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风头了就好, 不枉费她一番算计。
当然,面上顾芳白只是谦虚道:“没想到会这么巧,我就是胡乱说说。”
陈安将登记簿递了过去, 示意对方签字,才意味深长说:“胡说能说这么精准,也是你的本事。”
对方明显是不信, 不过顾芳白也无所谓,她不想、也没必要自证什么, 反而将问题推了回去:“大概拿笔杆子的人,想象力都比较丰富?”
陈安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将签好字、画了押的登记簿收进了抽屉里。
见状, 顾芳白也不多逗留,顺势提出告辞。
按照往常, 她这时候会拎着小包包,直接下班。
但想到陈叔方才的好奇与怀疑, 她脚下就是一转, 往政保科的方向走去。
赵梅正与同事们夸她新认下妹子的风光事迹, 不想一抬头就看到了话题本人,当即放下手上的千层鞋底,笑着朝着人招手:“妹子过来找我呢?”
顾芳白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点心递给对方, 也不急着说事情, 而是问:“梅姐剪头发了?短发挺适合你的, 显年轻。”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 尤其在这个含蓄的年代。
赵梅抬手抚了下只到脖颈处的短发,乐的眉开眼笑:“我也没冲着好看去,就是觉得剪短了利索些, 好打理…真好看啊?我咋觉得有点怪咧?”
这是还想听夸夸的意思,顾芳白很给面子的又夸了好几句,哄得赵梅恨不能立马拉着人义结金兰了才好。
其实顾芳白也不全是瞎说,梅姐发际线高,脸型也偏长,如今剪了个带刘海的学生头,将弊端全部遮掉,确实好看了不少…
“对了,光顾着乐呵了,你好没说找姐什么事咧。”
“有点事情想请姐帮忙。”
许是同为烈士子女,赵梅本就很喜欢芳白,方才又得了一顿夸,心情正美滋滋的,闻言直接一挥手,很是爽利道:“你说,能帮忙的,姐一定帮。”
“那我就不跟梅姐客气了…之前听姐说过,你家里有火柴厂的领导,我想问问,我们家属院的军属们能不能领些火柴盒子回去糊,多少能补贴家用 。”这事本来顾芳白是不想管的,毕竟她跟楚副团在家属院里已经够高调了。
但是想到早上,献莲姐一嗓子,就有那么些个小少年冲过来帮忙铲雪,她就没办法做到冷漠…尤其在她可以轻松做到的时候。
赵梅没想到是这件事,迟疑一会儿才回:“应该可以的吧,火柴厂的效益一直挺好的…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的还需要找我那亲戚问问。”
顾芳白表示理解:“谢谢啊,让梅姐费心了。”
“这有啥?成不成的也就一句话事,明儿就能给你答复,不过万一成了,得让你们部队出面跟火柴厂这边谈,个人是不行的,就比如咱们街道上的老百姓想接些手工活计,只能找街道办拿是一个意思。”
集体主义嘛,顾芳白连连点头:“这个我懂的,梅姐放心。”到时候直接将谈判的活计丢给李政委,这事他铁定愿意出头,正好还能分担大伙儿对她的注意力。
“你明白就好,其实还有那种糊树皮纸张口袋的也不错,就是有些费力气,但是赚的多一点…家里有缝纫机的,也能去服装厂接一些外包活计,这玩意儿比糊纸盒能多赚些…反正有不少活计呢,只要部队那边有人过来谈,几家工厂分一分的,总够军属们忙活。”
顾芳白还真不知道,这年头的兼职已经这么全面了,当即很是认真道:“谢谢梅姐,你不跟我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么多讲究。”
“嗨,跟姐客气啥,倒是你,姐可听说你今天老风光了,快说说啥情况?你咋还会勘验尸体查案子咧?”
