅骨碗:“你瞧瞧这个,老规矩,发现什么先写下来,回头再跟我的笔记一一比较。”


    顾芳白没急着下手,而是看着桌面白布上,镶嵌了各色金属的人骨笛、人头鼓、人骨念珠、颅骨碗等所谓的文物,狠狠皱眉:“这么多?”


    周以谦回头,看清学生有些厌恶的表情时,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很清楚这些骨头的由来…也是,小顾的学识很广,不知道才奇怪。


    至于这些骨器,他也厌恶,但有些话不适合他们去说,只能提醒:“别想了,一起确定是不是陈年旧物吧,按老李的意思,如果这些骨头是近几年的,说不得还要牵扯到命案。”


    顾芳白自然分得清轻重,再得了老师的提醒,立马敛去多余的情绪,坐到凳子上,开始仔细观察颅骨碗。


    见状,反倒是周以谦不大放心了:“小顾啊,骨头方面的勘验,你懂吧?”


    顾芳白谦虚:“看了些书。”


    几次共事下来,周以谦也算了解小顾的性子,知道她不是会说大话的,还是没忍住生出考教的心思。


    当然,他也不多问,只点了点颅骨碗,抽验般问:“跟老头子说说,这个一般观察什么?”


    顾芳白说了些最浅显的:“查看眼眶、鼻腔结构、颧弓、牙齿排列的牙槽弓……还有触感,人骨相对轻、薄…老师您看,这个头骨完全脱脂、干燥了。”


    完了她又轻轻敲了敲,才继续道:“还脆硬了,颜色也发灰像枯木…老师,这个颅骨碗起码几十上百年了,算是古董了,很值钱的。”


    “不值钱的话,那些个走私犯能冒险?”周以谦嫌弃撇嘴后,很快又满意笑出了声:“不错,不错,小顾你果然没辜负老师的期望。”


    顾芳白这会儿戴了口罩,露出的一双凤眼弯了弯:“我会继续努力的…话说,老师,这人的颅骨长得很好看啊。”


    “是吧!老头子也这么觉得,你再来看看这个胫骨笛,我总觉得这个被后期打磨了,哪有这么漂亮的…”


    一旁,看守的几名战士们,本就被两人近乎趴在人骨上的行为,唬得一愣一愣的。


    如今再听师徒俩夸骨头漂亮什么的,那眼神瞪得,简直像是在看变态。


    就连不怎么放心,跟着进来的楚钰也是看得龇牙咧嘴…他家媳妇儿好勇!!!


    第123章


    顾芳白是那种一旦专注工作, 便会全身心集中进去的类型。


    周以谦也是同一种人。


    也因此,周围或惊疑、或错愕,或惊悚的眼神, 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


    待一起稀罕完格外漂亮的人骨,并好一番夸赞后,师生俩便又举着放大镜, 各自忙碌了起来。


    时下除了X光,再没有其他可以判断骨龄的影像学, 更不存在分子生物学的技术,与很多化学与元素等专业分析。


    但顾芳白并不气馁,她曾学到的知识足够扎实, 用肉眼来判断大致年份,还是能做到的。


    不止她, 相信以老师多年的专研,也能区分出来。


    果然, 将近两个小时后, 师生俩坐在一起核对信息时, 一致认定其中一根做成“冈凌”的胫骨,与做成“托罢碗”的头盖骨,白骨化期都在一年左右。


    李勇辉左右看了看,实在没看出单独挑出来的这两样, 与另外一堆有什么不同。


    但他相信专业人士的能力, 自然不会挑剔什么, 只试图用更简单的话总结:“就是说, 除了这两件是造假的古董,另外全是真的?”


    周以谦捶了捶老腰:“不错,不过这两根虽然不是古董, 却是真正的人骨,这帮走私犯来头不小啊,还有会造假的。”


    末了又很是得意道:“不过也就骗骗外行罢了,但凡懂骨头的,谁看不出来密度不对啊。”


    顾芳白点头认可:“老师您说得对。”


    这话一出,众战士们再次无语,并在心里咆哮反驳…全世界有几个人能看得懂人骨啊?!!


    相较于战士们的不淡定,与两人多次合作过的李勇辉则要冷静很多,他又一出疑问:“能看出这两块人骨是死后卸下的,还是生前卸下的吗?”


    闻言,楚钰也好奇看向妻子:“这都能分出来?”


    “可以的。”对上丈夫求知若渴的眼神,顾芳白拿过胫骨,用简单易懂的大白话解释:“活体骨骼因为供血丰富,有一定的韧性,受到暴力砍击的时候,骨折线一般会更加复杂。”


    楚钰细细看了胫骨的两端,啥也没看懂:“会有什么样的复杂?”


    周围站岗的战士们也齐齐竖起了耳朵,总觉得是很了不起的知识…想学!


    顾芳白指了指其中一端:“如果是活生生砍下来,断面会更加崩裂,周围的软组织也会喷溅出血液,骨头孔洞里的渗血定然会很深,这种血迹很难清理…”


    看着沉静着眉眼侃侃而谈,且有理有据的妻子,楚钰藏在胸膛中的心脏,渐渐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的跳动了起来。


    总觉得这一刻,他家芳白更漂亮了,整个人都在发着光,叫人控制不住地被吸引。


    不止楚钰有这样的感觉,就连不远处的战士们,眼神也从最初的惊愕,慢慢转变成了敬佩!


    军人本性慕强,虽然听不太懂,但就是很厉害的样子。


    原来…骨头有这么多讲究?


    原来…大人和小孩的骨头数量不一样。


    原来…光靠骨头就能得到这么多的破案线索。


    察觉到丈夫的视线越来越炽热,顾芳白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说得有些多了,果然在家里憋久了嘛。


    她轻咳一声,囧着表情看向妹婿:“…老李,我跟老师虽然没有办法给你肯定答案,但这两块骨头属于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很高,再根据骨龄的推测和某些宗教的习惯,骨头的主人,多数是一名少年或者少女。”


    李勇辉皱眉:“没办法确定男女?”


    顾芳白:“只有两块骨头,是没办法区分的,但这些已经是很好的线索。”


    李勇辉秒懂,他有些激动道:“嫂子说得没错,有这样以假乱真的本领,这人肯定操作过很多次,我只要先将大方向放在全国丢失的少年人遗体上,应该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了!”


    顾芳白赞许的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反正你也说了,这次抓到的全是那个组织的边缘人物,审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不如试试我说的这条线。”


    “我明白的,谢谢嫂子,辛苦了。”李勇辉是真的很佩服嫂子的能力,不仅法医知识扎实,她还总能从不同角度,给他,也给侦破科带来新鲜的破案思路。


    顾芳白边脱罩在外面的白大褂,边摇头:“谢什么?我也算是侦破科的一份子,职责所在罢了。”完了她又看向歇在一旁的老师,邀请:“我得回去了,您要去看看团团和圆圆吗?”


    周以谦也稀罕龙凤胎,不过想到刚才碰触的人骨,从来不迷信的老爷子还是摇头拒绝了:“下回吧,过几天孩子们不是满月了吗?我来沾沾喜气。”


    “那就说好了,您可别记错日期,是7月15。”


    “放心吧,老头子我记性好着呢,你也出来有一阵子了,快回去吧。”


    顾芳白扯下手套的时候,顺便看了手腕,这才发现已经过去三个多小时,当即有些着急了:“老师,我先走了…记得7月15啊。”


    楚钰赶忙跟上:“媳妇儿,我开车送你。”


    想到家里一刻没吃到嘴,就哇哇哭的两个小魔王,顾芳白到底没有拒绝,又客气与众人道了声别,便匆忙离开。


    驱车回家属院,不过是三两分钟的事情。


    所以上车后,顾芳白便问出惦记了好一阵子的问题:“我听老李说,如果这次走私案侦破了,后续抓捕的时候,部队需也要帮忙是吗?”


    楚钰点火踩油门:“对,不过主力是公安部门,部队最多是协助。”


    接下来的话,顾芳白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是你亲自带队吗?”


    楚钰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妻子,见她确实好奇,才简单回:“看案件大小吧。”


    懂了,也就是说,丈夫肯定会亲自带队,因为顾芳白清楚记得奶奶曾经说过,这个走私团伙的规模很大。


    想到这里,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好嘛,老李还没能拯救,先把楚副团搭进去了。


    顾芳白扶额…脑壳痛。


    楚钰担心看了眼妻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正在琢磨如何表演神棍的顾芳白回神,将乱糟糟的担忧强压了下去,笑说:“我很好,就是有些担心孩子们会哭闹。”


    其实团团圆圆的脾气不错。


    有吃有睡,再浑身干干净净的,两个小家伙基本都是小天使的状态。


    但有一个前提。


    饿了就得立马吃到嘴,尿了也必须立马换干净的,晚一会儿,那哭声就能把屋顶掀翻了。


    这种时候就得哄很久才能好。


    也因此,顾芳白才觉得两个小家伙像是小魔王。


    而这次突然离开三个多小时,想也知道家里闹腾成什么模样了。


    却不想,夫妻俩火急火燎赶回家时,家里一片安静。


    顾芳白推车门的动作顿住,隔着车窗看向屋内:“团团和圆圆居然没哭?”难道是香雪帮忙喂了?


    楚钰这会儿已经快步来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伸手将妻子抱了下来,自己的媳妇儿自己心疼,他家芳白还没出月子呢,就忙碌了三个多小时,身体肯定吃不消:“我就不进屋了,媳妇儿你好好休息休息。”


    顾芳白确实有些累,又担心孩子们,胡乱点了两下脑袋,便快步进了院子。


    只是才迈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般回头:“晚上回来吃饭吗?”


    楚钰:“回来的。”


    “那行,早上炊事班那边帮忙带了2斤肉,做你喜欢吃的红烧肉吧。”生产后,顾芳白也不可避免的,将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了孩子们身上。


    只觉怎么欢喜都不为过。


    生命多神奇呀,她居然能生出来两个人?!!


    更神奇的是,这两个小人儿一天一个变化,越来越能看出随了他们夫妻的模样。


    哪怕学医多年,哪怕清楚生命的由来,从来理智的顾芳白,在面对团团圆圆时,还是不可避免的犯傻。


    但丈夫也是生命中很重要的存在,当然,这里是指爱家、爱妻,也爱孩子的丈夫。


    在察觉到自己多次忽略了楚副团后,顾芳白便开始自我检讨。


    比如这顿红烧肉,就是她让荣之专门请炊事班的采购小战士帮的忙,不然凭个人一下子买2斤肉,基本不可能。


    楚钰没想太多,满心都是妻子最在乎他,当即笑出一口白牙:“谢谢媳妇儿,我去团部了!”


    “嗯,车开慢点。”顾芳白一直站在院子里,目送吉普车远去,才直奔屋里…宝宝们,妈妈来啦~


    “…姐,怎么出去这么久?吃了没?”堂屋内,才洗完一盆尿布的顾荣之正窝在摇椅里,抱着橘子打瞌睡,见到自家堂姐,赶忙小声问。


    顾芳白先看了看主卧的方向,才压低声音回:“没吃呢,团团圆圆没哭吗?”


