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别瞎说, 勇辉哥好着呢。”反驳完哥哥,老实人楚香雪做了心虚事,完全不用别人追问, 自己就吧啦吧啦解释起来:“这是嫂子专门给我做的土豆泥,还没吃两口就摔了,上面又没脏, 我就想着不能浪费嫂子的一番心意,绝对不是嘴馋…”


    楚钰将军大衣挂到门后的衣架上, 又除去帽子围巾手套等物,才看向絮叨没完的妹妹,嫌弃:“人在心虚的时候, 果然话很多,嘴馋就老实承认呗。”


    楚香雪被噎得立马闭了嘴。


    “回来了?我哥来不…香雪这是怎么了?”回到堂屋, 顾芳白下意识朝着丈夫走去,只是刚迈出去两步, 就被表情委屈的姑娘吸引了。


    楚香雪最近真的馋疯了, 不然也不会脑子发热的蹲地捡食。


    最最扎心的是, 她都这样了,她已经舀进勺子里了,居然没能吃进嘴里。


    不仅没吃到,还被讨厌的大哥嘲笑了。


    如今再得了关心, 本就窝火的姑娘直接红了眼眶, 一把抱住嫂子, 委屈告状:“土豆泥我还没吃两口就摔了。”


    顾芳白这才发现地上的土豆泥, 她好笑顺着香雪的后背轻拍:“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土豆,我再给你做。”


    楚香雪继续告状:“我哥还嘲笑我馋嘴。”


    楚钰直接给气笑了:“媳妇儿你不知道,这丫头…”


    “啊!!!你闭嘴!”楚香雪退开嫂子的怀抱, 扯着嗓子打断大哥,又羞又恼的,脸都红了。


    楚钰嗤笑:“我就不!谁让你吃掉在地上的食物,还跟橘子抢!”


    “哥你烦死了,我那是…我那是不想浪费嫂子的心意!根本不是嘴馋,我也…我也没跟橘子抢,那土豆泥本来就是我的!是嫂子做给我的!”


    噗…若不是情况不对,顾芳白是真想笑出声,她赶忙将人抱住,并开始顺毛:“确实是你哥不对,等会儿土豆泥不给他吃。”


    其实楚香雪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然后就更尴尬了,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这么矫情。


    再加上嫂子哄孩子般的语气…


    嗷~楚香雪在心里哀嚎一声,直接将脸深深埋进嫂子的脖颈处…好丢人。


    “…媳妇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在后厨热菜的李勇辉听到动静,快步冲进了堂屋。


    楚钰嘲笑:“老李,我跟你说…”


    “你要是敢说,我就天天跟嫂子睡一起!!”楚·钮钴禄·香雪眯眼威胁,浑身已经开始冒黑气了。


    这话一出,“兄妹大战”从未输过的楚副团还真被拿捏了,好半晌,他才皮笑肉不笑道:“算你狠!”


    总算扬眉吐气一回,楚香雪得意坏了,当即紧了紧手臂,死死抱着嫂子不放。


    “…差不多得了啊,找你家老李撒娇去。”楚钰只忍了几秒,便忍无可忍的伸手扒拉开妹妹,牵着妻子坐到八仙桌旁:“媳妇儿,堂哥没时间过来,他最近都得去生产队走访慰问。”


    对于这个答案,顾芳白不是很意外,自然也说不上失望,她更好奇的是:“那你们呢?不需要下连队慰问?”


    “也要的,从明天开始。”说话间,楚钰又拉开五斗柜的抽屉,拿出一叠厕纸,蹲下清理地上已经被橘子吃了一半的土豆泥。


    见状,顾芳白也跟着起身:“那就开饭吧,热一热就能吃了。”


    “媳妇儿你坐着。”楚钰又将妻子按回凳子上:“我跟老李去就行。”


    “等会儿,差点忘了…”顾芳白拿起桌上的一个纸质卷筒递给丈夫:“开饭前先将窗花、挂签,还有伟人年画贴了。”


    “好…”


    六十年代的老百姓,比顾芳白以为的还要重视年节。


    哪怕只是阳历年,也到处都是喜庆,其中也包括市局。


    当然,政府部门不好张灯结彩,只能来些实际的。


    这不,一大早,顾芳白刚到办公室,就从科长手里领到了一份属于她的福利。


    2个冻梨、1条毛巾、1块肥皂、半斤水果糖,和一张食堂可用的餐券。


    黄红兵作为领导,多了两个冻梨,他乐呵呵看向得意下属:“小顾啊,你用个袋子把冻梨单独装着挂到窗外去,不然一会儿就软了。”


    顾芳白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只是听到领导的话,还是认真道谢:“谢谢科长,我正发愁呢。”


    “这有啥好谢的,你们南方人没见过冻梨吧?”


    “确实没见过。”


    “你别看这玩意儿黑布隆冬的,甜得很,我跟你说,坐在暖烘烘的炕上…”


    “…科长,表彰大会差不多到点了。”眼见领导没完没了,孙大海连忙出声打断。


    黄红兵下意识抬腕看了眼时间,发现还有一刻钟,当即就将脸拉得老长,张嘴就想喷。


    只是话到了嘴边,想起今天是阳历年,骂人不吉利,又生生将到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然后糟心道:“走吧,走吧…小顾别忘了带演讲稿。”


    “好的,科长。”


    表彰大会地点设在三楼的礼堂。


    除了留下来值班的谢芳外,秘书科三人过来时,屋内已经坐了一半人。


    礼堂内,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松木柴噼啪作响,混合着卷烟、旧袄和印刷油墨的气味,直接糊了顾芳白一脸。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又从口袋里掏出厚厚的口罩带上,面色才好一些。


    黄红兵不解:“带口罩干啥?”


    顾芳白尴尬道:“味道太刺鼻了,我有点想吐。”


    这时候可没什么二手烟的概念,但孕妇不容易,黄红兵还是知道的,尤其下属怀了双胎。


    担心人有个不好,他便建议:“那先进去试试,实在吃不消就先回办公室,等需要你发言了,再回去喊你。”


    那最好不过了!顾芳白欢喜:“谢谢领导。”


    黄红兵摆手表示没啥,才带着两名下属穿过一排排的人群与凳子,一直寻了个靠窗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这边基本全是女同志,没人抽烟,显然是黄科长专门为她寻的。


    顾芳白不是个不识好歹的,她又朝着人认真道了谢,才挨着窗户坐下。


    屋外已经有零下四十度了,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什么也看不到。


    但顾芳白实在不想应付周围或好奇、或欣赏、或嫌弃的视线,兀自盯着霜花的纹路打发时间。


    好在局长陈昌国没有迟到的恶习。


    他甚至比规定时间,早到了几分钟。


    到了后,随便寒暄几句,便看向右手边的干部:“老王,开始吧,大伙儿都忙着咧。”


    “哎!”政治处主任王猛应了声后,才打开话筒:“大会开始!全体起立!”


    “唰!”一声,本来还各种懒散的公安们全部站姿笔直。


    王猛打量一圈,见所有人都站着,才开始播放起《东方红》…


    庄严的歌曲结束后,便是宣传科干事朗读最新杂志社论节选、再是集体朗读语录、各位领导作年度工作总结汇报。


    看似简单的几项,实则整整用了三个小时。


    就在顾芳白坐到腰疼,考虑要不要悄咪咪窜出去上个厕所时,总算等到了王主任宣布表彰决定。


    陈昌国适时接过话筒,先“喂喂”两声试了音,才道:“…过去一年,我们不但完成了各项保卫任务,在一些疑难案件,和早年尘封的旧案上,也有了新的突破,在这里面,除了老同志们的坚守外,少不了新同志的智慧…”


    随着局长的演讲,顾芳白的呼吸也放得越来越轻,真不是自恋,她总觉得对方话中说的新同志是自己。


    果然,随着想法落下,顾芳白便与一双锐利的眼眸直直对上了。


    陈昌国的视线停顿在年轻纤瘦的身影上,他想,即使没有小李的叮嘱,他也愿意给这样优秀的同志一些鼓励与帮助,思及此,他面上难得带上笑意:“…这里特别要表扬的是秘书科的顾芳白同志!”


    这话一出,所有人全都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其实,很多人都猜到局长口中说的是顾芳白,毕竟对方这几个月实在出名。


    从一开始的关系户、到市局第一美人、再到市局第一高学历…


    然而,一系列溢美之词按在顾干事头上没多久,她的形象就来了个翻天覆地的转变 。


    顾干事居然还会查案?


    顾干事不仅会查案,还敢解剖尸体?!


    欣赏、敬佩、赞美、鄙视、嫌弃、害怕等各种复杂情绪,全部因为小顾干事。


    如今,这样一个褒贬不一的人,居然被局长在表彰大会上点名夸赞了。


    当然,不管心里怎么想,所有人面上全是鼓励…


    “…顾芳白同志,在出色完成本职文字工作的同时,还能刻苦专研学习,其又红又专的可贵精神,值得我们所有同志奉为榜样!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授予顾芳白同志‘年度先进工作者’称号,并予以表彰奖励!”


    局长的话音刚落下,大礼堂中便是掌声雷动。


    全因为一个人!


    饶是心性再是稳重,这一刻,顾芳白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脏鼓噪、手心冒汗!


    “快上台啊!傻愣着干啥?”总算等到这一刻,黄红兵满面红光,边大力鼓掌,边用胳膊肘抵了抵身旁的下属。


    顾芳白回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起身快步走上讲台。


    她今天头一回穿了警服,带了警帽,踩在满是岁月痕迹的地板上,在下方一张张被岁月和北风雕刻过的,粗糙面容的见证下,微弯腰,双手接过第一份属于她个人的荣誉。


    “小顾啊,说两句。”陈局长将证书和一个热水壶一气儿塞给下属,又将话筒递了过去。


    同一刻,大礼堂的木门被人轻轻推来后,快速闪进来两道高大的身影。


    第112章


    “哥!勇辉哥!快点快点。”楚香雪十几分钟前就到了, 为了不叫嫂子分心,一直躲在最后一排,还以为两个男人赶不上了呢。


    楚钰确实差一点就没赶上, 他走近妹妹,视线却一直落在简易舞台上的妻子身上:“还没开始吧?”


    楚香雪:“颁发过奖状了,这会儿是嫂子发言。”


    那就好, 楚钰狠狠吐出一口气,调整好因急速奔跑乱掉的呼吸后, 才眼神灼灼地注视着前方,让他欢喜又骄傲的妻子…


    “…敬爱的各位领导、革命同志们:


    此刻,我能站在这里, 心情十分激动。


    我要衷心感谢组织的培养和信任,感谢局党委、陈局长、李副局、黄科长对我的鼓励!”


    说到这里, 脱稿演讲的顾芳白停顿了下,视线快速扫过台下熟悉的面孔。


    有侦破科老方熬到通红的眼睛, 技术员小李冻裂的脸颊与耳朵, 物证科胡姐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黄科长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


    “…我深知, 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个人,它属于金阿林市公安局这个战斗集体!它属于整个秘书科,因为有诸位的包容…它还属于侦破科的同志们,是他们顶风冒雪勘查, 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摸排走访, 是技术科的同志们, 在简陋的条件下反复对比、验证, 是各位领导的高瞻远瞩和正确指挥,为我们把握了斗争的大方向…”


    顾芳白的声音并不洪亮,声线也偏清冷, 就如同她给人的感觉那般,浅淡、疏离。


    但这会儿,随着她的演讲,但凡被提及到的人,全都激动的红了眼眶…瞧瞧!他们的辛苦付出有人看见咧!


    “…能够为案件侦破提供一点思路,是我的荣幸!但阶级斗争形势依旧严峻,所以我决定以今天为新的起点,更加刻苦学习伟人的著作,提高业务本领,在组织的领导下,在同志们的帮助下,继续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为保卫林区安全、捍卫无产阶级专政,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说到最后,顾芳白更是举起右拳,声音清亮且有力:“让我们紧密团结在局党委周围,争取更大的胜利!谢谢大家!”


    “好!!!”


    不知道谁带头高喊了一声,紧接而来的便是雷动的掌声,热烈且持久。


    陈昌国惯来板着的面上更是难得带上笑意,他看向一旁的政治处主任王猛,夸奖:“到底是拿笔杆子的文人,瞧瞧这演讲稿准备的,就是有水准!”


    王猛也认可点头:“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往后局长去上面开会,稿子也可以交给小顾干事润色。”


    陈昌国:“正有此意!”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因为过于优秀,她已经被顶头上司盯上了。


    此刻她正抱着奖状和系了大红花的热水瓶,快步走向后排。


    是的,演讲刚开始,顾芳白就看到了丈夫跟香雪:“…你们怎么来了?都没跟我说!”


    直到现在,楚钰面上的骄傲之色都没有丝毫收敛,他接过妻子怀里的东西,才得意道:“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我媳妇儿真厉害!”


    楚香雪更是直接挽上嫂子的手臂,眼睛里全是名为崇拜的小星星:“芳白,你怎么这么厉害呀!穿警服特别好看!英姿飒爽!对了,我带了相机,咱们合个影呗?”


    顾芳白好奇:“老李怎么没陪着你?还有,哪来的相机?”


    楚香雪:“勇辉哥去前面了,相机是他找舅舅借的。”


    楚钰看了眼时间,将妻子往一旁虚揽了下,才看向妹妹:“我得走了,先给我们拍。”


    夫妻俩一人军装,一人警服,再加上相貌极好,站在一起实在养眼。


    楚香雪赶忙端上相机,摆起架势。


    楚家豪富,她很小的时候就玩过相机了,且照相的水平很是不错。


    一连“咔嚓”了好几张后,才开始有模有样指挥道:“换个角度,我给大礼堂全拍进来…嫂子捧着奖状,对对对!你俩再靠近一点!笑一笑!对!就这样别动!”


    随着“咔嚓”声音不断,顾芳白到底没忍住提醒:“胶卷省着点,老李也要上台的,不得给他也照一些?”


    楚香雪摆手:“我买了两卷胶卷呢,就是为了把嫂子和勇辉哥风光的一面全拍下来。”


    好吧…顾芳白又看向丈夫:“你现在就要走吗?”


    楚钰再次抬腕看了眼时间:“嗯,得去林场慰问,刘副团还在市局门口等着。”


    这么急?顾芳白皱眉:“再等两分钟可以吗?”


    楚钰点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怎么了吗?”


    “我去喊老李…”顾芳白将奖状递给丈夫,疾步走向侦破科。


    很快,就又带着李勇辉和物证科的胡姐一起回来了:“香雪,把相机给胡姐,咱们四个人一起照张相,回头给爸妈他们寄过去。”


    对哦!楚香雪眼睛一亮,还是嫂子想得周到,她边将相机递出去,边问丈夫:“不是还没表彰到你吗?你怎么也拿着热水瓶跟奖状?”


    李勇辉:“找局长借的。”


    还能这样?楚香雪虽然表情囧囧,动作却一点也不慢,她一手拉着丈夫,一手牵着嫂子,寻了个背对大礼堂的位置,笑得眉眼弯弯:“胡姐,麻烦多照两张,其中一张把后面的‘表彰大会’横幅也拍进去呀!”