这本就是顾芳白过来的原因之一,梅姐是个爱八卦的,正好通过她的口,帮忙散播一下:“我也不算会查案子,就是家里有医生,从小见识多了,后来读大学那会儿去医学院听过课,说起来也算是个半吊子医生…至于查案我是真不懂,大概在报社那几年,见识到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故,胡乱猜的…”
“哎妈呀,姐都不知道你还懂医术呢…”
为了立人设,顾芳白足足陪着梅姐唠了大半个小时,才在对方的意犹未尽中离开。
这会儿已经过了5点多的班车时间,她只能先回去香雪那边。
等六点多那一班车过来时,再去跟献莲姐说今天不回家属院这事。
孙金妹算了算时间:“那…要不先别吃晚饭了,咱现在去看房子?看完回来正好经过车站。”
天亮着好办事,姑嫂俩都没意见,三人便穿戴好再次出门。
孙金妹之前的介绍还是很中肯的。
房子的格局,跟香雪家几乎没什么差别,也保护的很好,看得出屋主很爱护。
也因此,顾芳白觉得对方愿意卖掉的可能性不高。
果然,房主婶子听了后,直接摇头:“跟孩子们住在一起久了也麻烦,过几年我还是要回家的,这里才是我的根。”
瞧出对方态度的坚决,顾芳白也没多费口舌劝说,又问了房租。
房东:“你是金妹的亲戚,婶子也不说那虚的,一年最低120块。”
也就是说10块钱一个月,比顾芳白预期的要低一些,她是想要直接租下来的,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合适的,能买卖的房源。
但就算是租来的房子,也是临时的家,作为家庭成员的另外一份子,楚副团肯定也要看看的。
所以,顾芳白掏出十块钱作为订金,让对方帮忙将房子多留几天。
如果一个星期内,她没有过来,十块钱就不用退了。
但若是一个星期内,她再次过来,这十块钱就算在房租里。
房东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考虑到是老朋友金妹的亲戚,到底还是答应了。
再一个,毕竟是很珍惜的屋子,自然希望租客靠谱又有素质一些。
金妹刚才可是偷偷跟她说了,这家人一个是军人,一个是警察,都是有本事的…
“…嫂子,你完全可以直接租住下来的。”出门后,楚香雪不解提议。
顾芳白侧头看向挽着自己的香雪,温声解释:“总要让你哥看一看的。”
楚香雪:“我知道你想让我哥看,但没必要吧,只要你喜欢不就可以了?”
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兄妹情,顾芳白无奈:“我知道你哥肯定会同意,但这是我对他的尊重。”
“好吧…”楚香雪依旧不能理解,但是她愿意尊重嫂子,并认真抄下作业…
三人又去车站兜了一圈。
等回到家里,时间已经快到晚上7点了。
孙金妹担心孙女,没在这边吃饭,直接拎上属于她的饭食,匆匆忙忙回家去了。
姑嫂俩吃完热乎乎的晚餐后,又坐在客厅里,陪着已经两个多月的小黄狗玩了半小时,才洗漱上炕。
看着抱着枕头往自己炕上爬的香雪,顾芳白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嘴上却不忘提醒:“等老李回来,你不是还得回去主卧?”
“今天我想跟嫂子睡,只要我哥不在,勇辉哥就拿我没办法。”说话间,她还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却不想,有些人一点都经不住念叨…
“吱呀…”严严实实挡在木门后面的门闩,被匕首熟练拨开。
顾芳白侧头往外看:“是不是有人开门?”
楚香雪坐起身:“嗯,应该是勇辉哥回来了,他只要晚归,都会直接撬门。”
果然,话音落下的同时,外头已经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媳妇儿!”
“我哥?!”怎么会是她哥?!楚香雪准备穿鞋子的动作猛地顿住,然后一个翻身,利索回到炕上抱紧嫂子的手臂,并作出死也不放的表情。
顾芳白捂脸…不至于,真不至于,太夸张了些。
“媳妇儿!”又一道声音传来,这次是李勇辉。
姑嫂俩更意外了,这两人怎么会一起过来的?
“吱呀~”次卧的木门被推开,楚钰一点也不意外的看着炕上,死死扒着妻子的妹妹,嫌弃赶人:“赶紧出去。”
“我不!”楚香雪又往嫂子身旁咕蛹了一下,再咕蛹一下…
她并不是非要抱着芳白,只是每次看到她哥,就会生出逆反心理,非要刺挠两下才行。
楚钰却懒得搭理妹妹,直接翻了大大的个白眼:“老李今天抓犯人的时候受伤流血了,你不看看?”
“受伤了?!”楚香雪一咕噜坐起来,急忙慌的就要去穿鞋。
只是,套上鞋子的瞬间,想到什么,她又狐疑问:“勇辉哥真受伤了?骗我的吧?”
楚钰无语:“我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也对,楚香雪清楚大哥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拿在意人的身体开玩笑,这般一想,她胡乱趿拉上棉拖鞋,快速冲了出去。
早已等在门外,不好进来的李勇辉弯腰抱着人就走。
而屋内,成功将妹妹“扫地出门”的楚钰,“砰!”的一声,迅速关上门。
见状,本来有些担心老李,想要关心几句的顾芳白很是无语地扯了扯嘴角:“你这人…又骗香雪。”
楚钰边解腰带,边靠近妻子:“就她那点脑子,我还用得着骗?”
顾芳白诧异:“所以老李真受伤了?”