    顾荣之将橘猫放到摇椅里,顺了顺它的背毛,见它继续呼噜着,才起身去帮姐姐准备吃食:“没哭,香雪姐帮忙喂奶了。”


    这时,听到动静的楚香雪打开次卧门,看见嫂子后,眼睛一亮:“芳白,你回来啦,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说话间,她那双大大的杏眼,下意识飘向正在开橱柜的俊秀少年。


    显然,这所谓的事情和少年人有关。


    顾荣之…他人还在呢。


    第124章


    顾芳白差点没被香雪的小表情逗笑。


    当然, 考虑到堂弟的脸面,她到底将溢到喉间的笑意给压了下去,再朝着满脸分享欲的姑娘招手:“我得先去洗头洗澡, 香雪你帮我拿干净衣物吧。”


    楚香雪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嫂子这是示意她换个地方聊八卦的意思,有些失望的去主卧。


    等她抱着衣服来到洗漱间, 发现嫂子已经兑好了洗澡水。


    楚香雪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洗头洗澡?咱们不是没做完月子吗?”


    顾芳白解释:“今天温度高,有三十度了, 我动作快一点,水温高一点,只要不受凉了就好。”


    同样疯狂想洗澡的楚香雪眼神大亮:“那我…”


    “你不行, 我这是特殊情况。”若不是担心人骨上有什么不好,传染给团团圆圆, 顾芳白也不会坚持在这时候洗澡。


    不是说月子里不能洗澡,主要不想长辈们操心。


    楚香雪失望叹气:“好吧, 我再熬几天。”


    顾芳白用手试了试温度, 觉得不够烫, 又提起一旁的热水瓶,往浴桶里倒了半瓶,余光瞄见香雪蔫哒哒地准备离开,笑问:“不是有事情跟我说?”


    对哦!楚香雪瞬间来了精神, 她从墙角处搬了张小凳子, 挨着浴桶坐着, 手肘抵在膝盖上, 双手则做开花状般捧着脸:“中午饭前,有人来给荣之做媒了。”


    这二十几天,顾芳白虽然也用温水偷偷擦拭了几回, 但与泡在浴桶里的感觉没有办法比,她舒服的眯了眯凤眼,才回:“想给老四做媒的人很多,没什么奇怪吧。”


    荣之今年17岁,在这个年代结婚的都有,订婚的更多,再加上小少年模样好,家庭条件也相当不错,被相中很正常。


    “不是呀,人家先看中的是你大堂哥。”总算在嫂子的眼中看到了错愕,楚香雪这才满意:“就是那个…二营刘营长的母亲,她最近不是带着女儿过来探亲嘛,不知道从哪里了解到顾堂哥的情况,就想介绍她女儿嫁过来。”


    7月正午泡热水澡还是有些勉强了,才一会儿工夫,顾芳白的脑门上就渗了汗,她边加快洗漱的动作,边笃定道:“大娘虽然嘴上催婚,但不会胡乱做堂哥的主,她没同意吧。”


    楚香雪给嫂子比了个大拇指:“聪明呀,不过大娘也没给人家难堪,只骗她说顾堂哥有对象了。”


    顾芳白笑着接话:“然后就退而求其次选了荣之?”


    “对!哈哈哈哈…”只要一想到那婶子上下打量荣之后,勉勉强强的嘴脸,楚香雪就笑得不行。


    顾芳白也有些好笑:“那姑娘多大了?长什么模样啊?”


    “模样挺清秀的,就是没怎么说话,一直红着脸扒拉她妈妈,估计也惊呆了…”


    “咚咚咚…”突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姑嫂俩的说笑声,紧接而来是许怀岚有些气恼的絮叨:“芳白!你这丫头怎么那么不省事?没满月不能洗澡…香雪呢?你也洗澡了?!”


    楚香雪隔着门喊冤:“我没有!”


    许怀岚却不信,继续对着木门喷火:“荣之都说了,看见你抱着干净衣服进了浴室,等你俩臭丫头出来的,看我怎么收拾…”


    听到这里,楚香雪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嫂子:“荣之…这是打小报告了?”不能吧?那么好看干净的小少年。


    顾芳白没有回话,自顾自乐得不行…心里却给了肯定的答复,大伯家的三个孩子,包括二堂姐,就没一人是简单的。


    因为顾芳白今天的“不乖”,洗完澡后,她被长辈们念叨到耳朵起了茧。


    就连傍晚下班回家的楚钰也没能幸免,被喷到头也抬不起来,只因为他尝试帮妻子说好话解围。


    “…媳妇儿,我错了,我就应该一句话都不反驳。”洗漱完回到主卧,楚钰一脸后怕的抱着妻子撒娇。


    顾芳白扯了扯丈夫的耳垂,笑回:“辛苦我们楚副团了…”


    “媳妇儿才是辛苦了。”楚钰亲了亲怀里人的发顶,语气中没有一点玩笑的成分,他是真觉得亏欠妻子很多很多。


    不管是她不介意自己成分的下嫁,还是远离家乡千里的随军,又或者是掏心掏肺对爸妈和妹妹的好…


    如今还冒着生命危险,给他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楚钰是真想将他家芳白捧在手心里,只觉怎么稀罕都不为过。


    “好好好,我们都很辛苦。”顾芳白抬头,回亲了丈夫一记,才换了个话题:“香雪后天就得回市区了,他们满月酒得在李家办。”


    “应该的,老李跟咱们不一样,李家祖辈都在这边,亲戚往来少不了。”说到满月宴,楚钰就想到自家的团团圆圆,眉眼中全是欢喜:“这些日子邻里们没少过来帮忙,咱们满月酒也办得热闹些。”


    顾芳白点头:“咱们不收礼,就是请大家伙儿聚一聚,对了,别忘记借相机给孩子们拍照留念…”


    “放心,我记着呢…”提到孩子,楚钰又有些压不住想抱娃的冲动,也是有了团团圆圆后,他才知道,自己居然喜欢小孩子。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顾芳白。


    于是乎,夫妻俩直接趴在摇篮旁,满眼慈爱地盯着双胞胎稀罕。


    出生25天,孩子几乎一天一个模样,虽然和白嫩胖乎的满满没办法比,但精致的眉眼,已然显现了几分。


    “…真神奇,媳妇儿你看,团团不止脸长得像我,就连脚趾甲的形状也跟我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遗传学啊,你瞧,圆圆指甲的形状就随了我。”


    “这小胖手,肉乎乎的真好摸。”


    “噗…我觉得闺女儿子的小屁屁更滑溜一些。”


    “……”


    无良父母嘴上稀罕还不够,很快就发展成了动手动脚。


    一会儿摸摸小脚丫,一会儿亲亲小手…渐渐发展成了捏捏小屁屁。


    “扑哧…”团团小宝宝直接被捏醒了,然后就是一个巨臭的响屁,给趴在摇篮旁,毫无防备的夫妻俩熏得够呛。


    顾芳白捂着口鼻,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才瓮声瓮气对同样逃离开的丈夫指挥:“团团开始哼唧了,说不定是拉了粑粑,你给换一下。”


    看着撂下一句话,便飞奔出卧室的妻子,楚钰很是哭笑不得。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等拆开尿布,确定儿子真的拉了臭臭后,他将团起来的脏尿布放到团团的小鼻子旁,等到小宝宝被熏得皱起了眉头,才哈哈笑着帮忙换洗,嘴里还不忘得意道:“儿子学会了没?做人做事就得像你爹这样,有仇当场就报!”


    虽然窜了出去,其实很快又回到门口,将某人举动全看在眼里的顾芳白抽了抽嘴角…她这也算开了眼界了吧。


    时间在各种热闹与笑闹中,很快又过了两天。


    也到了楚香雪离开家属院的日子。


    这天,早餐桌上,楚钰拿起一个鸡蛋,边敲,边看了眼脸颊越来越圆乎的妹妹:“老李什么时候来接你?”


    楚香雪也给自己拿了一个鸡蛋:“不知道啊,勇辉哥最近挺忙的。”


    顾芳白将剥好的鸡蛋放到丈夫碗中,心里却想着走私案。


    按照记忆,这件案子一直到年底才侦破成功,她不用急于一时。


    但,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改变的事情太多了,万一有什么未知的地方,扇动了蝴蝶翅膀呢?


    楚钰喜滋滋将手里的水煮蛋放到妻子碗里,才继续道:“这样,如果老李中午还没过来,我就安排战士开车送你回去。”


    李母孙尚萍虽有些不好意思,却更舍不得儿媳和大胖孙子坐公交车,当即连连道谢,并感慨:“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楚香雪却是狐疑:“哥,你是担心我今天走不了吧?”


    哟呵…楚钰有些意外的挑了下眉:“臭丫头,你这个脑瓜子怎么突然灵光了?”


    果然,楚香雪狠狠咬了一口鸡蛋,撇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小心思。”不就是想抱着嫂子睡嘛。


    长辈们为了夜里方便帮忙照顾宝宝,这些日子男人们一直睡在客厅。


    楚香雪敢发誓,大哥看自己眼神里的怨气,都快要实质化了。


    楚钰一脸的纯良:“胡说什么呢?我这个当舅舅的舍不得满满不是正常嘛。”完了还看向右手边的妻子,委屈告状:“媳妇儿,你看香雪把她亲哥想得多坏?!”


    楚香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哥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顾芳白看向丈夫:“差不多就可以了,别忘了香雪是你媒人!”


    这句话简直是绝杀,楚钰瞬间老实了:“吃饭、吃饭…”


    楚香雪眨了眨好看的杏眼…妈耶,她好像,找到治她哥的法宝了?!


    顾芳白深谙打一棒子给个红枣。


    这不,早饭结束后,亲自将丈夫送到门口不说,还往他的口袋里放了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中午回来吃饭吗?今天有鸡汤。”


    楚钰心里美得直冒泡泡,想了想后,遗憾摇头:“回不了。”


    顾芳白帮丈夫理了理本就板正的衣领:“那我让荣之给你送午饭,别去吃食堂,你最近都瘦了。”


    妻子果然最关心自己,他确实瘦了两斤,楚钰暗暗给了臭丫头一个得意的眼神,才踩着轻飘飘的脚步,直奔团部…


    李勇辉再是繁忙,也没忘记抽空过来接老母亲与妻小。


    不过他也是真的忙,光是打电话,先从省内公安局调查失踪尸体案,就已经分身乏术,更别提还要兼顾其他案件。


    也因此,来到家属院后,他只逗留了十来分钟,便火急火燎地走了。


    等楚钰傍晚回家后,没看到妹妹时,嘴角的笑意,那是压也压不住。


    别说了解他的顾芳白,就连许怀岚也看出来了,她好笑又无语提醒:“芳白还没出月子呢,两个月之内别瞎折腾。”


    楚钰老脸一红:“大娘,我…我没有。”


    许怀岚依旧不怎么放心,皱眉建议:“要不…还是我继续跟着芳白睡吧?”


    那怎么行?!臭丫头好不容易才走…满心都是抱着妻子睡的楚钰板了板脸,试图让自己看着更加正人君子些。


    却不想,还不待他开口继续保证,一旁的顾芳白先开了口:“大娘,我有数呢,楚钰也不是那种人。”


    楚钰看向妻子,只觉两人的心,在这一刻挨得更紧了。


    媳妇儿肯定也特别想念他~


    许怀岚简直没眼看侄女婿越来越荡漾的嘴脸,但侄女都开口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笑嗔:“行行行,你俩谁都离不开谁,我就不做坏人了。”


    闻言,顾芳白只是笑笑,然后便牵着丈夫去了主卧…总算能单独一起睡了,要从今天就开始做“预知梦”吗?


    就是吧,如果说自己梦到老李被坏人一枪爆头了,以楚钰的尿性,第一反应不会是掉进醋缸吧?