    从来只拍物证的胡姐,表情严肃保证:“放心吧,照相我就没输过!”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咔嚓”声随之响起。


    1969年1月1日,小小的胶卷将站成一排,手捧奖品与奖状,且笑容明媚的四人齐齐收入其中…


    表彰大会结束后,顾芳白明显能感觉到,局里的同事们恢复了从前的友好。


    对此,她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这年头,“年度先进工作者”的分量还是挺重的。


    更别提局长和副局长这些领导层,明晃晃的鼓励与重视。


    也因为早就知道结果,所以,不管同事们亲近还是疏远,顾芳白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在意。


    唯一激起她情绪变化的,是在表彰大会结束的第二天,局长单独找她谈话,问她愿不愿意调职去侦破科。


    当然,顾芳白依旧拒绝了,她真不想捧着大肚子到处奔波。


    显然陈局长早有了心理准备,并没有任何不高兴,而是下了份书面报告。


    内容也不复杂,大意是顾芳白干事人才出众,往后侦破科需要帮忙时,秘书科必须无条件配合云云。


    等于顾芳白身兼两职了…不涨工资那种。


    这份报告对于黄红兵来说,肯定有些糟心的,毕竟自己手底下本来就小猫三两只,这会儿被名正言顺分出去半个不说,还少了拿捏侦破科的借口。


    但对于顾芳白本人,则是利大于弊,毕竟往后,她再如何往侦破科、物证科和档案室窜,都是名正言顺的。


    就比如这天下午,早早完成工作,闲到发慌的顾芳白理直气壮的溜达去了侦破科。


    见里面没几个人,便又转悠到了隔壁的物证科。


    果然在这边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方华涛正带着侦破科其余组员围在一张桌子旁讨论,感觉到身旁挤进来一个人,下意识看过去:“顾干事怎么来了?”


    顾芳白实话实说:“工作做完了,出来溜达…你们在看什么?”


    方华涛也不隐瞒:“早上胜利村过来报案,说有一户村民家里丢了二十斤粮票、半袋子白面和132块3毛6分钱。”


    “胜利村在市局附近吗?”不然这种小案子怎么也到不了市局吧?


    方华涛:“确实离市局很近…奇怪的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只在门口寻到两个足迹,喏,已经用模型刻印回来了。”


    顾芳白没再开口打搅,而是看向桌上的两个脚印。


    她对于足迹分析也是系统学习过的,虽然跟顶尖的专业足迹分析人才没有办法媲美,但水平也说得过去,起码一眼就能看出桌上足迹模型中的不同。


    不过,她没急着开口,而是等着侦破科其余人的看法:


    “…这个深浅不大对劲。”


    “不错,我们刚才都模拟了,哪怕只是背着半袋子面,踩在雪壳子上,也绝不止这个深度,太轻飘飘了,像是没有什么重量。”


    “会不会是女人呢?”


    “女人也不至于这么轻巧吧?而且哪个女同志有四十三码的脚?”


    “那就是藏匿起来了,还没来得及搬走?”


    “不大可能,我在附近仔细勘察过了…”


    “……”


    十几分钟过去,讨论一刻不停,但没一个人能说到重点。


    方华涛急得直挠头:“要是副队在就好了,他最拿手的就是足迹分析。”


    无奈副队太有本事,前些日子被隔壁市借调,去查什么大案子了。


    至于第二本事的李副局,也一早就出门走访旧案…


    不对,想起什么,方华涛眼神期待的看向身旁的女同志:“顾干事你见多识广,有什么看法不?”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也好奇看了过来。


    “……”顾芳白被盯得无语一瞬,才开始组织语言:“我不太懂足迹,只在之前整理卷宗的时候,粗浅学习了一下,就…随便说说?”


    “可以,可以,集思广益嘛!”方华涛本来也没抱有太大希望。


    顾芳白却没急着说,而是接过对方手上的放大镜和镊子,装作仔细观察起鞋印的纹路,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发现这两个足印的承重分布非常奇怪。”


    哪里奇怪?几人全部伸长脖子靠过来。


    顾芳白手指虚点模型:“正常行走,足跟、前掌球部、脚趾下方都是主要受力点,那么这几处留下的压实感和纹理细节就应该是最清晰的。”


    这年头什么手艺都讲究个传承,就比如足迹,没人指点,靠自己摸索真的很难。


    所以,整个市局,除了副队,也就只有李勇辉李副局花了大代价,从副队那边得到了学习机会。


    当然,李副局虽学习了本事,但没经过师父的同意,也是不能传授于旁人的。


    方华涛几人只是少了学习的机会,可并不笨。


    被这么一点拨,再结合从前的皮毛认知,立马找到了方向:“你是说小偷专门找了双大号鞋子?”


    顾芳白赞许:“聪明!你们再看右足弓外侧和前左脚外侧,这些非主要的承重区,却出现了异常挤压痕迹…更重要的是,两个脚印的步幅很小,步态显得拘谨、不稳,绝不是一个穿着合脚鞋的人,会留下的脚印。”


    方华涛右手握成拳,重重击打在左手手心,发出“啪”一声脆响,听着就疼,他却丝毫没有在意,而是激动推测:“偷盗者很可能是一名脚掌很小的女性,或者小男孩,之所以在门口留下两个大脚印,主要是制造假象,迷惑别人。”


    顾芳白点头,建议:“说不定还是内贼,或者周边很熟悉的邻居。”


    还真有可能,方华涛立马看向其余几人:“走!马上回胜利村,重新询问排查!”


    几人应声而动,直奔侦破科拿厚袄与帽子等装备。


    临离开时,方华涛还不忘抱了抱拳:“顾干事你简直神了,啥都懂啊!回头案子破了,功劳簿上你头一份!”


    顾芳白摇头:“你言重了,我也是结合了一些前辈们的经验,胡乱分析的,不一定对!还需要你们辛苦排查!”


    方华涛哈哈一笑,又匆忙寒暄了两句,便大步流星出了物证科。


    唯一没有离开的胡姐,边仔细安置证物,边佩服道:“小顾啊,你这本事…真是放在哪儿都埋没不了,等着吧,后面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事情找上你。”


    闻言,顾芳白只是笑了笑,并没接话。


    但她心里却很清楚,忙起来才是她的心之所向。


    虽然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和原身互换了身份。


    但既然来了,除了报答奶奶的恩情外,顾芳白还想留下些属于她的痕迹。


    她想通过曾经所学的,先进于当下的知识,为这个时代追寻正义的人们,点亮一丝微光…


    不出胡姐所料的。


    随着足迹分析的快速结案,金阿林市公安局内,顾芳白再一次声名大噪。


    紧接而来的,便是越来越多的案件堆积过来。


    如今的顾芳白,基本隔天就要抽出两三个小时,驻扎在侦破科学习、帮忙。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转眼便又是一个月过去,离春节也只剩下十来天。


    此时,顾芳白的肚子已经4个半月,脱下衣服时,有了明显的弧度。


    她也变得比以前嗜睡了很多。


    比如这天,难得的星期天,她窝在炕上,一直睡到中午,才被午休回来的丈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见妻子依旧睡眼朦胧的,楚钰心疼不行,边帮忙穿衣,边哄:“吃点东西再继续睡。”


    顾芳白将脑袋软软的搭在丈夫的脖颈处,又打了个哈欠,才道:“不睡了,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也行,下午我能休息了,陪你到处转转?”


    “不想出去,太冷了…你也别折腾了,难得休息就在家里养养精神。”


    “还是媳妇儿心疼我。”楚钰重重亲了口妻子的脸颊,见她清醒了,才说起要事:“红河大队那位徐耕队长家的老三徐军来咱家了。”


    “什么意思?在咱们家客厅?”这下子,顾芳白最后一丝困意也没了,她瞬间坐直身体,惊讶看向丈夫。


    楚钰弯腰拿起妻子的拖鞋,帮她套上:“对,他入伍了,参加新兵训练前,先过来认认门。”


    顾芳白赶忙下地:“怎么不早说?没叫人家等很久吧?”


    “没有,你慢一点,人是跟我一起回来的。”


    “那还好…别忙活了,被子我来叠,你先出去招待客人。”


    楚钰可舍不得怀孕的妻子弯腰叠被子,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没事,不差这点工夫,正好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顾芳白拿起梳子快速打理长发:“要说什么?”


    楚钰声音明显暗沉了下来:“徐军带了一封举报香雪身份的信件,应该是方知凡的手笔,里面还提到我爸妈的名字了。”


    对于这件事,顾芳白并不算意外,她错愕的是:“也就是说…徐大队长知道咱们爸妈住在牛棚了?什么时候的举报信?”


    楚钰将叠好的被子放到炕床最里边,又将两个枕头压在上面,才走向妻子:“一个多月前就收到信件了。”


    顾芳白才提起的心,瞬间又放回了肚子里:“那就是说,徐大队长选择了咱们。”


    楚钰手指灵活地帮妻子将乌黑的长发,编成四股独辫:“嗯,不止选择了咱们,还主动示好了,媳妇儿…”


    听出丈夫嗓音中的暗哑,顾芳白赶忙回身投进对方的怀里,温声安抚:“这是好事呀,楚钰,咱们可以找爸妈一起过春节了,爸妈往后可以轻松一些了。”


    楚钰将脸埋进妻子的脖颈处,习惯性深深吸了口她独有的馨香,才闷闷道:“媳妇儿,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包容和陪伴…


    第113章


    不好叫客人久等。


    夫妻俩只短短拥抱, 便相携出了卧室。


    堂屋,徐军本来只挨着半个屁股在凳子上,直挺挺的坐着。


    看到卧室门被打开, “唰”一下站了起来:“首长…”


    见小伙子盯着自己,几次张嘴,都没能喊出声音, 顾芳白笑说:“喊我嫂子就成。”


    之前去红河大队接香雪的时候,来去匆忙, 她没见过徐军。


    如今见他五官虽仍有些稚气,但块头是真不小,典型北方人的身板。


    再加上国字脸, 浓眉大眼,在时下, 算是好看男同志的标准长相…


    徐军才19岁,虽自诩心性不差, 却到底没见过世面。


    头一回来到副团长这样的大人物家, 本来就紧张到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摆放才好。


    再等见到首长的媳妇, 心里就更是慌乱…总觉得对方瞧着跟一般人不大一样。


    不是单纯的漂亮,而是很有距离感。


    就在徐军胡思乱想着,人家会不会不欢迎什么的,就先等到了对方的主动招呼。


    他已然提到嗓子眼的心脏, 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嫂子。”


    他爹说得果然没错, 真正有文化的城里人, 不会瞧不起乡下人。


    “哎, 坐吧,以后来往多着呢,不用拘束。”顾芳白完全不知道小伙子心里的复杂路程, 见对方手上拿了茶缸,便没再提倒茶水,而是招呼:“你再坐一会儿,等菜热了就可以开饭了。”


    徐军将搪瓷缸放到桌上,很有眼力见儿的跟上:“我来帮首长。”


    顾芳白只迟疑了两秒,便笑着点头:“那嫂子就不跟你见外了…对了,也别叫什么首长了,在家里的时候喊楚哥吧。”


    徐军下意识看向副团长。


    楚钰明白妻子主动释放善意,是希望徐耕大队长愿意对爸妈多多照拂,他不可能拖后腿,当即笑道:“听你嫂子的。”


    徐军:“好的,楚哥。”


    作为六十年代的有钱人家,楚钰和顾芳白从来不在吃食上亏待自己。


    进入冬季后,更是想尽办法到处买肉食,再放进雪砌的小小冰屋内囤起来。


    也因此,两三天就能在餐桌上见到大荤。


    今天也不例外,除了营养的鸡汤外,还有大白菜烧羊肉、炒鸡蛋、土豆片。


    徐军不清楚情况,只以为他的到来,才叫人家破费了,很是难为情。


    待吃了一肚子油水回到新兵营地后,便翻找出纸张给家里去信。


    字里行间全是副团夫妻俩的热情与友好。


    徐军不笨,脑瓜子甚至算得上灵活,自然明白人家对他好有目的。


    但做人得讲良心,他确实因为副团长,才成功进了心心念念的军营不是吗?


    如今又得了人家夫妻的热情款待,自然要回报一二,这也是他写这封信的初衷。


    想来,即使他没有多提一句牛棚,以他爹的精明,也该明白他的意思…


    本市的原因。


    再加上刚好到了邮递员进村屯的时间。


    信件只用了四天,便成功送到了红河大队。


    徐耕窝在炕上看完信后,立马就有些坐不住了。


    王菊花见丈夫下炕穿鞋,急了:“干啥去?你还没给我读信咧,三娃子都写了啥?那…那个楚副团长那么大的官,真能管咱家老三?”


    越说王菊花就越焦虑,虽说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但孩子真离家了,当娘的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的。


    徐耕套上棉鞋下地,边往身上穿袄子,边乐呵呵道:“老三好着呢,信上说刚到部队第一天,楚副团就喊他去家里吃饭了,又是鸡汤又是大肉的招待,还要咋好?”


    “这样事儿的?那…那多不好意思啊,他爹,要不咱也给人寄些熏兔子啥的?”王菊花觉得自己很矛盾,担心人家看不上孩子,可太看得上了吧,她这心里头同样慌得厉害,总觉得自家就跟那打秋风的穷亲戚似的,忒丢面儿。


    徐耕也有这意思,不过:“先等等吧,等老三过了新兵训练再说,楚副团长不是说了吗?训练结束就把咱家老三调到身边亲自带着,到那时候再寄点啥,才好送到领导手上。”


    “你说得在理…有大领导亲自带着,只要咱家老三踏实上进,说不定将来也能当个军官咧。”这么一想,王菊花喜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真有可能!挖空心思把孩子往外捧,不就指望他将来出息嘛,徐耕心里欢喜又得意,拿起搁在炕尾的,碎布条拼成的裤腰带系在狗皮袄子上,又将烟杆别在后腰,才道:“我出去溜达溜达。”


    “这会儿?外头下雪咧。”这两天的气温已经跌破零下四十度了,谁家好人往外钻啊?王菊花看傻子似的盯着丈夫。


    徐耕又从墙上的钉子上拿下狗皮帽子戴好:“我去牛棚瞧瞧,人楚副团长又是安排当兵名额,又是大鱼大肉招待,还怕老三冻着,专门给准备了冻伤药膏,咱总要回报回报不是?”


    “还是老头子你想的周到…路不好走,让老大陪你一起。”王菊花回过味来,也赶忙穿鞋下炕:“不能空手去,老三离开那天包的饺子还剩一些,你全带着…天寒地冻的,再给背一篓子煤炭。”虽然她家用的只是碎煤,那也比木柴好。


    自家老婆子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做事一惯大气,徐耕并不意外她的大方,却还是没忍住打趣:“那些饺子你不是说得放到过年吃吗?”孙子吵几天了,老妻也没松口。


    听出老头子的打趣,王菊花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给,披上厚袄便急急出去准备东西了。


    一月末。


    红河大队是漫天的雪白,安静到吓人。


    家家户户门窗都紧闭着,就连窗户缝里都塞了旧棉絮。


    徐耕和背着碎煤块的大儿子徐兵,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东头艰难挪移。


    即使父子俩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零下四十度的天气里外出,也是冻得不行。


    徐兵再次将腿从膝盖高的雪堆里拔出来后,呼哧带喘地看向父亲:“爹,明天得组织村里人铲雪了,才几天不管,路就没法走了。”


    徐耕在后面托举着背篓,努力帮儿子分担重量,闻言立马应下:“是该铲铲,这鬼天气…累了吧?背篓换爹背一会儿。”


    “不累,这才哪到哪?”徐兵干惯了农活,大几十斤的重量真没啥,主要风太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眼睑周围,是真疼啊,针扎似的。


    当然,就算有啥也不能给他爹,都五十岁的人了…


    见儿子不愿意将背篓交给自己,徐耕只能继续跟在后面托举,再用肩膀顶着风雪,前倾着身体一步步艰难往前。


    如此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来到了牛棚处。


    自从收到举报信,得知牛棚楚家两口子,是楚副团长跟楚香雪知青的父母后,徐耕已经有意无意的照顾了起来。


    他不懂什么坏分子,他只知道,牛棚几人过来后一直老老实实,从来不起幺蛾子。


    再加上里头还有首都医院过来的大医生,最近两个月一直不要钱地帮忙治病,徐耕就更不会光看成分论好坏人了。


    当然,如果没有老三当兵这一出,他也不想跟这些人有交集。


    没办法,大环境摆着呢,他徐耕就一个芝麻大的队长,冒不起险。


    父子过来牛棚的这节路,可是全程扫了尾的…做贼似的紧张。


    “爹,发啥愣啊?快敲门。”徐兵担心被人看见,又冻不行,一直来回跺脚。


    徐耕顿时顾不上再胡思乱想,赶忙上前敲门,并小声喊:“楚同志,是我,老徐啊!”