“嗯,手被蹭掉了指甲盖大小的皮…小拇指的指甲。”说话间,楚钰已经将腰带卸下来挂到了椅把上。
结婚几个月,夫妻俩早已不会因为坦诚相见难为情。
楚副团又开始脱裤子,他很是不喜欢身上在风雪里折腾了一天半的衣服,总觉得被寒气腌入味了,凉飕飕的厉害。
顾芳白从炕上下来,先与长出胡茬,满眼红血丝的丈夫交换了一个亲亲,才打开衣柜,拿出对方专门留在这边的干净衣服:“不等洗了澡再换吗?”
楚钰很快将自己扒的只剩下一条内裤,边往身上套干净衣服,边解释:“热水不够,起码得一个小时后才能洗澡,我又带了一套干净衣服,等会儿再换。”
顾芳白这才发现,地上还有一个背包,她走过去,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往衣橱里挂。
这时,屋外传来了楚香雪气急败坏的声音:“哥!你又骗人,你开门!我要一拳头夯死你!”
楚钰一点不让着妹妹,反而提高音量反讽回去:“我怎么骗你了?老李手没受伤吗?难道你不心疼?”
这简直就是挑拨离间,楚香雪更气了:“有本事你别出来!”
楚钰冷呵回:“行了,就你那点脑子省省用吧,就算我出去了,你也没办法。”
顾芳白本来是真心疼丈夫辛苦奔波,想要关心问问具体情况的,但这会儿她更觉心累,抬手就给了嘴欠的男人一下子:“闭嘴吧你。”
楚钰 :“……”
第102章
“媳妇儿, 你又偏心臭丫头。”楚钰将脑袋耷拉在妻子的肩膀上,抱着人撒娇抗议。
顾芳白抬手,敷衍的在某人脑袋上呼撸两下作为安抚后, 便直接岔开话题:“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煮个面疙瘩?”不知道丈夫会过来,家里只留了老李的晚饭。
楚钰确实还没有吃东西,不过他可舍不得让怀孕的妻子操心:“你躺着吧, 我自己煮。”
顾芳白拿起炕尾的袄子套上:“一起,我想陪你说说话, 咱们快两天没见了。”
这话谁能顶得住?反正楚钰不行,满脸喜色的牵着妻子出了卧室。
客厅里没有人,但主卧里有说话声, 顾芳白便朝着木门喊了一嗓子:“老李,我跟楚钰去煮点面疙瘩, 你是自己先吃,还是等老楚一起?”
“吱呀…”木门被拉开, 李勇辉走出来:“一起吃, 我去煮。”
楚钰摆手:“你等着吃就行了, 手不是受伤了?某人不心疼你,哥心疼。”
“!!!”居然还在挑拨离间!!主卧炕上,被亲的脸红红,不好意思出来的楚香雪气到捶枕头。
顾芳白又拍了丈夫一记:“行了, 香雪怀孕呢, 你少气她。”
“听媳妇儿的。”嘴上虽然这么说, 但楚钰心里已经舒坦了…呵, 看臭丫头下回还敢不敢扒着他媳妇不放。
李勇辉…他也想一拳头夯死烦人的大舅哥,又怕拳头真挥出去后里外不是人。
察觉到老李凉飕飕的眼神,顾芳白赶紧拉着嘴欠的丈夫加快脚步奔向厨房。
厨房内, 黄泥与红砖垒砌的灶台上开着两个灶眼,一大一小,各嵌着一口铁锅。
里面更大的那口铁锅中,装着满满一锅热水。
顾芳白指挥丈夫将热水舀出来,拎去给老李洗澡,才从陶罐里翻找面粉,也在这时,她才有时间问出心底的好奇:“…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我先去送水。”楚钰有一把子力气,轻松提着大半桶热水,快步出了厨房。
待再回来,他边往空出来的大铁锅里添水,边回答妻子之前的问题:“6点多那会儿我回了家属院,别的嫂子都在,只有你没回,我就猜到你应该来香雪这边了。”
顾芳白:“那你怎么来的?”
楚钰:“赶了最后一班公交车。”
“没开车吗?那明天的工作怎么办?搭公交车赶不上上班吧?”