    第125章


    关于帮李勇辉避开死劫这事, 顾芳白考虑过很多种可能性。


    比如,等到抓捕那天,制造意外将人支开。


    当然, 前提是自己一直清楚老李的工作进度,这也是顾芳白努力接近、融入侦破科的其中一个原因。


    可真这么做,也有弊端。


    先不说能不能将老李支开, 就算侥幸成功了,其余抓捕同事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顾芳白承认, 因为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她在很多事情上偏冷清。


    却不代表她漠视生命。


    所以,左思右想后, 还是觉得这是个下下策。


    顾芳白还考虑过自己亲自跟去,到时候见机提醒。


    又或者在老李抓捕前, 偷偷塞纸条什么的。


    可凡事做过,必留痕迹。


    顾芳白从不因为自己长于后世, 受过高等教育, 便眼高于顶。


    要知道, 不管哪个时代,都有聪明人。


    塞纸条这事,万一查到自己头上,她就算浑身长满了嘴巴也说不清楚, 还有可能被怀疑是特务…


    总之, 千思万想下, 顾芳白只能将思路放到玄学上。


    不管成不成的, 起码算是个办法,还是个没什么成本的办法。


    所以,总算能与丈夫同床而眠了, 她自然不能错过机会。


    当然,楚副团是聪明人,为了表演的真实,入睡时,顾芳白特地将双手放在了心口。


    从医学角度看,将手放在胸口,会对胸壁产生压迫,导致肺部通气受阻,进而造成大脑供氧不足,触发大脑的应激反应,在梦境中表现为窒息,压迫感或恐惧情境,也就是很多人所谓的“噩梦”①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到夜深人静,双胞胎开始闹奶的那一刻,她也被吓得坐了起来。


    要命了!


    顾芳白捂着乱了节奏的心脏,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预料到会做梦。


    但梦到尸体或者死人什么的不好吗?


    为啥会是鬼怪?


    吓死她了~!


    黑暗中,被吵醒的楚钰以为妻子也是被双胞胎吵醒的,他伸手将人往怀里揽得更紧了些,沙哑着嗓音哄:“继续睡吧,孩子们有大娘呢。”


    为了让侄女和侄女婿睡好,许怀岚直接带着两个宝宝睡在了次卧。


    至于奶水,自然是顾芳白提前挤出来的。


    可到底第一晚没在一起睡,初为人母的顾芳白还是不放心的下了炕。


    见状,楚钰也跟着来到次卧。


    许怀岚和顾荣之正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用奶瓶喂奶,看到两人,赶忙小声撵人:“怎么过来了?快回去睡,孩子们好着呢。”


    确实挺好的,昏黄的灯光下,不管是团团还是圆圆,这会儿都闭着眼用力吞咽。


    小鼻子都渗出了一层浅浅的汗渍…特别可爱。


    起码在做父母的眼中,怎么都可爱。


    “…怎么还不回去?小楚明天还要工作呢,夜里睡不好,白天哪来得精神?”见侄女和侄女婿盯着双胞胎,欢喜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许怀岚只能再次开口撵人。


    楚钰看向大娘,言语真诚:“谢谢您。”


    自从大娘来了后,真的是家里家外一把抓,如今为了让妻子更好的休养,让他上班能集中精神,更是将双胞胎接了过去,亲娘也不过如此了。


    顾芳白则是提议:“大娘,团团圆圆还是跟着我睡吧,您年纪大了,熬夜伤身。”


    “去去去,我还年轻呢,再说白天也能补觉,又不耽误什么,你俩快去睡觉吧。”许怀岚嗔了小两口一眼,便继续开口撵人。


    直到将两人全“赶出去”,她才对着儿子轻叹:“我也只能帮忙照顾两三个月,辛苦一点没什么,往后只能靠他们小两口自己了。”


    小婴儿可不好照顾,磨人得很,侄女还一下子得了倆。


    高兴肯定是高兴的,但小两口都有工作,孩子们可怎么办?


    越想越愁,许怀岚甚至考虑再留一年的可能性了,起码将孩子们带到会走路吧?


    知道母亲这是放心不下三姐和两个外甥,顾荣之安抚母亲:“您也别着急,李姐夫那边不是找了帮佣吗?后面有她帮忙照顾孩子,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但许怀岚还是不踏实,心肝肉儿地稀罕着怀里的孩子,还不忘絮叨:“外人哪有自己人照顾起来放心?”


    “怎么会是外人?”顾荣之伸手捏住外甥女乱动的小手,将之塞回小包被子里,才继续道:“到时候香雪姐肯定会在一旁照看着,您就别瞎操心了。”


    对呀,差点给忘记了,还有香雪呢…那姑娘确实是个难得的实心眼儿。


    想到这里,焦虑再有一个多月就得离开的许怀岚,总算舒坦了…


    另一边。


    躺回炕上的顾芳白边打哈欠,边将脸往丈夫怀里埋。


    怎么说呢,她虽然能做到面不改色说谎,但万一呢…所以,还是将最能透露真实情绪的眼睛藏起来更安全。


    楚钰不知道妻子的小心思,只以为她是稀罕自己,他抬手,拽了下床头边的电线,待屋内陷入黑暗,才抱着香香软软的妻子亲了亲:“睡觉吧。”


    黑暗中,顾芳白酝酿了一会儿情绪,才轻声开口:“…我之前做了噩梦。”


    快要陷入睡眠的楚钰下意识伸手拍了拍妻子的后背,语气含糊安抚:“别怕,梦境都是反的。”


    顾芳白:“可我之前梦到会跟香雪同一天生产,就真的灵验了。”


    楚钰这一次没有反驳,而是问:“那你梦到了什么?”


    就等你问呢,顾芳白搭在丈夫腰上的手紧了紧,才说出准备了很久的话语:“梦到你跟老李一起参加了这次文物走私的抓捕。”


    楚钰低笑出声:“媳妇儿,你这纯属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顾芳白自顾自继续:“可是我梦到你们抓捕的时候,有罪犯躲在角落放冷枪,老李被一枪爆头,你也受了轻伤,我害怕…”


    老李被爆头是真的。


    但她不能单独说老李,不然醋坛子会生气,只能将他也加进去。


    可让她说丈夫被爆头什么的,哪怕是善意的谎言,顾芳白也说不出口,担心谶语成真。


    也在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远比以为的还要在乎她家楚副团。


    以为是报恩,却遇上了爱情。


    思及此,顾芳白紧了紧环抱丈夫的力道,不紧不怕,反而无比欢喜。


    只因两情相悦太难遇,而她,不管是爱是恨,都有能力为自己兜底负责!


    见妻子整个人都要扒到自己身上,楚钰从愣怔中回神,大手一托,轻轻松松将人抱到身上,再趴在怀里,才边顺着她纤瘦的后背,边温声安抚:“噩梦都是反着来的,别怕,我一直都在呢。”


    楚钰确实不相信梦境,可这不耽误他被媳妇儿感动到了。


    瞧瞧,梦里也都是自己~


    至于老李什么的,他完全过滤掉了。


    顾芳白当然知道一次梦境丈夫不可能当真,也做好了多来几次的准备。


    所以,她一点也不失望,只是继再次重复:“可是我之前梦到跟香雪同一天生产,就应验了,而且刚才那个梦境特别真实…”


    “好好好,我记下了,如果真有抓捕这么一天,我肯定注意再注意好不好?”听出妻子语气中的慌乱与认真,楚钰连连安抚,同时也在心里将之记了下来。


    倒不是真的信了梦境,而是他不管出什么任务,都会谨慎再谨慎,这是性格使然。


    如今他有了妻小,生活幸福,只会更加注意安全。


    顾芳白抬头,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丈夫的轮廓:“真的?你保证注意?”


    楚钰伸手将妻子的脑袋轻轻按回胸口,又亲了亲她的发顶:“我保证!放心吧媳妇儿!”


    隔着薄薄一层衣服,顾芳白能清晰听到丈夫沉重而滚烫的心跳声。


    而她那颗,自从“人骨法器”出现后,就一直紧绷的心绪,随着男人有力的心跳声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好半晌,顾芳白才如同心理暗示般,最后嘀咕一句:“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平平安安的,老李也要平安,不然香雪怎么办?”


    楚钰一直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哄她睡觉,闻言再次肯定道:“嗯,咱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顾芳白做事极有耐心。


    第一次成功透露了所谓的梦境后,她便打算歇一歇,十天半个月后再提及。


    再一个,马上就是孩子们的满月宴了,虽然她需要做双月子出不去,但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管。


    起码宴席上什么菜色,请多少人这些个活计,都需要顾芳白这个当妈妈的操心。


    “…满月酒你公婆来不了,就多给孩子们拍些照片,别吝啬钱,他们日子过得苦,时不时地给些孩子们的照片和消息,也是活下去的希望和慰藉。”自从知道侄女婿给了侄女几本,相对于许怀岚来说,算得上巨额的存折后,她难免爱屋及乌的,心疼几分亲家的遭遇。


    倒不是她势利眼,但这过日子吧,有钱没钱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再加上,经过许怀岚的多方面观察,楚家上上下下确实都很宝贝她家芳白,她自然不吝善意。


    反正就是一句话,人家对侄女儿好,她就愿意回馈同等的好。


    只要芳白能过得顺遂、幸福。


    顾芳白正在考虑宴席最后上什么甜汤,听到大娘的话,头也不抬回:“一直拍着呢,几乎三两天就去借相机。”


    亲家也不知道要在牛棚熬多少年,许怀岚很是财大气粗建议:“借来借去的麻烦,要不咱们自己买一台?”


    顾芳白:“老李那边已经托人买了。”


    就是吧,这年头相机个人是不大好买的,就跟个人不好学开车是一个道理,只能碰运气慢慢等。


    许怀岚显然也知道这其中的麻烦,正准备说回去苏市后,也帮忙一起想办法时,院外突然响起了一道有些熟悉的男音:


    “顾嫂子在家吗?有你的信件!”


    “谁啊?”许怀岚放下手里的白菜起身,边掀起围裙一角擦手,边快步往外。


    顾芳白也放下手上的纸笔,跟着起身:“应该是通讯连的小战士。”


    果然,院门口的小战士见到人,立马笑出一口白牙:“嫂子好!”


    “同志你也好,辛苦你给我送过来了,下回直接广播通知就可以了。” 顾芳白接过登记簿签了名,待接过信件,不忘认真道谢,并邀请人家进来喝水。


    小战士连连摇头,然后抱着登记簿撒腿就跑,那速度快的,转眼就没了踪迹。


    许怀岚哭笑不得:“这孩子…估计考虑到你坐月子不好出门,才专门送过来的,糖水也不喝一口,太实诚了…对了,哪里过来的信件?”


    “应该是我公婆。”虽然信件是由红河大队的徐耕队长寄过来的。


    许怀岚欢喜:“是不是孩子们的大名起好了?快!进屋拆开看看!”


    顾芳白也有些好奇龙凤胎的大名,当即跟上大娘的脚步,一起回了客厅。


    只是,待拆开信封,看了几行后,她却愣怔住了。


    一直关注着侄女表情的许怀岚心里一个咯噔:“怎么了?难道亲家有什么不好?”


    顾芳白摇头:“不是…”


    “那你这么严肃干什么?吓我一跳!”