    屋内,给孙辈们织毛衣打发时间的楚恩林惊讶看向妻子:“好像是大队长的声音。”


    蒋玉珍将手上的针线衣服一股脑全收进簸箩里,还不忘推了推丈夫:“好像真是,快去开门。”


    冰天雪地的,虽然不解对方这时候过来做什么,但楚恩林还是冲着门口应了声,并快步下土炕。


    蒋玉珍也没闲着,趁丈夫开门的工夫,她快速检查了下屋内,确定没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才放下心来。


    “…大队长?快进屋暖暖,冻坏了吧?”低矮的木门打开,看清来人后,楚恩林赶忙将两人让进屋。


    徐耕父子俩确实冻坏了,也不客气,快速钻进泥草屋里。


    “把鞋脱了烤烤。”楚恩林迅速关上门,见两人满身满脸的霜雪,赶忙招呼。


    蒋玉珍适时将两杯糖茶递了过来:“喝点热水暖暖。”


    在外头冻了大半小时,乍然进到暖屋里,父子俩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才不好意思的伸手接过搪瓷缸,吨吨吨地,一气儿将大半缸子的糖水全喝了下去。


    至于鞋子,父子俩没好意思一直脱着,换了干燥的乌拉草后,便又穿了起来:“…我家老三进部队了,还给来了封信,上头说到他嫂子,就是顾同志怀了双胎,也不知道你俩晓不晓得。”


    大雪封路,这段时间,牛棚跟与世隔绝也没什么差别了。


    楚恩林和蒋玉珍只知道儿媳跟女儿都怀孕了,至于双胎这事,还真不知道。


    夫妻俩当即又惊又喜。


    喜是又多了个孙辈,惊则是双胎伤母体,儿媳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思及此,蒋玉珍更是连连自责,自责自己不仅不能给孩子们伺候月子,还反过来要孩子们操心…


    楚恩林心里也焦灼得厉害,却不好在大队长面前表露太多:“谢谢大队长,这事我跟爱人还真不知道,还劳烦您顶风冒雪的送消息。”


    徐耕一摆手,乐呵呵道:“应该的,楚副团长挺照顾我家老三,咱也不能光占便宜,顺便给送些煤炭,碎了些,你别嫌弃。”


    其实进屋他就发现不对了,木材跟煤炭的味道,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显然,牛棚这边不缺煤炭,再加上刚才甜滋滋的糖水,更叫徐耕明白,楚家夫妻的生活水平不差。


    不过这些和徐耕还人情不起冲突,他更不关心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怎么会嫌弃?您帮大忙了,回头给孩子们去信的时候,一定要写写大队长的热心帮助。”楚恩林多人精啊,知道什么话叫对方欢喜。


    果然,徐耕喜得直搓手,还不忘讲究人情世故的回夸:“咱也就是本着良心做事,倒是楚同志,你有这么一双儿女真有福啊,说不定孩子们还能过来陪你们俩过年咧。”


    自家孩子确实好,这里不止亲生的,还包括儿媳和女婿,所以楚恩林一点也不谦虚的应下:“是啊,孩子们都很好,不过一起过年不可能了,都怀着孕呢。”


    蒋玉珍也点头,臭小子真要敢冒雪带着儿媳过来…揍不死他!!!


    楚钰确实不敢。


    媳妇儿提了几次,他都没同意。


    当然,怀孕的妻子和妹妹不能奔波,老爷们儿还是可以的。


    又考虑到警局和部队在过年时各有活动,郎舅俩便决定在过年前5天,去红河大队跑一趟,送点年礼。


    这天又刚好是星期天,不耽误什么。


    “…真不带我去啊?”次卧内,顾芳白眼巴巴看着准备出发的丈夫,再次争取。


    并不是她不分轻重,实在是这次不去,就得等到后年或者大后年了,毕竟孩子太小了不好颠簸。


    楚钰抱着媳妇儿撒娇:“我发誓!我是想带着你的,但爸妈肯定不同意,到时候他俩舍不得揍你,对我肯定打板子伺候,你不心疼啊…再说我傍晚就回来了。”


    顾芳白无语:“不带就不带,发誓还是算了,太假。”


    楚钰嘿嘿笑着装傻充愣,主打一个不承认。


    同一时间。


    主卧的楚香雪也满眼希冀地盯着她家勇辉哥,时不时再晃晃对方的手臂:“我想跟你一起去见爸妈。”


    “……”李勇辉有些扛不住小妻子的撒娇,忙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又从里面拿出一根五香鸡肉干送到她嘴边。


    “……”啥意思?喂猫呢?觉得人格受到侮辱的楚香雪只迟疑几秒,便没忍住泛滥的口水,张嘴咬了。


    自从嫂子说,可以做些鸡肉干,等她实在馋得慌时吃两根,这个不容易长肉后,家里的鸡肉干就没断过。


    也因此,公婆和丈夫到处托人买鸡回来杀。


    鸡肉干确实很解馋。


    但这玩意儿也不能当饭吃,每天都有定量的。


    当然,之所以定量,是因为有次她一气儿吃掉大半斤。


    从那以后,楚香雪只能苦逼的等着丈夫或者姨姥姥发放。


    思及此,她觉得嘴里的五香肉干都失了几分美味…太悲催了。


    只是,想到丈夫马上就要离开,楚香雪赶忙快步追着人来到客厅:“今天还有两根的量,一起给我。”


    妻子怀孕后真成馋猫了,李勇辉好笑捏了捏她圆润不少的脸颊,才又拿出两根,并不放心叮嘱:“别一下子吃完了。”


    楚香雪心情不是很好,便不想搭理人,只顾伸手去接。


    却不想,还没碰到,旁边就先冒出个脑袋…


    楚钰一口咬掉兄弟手上的两根鸡肉干后,贱兮兮的朝着妹妹呲牙:“真好吃。”


    楚香雪…拳头硬了!


    “砰!”李勇辉气地给大舅哥的肩膀来了一拳,这是来自妹婿的友好问候。


    顾芳白:“……”


    第114章


    有了“地头蛇”徐大队长的掩护, 郎舅俩这次的行动很是顺利。


    上午9点出发,傍晚5点就回到了市区。


    顾芳白一直等在香雪家里,见丈夫满脸喜色, 便知道这次很顺利。


    不过她没急着问过程,而是催促丈夫泡脚喝麦乳精…


    直到他爬上次卧的炕床,钻进暖融融的被窝里, 彻底缓了过来,才问起爸妈的情况。


    “…精神头好多了, 比上次见面白胖了些,我跟老李到的时候,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下棋呢。”


    象棋是顾芳白早先准备的, 不止象棋,还有围棋和纸牌, 就是为了公婆窝冬的时候,有些娱乐活动打发时间。


    现在听见他们真的下起了象棋, 顾芳白自然很是高兴:“看样子徐队长给了不少方便, 不然爸妈他们的神经不可能这么放松。”


    提到这个, 楚钰心底也全是喜意,忍不住伸手抱住妻子,先珍惜的亲了亲,才喟叹般道:“媳妇儿, 谢谢你。”


    他很清楚, 若没有妻子的下嫁, 若没有妻子的百般筹谋, 他们家绝不会有今日的安稳。


    天知道,今天看见爸妈坐在棚屋里,与其余两位叔伯说笑的画面时, 他有多感激妻子,多想立马就将人拥入怀中。


    思及此,楚钰抱着媳妇儿的动作,更加紧了些。


    顾芳白不希望丈夫老觉得亏欠自己,毕竟认真说起来,是奶奶和楚家的财富先救了她的命。


    于是,她顺了顺楚副团的背部以示安抚后,便岔开话题:“我给爸妈准备的衣服合身吗?”


    “合身!”说到衣服,楚钰松开妻子,下炕穿鞋。


    顾芳白:“干什么去?”


    “爸妈也给你跟孩子们准备礼物了,我去拿来。”


    东西就放在客厅,楚钰三两步便拎着几件毛衣窜回了炕上。


    一件成人的毛衣,两套迷你版本的毛衣毛裤。


    顾芳白讶异极了:“这都是妈自己织的?她手艺这么好?”


    别怪她这般大惊小怪,现实生活中,她是真没见过这般精致地手织毛衣,尤其小宝宝的,有好多小草莓和小花花。


    真的特别特别漂亮。


    楚钰点头又摇头,然后指了指唯一一件成人尺寸的:“这件是咱妈织的,孩子们的全是咱爸的手艺。”


    顾芳白看看属于自己的平针光版毛衣,再看看各种精致可爱的宝宝衣服,莫名生出几许羡慕之情是怎么回事?


    她觉得…她的年纪也是可以穿穿小草莓和小花花的,毕竟她才24岁好嘛?!


    看出妻子的羡慕,楚钰笑着解释:“咱妈只会平针,记得我小时候她还专门找手艺人学习了,可就是不开窍,反倒是咱爸,看两回就会了。”


    好吧,有些人确实手残党,就比如她,顾芳白自诩智商情商都在线,但女孩子们擅长的手工活,她基本一学就会、动手就废。


    婆婆好歹能织出一件完整的毛衣,她连怎么起头都弄不明白。


    这么一琢磨,她瞬间不委屈了,脱掉身上的旧毛衣,利索换上新的。


    然后扶着快5个月的肚子,下炕穿鞋,再三两步站到了橱门上的镜子前。


    跟着下来的楚钰从身后揽着妻子,眼底全是稀罕:“大小刚刚好,我媳妇儿长得好,平针毛衣穿着也好看。”


    顾芳白拍开丈夫的手臂,又自顾自在镜子前转了几圈,确定哪哪都合适,才喜滋滋脱了下来。


    楚钰提醒:“不用脱,妈说洗过了。”


    “我知道,毛衣上还有肥皂香味呢。”屋内虽然烧了炕,但只穿棉毛衫还是扛不住的,顾芳白迅速套上之前脱下来的衣服,才拿过丈夫已经叠好的毛衣,与孩子们的那两件,一起仔细收进衣橱里:“咱妈的一番心意,我留着过年再穿。”


    说到这里,顾芳白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她看向丈夫:“没有你跟香雪的?”


    提到这个,楚钰可就委屈了,他揽着妻子回到炕上,才哼哼唧唧告状:“臭丫头跟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有,连老李咱妈都给他织了一件,就是没有我的。”


    这话顾芳白怎么那么不相信呢?虽然跟公婆接触不多,但两位长辈明显既不重男轻女,也不重女轻男,丈夫之所以没有,只会是一个原因:“…你的那件是不是还没织好?”


    他家芳白很聪明,楚钰一点也不意外对方能猜到原因,但这并不耽误他述说委屈:“大家都有新毛衣,就我没有,我的那件毛衣还差两个袖子,年前是别想了。”


    顾芳白被逗得不行,只是才笑几声,就捧着肚子“哎呦”起来。


    “孩子们又踢你了?”楚钰一咕噜坐起身,大手也在同一时间轻覆上了妻子的孕肚,果然感觉到了熟悉的凸起,当即心疼道:“怀孩子也太辛苦了,这次很疼吗?”


    之前他从未关注,也无处关注这方面的知识,还是妻子和妹妹怀孕后,才了解其中的艰辛。


    顾芳白要是知道丈夫心中所想,就会告诉他,自己和香雪算是幸运的。


    她们起码能吃能睡,更多的孕妈妈会有孕吐、水肿、长斑点、鼻子变大等等情况,那才是真的辛苦。


    她抬手覆在丈夫的手上,温声安抚:“不怎么疼,就是突然这么一下子,猝不及防的。”


    “那就好…”楚钰稍稍放松后,很快又心疼的亲亲妻子:“还要熬四个多月。”


    虽然孕晚期确实很煎熬,尤其双胎,但顾芳白不希望自己和丈夫太过在意,毕竟在意很容易演变成焦虑…那日子还怎么过?


    所以,她再次熟练转移话题:“今天邮递员给送了包裹,我大伯大娘寄过来的,里面有你的毛衣,是我大娘亲手织的,放在衣橱的第二个抽屉里,快去试试看大小吧。”


    楚钰明白妻子的用意,很是配合的起身去拿衣服,嘴上还不忘絮叨:“咱们给大伯大娘寄的年礼也差不多到了吧?”


    顾芳白算了算时间,才回:“差不多,反正过年前应该能到。”


    楚钰祈祷:“最好是,要是过年后才收到,意义就不一样了。”


    顾芳白表示很能理解,毕竟这年头的年味真的很重。


    时间刚进入廿三,也就是小年,周边所有人就都喜气洋洋的忙碌起来。


    廿三,祭灶、扫尘。


    廿四~廿六,集中准备各色食材,比如蒸馒头、豆包、年糕、炸丸子、炸鱼、炸果子等。


    廿七~廿八,是最后一次赶大集,备零碎。


    廿九,贴春联、窗花、准备后面几天的大菜。


    直到三十,也就是除夕这天,忙忙碌碌的老百姓们才稍有清闲。


    当然,作为孕妇,以上所有事情,几乎与顾芳白没什么关系。


    她依旧早八晚五地上下班,年货准备工作全由丈夫包圆了。


    虽然作为副团长,在年底时,楚钰也很忙碌。


    但战友们都体谅他家有孕妇,会尽量分担他手上的工作。


    再加上家属院嫂子们的帮忙…


    待除夕下午,因为是孕妇,也可能是军属福利,顾芳白比旁人多一天假期,拢共放了四天。


    等她回到部队家属院时,迎接她的,便是满屋的食物,与已经贴好的喜庆春联和窗花。


    同样放假的余献莲,将属于妹子的两份年礼搁在屋里,不忘感慨道:“楚副团是真能干,我可听说了,这些个肉圆子都是他晚上带着勤务兵折腾出来的,不像我家老周,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


    “哪有这么夸张?我上次还看到周副团给嫂子倒洗脚水呢。”被人夸夸的时候,一定要反夸回去,这是顾芳白的行事准则,尤其大过年的,谁还不乐意听两句好话?


    果然,余献莲眉开眼笑:“嘿,也就表现过那么一两回,还叫你给瞧见了…”


    家里还有一堆活等着拾掇,两人只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分开。


    临走时,余献莲还不忘撂下一句:“晚上你两口子别包水饺了,回头我让二虎端两碗过来。”


    说完这话,也不等妹子回话,她便风风火火离开了。


    大过年的,顾芳白真不想麻烦人家,尤其献莲姐还有一堆活要做。


    只是,等她抱着肚子追出家门时,拥有一双大长腿的献莲姐已经窜回了家里。


    外面还下着大雪,顾芳白又是个怕冷的,便只能无奈接受邻居的善意,退回屋里烧炕,并准备年夜饭。


    这年头讲究个新婚头一年。小夫妻得在家里过。


    再加上除夕夜这天,楚副团很忙,一直到零点才能回来。


    所以,新年聚餐,两家索性将之定在初二晚上,一起的,自然少不了工作忙到飞起的顾向恒。


    至于初一,李勇辉得带着楚香雪回李家团聚…


    也因此,只有夫妻俩的新年,顾芳白虽打算大显一番身手(其实厨艺平平),却只准备了6道菜。


    哪成想,时间刚到下午三点多,楚钰便带着勤务兵,顶风冒雪的跑了回来。


    狠狠睡了个午觉,才拿出洗菜盆的顾芳白,看着两人有些发懵:“不是说今天得忙一整天吗?”