“没事,有团长顶着呢。”楚钰将近两天两夜没合眼,本来明早是可以休息半天的,但他不大放心,打算明天天亮就搭乘第一班车回部队,再继续去边境守着。
不耽误工作就好,部队的事情不好过问太多,顾芳白便说起了租房事宜:“…最近几天你抽空去看看?怎么说都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也得你喜欢才行。”
楚钰其实不在意这些,但妻子这般做法,实在叫人慰贴:“明天早上回部队前,我会去看一眼。”
除了房屋,他还得托老李打听周边的邻居人品怎么样,毕竟妻子大多时候一个人住。
想到这里,他伸手去接妻子手中的面碗:“要不要再请一个帮佣?晚上能留宿照顾你那种。”
顾芳白避开丈夫的手,让他坐去灶膛烧火:“用不着,姨姥姥一个人就可以了,你要是不放心,咱们新租的房子里可以给她留一个房间,你不过来的时候,就让她带着孩子留宿。”
这事是之前就说好了的,姨姥姥需要照顾两个家庭,也包括时不时留宿。
当然,他们两家也没亏待人,一家一个月出了15块钱。
也就是说,在管吃的情况下,姨姥姥一个月还能拿30块钱工资。
这可比很多正式工的收入还要高。
更别提她只要烧两顿饭,再简单收拾收拾屋子就好。
见妻子有了章程,楚钰便不再多问,而是说起其他…
昏黄的厨房内很温暖,妻子温柔的说话声,鸡蛋敲击碗沿的“咔哒”声,葱花入油锅的“滋啦”声…
再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气,却让楚钰感到无比安心。
而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繁杂却温馨的声音里,一根根地松懈了下来。
慢慢地,他的坐姿渐渐不再挺直,肩膀也微微塌了下去…
面疙瘩汤做起来简单又快捷,顾芳白心疼丈夫受了苦,一口气敲了6个鸡蛋:“…回头跟老李对半分,一人吃3个,其实还是红糖鸡蛋养人,你怎么就吃不惯呢…”
翻出大海碗,准备装面疙瘩汤时,顾芳白才后知后觉发现,丈夫有好一会儿没吭声了。
她侧头,入目果然是楚副团毫无防备的睡颜。
累狠了吧,可这样睡着不舒服呀…
顾芳白盖上锅盖,轻手轻脚蹲到丈夫身旁,就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细细盯着人看。
看这个在外面,像山一样扛着风雪,扛着职责的男人,此刻却似孩子般,蜷缩在灶火旁沉睡…
最终,顾芳白还是没舍得将人叫醒,而是起身搬了张高凳子,坐到丈夫身旁,安静守候。
接下去的几天。
雪依旧没完没了地往下飘落。
零零散散的,直到星期天早上,时间进入11月下旬,才彻底停了下来。
这期间,顾芳白一直没有回家属院。
当然,她也不清闲,除了按部就班工作外,还得装扮租下来的房子…
“…现在回家属院啊?”虽然嫂子搬了出来,但两家住的近,楚香雪一大早就跑了过来。
顾芳白正往皮包里装东西:“嗯,得回家看看,你这么早来有事吗?”
楚香雪点头又摇头:“也没什么,本来想约你一起去逛街买东西的。”
顾芳白哭笑不得:“消停点吧,这么冷的天逛什么街?还有你那肚子,满三个月前别去人多的地方折腾,太危险了知道吗?”
楚香雪叹气:“我知道,主要太无聊了。”
“前些日子不是喜欢做衣服吗?”
“我婆婆说怀孕前三个月拿针啊,剪刀这些不好。”
这纯属迷信了,顾芳白是不信这些的,但老一辈人在乎,就没必要硬杠,太伤感情:“要不…你跟我回家属院?”
不得不说,楚香雪有些心动,她是真的闷到发慌,却又不大想坐车颠簸,正犹豫时,难得休息的李勇辉寻了过来:“媳妇儿,三妹今天在家里相看,你不是无聊吗?要不要回去看看热闹?”
“啊?三妹相亲吗?我怎么没听说?”楚香雪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
李勇辉:“刚才大哥过来通知的…想去吗?嫂子一起?”
有点想去,楚香雪下意识看向自家嫂子。
顾芳白摆手:“你们去吧,我要回家属院。”帮家属们找兼职这事还一直拖着呢。
“那我跟勇辉哥送你上车。”楚香雪挽着嫂子的手臂撒娇。
几步路的事,顾芳白也不拒绝:“可以啊,现在就走吧。”
闻言,李勇辉上前,接过嫂子手上的包,然后跟在两个孕妇身后护着…
这次的暴风雪很严重。
班车停了3天,今天是第一天复工。
不过风雪虽停歇了,地面依旧不好行驶,往常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这次却足足用了两个小时。
“芳白回来啦!”
“好几天没回来了。”
“冷不冷?屋里没烧炕咧,先来嫂子家里暖和暖和吧。”
“楚副团今天好像也回团部了,半小时前我还见到人了…”
“……”
才进家属院,顾芳白便被热情的家属们包围了,她一句,你一句的,足足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回到家。
“喵~~”
才推开院门,三个多月大的橘子就窜了出来。
顾芳白弯腰,将小家伙抱进怀里撸毛,又不自觉夹起嗓子问:“我们橘子这是想我了呀~”
“喵喵~”
“哎呀,我也想橘子了~”
“喵喵~”
“生气啦?对不起呀,给你很多小鱼干赔礼好不好?”