    “不是坏事,等会儿再跟您说。”撂下安抚大娘的话语后,顾芳白继续往下看。


    直到将两张信纸全部看完,她才复杂着表情说:“公婆想让其中一个孩子跟我姓。”


    第126章


    “你说真的?!”许怀岚惊喜之余, 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其实,在她和丈夫知道侄女怀了双胎后,便动了好几次, 叫其中一个孩子姓顾的心思。


    实在是小叔子跟弟妹就芳白这么一根独苗苗,两夫妻又是为了家国大义牺牲的英雄,就这么断了香火怎么能忍心?


    可, 等来到部队这边,见到侄女和侄女婿恩爱非常, 许怀岚反而说不出口了。


    担心会破坏小夫妻的感情。


    毕竟从古至今,哪个男人能愿意让孩子跟女方姓?


    就算有那么零星几个大度的,也大多闹得不大好看。


    到那时, 再好的感情,也会有隔阂。


    哪成想, 就在她快要放弃这个心思的时候,亲家却主动提了出来, 许怀岚不激动才怪。


    顾芳白有些意外大娘的反应, 却没急着开口问询什么, 而是直接将信件递给对方:“真的,不信您自己看。”


    许怀岚确实迫切想要得到肯定答案,却还是仔细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才伸手去接。


    顾芳白颤了颤长睫, 哪里还不知道, 大娘早就有了让其中一个孩子跟她姓的想法。


    说来, 也是她的疏忽, 她是真的没往这方面想过。


    原因也很简单,虽然她融合了原身的情感与记忆,但占主导地位的还是来自后世的顾芳。


    而她出生的那个顾家, 那个极度重男轻女的迂腐人家,有什么香火值得传承?


    当然,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后世不结婚的人太多太多了,真不在意所谓的香火。


    不在意,自然也就不会想到。


    不过六十年代的当下,传承香火什么的,还是很重要的…


    “…居然是真的!还说男孩女孩都可以跟顾家姓…哎呀,原来是楚钰先跟亲家提的?怪不得…芳白,侄女婿之前没跟你说过吗?”许怀岚捧着信纸,从紧张、到期盼、到欢喜,再到感激,短短几分钟下来,心情可谓是跌宕起伏。


    提到丈夫,顾芳白的眉眼也染上暖意:“没有,估计是想给我个惊喜吧。”


    “哈哈哈…还真是个大大的惊喜。”许怀岚是真高兴啊,用红光满面来形容也不为过。


    待将信纸归还给侄女时,她才稍稍调整好激动的心情,问:“你怎么想的?打算让哪个孩子姓顾?”


    顾芳白无所谓,她边将叠好的信纸往信封里装,边反问:“您怎么看?”


    许怀岚显然已经有了主意,张嘴就来:“要不就选女孩吧,让圆圆跟你姓,亲家大气,咱们也不能不识好歹。”


    这话摆明了男孩子更重要,顾芳白虽然不赞同这个观念,却没有反驳。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想和认知。


    就比如,大娘并不重男轻女,光从她平日对自己和二堂姐的态度,就能瞧出一二。


    但几千年下来,男孩传承已经是国人根深蒂固的概念,辩论或者讲道理,不过是浪费口水。


    所以,顾芳白什么也没说,直接点头应下:“那男孩就叫楚云舟,女孩叫顾云帆。”


    楚家几代豪富,文化底蕴自然不缺。


    “云舟”代表凌云壮志与从容气度,充满了开拓的意境。


    “云帆”代表直挂云帆,取自“长风破浪会有时”,寓意前程广阔,志存高远。


    而兄妹俩共用“云”字,应该是表示血脉相连的意思。


    公婆有心了。


    “挺好的,云舟、云帆!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妹!”了却了一桩心事,许怀岚只觉浑身都是力气,总想做些什么。


    在屋里转悠一会儿,才想起什么,指挥接过信件阅读的儿子:“老四!去鸡圈里抓一只鸡杀了!”


    顾荣之:“ 昨天不是才杀了一只?三姐今天不是喝鱼汤吗?”


    看出儿子的疑惑,许怀岚一摆手:“给你姐夫补身子的,没见他都消瘦了吗?”


    顾荣之是真没看出来姐夫瘦了,但他很能理解母亲此刻激动的心情,快速浏览完信件后起身:“我现在就去。”


    许怀岚:“抓一只最大的。”


    顾荣之:“…好。”


    顾芳白:“……”


    金阿林地形复杂、森林茂密。


    楚钰之前就对边境的防御多有想法。


    只是去年脚跟没站稳,自然不好多提建议。


    后来立了军功,天气又冷了下来,只能再次搁置。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夏季,楚钰便立马行动了起来。


    所以,他最近一直忙着隐蔽指挥所、观察哨所,并加强关键通道的封锁与布雷。


    今天也同样如此。


    一直到深夜,楚钰才顶着浑身的脏污回到家。


    顾芳白已经睡了一觉,黑暗中,听到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眼睛都没睁开,先下意识问:“回来了?”


    楚钰拿干净衣物的动作一顿,很快就温声道:“嗯,你接着睡。”


    “啪嗒!”顾芳白伸手拉亮床头的点灯线。


    15瓦的小灯泡散发着暗哑的橘红色光芒,光线像是将熄未熄的火炭,浑浊、凝滞。


    好嘛…电压又不够了。


    顾芳白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火柴划拉两下,将煤油灯点燃,才看向丈夫:“又去拉练了”瞧瞧这浑身泥泞的。


    楚钰将干净衣服丢进小竹篮中,三两步走到床边,俯身在妻子的红唇上亲了下,才回:“没有,参与建筑去了。”他这人有个习惯,不管粗活还是累活,都会跟着战士们一起干。


    显然,顾芳白也很了解丈夫的性子,没再多问,只掀开薄被下炕:“吃了没?”


    “吃过了,媳妇儿你别下来了。”


    顾芳白没搭理丈夫,径自套上裤子,又披了件外套,才跟上对方的脚步。


    楚钰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拎着放衣服的小竹篮,美滋滋看向紧跟在身旁越来越美丽的妻子,只觉她这般黏糊作态,是想陪伴自己。


    这人还真是,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又荡漾了,顾芳白好笑嗔了眼丈夫:“去给你热鸡汤,大娘说你瘦了,专门挑了只最大的杀了,说要给你补补身子。”


    “啊?给我补?”楚钰简直受宠若惊了,倒不是他没见过鸡汤,主要家里养的鸡,都是给媳妇儿坐月子的。


    他最近倒是跟着喝了几回。


    但是专门为他杀鸡补身子什么的,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不对!想起什么,楚钰有些惊喜地看向妻子:“我爸妈来信件了?”


    顾芳白不意外丈夫能猜到,她仰头,认真道谢:“嗯,名字定下来了,团团叫楚云舟,圆圆叫顾云帆,大娘很高兴,我也很高兴,谢谢你!”


    “这不是应该的嘛。”孩子本来就是他们夫妻两个人的,妻子又辛辛苦苦孕育,楚钰真不觉得做了什么值得妻子道谢的事情。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丈夫能主动想到,并专门给公婆写信,顾芳白是真的感激。


    思及此,她下意识想去挽丈夫的手臂。


    然后就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跟着来到了浴室。


    顾芳白看了看丈夫,提议:“要不…我先给你搓澡,再去热鸡汤?”


    “!!!”还有这种好事?!楚副团像是担心妻子反悔般,“砰!”一下关上浴室门!


    顾芳白…她真的不会跑路。


    团团、圆圆和满满三个小朋友出生在6月15日。


    按照惯例,满月酒会办在7月15这天。


    阳历7月15,并不是阴历7月15的中元节。


    但,不管许怀岚,还是李家的长辈们,都觉得推迟一两天办满月宴更稳妥。


    再考虑到能参加彼此的宴席,两家便将日子定在7月16与7月18。


    而作为哥哥姐姐的龙凤胎,理所当然的选了7月16。


    这天一大早。


    军属们便主动登门帮忙。


    关系最好的余献莲不仅早早过来,还自备了炸油糕,招待跑过来瞧热闹的孩子们。


    人多不止热闹,还好办事。


    这不,时间才到上午八点多,6桌菜的备菜工作,便准备的差不多了。


    楚香雪是9点钟到家属院的,转悠一圈帮不上忙后,便去主卧找嫂子,直叹:“…我还想着早点过来帮忙呢,军属们也太好了吧。”


    楚钰白了妹妹一眼:“你能帮什么忙?火都烧不明白。”


    楚香雪无语:“瞎说八道?火我还是烧得明白的。”


    李勇辉小心将怀里的儿子放到床上,再盖好被子,才提醒烦人的大舅哥:“我家香雪还在坐月子,干什么活?“


    顾芳白则要简单很多,她直接拿起一个枣子塞到丈夫嘴里:“吃吧,荣之去山里摘的,味道还不错。”


    楚钰没多想,下意识张嘴咬了下去…妈耶,也太酸了,瞬间精神抖擞。


    他看了眼妻子,怀疑对方是故意的。


    顾芳白语气温温柔柔:“不好吃吗?我觉得挺好的呀。”


    楚钰秒怂:“好吃。”


    即使生完娃,依旧很馋嘴的楚香雪狐疑问:“还是青色的呢,真好吃?”


    楚钰故作平静撇嘴:“酸甜口的,还行吧。”


    见状,楚香雪信了,连忙塞一个进嘴里。


    顾芳白都没来得及开口阻拦,只能好笑问:“怎么样?”


    被酸掉牙的楚香雪努力绷着表情:“确实是酸甜口的,勇辉哥要不要试试?”


    李勇辉伸手放到妻子的唇边,无奈道:“吐了。”


    “呸呸呸…”


    兄妹俩再也没忍住,将嘴里的枣子全部吐了出来,并疯狂灌水。


    就算这样了,楚钰还不忘提醒妻子:“媳妇儿,枣子别倒了啊,一会儿大舅哥来了,也给他尝尝新鲜水果。”


    楚香雪脸都被酸成包子了:“我哥说得对!”


    以大堂哥那性子…顾芳白总觉得这俩兄妹是在作死。


    第127章


    顾向恒依旧有做不完的工作。


    但堂外甥们的满月宴必须参加。


    所以, 他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加班加点。


    可即便这样,等他赶到家属院时,还是快到饭点了。


    许怀岚正在后厨热火朝天地忙着, 见到大儿子,细细打量了几眼,确定人没怎么瘦, 便挥手撵人:“你别卷袖子了,这里用不着你。”


    一旁帮忙的余献莲也道:“对, 这屋都快被挤满了,转身都费劲儿。”


    其余几人,虽然没说, 但表情基本都是这个意思。


    顾向恒只得将卷到一半的袖子放下,又很是感谢了一番军属们的热情帮忙, 才转身离开。


    青年人实在俊美,不止是单纯的皮相, 还包括他的气质、仪态、言行…


    总之, 就是哪哪都与别人瞧着不大一样。


    正烧火的一位军属忍不住将心底的纳闷说出口:“顾主任见人就笑, 一点架子都没有,可我咋就是觉得发憷呢?”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纷纷应和,表示她们都有这种感觉, 特有距离感。


    余献莲总结:“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官威?”


    许怀岚好笑:“你们说的真是我家老大?我怎么没瞧出来?哪那么邪乎?”