    楚钰快速脱了身上的御寒装备后,边走向妻子边回:“团长帮忙顶着呢,我回来做晚饭。”


    顾芳白倒也不是非要下厨,毕竟她的手艺实在一般般,只是将菜盆递给丈夫时,不忘问:“能在家里吃年夜饭吗?”


    “能,6点之前都能在家里呆着。”


    “那可太好了,本来还以为只有我跟橘子两个过除夕呢。”


    “我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过年?除非有紧急任务…”


    顾芳白心情瞬间变美了,亦步亦趋的跟着丈夫:“那我也来帮忙吧?对了,献莲姐说帮咱们包水饺了。”


    楚钰不让妻子动手,但他喜欢她跟着自己。


    于是,接下去的两三个小时,楚副团不管在做什么事情,身旁都有妻子坐着陪伴。


    恨不能原地消失的胡光荣…其实不想留,其实他想走。


    丰盛且温馨的年夜饭结束时,已经接近傍晚6点。


    楚钰准备离开时,不忘叮嘱妻子:“晚会7点才开始,我让团长帮你留了好位置,你等到点了再去,不然人挤人的,容易撞到。”


    “放心吧,还有献莲姐她们护着我呢。”顾芳白下意识点头应下,完了才反应过来,讶异问:“你不去看晚会?”


    “都是连队战士们表演的节目,看多少年了,没什么稀奇。”说到这里,穿好军大衣的楚钰回头,确定勤务兵已经出去了,才弯腰在妻子的红唇上快速“吧唧”一口。


    然后叉腰露出一抹颇为得意的笑来,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你家楚副团得去站夜岗,让值班室的臭小子们也能去礼堂里瞧瞧热闹。”


    顾芳白一愣:“你站岗?”


    “对!得零点才能回来,你出行注意点,路滑得很。”楚钰没觉得自己一个领导去站岗有什么不对,絮絮叨叨间,他继续戴上雷锋帽与口罩。


    待确定装备齐全,身形挺拔高大的军人,才对着心爱的妻子端端正正敬了个礼:“媳妇儿!我走了!新年快乐!!!”


    第115章


    晚上六点半。


    金阿林的天空已是泼墨般的沉实漆黑。


    顾芳白将自己裹成球状, 由献莲姐和荷清姐左右护着,说说笑笑的,慢慢往大礼堂走去。


    一路上, 半大小子们尖叫着从她们身旁冲过去,手里的“滴滴金儿”(手持小烟花)划出闪亮亮的弧线,也照亮了一张张红彤彤的兴奋脸蛋儿。


    “…跑远点玩, 别撞着人!”见臭小子们差点撞上来,余献莲一边护着芳白, 一边扯开嗓子吼,完了还直叹:“瞧着吧,再这么跑下去, 一会儿就要打起来了。”


    顾芳白不怎么相信:“大过年的,不至于吧?”


    然而, 她这厢话音才刚落下,那厢就有两个半大小伙子撞到了一起, 然后一言不合就开始扔雪球。


    再然后,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顾芳白就亲眼看到了,后世只在视频中刷到过的北方人的“雪仗”。


    真…真就往死里砸啊?!


    还不分敌友那种!


    顾博士表示开眼界了。


    “…我就说吧。”余献莲揽着妹子绕开时,还不忘得意哼了句。


    顾芳白回头往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看了又看,担心问:“这么打下去真没事?不会受伤吗?”


    余献莲不以为意:“这有啥?年年都这样, 臭小子们皮实着咧, 没听他们笑疯了嘛…哎妈呀, 太吵了。”


    柳荷清也安抚:“孩子们有数呢, 不会下死手的。”


    可…顾芳白怎么觉得这些个孩子招招都下了死手呢?


    “别看了,咱得走快些,晚会要开始了。”见妹子还是不放心往后瞧, 余献莲笑着催促。


    所谓的大礼堂,其实就是平日吃饭的食堂。


    不过是将正中央的桌椅挪开,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木质舞台罢了。


    然而,即使舞台简陋,即使表演的战士们全是业余水平,每年这时候,观看的人员还是会爆满。


    这不,当顾芳白她们几人踩点进来时,入目可及的凳子、桌面上,挤挤挨挨的全站着人。


    她甚至还见到外围好多名战士,只有一只脚挤挨着,勉强踩在条凳边缘,然后另一脚就那么悬空着,扒拉在身旁战友的肩膀上,呲牙笑着往前方伸脑袋…


    他们真开心啊~


    不知道为什么,最怕吵闹的顾芳白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突然,不知道谁扯开嗓子喊了句:“嫂子们过来了,前头的,快让条道。”


    这话一出,本来就挤挤挨挨的战士们,不管摞着,还是扛着…反正,半分钟工夫就生生开出了一条通道。


    紧接而来的,是战士们洪亮整齐的声音:


    “嫂子们,过年好!!!”


    “你们也过年好啊!”作为团部最高几位领导的家属,顾芳白三人自然不好不管不顾离开,异口同声回了问候,又与大家伙儿聊了几句,才笑着谢过众人,走向家属区域。


    是的,军属在军人们心中的地位很高,也因此,每当有类似活动时,组织上都会专门给安排好位置,且很靠近前排。


    这次同样如此。


    顾芳白跟着两位嫂子,一直来到第二排,才在预留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恰这时,涂了红脸蛋的报幕员,带着六七十年代特有的灿烂笑容,精神抖擞的站到了舞台最中央。


    他拿着话筒,以清晰、洪亮、热情,且略带舞台腔的普通话,说起开场白:


    “全体战士们!尊敬的家属同志们,大家——过年好!”


    “过年好!!!”台下,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一片,喧闹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歇。


    报幕员继续捧着稿子高声朗读:“今晚,我们欢聚在风啸林海、雪舞边关处,一起共度中华民族的传统佳节…”


    随着报幕员念完长长的开场白,第一个登台的大合唱节目为这场晚会,正式拉开了帷幕。


    与顾芳白想象中的业余水平不一样,战士们其实很有本事,内容更是五花八门。


    唱歌、跳舞、戏曲、民族舞蹈、武术、乐器、相声、二人转…


    总之,短短两个小时的晚会,因为太过精彩,眨眼就过去了。


    等报幕员宣布结束的时候,顾芳白还有些意犹未尽。


    “…好看吧?元宵节还有呢,到时候咱再来。”出了礼堂,稍稍离开喧闹的人群,余献莲才松开一直拉着妹子的手。


    晚上8点多,气温似乎更冷了,芳白将脑袋往围巾里缩了缩,才肯定回:“好看,之前楚钰说不好看,我都不想来呢,幸亏嫂子你喊了我。”


    余献莲哈哈笑:“男人都一样,我家老周也说没意思,对了,老周也站岗去了,咱们要过去瞧瞧不?”


    这是老传统了,每年过年的时候,站岗的基本都是军官。


    所以,不止楚副团和周副团,就连团长鲁建强也在值岗的名单里。


    柳荷清担心芳白的身体吃不消:“…你想去吗?不想去就直接回家。”


    顾芳白其实还好,毕竟她的肚子才五个月:“去呗,我还没见过我家楚钰站岗呢,咱们正好去送送温暖。”


    柳荷清:“那就去,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们只替班两个小时,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换岗了。”


    “只替两个小时?”顾芳白好奇,他家楚副团之前不是说,得等到凌晨才能回家吗?


    余献莲解释:“只替两个小时,后面还有战备抽查。”


    怪不得…了解清楚情况,顾芳白便跟着三人一起往门岗处走去。


    也在这时,她才知道,自家的楚副团和周副团是搭档,一起守在大门处。


    只是,几人才走出去一半的路程,远远便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媳妇儿?”另一边的楚钰也看到了妻子,他赶忙大步跑过来,等虚虚扶着人,才担心问:“怎么来这里了?”


    “不是想看看你站岗的英姿吗?”顾芳白玩笑般的回答完后,又心疼地从口袋里掏出帕子:“快擦擦眼睛眉毛,全是雪霜,冻坏了吧?”


    确实很冷。


    零下三四十度,还下着雪,哪怕站半小时,休息半小时,也有些吃不消。


    尤其楚钰还是南方人,人生头一年经历这样的寒冷。


    不过军人最不缺的就是意志力,他相信自己会越来越适应,所以,接过帕子胡乱擦脸时,瓮声瓮气道:“不算冷。”


    顾芳白不信,刚才递帕子的时候,她碰到丈夫的手了,冰块一样。


    思及此,她快速脱掉手套,拿过丈夫的其中一只手,帮忙哈气搓揉。


    “别…你可不能感冒了。”被妻子这般对待,楚钰心里自然美得不行,却没忘记他家芳白还是双身子,连忙将手缩了回来,又帮忙把她的手套戴了回去,才问:“我送你回家?”


    顾芳白摇头:“不用,你忙去吧,记得喝点热水…也别喝太烫的,太烫了对身体不好,我跟献莲姐她们一起很安全。”


    楚钰回头,先看了眼等在不远处的两位嫂子,才道:“也行吧,路上走慢一点…回去就睡,不用守岁。”


    守岁什么的,顾芳白确实不会为难自己:“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送走操碎了心的丈夫,顾芳白便在两位嫂子的护送下,回到了家里。


    一起回来的,还有献莲姐给的88个,已经冻到梆硬的水饺。


    说是守完岁的时候吃,在本地,这项习俗又叫“更岁交子”,寄托着辞旧迎新、祈福纳吉的美好愿望。


    入乡随俗,顾芳白洗漱躺到炕上后,给自己定了闹钟。


    等11点55分,便打着哈欠起床煮饺子。


    等出锅时,楚钰正好顶着一身风雪回来了。


    顾芳白眉眼弯弯:“时间刚刚好,快换鞋洗手吃饺子,再喝点饺子汤暖和暖和。”


    楚钰加快脱军大衣的速度:“你没睡吗?”


    “睡了两三小时,我定闹钟起来的。”夫妻俩都喜欢蘸醋吃水饺,说话间,顾芳白已经从橱柜里翻出小碗与陈醋。


    楚钰的动作很快,三两下便拾掇好自己,坐到了餐桌旁,看到妻子碗里只有6个水饺,皱眉:“我再分你几个?”


    顾芳白摇头:“不用,主要吃个寓意,睡觉前不宜吃太多东西,所以你也只能吃20个。”以自家丈夫的饭桶程度,真敞开吃,五六十个也不嫌多。


    楚钰想说他消化功能很好,再来20个也可以,只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先对上了妻子不赞同的视线,他秒怂:“媳妇儿说得对,还要细嚼慢咽,咱得养生!”


    顾芳白嗔了丈夫一眼:“少贫,家里还剩下62个水饺呢,明天给你吃个过瘾。”


    很好哄的楚副团立马笑了:“好勒…”


    饺子是白菜猪肉的,献莲姐的手艺特别好,两口子吃得相当满足。


    一旁,因为过年,同样得到加餐的橘子也吃美了。


    等它饭饱用爪爪洗脸时,夫妻俩也仔细梳洗一番。


    待爬上炕,坐进被窝里,顾芳白才指了指丈夫的枕头:“给你准备了压岁钱。”


    “啊?压岁钱?”18岁当兵后,楚钰只有两三次,能在过年的时候回去苏市。


    他家的氛围很好,所以即便是二十来岁的男人了,只要回去过年,父母依旧会给压岁钱。


    但这几年他越来越忙碌,根本脱不开身回去过年,压岁钱自然也就断了。


    如今冷不丁地,楚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芳白好笑:“压岁钱不是年年都有吗?这么惊讶干什么?”


    “没…就是没想到你还给我准备压岁钱了。”楚钰欢喜感动之余,更多的却是愧疚:“我忘记给你准备了。”


    顾芳白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你又没钱,怎么给我压岁钱?难道…”说到这里,她故作凶悍叉腰:“难道你有私房钱?”


    楚钰哭笑不得的抱住妻子:“家里的钱你不是一直放在抽屉里,随便我取用?哪有什么私房钱?媳妇儿不用安慰我,错了就是错了,往后每年我都会给你准备压岁钱的!”


    顾芳白不想丈夫自责,伸手回抱了下,才轻笑道:“不用等往后,堂屋五斗柜第三个抽屉里还有红纸,现在包一个也来得及。”


    楚钰“嗖”一下冲了出去。


    维持拥抱动作的顾芳白:“……”


    楚副团去得快,回得更快,只一两分钟,便捧着厚厚的红包窜上了炕。


    然后当着妻子的面,塞进了她的枕头下面,再欢喜的拍了拍:“媳妇儿,压岁钱!”


    楚副团实在有些幼稚,但顾芳白还是配合地掀开枕头拿了起来:“谢谢。”


    “怎么有两个?”见妻子枕头下露出两个红包,楚钰下意识去掀自己的,果然,也是两个。


    顾芳白指了指其中一个:“那个是我大伯和大娘给的,这次寄毛衣包裹一起过来的,我都没拆,你快看看有多少钱。”


    楚钰感动坏了,他是真没想到,不仅妻子给他准备了压岁钱,就连远在苏市的大伯大娘也准备了。


    再想到两位长辈这半年多来的关爱,当即边拆红封,边保证:“媳妇儿,咱们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


    这还用说吗?顾芳白胡乱应了声,继续小心拆着信封。


    50块,5张大团结,与往年一样的数字。


    再去看丈夫的,好吧,同样是50块。


    “这么多?”妻子也给准备了10张大团结,加起来就是150块,楚钰喜滋滋的点了两遍,才又仔细塞回信封里,再压到枕头下。


    压岁,压岁,自然要压满一整夜。


    完了想起什么,楚钰又抱着妻子亲香了两口,才护着人躺下:“媳妇儿,这个压岁钱算是我个人的吗?不用上交吧?”


    顾芳白无语:“你要干嘛?”


    楚钰一脸正人君子:“不干嘛,就是想把这些钱单独保存起来,留作纪念。”


    “真的?”顾芳白面上浮现狐疑,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楚钰连连点头:“真的,我想等老了的时候,看看能攒多少压岁钱。”


    顾芳白依旧怀疑,但她有些困了,便没再多问:“回头单独给你准备一个铁盒子。”


    “媳妇儿你真好!”楚钰又抱着妻子各种亲。


    越来越困顿的顾芳白最后亮起了拳头:“睡觉!”


    楚副团瞬间安分:“哦…”


    楚钰是安分的性子吗?


    当然不是,他只在妻子跟前安分。


    这不,第二天起床号响起,他穿戴好出门的时候,偷偷摸摸将两个红包也带上。


    等出门后,与团长、周副团,还有刘副团等诸位军官一起往操场集合的路上,楚钰便时不时摸向胸前的口袋。


    “…你干啥咧?口袋里揣了啥?摸好几回了。”完全没察觉下属险恶用心的鲁建强皱眉询问。


    就等这句话的楚钰笑出一口白牙,眉眼间全是得意:“我媳妇儿和老丈人他们给我准备了压岁钱,一百五十块呢,你们有多少?”


    这话一出,本来三五聚堆闲聊的场面,瞬间落针可闻。


    大过年的…太扎心了有没有?


    大多数,常年兜里不超过5块钱军官们沉默几息后,齐齐破了防。


    于是乎,待早操结束后,众军官们“不情不愿”的打了回雪仗,目标一致对向烦人的楚副团。


    楚钰收敛了吗?


    没有!