“喵~”
“我天,橘子你刚才那声是不是夹了?不会成精了吧?”
“……”
一人一宠,有来有回聊了好一会儿,顾芳白才给小家伙抓了一把小鱼干。
橘子闷头大吃特吃时,她也没歇着,开始添煤烧火,给房屋提温。
等房屋暖和了,顾芳白又兑了温水打扫卫生。
屋内灰尘不少,显然这几天她家楚副团也没着家。
再想到丈夫前几天坐着都能睡着,顾芳白更担心他是不是又熬了好几天。
不行,得杀只鸡好好补补!
思及此,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待将屋子收拾干净后,便直奔团部。
唔…找李政委谈正事的时候,可以“顺便”喊她家楚副团中午回来喝鸡汤嘛~
第103章
暴雪肆虐了近一个星期。
这会儿虽然停歇了, 天空却还是厚厚的铅灰色,沉甸甸压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再次倾泻而下。
担心摔倒, 顾芳白穿着高帮防滑棉鞋,拄着根长条木棍,十几分钟路程, 她走了将近半小时,才看到团部岗亭。
岗亭门口, 笔直站着两名裹着厚重大衣,戴着“坦克帽”的持枪哨兵。
再靠近些,顾芳白清楚看到两人呼出的白气, 在他们的帽檐和眉眼上,结成了厚厚的白霜。
想也知道, 站了很久了,但他们的眼神依旧锐利警惕!
果然是种花国家的军人啊!就是有气势!!就是帅!!!
顾芳白在心里很是骄傲了一番, 才扯下脸上的围巾, 笑着朝战士们打招呼:“你们好, 我是楚钰楚副团的家属,有事找李政委,不知道方不方便?”
其实两个哨兵都认识顾芳白,实在是她太过出名。
大学生、年轻貌美、有涵养。
不仅自己找了体面工作, 还一分钱不花的, 光靠笔杆子, 就一口气给家属们弄来了五个铁饭碗名额。
还时不时给些小零食, 让楚副团带给底下战士们甜甜嘴。
总之,这位顾芳白同志,在团部战士们的心中, 有着很高的地位,大多人都是尊敬的心理。
眼前这两名战士也是,不过,再是尊敬,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同志,请出示你的证件。”
顾芳白从口袋里掏出特地准备的身份证明递了过去。
哨兵仔细确认过证件后才退还,再端端正正敬了个礼:“嫂子,您沿着清扫出来的主路直走,主楼门口有接待。”
顾芳白将证件仔细收进口袋里,才一边带上手套,一边客气点头:“谢谢,辛苦了!”
“不客气!”
主楼大门厚重,推开时,顾芳白很是费了些力气。
好在楼内供了暖,她站在门口,先去了帽子和围巾,才朝着值班室走过去。
这里人很多,虽然好奇为什么会有女同志出现,却大多只多看两眼,便各自忙开…
“嫂…嫂子?”值班的小战士生了张很干净的娃娃脸,此刻瞪大眼睛错愕看着人时,更显年纪小了。
顾芳白怀疑对方没满18岁,她笑问:“你认识我?”
小战士尴尬挠头:“认识,嫂子是来找楚副团呢吗?他在开会呢。”
顾芳白摇头:“我来找李政委,他这会儿方便吗?”
“找政委啊?我打内线问一问,嫂子先登记吧。”
“好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小战士的速度很快,顾芳白这边前脚刚填写好,他那边后脚就挂了电话:“嫂子,政委这会儿有空,您直接去他办公室就好,在二楼倒数第二间,有门牌的,很好找。”
“好,谢谢你啊同志。”
“嫂子客气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
不知道后世政委的办公室是怎么样的,但六十年代政委的办公室,有些出乎顾芳白的意料。
居然还是个套间,外面的两人应该是通讯员跟勤务兵吧…
事实也正如她猜想的,其中一个小战士站了起来:“嫂子,我是政委的勤务兵,您请跟我来。”
“谢谢。”
“顾同志可是稀客…”李向群让勤务兵去泡茶后,又亲自招呼人坐下。
他是真觉得小顾来找他是稀罕事,虽说从前军属们闹得严重了,也会跑来团部找他撒泼做主,但这里绝对不包括楚钰的家属。
果然,听完小顾的来意后,李向群高兴的同时,又忍不住羡慕,羡慕楚钰那小子的好命。
瞧瞧,离上次那五个工作岗位才过去一个多月,人家就又有了新功劳。
且这个功劳还大度的分了自己一半。
也就是说,加上妻子潘新枝得的那份工作,短时间内,他们家已经占了人家两份便宜。
更羡慕小楚了啊,瞧瞧人家这媳妇儿娶的…
承了这两份实打实的人情,自己往后哪好意思多挑剔?