    正在扒蒜头的柳荷清却觉得大家伙儿的看法没错, 虽然接触不多, 但她还是能看出来, 这位顾书记是典型的外热内冷,看似温和,实则疏离。


    不过这些与她们没什么关系, 也没必要过多关注,便打趣道:“你们是见惯了糙汉子,突然见到这么个好看的白面书生,看花眼了吧。”


    “哈哈哈哈…还真有可能。”


    “这也没办法,主要赖顾主任长的太好看了。”


    “可不是,我刚才眼睛都瞧直了。”


    “哈哈哈,我也是,光顾着看人,菜刀差点切到手指。”


    “……”


    这厢,顾向恒出了厨房后,没有急着去前屋,而是又与后院忙碌的军属们道谢一番。


    至于后厨几人大嗓门地谈论,他自然听到了。


    不过他没怎么在意,再给几个小孩子一人塞几颗糖,才去了主卧。


    顾芳白眼睛一亮:“哥,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么可能?哥答应你的事情,哪件没做到?”见妹妹整个人白里透着粉,眼神也是黑亮的,顾向恒便知道她月子坐的很好,满意之余,还是关心问了几句。


    顾芳白:“我身体好着呢,要不是大娘压着我坐双月子,这会都出去帮忙了。”


    “你大娘是医生,听专业人士的总不会错。”说话间,顾向恒已经来到了摇篮旁边,边往两个孩子的枕头下放红包,边调侃:“哟~总算不是红皮猴子了。”


    顾芳白将泡好的茶水端给堂哥:“上次不是给过红包了?”


    “上次是三朝,这次是满月,不一样的。”


    “那也省着些花吧,今天不是还带了几套衣服…”


    顾向恒无视妹妹的念叨,接过茶缸后,直接看向妹妹的小姑子:“你家发面馒头没带来?”


    什…什么发面馒头?!她儿子怎么就是发面馒头了?!楚香雪心里愤愤,嘴上却不敢抗议什么。


    没办法,她对这种好看又爱笑的小白脸,真的打心里发憷。


    所以,只能掀开蚊帐的一角,老老实实交代:“满满在睡觉。”


    顾向恒走过去,同样给塞了个红包,才伸手轻轻点了点小家伙肉乎乎的脸颊。


    却不想,肉太多了,直接duang地上下震了震,他直接喷笑:“噗…更胖了。”


    楚香雪憋气…看在红包的份上,忍了!


    顾向恒又稀罕的捏了捏“发面馒头”的小胖脚丫,才坐到妹妹身旁,边喝茶边问:“妹婿人呢?”


    顾芳白:“去小商店打酒了。”


    顾向恒:“跟老李一起去的?”


    顾芳白含糊解释:“嗯,他俩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要说。”


    边境截获到一批走私文物这事,顾向恒也接到了秘密通知,这次过来,也有细问老李的打算…


    “堂哥,吃点水果。”越想越气,楚香雪到底没忍住想要“报复”回去的心思,热情将果盘往对方手边推了推。


    “谢谢。”顾向恒扫了眼盘子,从里面挑出一个小号洋柿子咬了一口。


    拿错了呀~楚香雪急了,又指了指枣子,笑容殷切道:“这个好吃,是荣之从山里摘的,看着青,其实特别甜。”


    顾芳白有些想捂脸,实在是香雪表现的太明显了,以自家堂哥那莲蓬似的心眼子,怎么可能瞧不出问题?


    顾向恒确实看出来了,他端起盘子递回去,笑容温润无害:“你先吃,我等吃完手里的洋柿子再吃。”


    “!!!”这是楚香雪没想到的操作,但为了不叫谎言被戳破,她只能硬着头皮拿了一颗捏在手上。


    顾向恒笑眯眯的:“怎么不吃?”


    “吃什么?”楚钰推开卧室门,听见大舅哥的话,下意识就接了句,然后就看到了妹妹手上正拿着的酸枣…好嘛,这是暴露了。


    虽然暴露了,但楚钰还是没忍住贱兮兮试探:“大哥快尝尝,确实挺甜的。”


    顾芳白无声叹了口气,拿过香雪手里的青枣丢回盘子里:“哥,龙凤胎的大名定下来了,男孩叫楚云舟,女孩叫顾云帆,是公婆取的。”


    姓顾吗?顾向恒愣怔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妹妹这是变相给妹婿他们说好话呢,他笑着将手上的盘子放到书桌上:“亲家叔叔婶子有心了。”


    这就是不计较的意思,顾芳白嗔了丈夫一眼,示意他老实点。


    虽然大堂哥就算反击,也只是小打小闹,比如茶水换成白醋,汤圆或水饺里全是辣椒什么的。


    但…架不住人家记仇啊,能记几年那种。


    时不时就来一下子,多愁人?


    想到这里,顾芳白没忍住给丈夫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香雪带的头,干啥只凶他一个人?楚钰心里冤,面上却是大气都不敢喘。


    热热闹闹地满月宴结束后。


    家里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不过,因为双胞胎的存在,日子不仅不难熬,反而欢声笑语不断。


    而时间,转眼便又进入了八月中旬。


    顾芳白总算出双月子了。


    同时,也是到了送别大娘和荣之的时间。


    分离总是伤感的,尤其彼此都清楚,再见可能会是多年后。


    楚钰陪着妻子站在陌生又熟悉的月台上很久很久,久到汽笛声早已被远处的山峦吞噬,再感受不到丝毫回音,才轻声提醒:“媳妇儿,该回家了,等孩子们长大一些,能出远门的,咱们就会苏市过年。”


    顾芳白没回话,又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吧,回家。”


    楚钰勾着脑袋看妻子,见她眼眶还有些红,心疼保证:“媳妇儿,我说得是真的。”


    “知道你说的是真的。”顾芳白笑了笑,才继续道:“人长大了后,就是会一直面对分离,所以别担心,我能调节好心情的。”


    话音落下,见丈夫依旧不信,顾芳白索性换别的话题:“等我上班后,打算带上橘子一起去城里住。”


    孩子们还太小,后面几个月她必须常住市区,丈夫最近也忙得很,总不好一直让邻居帮忙照顾橘子。


    楚钰笑了:“正好让它看家。”


    是的,橘子虽然是只喵,但是狗狗的活计它也干。


    只要有陌生人进到家里,它就浑身炸毛,疯狂哈气。


    等龙凤胎出生后,更是天天窝在附近看守。


    若是不熟悉的人靠近宝宝们,它是真的会亮爪子的。


    顾芳白边笑边感慨:“狸花猫是真聪明…对了,你也不用天天往城里跑,不忙了再过来。”


    楚钰张口就来:“放心吧,我有数呢。”


    顾芳白看了眼丈夫,总觉得这话有些敷衍…


    在原有的产假基础上,顾芳白又多请了半个月。


    所以,等她再回到秘书科时,已经是9月初了,金阿林也再次进入寒季。


    这天早上7点50,她挎着皮包来到秘书科,边往工位上走,边与正在点铁炉的姑娘打招呼:“芳芳,早啊!”


    谢芳猛地回神,三两步窜了过来,面上全是欢喜:“芳白姐!你这是来上班了?”


    顾芳白从包里掏出一份糖果递给对方:“是啊,产假结束了。”


    谢芳:“怎么这么多糖果?不是让李副局给咱们带过红鸡蛋了吗?”


    顾芳白拉开抽屉,将皮包放了进去:“一码归一码,这不是头一天复工嘛。”


    这是什么道理?谢芳虽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大大方方收了下来,然后去拉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子:“芳白姐,这是我给两个孩子织的小帽子和小鞋子。”


    顾芳白伸手接过:“你织的?”


    “对啊,我手艺还是不错的。”


    “这哪是不错啊?芳芳你可真厉害。”顾芳白看着手上两顶毛线钩织的小老虎帽子,翻来覆去,很是爱不释手。


    谢芳笑眯了眼:“我也就这点手艺了…芳白姐,你家孩子带到城里了吧?”


    顾芳白邀请:“带过来了,随时欢迎你去看。”


    “那我可真去了啊,我还没见过龙凤胎呢,他们长得像吗?”


    “不太像,团团像楚钰,圆圆眉眼更像我…”


    两人闲聊时,也没耽误手上的动作。


    等黄红兵夹着报纸,端着茶缸,踩着点过来时,办公室里不仅干干净净,温度也提了上来。


    少不得的,又是好一番寒暄。


    黄红兵依旧是老样子,接了下属的糖果后,大手一挥:“孩子们还小,中途你该回家就回家,只要活干好就成。”


    顾芳白早就从老李口中了解过,知道这是哺乳期的女同志们都有的福利,但黄科长主动提起,她就当不知道,并惊喜道:“谢谢领导体谅。”


    黄红兵乐呵呵呷了口茶:“都是革命的好同志,相互体谅是应该的…”


    谢芳…呵呵。


    孙大海…这老头子假得很。


    虽然有了科长的同意。


    但顾芳白不会做得太过,只在上午10点和下午4点,各回家一次。


    并且为了来去迅速,她都是骑车行动。


    可谓风风火火、来去匆匆。


    再加上时不时分心侦破科的工作,日子过得很是忙忙碌碌。


    别人怎么样顾芳白不知道,但她喜欢这种…被填满的生活,觉得特别充实,过得也特别快。


    这一点,在小家伙们身上表现的更为明显,他们几乎一天一个变化。


    而四季的轮转,也随着孩子们的脚步,跑得飞快。


    顾芳白总觉得,前几天才见路边的树木抽出绿芽,转眼已是漫天飞雪…扑得人满头满脸。


    “…嫂子怎么没打伞?你不是带雨伞了吗?”虽然有姨姥姥帮忙照顾龙凤胎,但楚香雪并不放心,天天帮忙守着,见嫂子满身风雪,赶忙拿了干净的毛巾,帮忙掸雪。


    顾芳白愣怔了下,下意识垂眸,边跺脚上雪花,边胡乱扯了个理由:“雨伞坏了,半开半不开的,我就没打。”


    事实上,她只是忘记了,神游般出了市局,走了一半路程才反应过来,忘记带雨伞这事。


    姨姥姥端来一碗麦乳精:“快喝点暖暖身子…半开的雨伞也是能挡风雪的,下回可不能这样,万一冻伤风了,药都不能吃,老遭罪了…”


    相处久了,多少有些家人的意思,姨姥姥越来越絮叨了。


    顾芳白知道对方是好心,接过茶缸后,她压下乱糟糟的情绪,边喝边保证:“…没有下一次了。”


    “啊~啊~”麦乳精的奶味很重,刚满6个月的小家伙们,激动的趴下胖乎乎的小身体,边流口水,边不怎么利索的往外爬。


    楚香雪加快手上的动作,待确定帮嫂子身上的雪花全掸了,便将毛巾搭在椅背,然后三两步回到了用凉席与棉被铺设的“地毯”上,抱住爬得最利索的满满:“小祖宗呀,你不是才喝过奶嘛?嘴巴怎么这么馋?”


    顾芳白大口喝完麦乳精,才开始脱身上的保暖装备,闻言扯了扯嘴角:“可能是遗传?”


    “少冤枉人,我现在不馋了!”楚香雪将满满放到最里边,又去抱还在往外爬的龙凤胎:“嫂子你看他们,才六个月就有些关不住了,等再过几个月不得满屋子窜?”


    顾芳白走过来,给三个孩子一人一个亲亲,才笑回:“可不就是满屋子乱窜…到时候再找一个帮佣怎么样?”