    他不仅没收敛,等到初二早上,大舅哥来了后,直接舞到了对方跟前…


    初二,是出嫁姑娘们回娘家的日子。


    结婚头一年,三妹怀孕不好奔波,作为娘家人,顾向恒无论如何都要赶过来的。


    却不想,刚进家门,才脱了保暖装备,迎接他的就是妹婿没皮没脸的问话…


    “哥!新年好!大伯大娘给我寄了压岁钱,你的那份呢?”说话间,楚钰更是朝着大舅哥伸手。


    顾向恒抽了抽嘴角,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四个红包,又挑出两个薄一些的,一个递给妹婿,一个递给妹婿的妹婿。


    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搭乘堂哥顺风车过来的李勇辉只愣怔了两秒,就看向兄弟:“哥!新年好!”


    看着老李伸到跟前的掌心,楚钰…大意了!


    第116章


    “我哥…”咋这样啊?楚香雪只觉脸颊火烧火燎的, 好丢人。


    顾芳白倒不怎么在意,毕竟这两天,家属院好几位家属登门闲聊时, 已经多次吐槽过楚副团的骚操作了。


    所以,她很是淡定地将冲泡好的,其中一杯麦乳精递给香雪, 才从口袋掏出一个红包:“喏,你的压岁钱。”


    “啊?我都结婚了。”楚香雪不好意思接。


    顾芳白索性将红包塞到对方手里:“谁说结婚了就不可以拿压岁钱的?快收着…话说, 你这身衣服可真喜庆。”


    楚香雪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她拽了拽薄袄衣摆,小小声道:“我婆婆找人做的, 说是头一年结婚,穿这个喜庆。”


    其实她不怎么喜欢红彤彤的花袄子, 不是不好看,只是不大适合她, 但长辈的心意不好辜负, 她便硬着头皮穿了。


    顾芳白实话实说:“也不难看, 不过下次再穿大红,可以考虑小碎花的。”


    “大红色的小碎花?不好买吧?”回话间,楚香雪不忘喜滋滋将嫂子给的压岁钱,往硬邦邦的皮包里揣。


    见状, 顾芳白提醒:“别急, 我哥那还有一份呢。”


    已经走过来的顾向恒先细细打量了妹妹的气色, 确定她气色极佳, 比从前还胖了些,才将厚实些的两个红包递了出去,嘴上却不饶人:“臭丫头, 一天天的,就惦记我口袋里的三瓜俩枣了。”


    顾芳白伸手接过,又将其中一个给了香雪,才笑回:“你要是有对象了,大伯大娘肯定会补贴你。”


    “少提这事咱们还是好兄妹。”顾向恒伸出食指戳了戳妹妹的眉心,表示不想听。


    手指好冰啊,顾芳白收了耍嘴皮子的心思,赶忙给堂哥也递了一杯麦乳精,示意他喝了暖暖后,又将剩余的两杯分别给了老李和堂哥的秘书,才招呼几人落座。


    八仙桌上摆放了瓜子、花生、糖果与点心等零嘴儿。


    楚钰从桌子侧面的小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牌,豪气干云道:“过年喜庆,咱们玩一把大的。”


    顾向恒捏开炒花生,习惯性将花生仁递给堂妹,闻言好笑:“怎么?打算拿你的压岁钱当赌注?”


    “那不能。”楚钰从口袋里掏出几十个硬币拍在桌上:“这些都算我今天的赌注!”


    好家伙,全是一分的硬币,加起来也不过几毛钱,众人好一顿无语。


    楚钰却是一脸的正人君子:“赌博这种行为不好,咱们意思意思就可以了,可不是我舍不得压岁钱。”


    众人齐齐嫌弃脸…谁信啊?


    当然,嫌弃归嫌弃,左右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四个男人还是围在一起打起了纸牌。


    只是,除了拿出“真金白银”的楚钰外,其余三人更加不讲究,直接以桌上的瓜子、花生和糖果作为赌注,主打一个比一个抠门。


    气得楚副团连说几个亏了。


    顾芳白与楚香雪则一起坐进旁边的双人摇椅中,好笑边看着几个男人为了一颗瓜子花生,斗智斗勇,时不时再给过来拜年的孩子们发些糖果,倒也惬意。


    待饭点时,四个男人放下手中的纸牌,合力将饭菜整治上桌。


    也在这时,顾芳白才问堂哥:“大娘说5月底会过来金阿林照顾我,你知道吗?”


    “没跟我说过。”这事顾向恒还真不知道,但他并不怎么意外,毕竟爸妈拿芳白当亲生的对待…应该说,比亲生的更多了份怜惜。


    更何况堂妹还怀了双胎,想到这里,他看向妹婿:“双胎的产假是56+14天,你俩商量过什么时候让芳白休假吗?”


    楚钰点头:“芳白说双胞胎多数会早产,我打算等她满7个多月的时候就去市局商议,尽量多请些假。”


    有章程就好,顾向恒很满意妹婿的态度:“需要我帮忙就说一声。”


    李勇辉插话:“你俩都不用去,到时候我跟领导说就行。”


    顾向恒的工作很忙很忙,难得过来见堂妹,自然方方面面都要打听清楚。


    见请假不需要他,便又关心起下一个问题:“我妈那边还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过来,芳白肚子再大一些,行动就不方便了,没考虑再找个人帮忙照顾着吗?”


    楚钰见妻子夹了个肉圆,赶忙伸筷子分了一半送到自己嘴里,才回:“组织上已经找我谈过了,到时候会安排家属院里的嫂子帮忙照顾。”


    顾向恒无语看向妹婿:“你抢芳白碗里的肉圆干什么?”


    这厢话音刚落下,那厢李勇辉便从妻子的筷子上,直接截胡了肉圆,然后一整个塞到了自己嘴里。


    顾向恒:“…?你俩什么毛病?”


    楚钰:“医生说孕后期不能吃太多大荤,胎儿太大了伤母体。”


    这样吗?顾向恒回头看了眼五斗柜上,自己带过来的几斤猪肘子,玩笑说:“我等会儿带走?反正芳白也吃不了。”


    “那不用。”楚钰给妻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才继续道:“猪肉我能吃,哥你下回多弄些鱼和鸡就好。”


    这人是真不要脸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正在屋里跑酷的橘子,突然蹬了男主人一脚。


    楚钰低头看看腿,看看跑远的猫,最后不可思议看向妻子:“媳妇儿,你瞧见了没?刚才橘子踹我了,它是不是瞧不起我?”


    结婚半年多,顾芳白已经习惯丈夫时不时抽风的行为举止,所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是人,它是猫,它还能跟你计较?”


    楚钰…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


    国人讲究个欢欢喜喜迎新年。


    寓意新的一年会一帆风顺、万事如意。


    许是真有几分道理,反正一直到5月底,顾芳白都过得很舒心。


    是生理与心理,工作与家庭的多重舒心。


    “…芳白姐,姐夫过来接你了。”自从芳白姐的肚子满了7个月后,谢芳便主动申请每天接送人上下班,今天也同样如此,只是没想到,刚走来对方的办公室旁,就透过窗户,看到了出现在大门处的熟悉身影。


    顾芳白倒是不意外,毕竟说好了的,不过当她侧头,透过窗户往下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谢芳:“姐夫已经进来了。”


    “嗯,他来接我回家,生产前我应该就不过来了,芳芳,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说话间,顾芳白抱着肚子艰难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有什么好谢的?姐你帮我的更多。”谢芳自觉不算聪明,但是她记恩,要不是芳白姐的维护,她哪里能在科室里站稳脚跟?


    说话间,她已经接过对方的包包,搀扶着人往外,并絮絮叨叨:“总算要放假了,你这都八个半月了,也太拼了。”


    一旁的黄红兵也是这个意思,得意下属身形纤细,就显得肚子格外的大,他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如今总算愿意休产假了,黄科长在心底直呼“阿弥陀佛”,嘴上也不忘叮嘱:“回家好好歇歇,坐好月子前,千万别出来折腾了…真是的,就没见过你这么拼的女同志。”


    顾芳白并不是多大公无私,她只是觉得在家里无所事事也难熬,还不如上班打发时间。


    前提自然是她的身体情况很不错。


    不过话可不能这么说,顾芳白笑容真诚:“轻伤不下火线嘛…也是领导们厚爱,不然我还想上班到临生产呢。”


    “可拉倒吧,别吓唬老头子,瞧见没?最近被你吓得都开始掉头发了。”说完,怕下属不相信,黄红兵还扒拉了几下脑袋,手上果然带下来几根花白头发。


    谢芳表示怀疑:“您这是年纪大了吧?我爸也这样,到年纪就秃了。”


    噗…顾及领导有些稀碎的面子,顾芳白只在心里憋笑。


    黄红兵则是隔空指了指越来越大胆的下属,才将炮火对准写稿子的孙大海:“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小孙还没到三十吧?秃的比我还厉害!”


    孙大海…首先,他没有惹任何人!


    “…媳妇儿,你好了?”对于市局,楚钰已经很熟悉了,三步并作两步的,只一会儿工夫便来到了秘书科,见妻子已经站在了门口,当即伸手去扶。


    顾芳白点头:“你跟局长打过招呼吗?”


    楚钰主动与黄科长握手:“平时黄科长那么照顾你,我就先来这边了。”


    顾芳白拍了拍脑门,作懊恼状:“我糊涂了,是该先来谢谢黄科长。”


    黄红兵人老成精,哪里听不出两人的客套话,但人家一个前途远大的副团长愿意客套,已经是人情了。


    所以,黄红兵满脸红光的与夫妻俩寒暄了几句,才放人离开。


    也在这时,楚钰才拿出个小布袋子:“最近几个月,实在辛苦诸位照顾我爱人,一些糖果点心,不贵重,大家分了甜甜嘴。”


    这两口子都是体面人,再说糖果点心的,对于他们几人的家庭来说,真不值当什么,于是稍作推拒,便由黄红兵作为代表,收了下来。


    离开秘书科后,夫妻俩又相携去了局长办公室、侦破科、征保科几个部门道了别,才驱车回部队。


    待汽车行驶出去半小时,已经踌躇大半天的楚钰,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妻子,大娘已经上了火车,过几天就能到金阿林这件事。


    他打算给媳妇儿一个惊喜…嘿嘿~


    第117章


    五月底, 路上已经没了积雪。


    楚钰一路驱车慢行,抵达家属院时,也不过才晚上6点半。


    这会儿, 暮色已经从四周的山林围拢过来,青灰色的天空也渐渐转成了沉郁的靛蓝。


    还挺漂亮的…


    顾芳白下意识靠近车窗,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今天的最后一抹阳光,从西边山脊的锯齿间, 溜走的画面。


    “…媳妇儿你别动。”军用吉普车底盘高,妻子又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楚钰如何也不放心她自己行动。


    顾芳白本来就没打算下车, 一直安安稳稳地坐着,然后任由丈夫打开副驾门, 将自己抱到地上。


    楚钰的手还撑在妻子后腰上:“怎么样?腰疼不疼?我抱你进屋?”


    “不用,你先把东西搬进屋里, 我陪嫂子们聊几句。”


    楚钰回头, 这才发现已经有不少军属往自家方向来了, 再想到妻子在家属院受欢迎的程度,他便没再多说什么。


    “…芳白你总算回来了,这次走了老长时间。”


    “可不咋地,一个多月没见着人了, 不过你这肚子, 确实不好奔波。”


    “哎妈呀, 肚子都这么大了?我还是头一回见双胞胎咧!累坏了吧?腰疼不疼?”


    “肚子尖溜溜的, 指定是两个小子。”


    “说得啥话?小子闺女都一样宝贝,伟人都说了,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咧。”


    “那是…那是…”


    最后赶过来的柳荷清见才一会儿的功夫, 芳白便被围拢起来,无奈道:“行了,有什么话进屋说去,让芳白先坐下来。”


    “对对对,先进屋坐着。”


    于是乎,顾芳白还没来得及说上话,便又被热情的军属们簇拥着进了屋。


    虽然已经是5月底,正午时分也有了十几二十度,但寒意依旧盘踞在土层深处和早晚的空气里。


    尤其夜间,气温更是会直接降到零度以下。


    也因此,家家户户早晚还会烧炕。


    楚钰没打搅女人们的聊天,将车上的东西全部搬进主卧后,忙不迭去烧炕…


    “…嫂子,楚副团是这个!”看着进进出出忙碌的男人,有位军属朝着顾芳白比了个大拇指。


    “是挺好的。”顾芳白只简单应了句,便笑着将桌上的油纸包拆开,露出里面的瓜子后,再捧到众人跟前,示意大家伙儿抓着吃。


    几人也不扭捏,她一把你一把地,很快就分了大半。


    但谁都没有吃,全都揣进了口袋里。


    倒不是舍不得,而是不好将瓜子皮留下,没见芳白那么大个肚子吗?难道还要人家扫瓜子皮?


    说到肚子,柳荷清心有戚戚地嗔了妹子一眼:“你也是本事,这么大个肚子居然还坚持上班,昨天晚上献莲还跟我说,你再不回来,她就要去市局找你们领导谈谈了。”


    献莲姐确实做得出来,顾芳白眉眼含笑:“嫂子们误会了,跟领导真什么没关系,我们科长已经催我好几回了,主要我在家里也闲的慌,再加上房医生帮忙调理的很好,也就看着有点吓人。”


    确实有些吓人,柳荷清又看了眼芳白高高拢起的腹部,才说出来意:“咱们选出来7个家属,从明天开始,一人一天轮着照顾你,一直到你出月子。”


    顾芳白愣了下,很快又摇头:“不用不用,我大娘会来照顾的,过些日子应该就到了。”


    柳荷清摆手:“你这双胎呢,你大娘也不年轻了吧?总要人分担分担的,咱们也不是一直杵在你家里,就是搭把手,给烧烧饭,洗洗尿芥子啥的。”


    “芳白你帮咱们多少忙了?这点小事真不算啥。”


    “嫂子你家大娘不是还没来吗?你这么大个肚子,平时可离不开人,咱们就是时不时过来瞧瞧。”


    “就是,嫂子你放心,一个月下来,一人也就轮到4天,不耽误家里的活计。”


    “是啊芳白,你别有负担,可不止你有这样的排面,咱们家属院里一直这样,不管谁家生娃,大家伙儿都会帮着一起照顾。”


    “我刚来随军那会儿,正好赶上生娃,家里没人过来伺候月子,可愁坏了,后来也是大家伙儿轮流着帮忙咧…老实说,我那会儿都舍不得出月子,主要赖嫂子们,实在照顾得太好了,我足足贴了十几斤膘。”


    这话一出,众人哄笑不止。


    顾芳白也没忍住跟着笑了出来,心里更是暖和的厉害。


    嫂子们七嘴八舌的保证与关心,仿似一层厚厚的、柔软的棉被将人包裹住,虽质朴,却无比踏实。


    军属们呼啦啦的来,又呼啦啦的走。


    可能考虑到孕妇的辛苦,大家伙儿拢共只逗留了十来分钟,说清楚事情,便急匆匆离开了。


    楚钰正好从后厨过来,见到堂屋只剩下妻子一人,赶忙上前问:“饿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不饿,弄点清淡的就好…别挡着呀,我要去茅厕。”进入孕晚期后,尿频尿急已经成了常态,顾芳白都不知道每天要钻多少回茅厕。


    楚钰没有离开,而是不放心的扶着人往外,嘴上还絮絮叨叨:“就不能在屋里上吗?尿桶我已经准备好了。”


    “尿桶不方便,等坐月子的时候再说吧。”


    “怎么不方便了?又不用你清洗。”


    “那也等坐月子再说。”


    “媳妇儿,你是不好意思吗?这有什么?我们是两口子,你…”


    顾芳白本质上,是个很冷静的人,即使孕后期负担很重,很辛苦,她的情绪依旧稳定,但事有例外。


    就比如这会儿,面对丈夫的碎碎念,她实在没忍住亮了亮拳头:“闭嘴。”


    “好嘞!”楚钰立马老实了,扶着妻子坐到茅厕的木凳子上,才退出去等着。


    只是临离开时,还不忘提醒:“不好擦的话就喊我帮忙。”


    顾芳白指了指门外:“麻溜的!滚!”