“政委?您觉得这事能操作吗?”见对方神色复杂,顾芳白虽然大概猜出对方的别扭,却假装什么都不懂。
李向群回神,笑着点头:“肯定能!放心吧,事情我记下了,这两天就抽空去市里走一趟,小顾同志你又立功了啊,我代战士们谢谢你。”
虽说这些个手工活计,一个月只能赚个十块八块的,说不定更少。
但是这年头,肉也才几毛钱一斤。
据李向群所知,下属不少军官,不仅要养自家,还得养父母兄弟,日子紧巴得很。
而他们这些当领导的,每个月都要被下面的臭小子们借钱。
等发工资了再还,然后月底再借…一直循环重复。
有了这些外快,起码大家伙儿的生活能轻松不少。
所以,李向群此刻的道谢是很诚心的。
顾芳白一脸的正直:“政委您客气了,这没什么好谢的,咱们家属院本来就是个大家庭,嫂子们又都很照顾我,既然刚好知道有外快这回事,我自然要积极帮忙争取的。”
李向群是老狐狸了,不管心里信不信对方真的大公无私,面上始终保持着和煦的笑容。
言谈间,也多是夸赞。
而顾芳白,在对方“有觉悟”“热心肠”“党的好同志”等一系列的赞美中,始终保持清醒,并有来有往。
夸夸嘛,她也有一点点擅长呢。
于是乎,当顾芳白提出告辞时,两人的面上全是满足的笑意。
李向群亲自送人出办公室时,不忘卖了个好:“算算时间,小楚应该忙完了,小顾难得来,正好过去看看。”
顾芳白作为难状:“不大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稍稍逗留几分钟罢了…”
“那…谢谢政委了,我打声招呼就走。”
“去吧,去吧…”
副团的办公室也在二楼,只是位置更靠近外边一些。
李向群站在原地,直到小顾的身影走进小楚的办公室,依旧没有挪动脚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通讯员走了过来:“政委?您怎么了?”
“没什么。”李向群只是有些感慨,两口子全是狐狸性子,又这么齐心协力,将来肯定会越来越好,说不定过几年,自己就要被反超了。
不过…想到妻子潘新枝起早贪黑地上班,李向群又将生出的酸涩与羡慕压了下去。
家家都有自己的生活,没必要羡慕别人。
尤其对比老黄家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时不时还要上上拳脚,他家已经很好了。
哎呀…人果然得多看看不如自己的,才能有幸福感。
另一边的顾芳白完全不知道李政委内心的缺德小九九,此刻她正皱眉看着丈夫:“又是几天没睡了?”
雪停了后,楚钰就猜到妻子应该会回家属院,他本来想借下属的单身宿舍,简单洗漱了再回家的。
哪成想媳妇儿找到团部,来了个突袭检查。
再对上妻子心疼又不赞成的目光。
在外很是威风的楚副团秒怂:“媳妇儿,工作忙起来确实没办法,不过我下午就可以休息了,回去我就睡个昏天暗地好不好?你别生气啊。”
顾芳白哪里是生气?她是心疼!才几天不见,这人就又瘦了不少,眼窝都深陷了,实在太糟蹋身体。
见妻子只顾皱眉,并不说话,楚钰心里发虚,弯腰就想道歉…
却不想,勤务兵胡光荣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楚副团立马站直身体,一脸正经问:“什么事?”
死要面子…顾芳白抽了抽嘴角,在心里无声吐槽。
胡光荣没看出自家副团的不对劲,他先跟嫂子问了声好,才道:“副团,团长找你。”
楚钰下意识看向妻子。
顾芳白本来也只是想通知丈夫回家吃饭,既然见过了,她便直接道:“你忙吧,我也要回去了。”
“我中午回家吃饭。”楚钰快速说完后,又看了眼勤务兵:“小胡,送你嫂子到家里。”
“是!”
顾芳白想说不用,但对上丈夫愧疚的视线,她笑了笑:“好,等你一起吃中饭。”
说是中午回来。
但等楚钰顶着一身疲惫与寒冷回到家,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两点了。
他硬撑着精神吃了饭,洗了个战斗澡后,就是昏天暗地的睡。
连晚饭都没吃,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号响,才稍稍养回了精神。
然后便又是新一轮地忙碌。
暴雪停歇,部队内部暂时稳定,军官们就得轮流带队出去救援慰问附近的村屯、林场,还要给周边的军属、烈属、五保户等派发物资,清扫院落。
忙忙碌碌几天后,平静的家属院再次轰动了。
却原来,李政委不仅将糊火柴等活计谈了下来,还直接用军卡将半成品拉了回来。
再一打听,又是芳白帮忙寻的活计!