    楚香雪一口拒绝:“不用,做饭洗衣服什么的又用不上我,姨姥姥空了也能帮忙带带孩子,哪里用得着再找一个人。”


    顾芳白回头看了眼,确定姨姥姥去了后厨,她才压低声音:“反正别委屈自己,吃不消就请人,咱们又不缺钱。”


    “我知道呢。”楚香雪是真不觉得累,可能也跟孩子们越长越好看有关系,尤其圆圆小朋友,简直挑着哥嫂的优点生的。


    可爱到什么程度呢…多看两眼就想亲香一口。


    面对这么好看的宝宝,又怎么会觉得累呢?


    就比如此刻,圆圆正将小脑袋依赖的搭在她嫂子的肩膀上,萌得楚香雪心肝儿颤,凑过去就是一连串的亲亲。


    直到小家伙被亲的蹙起了小眉头,将小脸蛋儿直往嫂子的肩窝躲藏,楚香雪才哈哈笑道:“嫂子,你看…嫂子?想什么呢?表情怎么这么严肃?”


    顾芳白回神:“啊?没有,工作上的事情,你刚才说什么?”


    楚香雪没多想,笑着将刚才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可她笑点太低了,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不说,期间时不时还夹杂着欢快的笑声。


    小家伙们也是人来疯,虽然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却不耽误他们拍上小肉手跟着傻乐…


    见地毯上的大大小小笑滚成一团,顾芳白一直焦灼的心情,多少受到感染,稍稍缓解了些许。


    这几个月来,她有意无意的,已经当着楚钰的面做了十几次所谓的“预知梦”了,就连老李也知道了这事。


    理智分析,以两人的谨慎,这次的抓捕行动应该不会出岔子。


    但事关丈夫和老李的性命,从来冷静的顾芳白也稳不住情绪了,心底更是蒙上了厚厚的阴霾。


    半晌,她紧了紧怀里的圆圆,再次无声祈祷:


    一定…一定要顺利啊。


    第128章


    “车只能到这儿了。”


    汽车奔驰了两个小时左右, 李勇辉便从领头的吉普车上跳了下来。


    他先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腿脚,才踩着积雪,来到后一辆军卡的副驾驶旁, 与兄弟说明情况。


    楚钰跟着推门下车。


    晚上9点,气温已经降至零下三十多度,呼出的气息, 只瞬间就会凝成冰雾。


    他边跺脚,边有节奏的敲击几下卡车后斗篷, 示意里面的战士们全部下来。


    待36名战士,带着各自的装备迅速下车集结,楚钰又让车辆离开, 才走到兄弟身旁,张口开合间, 全是白色的雾气:“山路复杂,你找的那个带路的猎户人在哪?靠谱吧?”


    李勇辉指了指右前方:“往前步行半小时, 有个屯子, 安巴大爷就在那边等着…人很靠谱, 早年帮局里抓过几回山匪。”


    对于老搭档的能力,楚钰还是很信任的,简单确认过后,便不再多问, 闷头全力往山屯里赶。


    这次抓捕的规模不算小。


    除了部队的37名战士外, 市局这边也出动了12名公安。


    之所以这么多人, 盖因卧底传回来的消息里, 说这次的走私团伙,有大量的自制枪支与手雷。


    且犯人大半都是从前散逃的山匪,个个手沾鲜血, 穷凶极恶。


    李勇辉很清楚光靠市局的同事们,根本不可能将人一网打尽,索性让局长打了与部队合作的报告。


    想到这里,他侧头看了眼身旁并肩前行的兄弟。


    楚钰警惕回头:“有发现?”


    “没有!”李勇辉收回视线,继续往前,他只是突然觉得大舅哥很靠谱罢了。


    毕竟这次的规模,实在用不上他一个副团长亲自带队。


    可老楚依旧坚持来了,只因为嫂子的一个梦…


    思及此,李勇辉帽檐下的浓眉渐渐皱了起来。


    坦白说,他并不相信这些个子虚乌有的东西。


    但做梦的人是嫂子,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说呢,嫂子那样有条理,有脑子的一个人,莫名其妙连续做了半年相同的梦境,实在叫人费解。


    当然,费解的同时,李勇辉确实也加深了警惕心。


    “…老李,是前面吧?”步行了二十几分钟后,楚钰抬了抬手,后面的大部队停了下来,他才拿起胸前的望远镜观察左前方。


    这会儿虽然已经9点多了,但遍地雪原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即使有些许风雪,也能看个大致轮廓。


    李勇辉也拿起望远镜:“对,就是那边。”


    一行人沉默地,再往前面走了几分钟,离山屯三百米左右时,才彻底停了下来。


    李勇辉示意众人隐蔽起来,孤身去寻带路的猎户。


    楚钰叮嘱:“小心。”


    “放心吧!”说话间,李勇辉已经抖开白色毛皮做的大袄子,将自己从上到下裹了起来。


    待整个人全部融进漫天的雪白,便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离开。


    怎么可能不小心呢?


    不说为了家人和爱人,就是为了即将收尾的案子,李勇辉也会小心再小心。


    想到这半年的辛苦,闷头前进的李副局真想给自己掬一把辛酸泪。


    事实上,嫂子给的,查询失踪尸体的建议,是正确的。


    但这年头全国或者全省范围的调查,靠的是手摇电话、电报和两条腿。


    等得了一点线索,便需要反复排查、层层传递。


    也因此,即使局里几乎能用的外勤,全都撒了出去。


    即使这么努力了,进展依旧缓慢的像是在胶水里跋涉。


    可以说,这半年里,除了两三件大案外,李勇辉基本都将时间扑在了这件文物走私案上。


    再直白些…他鞋子都跑废了好几双。


    幸运的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三个多月前,李勇辉总算通过丢失的少男少女尸体,找到了造假“人骨法器”的罪犯。


    只是,为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他没有急着抓捕,而是安排了人手进行卧底。


    直到近日,得到卧底的最终消息,李勇辉又单枪匹马进行了侦查,确定卧底给的消息大致无误,才申请正式抓捕。


    所以…无论如何,这次的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咚咚咚…”李勇辉停在泥草屋前,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按照约定的三长两短节奏敲门。


    屋内人显然一直等着,一阵窸窸窣窣后,很快便拉开了木门。


    李勇辉压低声音:“大爷,我们的人聚集好了,您这会儿方便出发吧?”


    安巴是个沉默的鄂伦春老猎户,他上下打量了壮小伙儿几眼,才边套狗皮袄,边用生硬的汉语说:“那地方,邪性,雪埋到半腰,你们…真要去?”


    “要进去的。”李勇辉眼神坚定:“大爷,靠您了。”


    老人不再说话,拿起门后的猎枪,踩着积雪,率先走向隐入林间的小路…


    三百米外,一直用望远镜观察着的楚钰立马挥了下手,示意装扮雪白的战士们出发。


    几十人的队伍,看似庞大,但在苍莽的山林前,却渺小如尘埃,很快便被漫天的白色吞没…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更艰难。


    所谓的小路,也不过是野兽趟出的浅淡沟壑。


    如今被厚厚的积雪一覆盖,想也知道,行进起来有多么困难。


    再加上越来越低的气温,时不时拍打在脸上的雪粉,帽檐上热气呼出后结成的厚厚白霜,和汗湿的贴身衣物在低温下,变得冰凉粘腻的触感…


    一切的一切,都给负重行军带来了巨大的消耗。


    可,不管是战士,还是公安同志们,谁都没有抱怨,只是眼神坚定地继续往前。


    这一走,就是三个多小时。


    “…那边。”安巴老猎户深深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下呼吸,才指着山谷深处一片影影绰绰的阴影,言语生硬道:“那边,就在第二个山头,老秃顶山夹着的沟塘子,就是那里了。”


    楚钰也在调整呼吸,闻言看向老李。


    李勇辉点头:“确实是这里,我前几天来过。”


    楚钰用手套擦了擦望远镜镜片,再次放到眼前,观察了一会儿,才看向老大爷:“有隐蔽一点的路线吗?”


    这种有组织的犯罪团伙,地盘意识很强,戒备也森严,基本都会设有明暗哨岗,眼下这条路线并不安全。


    安巴皱眉,磕磕绊绊组织会用的中文:“有…更难走,绕路,得穿过乱石坡,厚雪盖着,容易陷进去,过了后还要攀冰崖,路险,费时间,不过能直接到他们的窝棚侧后方。”


    “那就绕!就走这条路!”楚钰果断说完,又看向老李:“我带战士们过去,你们就守在这边。”


    他这次带来的人手全是精英。


    而这些精英战士,是经过常年不间断的艰苦训练,才能有的利落身手。


    但对于他们来说,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盲过乱石坡与冰崖,也是艰巨的任务,更何况战斗力远远不如战士们的公安同志。


    留他们隐蔽在这边拦截逃离的罪犯,更重要,也更合理。


    李勇辉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一口应下:“你们小心!”


    “你也是…那个梦!”虽然相信老李的能力,但带队离开时,楚钰还是深深看了眼兄弟。


    “放心吧!”应完后,李勇辉站在原地,目送战士们全部散开,形成警戒队形,在侦查组的手语指示下,开始了迅捷而有序的行动。


    然后,眨眼的工夫,便全部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


    “…不愧是咱们的解放军,真厉害啊。”


    同事们的感叹声,拉回了李勇辉跑远的心神,他没再耽误,搀扶着老猎户往后:“都分散隐蔽起来。”


    “…是!”


    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1点多。


    温度也越来越低。


    但另一边,用白布伪装的战士们依旧在奋力前行。


    他们用绳索串联着,手脚并用,一点点的挪过乱石坡后,即使消耗了不少体力,也没敢耽搁,由攀登技术最好的几名战士先行。


    打冰锤、踩冰爪、放绳索…


    待被呼啸的飓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最后一名战士,也成功爬上崖顶后,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此刻,包括楚钰在内,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消耗了大半。


    但崖顶视野开阔,他们谁都没敢大口喘气。


    齐齐趴伏着,用望远镜观察不远处,几乎与周围岩石融为一体的窝棚。


    “队长,有哨点。”一旁的侦察兵,见到一处窝棚中有极淡的烟气冒出,不是炊烟,更像是有人在里面烧火取暖,立马出声提醒 。


    楚钰也发现了,他低声分析:“这里的匪巢很有防御意识,应该经营很多年了,一会儿行动起来,都给我紧着些皮。”


    众战士纷纷点头。


    时间不等人,楚钰想要花最小的代价,将罪犯全部拿下,就得在凌晨,人体最困乏的当下。


    所以,他又观察了一会儿,在脑中一遍遍分析最佳路线。


    直到战士们恢复了些体力,才压低声音部署:“第一组,你们的目标是十一点钟方向,岩石后的暗哨归你们…从左侧断崖边缘悬垂下去,避开正面雪地的开阔地带…必须无声解决,不能发出任何声响,完成后原地伪装,担任侧翼警戒。”


    第一组三人齐齐点头,然后幽灵般,隐蔽又快速的窜了出去。


    楚钰拿着望远镜观察,直到三名战士成功潜入哨所,没有出现任何不对,又吩咐身旁的战士继续盯着,才将视线放到第二组身上:


    “你们负责三点钟方向,矮松林边缘还藏了一个暗哨…沿着我们现在的崖顶出发,向东横移五十米,那里可以直通暗哨后方,同样要求无声…解决后,向着窝棚核心区域潜伏,等待总攻信号。”


    第二组三人同样重重点头,再迅速离开。


    “左钳八人,分散沿着第一组清理出来的路线,潜伏到最大窝棚的左侧后窗和门位置…”


    “右钳八人,分散沿着第二组…”


    “中钳六人…”


    随着楚钰的一道道潜伏布防下达,加上他自己,一共37名战士,全部分散开去。


    按他的计划,最好是逐个击破,这样才能将我方战士的伤亡降至最低。


    然而,多年的匪徒们也不是吃素的。


    一行人才解决完边缘的几名小喽啰,最大窝棚里的匪徒便警觉出了不对…


    “砰!”