    “好咧!”


    “走远一点。”


    “好吧…”


    顾芳白收拾好自己出来时,楚钰已经迎了上来。


    见丈夫这般处处殷勤,顾芳白多少明白对方是紧张的。


    思及此,她便说起军属们的打算,用来分散楚副团的注意力,最后才安抚道:“你也别绷太紧了,我好得很,不信明天上午陪我去找房大夫检查检查。”


    闻言,楚钰帮妻子兑洗手水的动作顿了下,才故作轻松笑道:“好,晚点我就去和房大夫约个时间。”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小楚同志呢?”


    翌日上午,房友亮只见到小顾,下意识问起另一名孕妇,毕竟这些日子,两人一直都是一起过来问诊的。


    顾芳白抱着肚子在凳子上坐下,才笑回:“她得过几天才能来。”


    “这样啊…她那肚子,再有半个月差不多就要生了,生产前最好再来一趟。”


    守在一旁的楚钰立马点头:“等会儿我就给她去电话。”


    房友亮没再多问,而是边将脉诊往前推了推,边问询起最近的饮食、起居、情志等。


    直到察觉到一阵急促、滑动如珠的孕脉下,偶尔出现散乱的搏动,仿似那江河入海口前,流水开始加速、分岔般…


    楚钰的视线始终在医生与妻子之间徘徊,见房医生皱了眉,他的呼吸都屏住了,嘴唇也抿成了直线。


    见状,房友亮松了松指腹的力度,再往下压时,不忘温和安抚:“别紧张,是好事。”


    指下变化,是气血不再专注于养胎,开始向下、向胞宫汇聚,也是为了“推胎下行”,开始蓄力了。


    虽然大抵有了数,但该有的流程不能少,房友亮又拿起听诊器,示意小顾躺到床上。


    在确定胎儿的心率发育很好后,他才看向紧张不已的楚副团,乐呵呵问:“要不要听听你孩子的心跳?”


    楚钰怔愣住,很快就是无限惊喜:“我…我可以听?”


    “有什么不可以?”


    “咚、咚、咚…”透过听筒,楚钰真切听到了急促的心跳声。


    见楚副团眼眶都红了,房友亮挪动一下听诊器的位置:“听听这个,怎么样?听见了吧?”


    “听见了,很有力,像是小马在跑。”说完后,楚钰下意识看向床上的妻子,意外又不意外的,撞进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眼眸中,他的眼眶瞬间变得更红了,嗓音也暗哑了下来:“媳妇儿,你辛苦了。”


    顾芳白逗他:“确实很辛苦,好在快卸货了。”所以,楚副团长,别哭啊。


    卸货什么的,楚钰果然被逗笑了…


    “你这心态是真好,继续保持着,有利于生产的。”房友亮也被逗笑了,乐呵呵交代完,才招呼女护士进来,配合做起触诊。


    期间,又问了胎动下坠情况,腰腹酸胀到什么程度,宫颈粘液有无变化等问题。


    待全部检查完毕,才说出早已有的结论:“最多半个月就要生了。”


    双胞胎多数早产这个概念,夫妻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避免不了紧张。


    即将生产的孕妇和家属多是这样,房友亮已经习惯了,边开单子,边安抚。


    待两人的情绪稳定下来,才递上纸张,上面写的全是后续的饮食、起居等注意事项。


    “谢谢房大夫。”楚钰双手接过纸张,大致看了几眼,才将之收进口袋里。


    “我是大夫,这些都是应该的,倒是你们,决定好在哪里生产了吗?”房友亮虽然因为祖传手艺,很是精通妇科,但更多的是调理,接生他并不擅长。


    听起来有些矛盾,可现实就是如此,只因为他是男人。


    而这世上,很少有女人愿意让男人接生。


    也因此,即使他学了一肚子理论,依旧没什么大用。


    楚钰:“想好了,就在咱们卫生院生产,不过医生会从市医院借调,再加上我家芳白的长辈也是医生,到时候能一起帮忙。”


    本来他是想让妻子在市医院生产的,坐月子的时候,还可以跟妹妹一起,这样不无聊。


    只是芳白舍不得他来回奔波,才坚持将地点定在部队卫生院。


    想到这里,楚钰心里如同裹了蜜般,喜得笑出一口白牙…媳妇儿就是太爱他了~


    “……”完全不理解楚副团的笑点,房大夫无语一瞬,决定继续之前的话题:“是该怎么准备了,不过小顾到底怀了双胎,我再给你们推荐一个人…周家屯的周菊花,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接生婆,到时候也喊上她吧。”


    其实楚钰早在一个月前,就找过这位周菊花婶子了,也已经与她约定好。


    不过他没跟房大夫多说,而是认认真真地接受了对方的善意,并再次道了谢,才护着妻子离开。


    正式放产假后。


    顾芳白每天过得都很清闲。


    除了吃喝,便是抱着肚子到处串门。


    从前最喜安静的一个人,因为友好的环境,慢慢变得爱唠嗑了。


    再加上肚子太大,坐卧不安的,顾博士索性用串门子、听八卦来打发时间。


    跟着她一起的,还有已然“吨位”起来的橘子。


    是的,谁都没想到,养来抓老鼠的橘猫,长成了爱操心的奶妈喵。


    不仅将附近的老鼠全部一网打尽,还是主人走到哪,就跟到哪的护卫喵喵。


    对了,它还会看家!


    有一回,通讯连的小战士过来送包袱,橘子直接炸毛,嘴里也不停地哈气警告。


    逗得顾芳白哭笑不得,怀疑橘子是狗投的胎。


    而时间,因为这样那样的八卦闲谈,与各种笑闹,果然快跑了起来。


    转眼便又是四天。


    也到了楚钰出发去火车站接人的日子。


    苏市没有直达金阿林的火车,得到了哈市再转乘。


    而哈市往金阿林这边,每天只有一班,下午四点抵达。


    不过这年头的火车少有准点,以防万一,楚钰下午三点,便等在了火车站。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半小时,才听到熟悉的汽笛声。


    楚钰下意识正了正军装与军帽,确定仪容没问题,才大步往软卧方向的车厢跑去…


    “…姐夫!我们在这儿!”火车远远进站时,顾荣之就扒在车窗旁眺望了,果然很快就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楚钰愣了下才认出是四堂弟,他边靠近,边笑问:“你小子也来了?怎么不先说一声?”话音落下,他又去看丈母娘:“大娘,累着了吧?”


    “还行,小楚等很久了吗?”许怀岚一辈子也没出过苏市,头一回就是几天火车,确实又累又乏,但她不想叫孩子们自责,说话间,面上一直带着高兴的笑容。


    她也确实高兴,马上就能见到侄女了。


    “不久,我也才来一会儿。”见大娘面上压不住的疲惫,楚钰不再多说,而是朝着堂弟伸手:“前头的人太多了,老四,你先把包裹递给我,咱们就从这边下。”


    顾荣之也是这个意思,当即将两个包袱递了下去。


    等自己也翻窗落在地上,又回身,与姐夫一起将老母亲抱了下来。


    许怀岚先跺了几下脚,将上凑的裤子跺了下去,才紧了紧薄袄,感慨:“怪不得你电话里说要带棉袄呢,都快6月了,怎么还这么冷?这里顶多五六度吧?”


    楚钰颠了颠两个包袱的重量,将轻巧的那个递给堂弟,才一手拎包,一手护着大娘往外:“正午的时候也有十几二十度的,主要早晚温差比较大,我跟芳白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


    提到侄女,许怀岚赶忙问:“芳白最近怎么样?肚子很大了吧?吃睡呢?医生有没有说预产期?还有…”


    大娘的问题很多,但全是一片慈母心肠,楚钰自然知无不言。


    直到上了吉普车,出发离开火车站,许怀岚才想起什么般,不好意思问:“我记得香雪也差不多要生了吧?她怎么样?”


    “她也挺好的,咱们一会儿先去接上她,再回部队。”


    “听说香雪嫁了个警察?人怎么样?”


    “确实是警察,是我从前的战友,我们是过命的交情,人品很好。”


    “那就好,香雪是个好姑娘,嫁的好才是应该的…”


    三人一路分享着彼此的近况,时间倒也过得快。


    火车站到市里,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却仿似眨眼便到了。


    楚钰赶着回部队,将吉普车停到妹妹家门口时,也不下车,直接招呼听到动静后,迎出来的妹妹和妹婿上车。


    要不是顾忌形象,楚香雪真的想翻白眼:“我准备了蜜枣茶,哪能过门不入?”说完又赶忙看向嫂子的大娘,热情招待:“婶子!可算等到你们了,路上很辛苦吧?先下来歇歇脚。”


    对于嫂子家的长辈,李勇辉也很是尊重:“是啊,婶子进来歇歇脚,香雪盼一天了。”


    “改天吧,这会儿天都快黑了,黑了不好开车…都是一家人,不讲究虚的,你俩先上车,咱们路上聊。”说话间,许怀岚不着痕迹的扫了眼香雪的肚子,与她丈夫格外高大的身板,忍不住忧心。


    楚钰附和长辈的意思:“大娘说得对,一家人有的是机会再过来,别磨叽了,上车!”


    “那我回去拿换洗衣服。”见几人坚持,李勇辉也不再多做纠缠,小心扶着妻子上车后,转身跑回屋里。


    见状,一直陪在一旁的姨姥姥也快步冲进厨房,将蜜枣汤水全部装到饭盒里,让他们带部队去吃。


    李勇辉将其中一盒还了回去:“这个给您孙女吃,我们晚上不回来了,您这会儿就可以回家。”


    “好好好,我锁好门,看好灶膛再走,放心吧 …”


    “那我们走了。”


    “哎…香雪肚子大了,路上慢着点。” 姨姥姥捧着铝制饭碗,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汽车远去,彻底消失在眼前,才转头回屋里,嘴里却又是羡慕又是感慨:“这一家人哟,长成这样啥意思?显得我多潦草!”


    第118章


    顾芳白怀疑丈夫是去接大娘了。


    虽然中午那会儿他说有临时任务, 晚上会晚归。


    但顾芳白并不怎么相信。


    毕竟组织也是讲人情的,自己的肚子一天大过一天,眼看就要瓜熟落地。


    按惯例, 除非突发事件,否则近些日子,是不会安排楚副团长出任务的。


    更何况还只有短短半天的任务, 听着就不大对劲。


    再加上,算算日子, 大娘应该也要到了…


    当然,不管心里怎么怀疑,顾芳白都没有将疑惑问出口,


    毕竟她家楚副团摆明了想要给自己惊喜,配合一下, 哄哄他高兴又不妨碍什么。


    只是,一想到很快就能跟大娘见面, 顾芳白整个下午都处于兴奋状态。


    待时间进入晚上7点后, 更时不时就抱着肚子来到院子里溜达、眺望。


    因不放心妹子一个人, 一直陪着的柳荷清,很理解芳白的心情,也不多劝,只来来回回的, 安静陪着她一起进进出出。


    直到天空最后一抹亮色褪去, 暮色沉沉压了下来, 总算听到了熟悉的汽车发动机声音。


    正好站在院子里的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相携走到院子门口。


    四个轱辘的车子跑起来很快。


    等顾芳白走了几步,来到院门口,吉普车也正好稳稳地停在了眼前。


    “…媳妇儿?你怎么出来了?”这会儿晚上还挺冷的, 楚钰担心妻子冻感冒。


    顾芳白却没怎么看丈夫,注意力全都放在后座,不甚在意回道:“我出来接大娘。”


    “啊?你知道我去接大娘了?”楚钰有些懵,边下车,边在脑中过滤可怀疑的对象,然后将视线定在妹妹的身上:“臭丫头,是不是偷偷给你嫂子打电话了?”


    正被丈夫抱着下车的楚香雪…“我没有!!!”


    之前只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这下子妥了,顾芳白面上的欢喜更胜,抬脚就往车旁靠近,嘴上还不忘帮香雪解释:“我猜的,你别胡乱冤枉香雪。”


    楚钰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妻子身旁,先谢过荷清嫂子,才半揽着人,嘀嘀咕咕抗议:“也不怪我这么怀疑啊,臭丫头平时跟你好得一个人似的。”


    成功站在地上的楚香雪闻言得意了:“算你说得有道理。”


    李勇辉…完了,大舅哥不是夸你啊,一孕傻三年,自家小妻子好像更傻了,愁人。


    “…姐!你…你的肚子好大啊。”紧跟着从后座跳下来的顾荣之,本来还想抱抱堂姐的,如今却有些不敢上前了。


    顾芳白眼睛一亮:“老四也来了?”


    顾荣之边回身扶老母亲,边笑着解释:“妈头一回出远门,我跟爸都不放心,而且我也想三姐了。”


    “以后想姐了就过来玩,食宿路费全包…”话还没说完,顾芳白的眼眶就开始发红了,上前两步抱着人:“大娘,辛苦您跑这么远。”


    “辛苦什么呀?你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来。”其实路上确实很辛苦,但此刻,在见到侄女硕大的肚子,感受到她的依赖,许怀岚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不过,不想孩子有负罪感,她放开人时,还不忘稀奇道:“能出一回远门也挺好的,多长见识呀,原来同一片土地上,气温居然还能有这么大的差别。”


    提到气温,顾芳白立马回过神来:“先进屋,我准备好饭菜了,咱们边吃边聊。”


    柳荷清趁机道:“芳白,那我就先回去了,建强等着我呢。”


    这话一出,顾芳白直接将到嘴边的邀请咽了回去,再顺着荷清姐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了格外高大的熟悉身影,她只能简单为大娘和荣之介绍了两边的身份,然后送人离开…


    “你们这位领导家属挺照顾你的?”做老母亲的,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就比如此刻,听说人家一直陪着侄女,许怀岚心里就欢喜。邻里好相处,侄女日子才能过得更舒心。


    顾芳白一手拉着大娘,一手牵着香雪往屋子里走:“嗯,荷清姐挺好的,应该说,家属院的军属都挺好的,很团结。”


    其实也有那么一两个不好相处的,但基本舞不到她跟前,自然没有必要与大娘说。


    女人们空手进屋,男人们则一人一个包袱。


    待全部进入堂屋后,楚钰看向妻子:“媳妇儿,我去还车,顺便去食堂取菜。”


    顾芳白看向丈夫:“你还请炊事班做菜了?”傍晚那会儿,她也请家属院手艺好的嫂子,帮忙整治了一桌好菜,全温在锅里呢。


    楚钰取了提菜的篮子:“嗯,前几天就跟炊事班打过招呼了…来回大概需要半小时,正好先让大娘跟荣之洗漱一下。”


    “对对对,先洗澡。”做医生的大多都爱干净,许怀岚尤甚,几天不洗澡,真的哪哪都不对劲。


    顾芳白理解大娘的性子,也不废话,起身便领着人去了单独后院,新建的洗澡间…


    夫妻俩都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吃是肯定吃不完的。


    所以,大家伙儿挑挑拣拣的,只将一半菜色摆上桌,其余的全放进橱柜里,明天再吃。


    饶是这样,六个人也吃了肚饱圆儿。


    “…我本来还担心口味吃不惯,没想到北方的菜这么下饭。”饭后,男人们清理碗筷,女人们便坐在一旁消食聊天,吃撑了的许怀岚感慨。


    这话顾芳白赞同:“这边咸口比较多,不像苏市甜口为主,炒白菜都要撒点白糖。”当然,也蛮好吃的,尤其跟香菇一起炒的时候。


    想到这里,顾芳白突然有点口水泛滥了:“大娘,我想吃炒白菜了,家里正好有香菇干。”


    许怀岚坐直身体:“现在就想吃吗?”