这姑娘咋能这么好?!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钱啊!
简直比有血缘的亲人,还为她们操心打算…
思及此,有些家庭条件不好,又很感性的军属已经抹起了眼泪,恨不能给人立个长生牌才好…
当然,破四旧了,长生牌是不可能的,倒是可以准备些实在礼物登门感谢。
可…人家那样的家庭,送些什么好呢?
喜气洋洋的嫂子们聚在一起热情讨论的同时,远在市局的顾芳白,也等来了属于她的喜讯:“你说真的?周医生真想见我?”
李勇辉难得见嫂子这般激动,虽不理解,却还是点头:“周医生今天回来,听说了你之前对于冻死者的情况分析,就问我能不能跟你见一面,嫂子你方便吗?”
“方便的,什么时候见面?”顾芳白是一百个方便呀,她也正好奇这位周医生的勘验水平。
若是…若是对方觉得自己还行,那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呀…
脑中各种幻想冒出来,叫顾芳白心里头喜滋滋的…果然,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会被看见。
考虑到两人的话题可能会比较恐怖,在外面不合适,李勇辉抬腕看了看时间,建议:“离中饭点还有半小时,半小时后我带周医生回家里聊?”
这么快?! 她的机缘这么快就来了?
第104章
周医生68岁了, 个子不算高,很是清瘦,头发也已经花白。
若不是那挺直的肩背, 光是从他厚重的黑框眼镜,和浑身的书卷气来看,说是教书先生更合适。
当然, 这只是表象。
与对方视线相碰后,顾芳白清楚看到了一双, 似冬日结冰湖面般平静无波的眼神。
那是…见识过太多生死后的淡然与悲悯。
就像…她曾经的导师那样。
想到费心教导自己的导师,顾芳白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微微蜷缩了下。
“这位就是顾干事吧?我听小李说了, 年轻有为啊。”周以谦这话是真心实意,他们国家极度缺少人才, 尤其法医学方面的。
51年那会儿,卫生部门倒是在一些政法院校和医学院开设了相关课程。
无奈好景不长, 66年“文/革”开始, 公检法系统受到严重冲击。
许多行业陷于瘫痪, 其中,正规的法医学教育和很多项科研都中断了,专业人才流失严重。
更别提那些个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下放的法医工作者们。
直白些说, 如今, 全国能称得上法医, 且依旧坚持在岗位上的, 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也因此,从小李口中知道了顾干事后,周以谦才想见上一见。
若这位小顾干事真有这方面的天赋, 他不介意成为对方的领路人。
就算将来,他这个半吊子法医没有墨水可教了,还可以将人才推荐给那些个正经法医嘛…
总之就是一句话,好人才值得大力培养!
顾芳白并不知道,自己艰难所求的,眼前这位长辈早已认真考虑过,她微微鞠躬:“周医生您好,不介意的话,喊我小顾就行。”
别看周以谦现在瞧着挺斯文一小老头,但早年,他长期在炮火里行医救人,高压之下,脾气其实一点儿也不好。
说话做事,更喜欢干脆些来,闻言立马点头:“成,就喊你小顾…小顾啊,我想问问对于冻死者,你还有什么其它见解不?”
李勇辉插话:“周医生,嫂子,开饭了,边吃边聊吧。”
一旁,还有些稀里糊涂的楚香雪也连忙招待:“对对对,周医生,嫂子,菜快凉了,有什么话咱们边吃边聊。”
周以谦跟小李接触好几年了,倒也不扭捏,大方落座后,才扒拉了两口饭,就又继续问了起来。
见状,李勇辉看向妻子,小声建议:“媳妇儿,你要不要进屋吃?”
正悄悄竖起耳朵的楚香雪同样小小声回:“我不能听呀?”
“不是。”李勇辉细细想了想,才又道:“能听,主要担心你害怕,他们一会儿聊的话题可能全是各种命案。”
楚香雪本就很大的杏眼,一瞬间变得溜圆。
以为妻子害怕了,李勇辉心头一软,刚要带着人回卧室时,就见小妻子一脸惊喜的用气音道:“那不是比聊斋…咳咳…我是说我不怕这些,咱们吃饭吧。”
看着小妻子面上掩不住的兴奋,李勇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家香雪还是个傻大胆?
这厢李副局重塑三观时。
那厢的顾芳白已经将所学的,关于冻死者的知识,尽量以符合这个年代的,半吊子水平表述出来。
比如皮肤的表现,早期苍白、后期因为循环衰竭缺氧,则多会出现粉红色或者鲜红色尸斑。
周以谦咽下嘴里的食物,适时提问:“那你知道为什么会呈现这样的颜色吗?”