    一道孤零零的枪响,陡然撕裂了山谷的寂静,也彻底拉开了这次抓捕的帷幕。


    “砰砰砰砰…”


    “砰~”


    匪徒们的怒吼声,密集的子弹扫射声,手雷的轰隆爆炸…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混乱,也最危险的阶段。


    楚钰一手丢手榴弹,一手拿着步话机,扯着嗓子指挥:“右钳压制射击,封住门窗!左钳封门!”


    “右钳收到!”


    “左钳收到!”


    “砰砰砰砰…”


    “砰~”


    越来越密集的枪炮声响了起来。


    叫不远处潜伏着的李勇辉越加警惕。


    也叫如何也睡不安稳的顾芳白,惊坐起身。


    同炕而眠的楚香雪迷迷瞪瞪的,跟着醒了过来:“怎么了?嫂子做噩梦了吗?”


    顾芳白确实做噩梦了,梦到老李还是被一枪爆了头,那画面与枪响声太过真实…可她没办法跟香雪说实话,只能含糊道:“嗯,做噩梦了。”


    “梦都是假的,别怕,我抱着你睡。”楚香雪一把搂住嫂子,边打哈欠,边如哄孩子般轻拍对方的后背安抚。


    顾芳白不动声色的深呼吸几下,调整好急促跳动的心脏,才再次躺回被窝里:“我没事了,继续睡吧。”


    楚香雪虽然很困,却还是不放心的撑开眼皮,见嫂子真的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很平稳,才放松下来。


    然后…秒睡。


    这时,顾芳白才再次睁开眼,盯着昏暗的蚊帐顶,煎熬的开始数着时间。


    一秒、两秒…六十秒才一分钟。


    一分钟、两分钟…六十分钟才一个小时。


    时间怎么变得这么慢?


    以前不是跑得很快吗?


    等好不容易熬到上午7点半,楚香雪也瞧出嫂子情绪上的不对劲了,几次问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可满心焦灼的顾芳白却无心解释什么,只顾来回徘徊在屋檐下。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请半天假,继续在家里等消息时。


    院子的木门“砰!”一声被人推开了。


    顾芳白猛地抬头…如无数次祈祷、幻想那样,她总算等到了再熟悉不过的两道高大身影。


    这是…平安回来了吧!?


    是真的吧?


    不是做梦?


    “嫂子!勇辉哥和我哥回来啦…嫂子,你怎么哭了…”


    香雪叽叽喳喳的急促声音,将顾芳白从各种不确定的神游中,拉了回来。


    她回视着对方满是焦急的好看杏眼,突然又笑了出来,并伸手紧紧将人抱住。


    真的…真的避开死劫了…


    奶奶,重生一次,祝你平安,祝你幸福,祝你自由…


    第129章


    “怎么又哭又笑的, 我哥和勇辉哥平安回来了呀!”


    楚香雪回抱着嫂子的同时,视线不忘打量满身泥雪的两个男人。


    她虽然算不上聪明,但绝不傻, 之前就从嫂子的情绪中窥见到了一二。


    她想,郎舅俩定然参加了什么极其危险的任务,芳白才会失去从前的理智与冷静。


    如今见两个男人浑身狼狈, 嫂子更是如释重负,又哭又笑的, 楚香雪就更笃定了之前的想法,然后…跟着红了眼眶。


    是啊,平安回来就好, 顾芳白的情绪也只是失控一瞬,这会儿已经调整好了。


    见楚副团已经快步来到跟前, 她立马松开香雪,去拉丈夫的手。


    楚钰却将手放到身后, 避了开去:“我手脏, 洗完了再牵。”完了又盯着妻子有些泛红的眼眶, 心疼道:“急坏了吧?夜里是不是没睡?我跟老李都好着呢。”


    说完担心妻子不相信,还张开手,在她的眼前慢慢转了个圈,让她瞧个清楚。


    就算没有外伤, 身上肯定也少不了撞击的淤青, 顾芳白赶忙伸手继续去拉人:“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先进屋泡个澡。”


    看出妻子的坚持, 楚钰没再躲闪,顺着她的力道进屋,不过:“来不及泡澡了, 我换身衣服就得走。”


    若不是清楚芳白的焦虑,他根本不会拉着老李,借换衣服的理由,匆匆忙忙赶回来报平安。


    毕竟作为协助的军方,他还要做任务过程的汇报,与移交工作,才算完成任务。


    至于老李则会更忙,光是审讯这伙走私犯的上下线、其他窝点、文物来源、销售渠道、资金往来等,就得耗费大量时间与心血。


    更别提后续还要和司法单位交接…


    总之,没有一两个月,根本歇不下来。


    如果期间,这帮走私犯交代更多有用信息,那么老李忙碌的时间,将会无限拉长。


    不过,这本就是军警系统的责任,想来老李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别愣着呀,洗不了澡就简单泡下脚,放心,不耽误你工作。”顾芳白将丈夫拉回卧室后,快速帮忙兑了盆洗脚水。


    军人出任务也是真不要命,丈夫脸上和耳朵上都冻破皮了,手也跟冰块似的。


    平时明明就是个火炉子,想也知道,衣服鞋袜肯定湿透了。


    思及此,顾芳白蹲下身,就要去帮丈夫解鞋带。


    楚钰这才回神:“媳妇儿,脏,我自己来。”


    顾芳白嗔了丈夫一眼:“你帮我脱鞋洗脚的时候,怎么不嫌脏?”


    “那怎么一样?”楚钰下意识反驳,他家芳白浑身都香香软软的,就连脚丫子也又白又嫩滑,哪像他一个大老爷们?


    更别提鞋子上可能还沾染了匪徒的血迹。


    想到这里,楚钰将脚往后缩了缩,再次道:“媳妇儿,换下来的鞋子跟衣服你别管,回头我自己洗,上面不干净。”


    顾芳白没傻乎乎问有什么不干净的,很干脆的应了声后,就又去冲了杯奶粉。


    等丈夫边泡脚,边眯眼喝奶粉时,她继续去衣橱里拿干净衣物,嘴里还不忘叮嘱:“回去是不是就能休息一天了?别急着往我这边赶,在家里好好睡一觉…对了,冻伤膏记得用,我看你手脚也生冻疮了,大腿有没有?都得擦药,养护不好的话,往后每年都得复发…”


    楚钰的视线一直跟着妻子移动,话却没听清楚几句。


    不是他不想,而是耳朵还有些嗡嗡的,里头全是炸雷和炮火的声音。


    再加上神经紧绷了一整夜,陡然回到最安心的港湾,不自觉就想放空。


    就好像…那股浸透进骨髓的寒气,附着在棉大衣每一道纤维里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浊气,被妻子的絮叨、手里的奶粉、脚下的热水,彻底隔离开了。


    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多次与死神擦肩呢。


    楚钰垂下眸,看着帮自己解军装扣子的妻子,突然笑了:“媳妇儿…真好啊。”


    不管是兄弟们都活着回来,还是顺利将穷凶极恶的歹徒抓获,又或是妻子的关心…一切都特别好。


    顾芳白正在摸丈夫的棉毛衫,察觉到湿意后,担心他冻感冒了,正琢磨要不要让人冲个热水澡再离开。


    就听到他类似劫后余生的感慨,鼻头猛地一酸。


    看来…这次任务很惊险。


    可顾芳白什么都不能问,只能伸出手,将丈夫抱进怀里,温柔低喃:“会越来越好的。”


    对于军人或者警察来说,纪律大于天。


    所以,两个男人在家里逗留了十来分钟,换上干爽的衣服后,便又匆匆忙忙离开了。


    接下去的一个多月,就像楚钰预计的那般。


    李勇辉几乎忙成了陀螺。


    好在进展很是顺利,离过年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总算与司法部门完成了交接。


    等他拿着签署好的文件,回到市局后,便直奔了局长办公室。


    “…你想放十天假?”陈昌国放下茶缸,看着得意下属,表情为难。


    李勇辉像是没看到领导的拒绝之意,语气坚决:“我已经将近半年没怎么休息过了。”


    好不容易等到侦破科没什么急案,他自然想要陪陪妻小。


    军人警察的家属很难做,他不能因为香雪的包容,就忽略掉她的付出。


    再加上老丈人那边,又一年到底了,他得亲自去送节礼。


    反正,不管怎么说,他起码要休息一个星期。


    想到这里,李勇辉直接起身:“局长,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后面一个星期,侦破科那边麻烦您盯着些。”


    “你小子,哪里是来请假的?就是来通知我的吧?”陈国昌白了下属一眼后,又有些同情对方:“小李啊,不是我这个做领导的苛刻,实在是今天又有命案提交了上来…”


    别的案子可以交给其他人,但是命案不行,尤其还是在年根底下发生的命案,上面领导催得厉害。


    所以,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


    想到这里,陈昌国看向下属的眼神就更同情了。


    李勇辉显然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可他还是想要争取一下,便咬牙问:“刘副科长呢?我记得他手上没什么要紧事情。”


    虽然他是侦破科一把手,却不代表侦破科内部只有一个小组。


    起码老刘的本事和能力就不比他差。


    对方吃亏的,是学历,不是能力。


    陈昌国轻咳一声,有些心虚道:“你也知道老刘那手侦别足迹的本事…”


    李勇辉嫌弃脸:“说重点!”


    “两个小时前,老刘被邻市借调了。”利索说完后,担心下属暴躁,陈昌国赶忙解释:“上面领导亲自打的电话,不放人也不行,真不赖我。”


    李勇辉当然知道领导的难做,但他离开时,还是迁怒般扎了下对方的心窝子:“老刘一年得有三个月时间外借吧?往后是不是直接就调职去邻市了?这么厉害的人才,您可真大方。”


    “……”陈昌国脸黑如墨。


    刺完糟心的领导后,李勇辉的心情好了很多。


    他先回了侦破科,得知死者已经送去了医院尸检,便又一刻不停的奔向医院停尸房。


    见到等着的方华涛,直接问:“进去多久了?顾干事也来了吧?”


    方华涛往一旁挪了挪,挪出一个空位后,才回:“进去一个小时吧,顾干事也来了,跟周医生一起进去的。”


    李勇辉一屁股坐下:“谁报的案?死者身份确定了吗?登记簿呢?给我看看,再说说你的分析。”


    方华涛早就习惯了副局的雷厉风行,他也不多话,将本子递给对方:“死者是木材厂的装卸工人,叫李国栋,报案人是他的母亲…副局,我怀疑是情杀,凶手很可能是个女人。”


    李勇辉翻本子的动作一顿,侧头看过来:“理由呢?”


    方华涛:“死者我大概检查了下,啧…全身都是血窟窿,得有好几十刀,摆明了是寻仇、泄愤。”


    李勇辉:“还有呢?”