    顾芳白赶忙伸手拉住跃跃欲试的大娘:“明天吧,今天吃不下了。”


    “一般孕妇突然想吃什么,就得立马到嘴里,你这倒是奇怪,没有抓心挠肺的感觉?”这年头的医生多少都懂把脉,许怀岚也不例外,说话间,已经摸上了侄女的手腕。


    顾芳白笑说:“我很少有这种情况。”


    一旁,小脸越加圆润的楚香雪不好意思道:“我经常有抓心挠肺的感觉。”吃不到嘴里就想哭,还想发脾气,冷静下来又会后悔那种,反反复复的。


    许怀岚又摸了一会儿侄女的脉,确定一切都好,才拉过香雪的手腕,嘴上不忘安慰:“这是正常的,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你不用有负担。”


    “嫂子和房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但她还是觉得挺对不起勇辉哥,毕竟她不讲理起来…会咬人。


    许怀岚的中医水平只算一般,两人的脉上都没发现什么不对,便又说起旁的:“你们之前在信上说冬天只要在屋里头烧炕,就会很暖和,没想到都快6月份了,我还能体验到。”


    说话间,她还在屋里溜达一圈:“面积还挺大。”


    顾芳白起身,抱着肚子跟在大娘身后溜达,闻言笑回:“全国统一的,都是根据级别划分房屋大小…对了,大娘,您还没告诉我,这次能留多久呢。”


    “请了三个月假,起码伺候你出了双月子。”


    “这么久?您不会把工作卖了吧?”越想越有可能,顾芳白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许怀岚嗔了侄女一眼:“傻姑娘,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卖工作?三个月的假期是厂长主动提的,也是沾了你的光。”


    是了,顾芳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身母亲是为了玻璃厂牺牲的。


    也因此,多少年来,整个玻璃厂对于原身,都是万般包容着。


    得知她要生产,厂里给大娘三个月假期,似乎也不那么意外。


    思及此,顾芳白的情绪很是复杂,她不是原来那个温软乖巧的小姑娘。


    可…若是没有互换身份,原身这会儿早已溺亡了,自己也不可能改变楚家人的命运。


    人生的际遇真复杂…


    要是…,要是原身在后世,能与顾家人相认该有多好。


    没记错的话,八十年代初,大堂哥顾向恒已经很有政治地位了。


    也因为他成功爬了上去,才有能力在十多年后,将害死原身的垃圾送进监狱…


    话说,2025年的大堂哥很大年纪了吧…


    见到早逝的妹妹穿越时空活了下来,定然欢喜坏了…


    “…想什么呢?怎么发呆了?”许怀岚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才发现侄女神游天外了,好笑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嗯,软乎乎的,气色也红润,眉眼全是幸福,她的芳白被照顾的很好,一直默默观察的许怀岚,给了侄女婿一个赞许的眼神。


    楚钰立马稳重又踏实的朝着大娘点了点头,待对方移开视线,才用胳膊肘抵了抵兄弟,压低声音得意道:“老李,瞧见没?丈母娘这是认可我呢。”


    李勇辉斜了大舅子一眼,不咸不淡回:“我丈母娘也挺认可我的,过年还给我织了毛衣。”


    楚钰立马掀起军装衣摆,露出里面的米色毛衣,冷哼:“跟谁没有似的,这是我丈母娘织的。”


    李勇辉:“我媳妇儿也给我织了一件。”


    楚钰继续冷哼:“这算什么本事,回头我给芳白织一件!”他长得像他爸,心灵手巧定然也是遗传了的,不就是一件毛衣嘛,还不是手到擒来。


    李勇辉垂眸,看向自己宽大的手掌…输了。


    一旁,正拿着小鱼干,跟橘子套近乎,意外围观了的顾荣之小少年有些懵…


    不是,他家三姐夫这么幼稚的吗?去年好像不是这样的性格啊?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只几个小时,自家丈夫在堂弟面前的滤镜就碎了一地,她正与大娘说起大堂哥的近况:“…上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按照堂哥的性子,最近肯定还要过来看我的,到时候咱们给他一个惊喜?”


    “惊喜什么呀?那小子精的跟猴儿一样,能猜不着?”


    “哎呀,我这脑子…”肯定是孕激素的错,顾芳白绝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然后很自然的换了个话题:“荣之也能在这边待三个月吗?不上学了?”


    一年不见,小少年除了又长高了一点外,变化并不大,模样依旧是雌雄莫辩的漂亮。


    “别提了。”说起这个话题,许怀岚就烦:“高中现在乱得很,学生天天喊打喊杀的,连老师都敢打,还不如不上。”


    这段时间确实很乱,顾芳白担心的看了眼抱着猫想亲,却一直被橘子伸爪拒绝的堂弟,才建议:“不去也好,反正荣之聪明,还不如在家里自学,等掌握知识了,直接考试申请毕业。”


    许怀岚:“我跟你大伯也是这么想的,荣之也不反对,反正他想学医,早点毕业学手艺也好。”


    “师父已经找到了吗?”


    “差不多了,你别操心老四,我跟你大伯有能力安顿好他…行啦,有什么话明天再聊,都快11点了,香雪打哈欠呢。”


    努力躲在嫂子身后,偷偷打哈欠的楚香雪:“……”


    顾芳白回头,果然见到香雪眼眶里全是水雾,她赶忙道:“那就睡觉吧。”


    这时,坐在另一边,不想打扰女人们聊天的楚钰快步上前:“只有两个房间,今晚大家伙儿只能挤一挤了,大娘,您跟芳白和香雪在主卧可以吗?”


    许怀岚当然没意见,她本来就是来照顾侄女的,能睡一个房间最好:“可以,我刚才看了炕床,挺宽敞的,三个人睡也不挤。”


    顾芳白也没意见,不过她心里清楚,以自家丈夫粘人的程度,最多明天,他就要想办法回主卧了。


    至于楚香雪,听说能跟嫂子一起,哪里有不愿意的,欢欢喜喜抱着肚子,就跟在了嫂子身后,亦步亦趋那种。


    见状,许怀岚立马明白,这对姑嫂相处的很好,心里更是欣慰的不行,当即笑道:“明天早上,我陪你一起去医院检查。”她得亲自听听情况,如果能借用仪器检查一下更好。


    楚香雪面上浮现感激:“谢谢大娘。”


    许怀岚眉眼慈爱:“谢什么?你是芳白的朋友,就是婶子的晚辈,放心吧,婶子医术还不错。”


    客厅内,看着妻子头也不回的进入主卧,李勇辉捏了捏眉心…明天,明天一定要回家!


    自己陪不了媳妇儿,兄弟自然要“有难同当”,成功给妹婿添了堵后,楚钰犹觉不够般火上浇油:“老李,你媳妇儿不要你咯~”


    “砰!”李勇辉直接来了一个手动闭嘴。


    顾荣之像是没看见般继续撸猫…姐夫这破嘴,被揍纯属活该。


    第119章


    翌日。


    起床号刚响, 楚钰和李勇辉便利落翻身下了炕。


    同样被吵醒的顾荣之懵了下,才反应过来:“姐夫,刚才那是起床号?”


    楚钰:“嗯…你还知道起床号呢?”


    顾荣之扯被子蒙住脸, 打算再睡一会儿,闻言含糊回了句:“听二姐说过。”


    是了,芳白的二堂姐也是军官, 楚钰都给忘了,他拿起一旁的腰带, “咔嗒”一声系紧,顺便问堂弟:“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训练?”


    虽然对军营挺好奇,但是顾荣之这会儿更想睡觉, 便拒绝了。


    见状,楚钰也不勉强, 与同样穿戴整齐的李勇辉一起出了卧室。


    因为不想吵到家里的孕妇们,两个男人很是轻手轻脚。


    却不想, 才出了卧室门, 就与许怀岚对上了视线。


    楚钰脚下一转, 大步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问:“大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李勇辉也走过来,道了声“早”。


    许怀岚笑着解释:“我在家里也这个点起床, 习惯了, 你俩这是要出操?快去吧, 我去煮早饭。”


    楚钰:“不用您煮, 北方这边的锅灶和苏市的煤炉不一样,您应该不会用,早饭我直接从食堂买回来。”


    “这样啊, 那今天就吃食堂,等芳白醒了,我再让她教教我怎么用锅灶。”许怀岚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她是来照顾侄女衣食起居的,做饭自然少不了,尤其月子餐,最为重要,不会用锅灶怎么行?


    提到妻子,楚钰下意识看了眼房间,才有些心疼问:“芳白昨夜睡得怎么样?”


    自从进入孕后期,妻子就很少能睡踏实了,尤其最近,平躺不了,侧睡同样艰难,只能半靠着打盹儿,再加上尿频、抽筋…


    同床共枕的楚钰听到动静就会跟着醒,也好些日子没睡安稳觉了,总之…夫妻俩都很煎熬。


    许怀岚看了眼侄女婿有些重的黑眼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翻来覆去的,眯一会儿就得醒。”完了又看一眼同样顶着黑眼圈的李勇辉:“香雪的情况也差不多…再辛苦半个月左右,等生下来就好…行了,你俩也别皱眉了,先去出操吧。”


    还有些时间,楚钰先将睡觉前就搅拌好的鸡食,放进鸡食槽里,才带着妹婿离开。


    楚香雪这次之所以晚来检查,主要为了等星期天。


    她不想丈夫频繁请假。


    好在虽然晚了几天,但一番孕检下来,大人小孩的情况都很不错,也给了两周左右应该就能生产的结论。


    夫妻俩放心之余,更多的是欢喜。


    欢喜总算能卸货了,也欢喜新生命即将到来…


    等到了家属院,顾芳白先喝了半杯温水润润喉,才看向眉眼全是喜意的夫妻俩,建议:“老李,要不后面就让香雪住在这边吧?”


    李勇辉没急着拒绝,而是反问:“嫂子是说你们可能一起生产的事情?”


    “对,好医生就那么两位,我家大娘肯定要守着我的…万一我和香雪赶在同一天生产,不在一起不好照应。”


    李勇辉没急着回话,他知道嫂子的建议才是最好的方案,更清楚小妻子巴不得留在家属院,但他还是将询问的眼神递给了香雪,让她自己决定。


    “我留在家属院吧…”


    对于楚香雪的选择,大家伙儿都不意外。


    只是,她后面还跟了句:“…勇辉哥,你最近绷得太紧了,夜里睡不好,白天还要工作,铁打的也吃不消,咱们分开睡,你起码能睡踏实点。”


    顾芳白倒不是很意外香雪会说这样的话,毕竟一个人的性格再怎么变化,有些底色是不会变的。


    她家香雪,一直都是软乎乎、很会体贴人的性子,就是…老李该感动坏了吧?


    顾芳白视线一转,果然…啧啧啧,铁汉柔情了有没有。


    最终,楚香雪自然留了下来。


    只是李勇辉也没有撒手不管,但凡能准点下班的,就会坐公交车赶来部队。


    见妻子每次都是眉眼含笑,气色极佳的模样,心里也越来越踏实。


    再加上总算能睡上整觉了,他自己的气色也跟着好了不少。


    唯一脸色越来越差的,只有楚副团一个人。


    自从妹妹留宿后,他就“被迫”与他的亲亲媳妇儿分床,外加分房了!


    妹妹简直就是讨债的!


    又因为要在大娘面前维持稳重踏实的好女婿形象,他都不敢半夜将妻子偷出来。


    只能见缝插针地述说不满。


    就比如此刻,楚钰坐在小矮凳子上,熟练帮妻子洗脚时,嘴里还不忘嘀嘀咕咕抗议:“…那个臭丫头,整天就知道扒着我媳妇儿,等她生产完了,赶紧让老李带人滚蛋。”


    这话谁信?楚副团虽然算不上妹控,但是对于唯一的妹妹还是很宝贝的,怎么可能让香雪生产完几天,就放人离开?也就是嘴硬,更多还是想逗自己开心…


    思及此,顾芳白抬手胡乱揉了把男人有些扎手的板寸,敷衍安抚完,便熟练转移话题:“我的脚好像又肿了。”


    “是吗?我看看。”楚钰将妻子的脚放进自己的手掌中,确实是肿的,但是和昨天好像没什么区别,就是脚趾甲可以剪了。


    想到这里,他朝着躺椅上,正惬意抱着橘子撸的堂弟喊:“老四,帮我去五斗柜倒数第二个抽屉里拿剪刀。”


    “来了。”顾荣之跟橘子已经是好朋友了,起身时也没放开,直接抱着它走向五斗柜。


    等递给姐夫后,还来不及问要剪刀做什么,就见姐夫将三姐的脚放到他腿上,仔细帮忙剪起了指甲。


    那角度,三姐的脚,都要抵到他脸上了吧…


    顾荣之不能理解,他只知道,要是谁将脚靠他这么近,他肯定要嫌弃的。


    再看看次卧内,正在给香雪姐洗脚按摩的李姐夫,小少年就更懵了…


    两口子的…都这么亲昵吗?


    “…妈,三姐夫给我姐剪脚趾甲呢,我看姐的脚都要伸到姐夫脸上了,他也一点不嫌弃。”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顾荣之便抱着橘子去了院子里。


    许怀岚人生五十年,一直生活在市区,几乎没怎么下过田地,如今来到侄女这边,只要空了,就喜欢围着菜地转悠,今天刚好赶上给菜苗苗浇水。


    听到儿子的话,头也不抬道:“两口子之间有什么好嫌弃的?”


    说这话时,许怀岚的语气是愉悦的。


    侄女远嫁,信件与电话到底隔了一层,哪有亲眼见到来的踏实。


    所以,这次过来,除了照顾侄女生产、坐月子外,许怀岚也有观察芳白婚后生活是否幸福的想法。


    结果当然是好的…


    虽然才来几天,但小楚对侄女的重视肉眼可见,她这心里头自然欢喜的很。


    顾荣之无语:“您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许怀岚总算将视线从才长出寸高的小菜苗,移到了小儿子脸上:“怎么就等于没说了?”


    “照您这意思,结婚后,大家伙儿的脚就不臭了?”


    “不是这么算的…”突然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许怀岚又组织了下语言,才继续道:“感情好的两口子都不会嫌弃对方,等你娶妻了也这样。”


    有些洁癖的小少年立马摇头,并语气坚定道:“不可能!我连自己脚都嫌弃,更何况别人的?”


    “话可别说得太满。”许怀岚嘲笑的看了眼儿子,便不再说这个,而是指了指空桶:“去帮我挑两桶水回来。”


    “您可真会使唤人,白天让我砍了一下午柴火,我这手臂跟腰都要断了。”话虽这么说,顾荣之还是放下怀里的橘子,去拎木桶。


    许怀岚不以为意摆手:“少来这套,小孩子哪来的腰?”


    顾荣之哭笑不得:“妈!您是学医的,这话说得您自己信嘛?”


    “我信啊…快点去,天要黑了。”


    “……”


    顾芳白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是觉得她会跟香雪一起生产。


    她不知道这个想法准不准,却不耽误她透露给家人。


    万一…万一准了,来年帮老李渡过死劫时,也能找些神神道道的借口提醒。


    顾芳白不是没想过找别的,更合理些的借口。


    无奈直到目前,她依旧没能寻到。


    只能先往玄学方面牵引了,毕竟这年头的人,大部分还是迷信的。


    远比顾芳白以为的还要迷信,即使到处大喊破四旧。


    就比如前些天,献莲姐分享的八卦中,就有这么一件迷信,又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主人公是献莲姐的大侄子,喜欢上了相亲对象,遗憾的是,落花无意。


    正常人要么放弃,要么努力追求。


    但是献莲姐家这位大侄子另辟蹊径,偷偷摸摸找了算命先生。


    那算命先生就是骗吃骗喝的假把式,给出了个主意,让小伙子去女同志家的祖坟磕头,求祖宗给那女同志托梦,让那姑娘同意和小伙子处对象。


    但凡脑子正常的,都能听出不靠谱。


    可献莲姐家这个侄子是个极度迷信的,还真连夜去坟地疯狂磕头了…


    顾芳白刚听说那会儿,简直惊呆了,而后就想起了老李的死劫。


    世上有些事,真的很难用科学解释。


    就比如穿越…


    再说,她只需要一个借口,信不信的不重要。


    所以,顾芳白就开始有意无意说起…直觉会和香雪一起生产的话语。


    不知道是不是念叨多了,老天爷似乎听到了她的祈祷。


    时间进入6月15日,大娘例行每天检查,见两人都有些假性宫缩,并见了少许红,高兴宣布了好消息:“可以去卫生室了,这会儿才上午,说不定你俩真能同一天生产,也不知道谁家孩子当哥哥/姐姐。”


    第120章


    “总算要生了, 俩孩子遭老罪了。”


    儿媳妇怀孕,作为婆婆,孙尚萍不可能完全不管, 孩他姨姥姥到底只是外人。


    这不,一星期前,她就请了个临时工, 帮忙去厂里暂时顶2个月的工作,全心全意照顾老二媳妇。


    这几天见两个孕妇一天比一天艰难, 孙尚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角更是冒出了好几个燎泡。


    如今总算要生产了, 她喜得在心里直念佛…


    至于谁家的娃当哥哥或者姐姐的,那都无所谓, 平平安安最重要。


    而惦记着工作的恩情,同样请假一个星期照顾妹子的余献莲, 则是一秒不耽误, 抱起屋檐下早已晒干的稻草, 就往院子里的平车上铺,还不忘冲着呆滞住的小少年喊:“荣之,快去团部通知你姐夫!”


    顾荣之回神,撒腿就往外冲。


    孙尚萍跟在后面撵了几步:“荣之啊, 再去通讯连给你李姐夫的单位打个电话!”


    “知道啦…”


    到底是大小伙子, 堂弟那速度快的, 顾芳白完全没来得及开口喊人, 便跑出去老远,她有些哭笑不得的看向慌张起来的众人,安抚:“大家别紧张, 才有点感觉呢,先给我和香雪洗头洗澡吧。”


    闻言,本来还有些紧张的楚香雪也努力扯出一个笑:“对,后面整月都不能洗澡呢。”


    孙尚萍一拍大腿,疼痛叫她彻底冷静了下来:“怀岚妹子,你照看着她们,我去烧热水。”


    都是有过生产经验的,更别提还有许怀岚这个专业医生在,大家只慌乱了一会儿,很快就有条不紊的准备起来…


    另一边。


    近些日子,顾荣之已经被姐夫带去团部训练过几回,值岗的小战士们早就认识了他。


    再加上大多人都知道,楚副团家的嫂子快生产了。


    所以,见到小伙子火急火燎跑过来,立马有战士迎了上去:“是嫂子要生了吗?”


    顾荣之一路狂奔,几乎使出了全力,这会儿喘得很,话都有些说不清楚,只能边点头,边回:“对…我…我姐要…生了,找我姐夫。”


    得到肯定的答案,小战士回头朝着岗亭内挥了下手,待里面等着轮班的战士跑出来后,才将身上的装备交给对方,然后一刻不耽误的领着人往办公楼冲。


    同一时间。


    刚结束晨会的楚钰正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途中,见到团长的勤务兵,拎着一个大包袱,他脚下就是一转,直接换了个方向。


    待前后脚进入团长办公室后,楚钰一点儿也不见外的盯着硕大的包裹:“家里寄好吃的了?老鲁,见面分一份啊!”


    鲁建强嫌弃脸:“知道了,知道了,你小子,不就抢了你一包牛肉干嘛?多少天了?也忒记仇了。”


    楚钰回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那是普通牛肉干嘛?是我托战友好不容易弄来,给家里两个孕妇解馋的。”


    “我…我当时不是不知道嘛?你又没说!”提起这个,鲁建强就硬气不起来,没办法,谁让他真的抢了人家孕妇的口粮呢?


    可他当时真不知道哇,抢牛肉干也只是发挥一下战友情,这都是老传统了。


    等他知道是孕妇口粮时,那叫一个亏心,无奈牛肉干已经被他吃了一半,想还也还不了了,只能想办法找补。


    这次收到的包袱里,应该就有牛肉干啥的。


    往后总算能直起腰板子面对得意下属了。


    想到这里,鲁建强赶忙拿出剪刀,去拆包裹。


    他要现在就把几倍的牛肉干糊在小楚脸上,臭小子忒小心眼…


    “…姐夫!我姐要生了!”这厢,顾荣之在小战士的陪同下,一路畅通无阻,听到熟悉的声音后,他便直接冲向团长办公室,果然在这里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正和团长一起扒拉包袱的楚钰猛地回头,抖着唇问:“你姐要生了??!”


    顾荣之大喘一口气,才回:“见红了,我妈说今天应该能生。”


    自从妻子怀孕后,楚钰学习了不少相关知识,自然懂见红是什么意思,他稳了稳情绪,才看向团长。


    鲁建强都不用下属开口,大手一挥:“去吧,把手上的事情交接好就陪着媳妇儿去吧,给你放三天假。”


    “谢谢团长!”此时的楚钰全然没了说笑的心思,胡乱应了句后,便快步跑了出去。


    见状,顾荣之急急跟上:“我还得通知李姐夫,香雪姐也要生了。”


    闻言,楚钰深深吸了一口气:“行!等会儿你自己回去!”


    楚钰虽然加快再加快了速度,但等他赶回家时,妻子和妹妹已经并排躺在平车上,由献莲姐推着往外了。


    旁边跟着的除了大娘和孙婶子外,还有几个过来帮忙的家属院军属们。


    楚钰顾不上寒暄,只胡乱朝着众人点了点头,便冲到平车右侧,弯腰打量妻子的气色,见她皱着眉头,忙紧张道:“媳妇儿别怕啊!是不是很疼?”


    顾芳白:“就轻微疼,你也别怕!”


    楚钰试图给妻子安全感,硬着头皮逞能:“我不怕的!”


    不怕你手抖什么?要不是肚子越来越疼,顾芳白真想笑出来,她不着痕迹地喘了口气,待突来的疼痛稍减,才问:“这会儿就跑过来,工作没关系?”


    “没关系,都交接好了。”考虑到妻子即将生产,团部近些日子已经在减少楚钰的工作量了。


    当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独有的待遇,大家都差不多…战士们从来都是最团结的。


    想到什么,楚钰又去看妹妹,见她脸颊红扑扑的,很是轻松的模样,他惊讶:“你不疼?”


    楚香雪摇头:“现在不疼,哥,通知勇辉哥了吗?”


    “放心,老四去通讯连排队给老李打电话了。”


    “那就好…”


    部队卫生室这边,早几天便准备好了。


    所以,当两名孕妇被推过来时,医护人员一点儿也不乱。


    待将孕妇安顿到床上后,便又是一番检查。


    楚香雪还好,头一胎,婴儿还偏大,没那么快生。


    但顾芳白因为怀了双胎,子宫被过度拉伸,容积巨大,宫内的压力就会变高。


    一旦有效宫缩开始,这种高压便会更加有效地作用于宫颈,很可能会促使宫颈口扩张的速度加快。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一个小时后,周菊花周接生婆被胡光荣火急火燎地接到卫生站时,顾芳白的宫口已经开到了四指,准备推进产房了。


    别说楚钰慌乱,就连楚香雪都想抱着肚子跟上,她担心嫂子…那可是双胎啊!都怪她哥!!


    顾芳白这会儿疼得脸都白了,但是在进入产房前,还不忘一手拉一个叮嘱:“香雪别怕啊,有我大娘和周婶子呢,嫂子很快就能出来。”完了又看向另一边的丈夫,笑道:“看样子,是我们楚副团长赢了,我们的孩子更早出生。”


    “谁大谁小都无所谓,只要你们平平安安。”楚钰的眼眶都红了,他不喜欢妻子这种时候还操心,赶忙边顺她的头发,边哄道:“别说话了,省点力气…也不要胡思乱想,香雪这边有我看着,你安心生产。”


    丈夫懂自己,顾芳白一直皱着的眉头松了松,眉眼间全是温柔:“好…”


    生孩子确实疼,整个人被撕裂般地疼痛。


    但顾芳白16岁那年,就几次在生死线上徘徊过了。


    后面即使熬了过来,也仍是一个人孤零零躺在病床上恢复大半年。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不冷不热的护工,与刺眼的白与消毒水味。


    可那样的情况,那样稚嫩的年纪,顾芳白都挺了过来,甚至没流一滴眼泪,可见心性之坚毅。


    如今,在医疗环境简陋的六十年代生产,还是一胎双胞,她依旧深信自己能平安熬出来。


    尤其她自己就是学医的,知道怎么保存体力,怎么配合医生。


    果不其然,顾芳白这次虽有急产倾向,但推进产房不到俩小时,两个孩子还是顺利生产了下来。


    是一对龙凤胎。


    早15分钟生出来的是哥哥。


    “…兄妹俩养的都很不错,一个4斤6两,一个4斤3两。”许怀岚不放心外人,亲自帮侄女清理时,又是心疼,又是欢喜的和侄女报孩子们的体重。


    6月15日的中午,温度已经有二十几度了。


    再加上生孩子疼的,顾芳白贴近头皮的发丝全汗湿了,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憔悴,却依旧掩盖不了眼底的欢喜。


    听到大娘的话,她看向正在给孩子做清理的护士,笑问:“孩子长得像吗?更像谁?”


    “不怎么像,男孩像楚副团,女孩子不太看得出来,应该是结合了你们夫妻俩的样貌,总归很好看就是了。”说话间,小护士已经喜滋滋的抱着两个孩子走了过来:“喏,顾同志你瞧瞧。”


    顾芳白这会儿精神头还不错,只是吧,任她如何瞧,也没能从两只红猴子面上看出更像谁。


    倒是许怀岚稀罕的左看看,右瞧瞧,很快得出结论:“确实,哥哥跟小楚一模一样,妹妹眉眼和嘴巴像芳白,鼻子脸型更像侄女婿,是个美人胚子…别急,养养就好看了。”


    “…?”真的?顾芳白依旧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大多小孩子生下来都不怎么好看,尤其多胎的,所以她不再纠结,而是看向护士:“麻烦你抱着孩子给我家楚钰看看吧,他肯定急坏了。”


    门外的楚钰确实急坏了,急到团团转那种。


    实在是自家媳妇儿太能忍了,除了少有的几声闷哼外,他几乎没听到什么动静。


    要不是相继有两道婴儿的啼哭声传出来,要不是卫生室没有其余待产的孕妇,楚钰简直不敢相信是自己的孩子出生了。


    这和他与战友打听到的,生产时产妇会疼到凄厉惨叫与谩骂完全不一样…


    也不知道…他家芳白怎么养成这般坚韧的性子?


    想想就心疼。


    “咔嗒。”


    就在楚钰急的再次扒门缝时,产房的门总算被打开了,紧随而来的是护士大大的笑脸:“楚副团,急坏了吧?嫂子让我告诉你,大人孩子都很好,您要抱抱不?是龙凤胎呢!对了,大一点的是哥哥。”


    “不了…等会儿再抱。”楚副团这会儿有些腿软脱力,细细看了两眼红猴子后,又继续往产房内伸脑袋:“我媳妇儿真没事?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顾同志没事,她是我见过最厉害,最会节省力气的产妇了。”小护士将孩子交给迎上来的其余家属后,才继续道:“楚副团别担心,等清理后,再观察一会儿就能出来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楚钰大松一口气的同时,只觉腿肚子更软了,他赶忙伸手扶墙,才避免出丑。


    也在这时,一直浆糊的脑子总算清醒了过来,耳朵也管用了:


    “哎哟喂…跟我猜得一样,就说是龙凤胎吧!”


    “我以为会是俩男娃呢。”


    “芳白妹子真有福气,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


    “要我说,也是嫂子好人有好报,瞧瞧她才来部队不到一年,就做了多少好事?”


    “是这个理…哎呦喂,吧唧嘴了,这是妹妹吧?小模样真好看。”


    “俩孩子长得不咋像,不是双胞胎吗?”


    “又不是俩姑娘,或者俩男孩子,男女肯定不像啊。”


    “你说得有道理啊……”


    楚钰见军属们一脸认可,表情都囧了,刚想伸手接过孩子,并与她们转述妻子曾科普过的同卵异卵知识,走廊前方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果然是老李,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市医院的妇产科医生。


    李勇辉一眼就看到了众人怀里的两个孩子,他腿下也是一软,差点没摔倒:“生…生了?这么快?”


    他接到电话后,就以最快的速度交接手上的任务,然后直奔市医院。


    不想正好赶上一名孕妇生产,李勇辉再着急也没办法,只能杵在产房门口,来回转悠着急等。


    搞得孩子真正的爸爸,多次递过来怀疑和敌视的眼神…


    这也是为什么上午8点多就收到消息,却是将近11点才赶过来。


    但他事先了解过,清楚头胎不会这么快啊…


    楚钰先与那位中年女大夫感谢寒暄了两句,才看向明显慌乱了的兄弟:“别急,香雪还没生,在那边的病房里呢。”


    那也就是嫂子生了,李勇辉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歉疚问:“嫂子怎么样?顺利吗?”


    “很顺利,是龙凤胎…行了,瞎想什么?去照顾香雪吧,顺便再帮我跟她说一下芳白的情况。”


    李勇辉点了点头,只是离开前,先靠过去看了看两个孩子。


    怎…怎么这么丑?


    “你那是什么表情?刚生下来的都这样!!”楚钰虽然也觉得孩子很丑,但是他家芳白早就科普过了,养养就水灵了!


    李勇辉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孩子更像你。”嫂子可不丑。


    直到妹婿进入妹妹的房间,贪心抱过两个孩子的楚副团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老李方才的未尽之言,直接给气笑了:“你家孩子生下来不也是只猴子!”


    然而,楚钰这次说错了。


    因为害怕剖腹产,一直到深夜11点,楚香雪总算顺产了下来。


    相较于顾芳白生产完的好状态,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迷迷糊糊听到是男孩,并有7斤8两重后,下意识就问:“腿长吗?”


    都说闺女像爸爸,儿子像妈妈。


    楚香雪一直没敢提的是,她希望就算生了儿子,也只是脸蛋像她,身高什么的还是别遗传了。


    大约是执念太深,她都脱力到昏昏欲睡,满脑子浆糊了,还不忘关心腿长与否。


    产房内的医生护士们,被产妇的关注点逗得齐齐笑出声。


    其中,许怀岚的笑声格外大,她将清理好的孩子抱了过来:“瞧瞧,孩子挺白净的,骨架子随了勇辉。”


    楚香雪侧头,伸手费力的拎了拎孩子的腿,看清楚长度后,才放心睡了过去,嘴里还不忘含糊嘀咕:“好…是长…长腿。”


    许怀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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