    方华涛凑近小声道:“那什么,李国栋的卵蛋和尿尿那玩意儿全被割了。”


    想到死者□□的惨状,同为男人的方公安直打哆嗦,腿也无意识夹紧了些,嘴上还不忘唏嘘着结论:“物伤其类嘛,男人一般不会下这么狠的手,估计是欠了哪个女同志的情债。”


    老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李勇辉没有应和,他只看证据,到底怎么样,等拿到尸检报告后再说。


    这一等,就是白天到黑夜。


    一直到晚上8点多,顾芳白才有些疲惫地走了出来。


    并不是尸体有多复杂,纯粹是冻得梆硬,光是等尸体自然解冻,就等了好久好久。


    再加上周医生临时有手术,这次的解剖只能她自己一个人上。


    “顾干事…”李勇辉三两步迎了上来。


    顾芳白直接将本子递了过去,才边解身上的罩衣,边道:“死者体表一共47处锐器创口,集中分布在胸腹、上肢及面部。”


    李勇辉皱紧浓眉:“致死伤呢?”


    “在肺门,那里一刀切断了左主支气管和伴行血管,这种损伤会导致人体快速失血,死亡过程大约3-5分钟吧。”顾芳白将口罩与手套等物全团吧进罩衣内,才继续道:“第四肋间两处,第五肋间四处,创道均指向心脏,刃宽约3.5厘米,单刃,刺入角度由左向上,略向右下倾斜。”


    李勇辉皱眉:“你是说,凶手是左撇子?”


    顾芳白点头:“可能性比较大。”


    方华涛插话:“顾干事,你觉得凶手会是女同志吗?”


    顾芳白侧头回视对方,眉眼沉静:“根据创口的深度,我觉得男性的可能更大…我明白你怀疑的点,但割除□□及□□这种事情,也可能出自有生理障碍的,男人的手。”


    顾干事在说啥啊?脸颊通红的方华涛…他是谁?他在哪里?


    第130章


    作为一名专业法医, 顾芳白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


    不过,见方华涛臊得,恨不能直接找地缝钻进去的模样, 再开口时,她还是稍稍委婉了些:“生殖器官割除的创面整齐,是死后割除的。”


    李勇辉推测:“现场没有找到被割除的组织, 如果凶手是有生理缺陷的男同志,仇恨、妒忌…多数已经被毁了。”


    这话顾芳白是认可的, 不过:“…也有收藏起来,时不时拿出来欣赏的可能性。”


    “……”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的方华涛,一言难尽的看向“口出狂言”的顾干事。


    李勇辉皱眉扫了眼老方, 为对方的大惊小怪,直到对方被自己盯得严肃了表情, 才继续问:“还有什么发现吗?”


    “有!”顾芳白拿出一个玻璃杯子:“这里是从直肠里发现的。”


    “这是松塔,红松的果实, 咱们这边还挺常见的, 连壳一起塞到直肠里?”方华涛被恶心坏了, 几乎将眉毛拧成麻花,却不耽误他继续分析:“或许顾干事的推测方向是对的。”


    顾芳白好奇:“这个松塔有什么说法吗?”


    李勇辉轻咳一声:“老一辈中,有些人认为松塔有‘断子绝孙’的意思…就是迷信。”


    同为本地人的方华涛连连点头:“对,没什么依据, 就是个谣传, 知道的人也不算多。”


    顾芳白恍然, 她就说嘛, 为什么要往死者的直肠内塞几颗松塔:“极端的暴力,往往包裹着最脆弱的自尊,你们倒是可以往这个方向查查看…对了, 根据伤口的反应与尺寸,凶器应该是一把锋利的杀猪刀。”


    已知消息不少了。


    除了凶器外,凶手可能是一名左撇子,与死者或有不可言说的仇怨…


    以老李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抓到凶手。


    事实也确实如顾芳白想的那般。


    短短5天,凶手就归案了。


    “…这人叫赵大林,今年42岁,顾干事绝了啊,还真是个生理有问题的男人…”侦破科办公室,刚结束审问的方华涛,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寻过来的女同志,言语中全是敬佩。


    顾芳白:“具体什么情况?”


    方华涛帮顾干事搬了张凳子,示意对方坐下,才继续道:“这个赵大林跟死者李国栋是同事,都是林场的装卸工人…”


    有时候,人起了杀心,并不因为多么了不得的理由。


    就比如赵大林,他确实有生理缺陷,天阉,且知道的人不少,也因此,年过四十了都没能讨到媳妇儿。


    李国栋嘴欠,时常在背地里嘲笑。


    言语间,对自己的尺寸,更是大肆吹嘘。


    赵大林平日老实木讷,但对于这方面极其敏感,几次撞见李国栋嘲笑他不是男人,断子绝孙后,心里就记恨上了。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前些日子,有媒人给赵大林介绍了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相看的时候,被李国栋意外撞见了。”


    顾芳白无语:“然后他就又说了难听的话?导致相亲没成功?”


    方华涛一脸佩服的比了个大拇指:“不错,相亲确实没成功,不过我们走访了那名女同志,对方说不是因为李国栋的原因,她一开始就知道赵大林是天阉,之所以没瞧上,是觉得对方太邋遢了,相亲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收拾一下。”


    顾芳白接话:“但赵大林将失败的缘由归到了死者身上?”


    “不错…塞松塔、割生殖器官,也确实是诅咒李国栋生生世世断子绝孙的意思。”说到这里,方华涛再次佩服道:“顾干事,你提供的方向全是正确的,给咱们侦破科省了好多麻烦。”


    一旁正在写报告的同事小胡抬头:“什么咱们侦破科?局长都说了,顾干事本来就属于咱们科室的。”


    方华涛一拍脑门:“对对对,瞧我这脑子…顾干事,要我说,你干脆直接来咱们侦破科得了。”


    小胡:“就是啊,在秘书科待着,简直是浪费人才。”


    顾芳白依旧拒绝:“我家孩子还小,这几年不考虑调职。”


    最重要的是,七十年代末,才是法医大展身手的好时代,她有家有口的,不想,也不愿冒任何不必要的险。


    方华涛遗憾:“也是,你家龙凤胎才几个月。”


    了解完凶手的杀人动机后,顾芳白又在侦破科逗留了一会儿。


    等离开时,她专门去看了眼凶手的模样。


    见他确实如方华涛形容的那般,一脸的老实相,才回去秘书科。


    又了结了一桩案子。


    还是在过年前几天了结的。


    别说侦破科,就是整个市局都是喜气洋洋…总算能过个安稳年了。


    身在其中的顾芳白,难免也受到了感染,嘴角一直带着笑。


    尤其她还领到了双份年礼。


    虽说只是多了一条毛巾,一块肥皂,两个冻梨,却也算得上惊喜了。


    同时…也扎了某些人的眼。


    就比如孙大海,他看看自己的东西,再看看顾干事翻倍的年礼,当即看向分发的领导:“科长,为啥我们差这么多?”


    可不是他故意找茬,实在是差距太大了,怎么叫人服气?


    好好的心情,全毁了…黄红兵是真烦应付蠢人,索性一顿劈头盖脸:“为啥?你说为啥?小顾多的那份又不是我给的,是人家侦破科的份额,咋…你想要双份?行啊,过完年就安排你去勘验尸体?”


    验尸是不可能验尸的,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孙大海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顾干事能拿两份,然后一言不发的缩回了工位上。


    全程围观的谢芳:“呵…”这都多少回了,还没吃够教训,傻叉。


    “…这是怎么了?老头子来得不是时候?”周医生一手提溜着年礼,一手敲了敲秘书科的木门。


    顾芳白惊喜起身:“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黄科长也认识这位被市医院返聘的老军医,言语间很是尊敬:“周医生是过来拿年礼的吧?下回让人给您送过去,这么冷的天,哪里用得着您亲自过来取。”


    作为市局特聘的兼职法医,年礼确实有周以谦的,不过他过来可不是为了这点东西:“…我来瞧瞧前些日子的案子,领导啊…方便让我跟小顾单独聊聊吗?”


    “方便!怎么不方便?您随便聊…对了,我姓黄,早年也是当兵的,您喊我小黄就成。”


    周医生比黄红兵大了十岁左右,喊小黄没什么不对,于是他乐呵呵应下,又与人寒暄几句,说说从前的军旅往事,拉了拉感情,才提出告辞。


    只是在离开前,周以谦拍了拍黄科长:“咱们也算得上战友,往后一定要多多走动…说起来,芳白算是我唯一的学生,老哥我厚颜托个大,往后这孩子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希望你多多担待。”说话时,他的视线还似有若无地扫了几眼孙大海。


    黄红兵是何许人也?人精中的人精,立马乐呵呵应下。


    直到将师生俩送到楼梯口,才唏嘘的回去科室…真真是同人不同命,小顾干事的后台咋一个比一个厉害呢?


    别看周以谦只是个退休医生,但人家这些年在军部累积的人脉广阔的很。


    想到这里,已经回到科室的黄红兵,嫌弃般朝着孙大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孙大海缩了缩脑袋…往后再计较顾干事,他就是狗!!!


    另一边。


    去侦破科的路上,周以谦问了学生不少关于上次解剖的事情。


    本来他还有些担心,自己不在一旁盯着,芳白会有疏忽。


    毕竟她还年轻,又不是专业的医学生。


    哪成想,一番细听下来,直叫周以谦喜得满面红光,嘴里更是直叹:“你这孩子,果然是天生做法医的料子。”


    再一次被当成天才的顾芳白,不仅不会心虚或难为情,还能脸不红气不喘的反夸回去:“主要这一年多来,老师教导了我很多知识。”


    说起教导,周以谦赶忙说出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我前几天收到老友的一封信件,年后,大约在元宵后吧,省公安厅里有一场关于法医学方面的短期培训,你想去系统学习一下吗?”


    顾芳白愣怔住了,历史中,七十年代初时,公安系统确实针对法医这块,进行过多次培训。


    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事会与自己扯上关系,毕竟能去学习的,不是资深刑侦公安,就是医生。


    若是真能去接受培训,她很多所学,就可以更加名正言顺的拿出来了。


    思及此,顾芳白看向老师:“我是愿意去的,可我一个秘书科的文职,能拿到名额吗?”


    学生愿意上进,周以谦无比开心,当即大手一挥:“怎么不行?到时候你跟着老头子我就行。”


    顾芳白诧异:“您也去?”


    “咋?老头子才70岁,正是学习的好时候。”


    “…您说得有道理。”顾芳白一脸佩服,完了又问起别的:“您知道这个短期是多久吗?还有,具体学习什么?”


    “看个人能力吧,你要是学得快,可能一两个月就结业了,慢些的半年也有可能。”


    “就算半年也很快了,只能学个浅显皮毛吧?”


    “那没办法,现在就讲究个‘短平快、重实践’嘛”。


    “……”这也太潦草了。


    虽然在心底各种吐槽,但老师带过来的消息,确实算喜上加喜。


    等到下班时,顾芳白便迫不及待往家里赶,满心想着和家人分享好消息。


    平日五分钟的路程,今天三分钟就够了。


    只是,待她一路小跑着冲回香雪家时,就见她正满院子追着大黄狗跑。


    这厢,楚钰正抱臂站在屋檐下围观妹妹犯傻呢,见到妻子时,立马快步迎了上去:“媳妇儿,今天怎么这么早?我刚要去接你呢。”


    顾芳白下意识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楚钰一手接过妻子的皮包,一手牵着人进屋:“刚到几分钟。”


    顾芳白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看向气急败坏的香雪:“她是在干什么?”


    楚钰嘲笑:“臭丫头嘴馋,犯猪瘾了呗,跟大黄抢火腿吃呢。”


    顾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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