顾芳白当然知道,但她嘴上却说:“资料上说,低温下血液循环即使停滞了,氧气仍然会锁在血红蛋白上,无法被组织细胞利用。”
“说得不错,确实是这样。”周以谦认可后,又追问了句:“那你知道窒息死亡的人,尸斑是什么颜色的吗?”
顾芳白佯作思考,几息后,才不确定般回:“暗紫色?”还有青紫色。
“对!不过也有可能呈现青紫色。”周以谦欣慰地点了点头,又继续发问:“那…一氧化碳中毒的尸斑呢?”
“据我所知,一氧化碳与血红蛋白的结合能力,是氧气的两百多倍,所以表现出来的尸斑多为‘樱桃红色’。”
“溺亡呢?”
“那要看淡水还是海水了。”
“淡水怎么说?海水又怎么说?”
“受水温和水中矿物质,还有腐败速度等多种因素影响,淡水溺亡者的尸斑多数呈现淡红色,海水则是暗紫色。”
“严重贫血或者大失血死亡的呢?”
“血量不足,尸斑颜色会很淡。”
“□□中毒又是什么样的尸斑?”
鲜红色或者粉红色,顾芳白的脑中自动浮现出这两个答案,面上却是踌躇。
十几秒后,再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没见到过这方面的资料。”
其实,□□和□□的致死机制,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便已经逐步阐明。
但顾芳白不确定这些论证,国内有没有出具资料,自然不愿意冒险。
周以谦不知道饭桌对面的年轻女同志有所隐瞒,他不甚意外回:“你不知道也正常,□□一般人也弄不到,□□中毒的尸斑也是鲜红或者粉红色。”
顾芳白面上感激:“多谢您为我解惑。”
周以谦摆手:“通过我问询的这些简单问题,你也应该看出来了,单纯的尸斑表现,是不能确定死者死因的。”
“您说得对,总要结合其余因素。”
见小顾始终沉着冷静,周以谦更加生出几分爱才之心,只觉这姑娘天生就适合做法医。
于是乎,兴奋过头的周医生,一个没忍住,又抛出不少问题。
比如溺亡的死者,最容易从哪几点确定。
比如表现出烧亡的死者,呼吸道内有没有烟灰炭末,是判断生前烧还是死亡后烧的关键。
比如碳氧血红蛋白那东西,确实会让血液变成樱桃红色,但他曾经在战场上,遇见过密闭空间里,一氧化碳中毒而亡的战士,血的颜色却有异样…
许是难得有人能跟上自己的思路,又或许是确实生了培养人才的想法。
总之,这一顿饭下来,作为主人的李勇辉和楚香雪全程竖着耳朵旁听,几乎一句话都插不上。
相对的,一老一少倒是言语不断,很是能聊。
期间,周以谦不止探讨了法医学方面的知识,还考教了医学方面的。
直到午饭的残羹被撤了下去,端着茶缸喝茶消食的周以谦才好奇问:“我知道你家里有医生,所以才会在读大学那会儿蹭了医学系的课业,但…你了解的这些,更多是法医知识吧?”
顾芳白同样捧着一个茶缸,不过她喝的是香雪亲自泡的麦乳精:“有一回在学校图书馆里,无意间翻到《洗冤录》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渐渐就开始自己瞎琢磨,比如这次接到的整理卷宗的任务,我会下意识通过案件呈现出来的各种零碎东西,反推、串联,再融汇成一张图。”
说到这里,她抿了一口麦乳精,才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样的,是不是很异想天开?让您见笑了!”
“为什么见笑?勇于学习进步的人,不管是哪个行业都值得尊敬!”周以谦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是全然的欣赏,并再次肯定,这姑娘确实是个当法医的好苗子。
瞧瞧人家…自学都能赶上他这个半吊子了。
至于看禁/书什么的,周以谦也看了不少,所以他完全没觉得小同志看有什么不对,反而更好奇别的:“你不害怕吗?别说女同志,很多男同志都接受不了这个职业。”
他没说的是,大多人对于法医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甚至觉得晦气!
闻言,顾芳白惯来沉静的眉目,难得染上了坚毅:“ 我以为,为枉死者发声,致力于维护公平正义,是一件极其伟大的事情,为什么要怕?”
这话一出,屋内的三人齐齐愣怔住。
这一刻,他们总觉得眼前的美丽姑娘,浑身都在发着光,耀眼又夺目…
“噼啪~”炉火中,木材爆出火星的轻微响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也将周以谦从愣怔中拉回思绪,他眼神难得复杂:“你说得对,现在仍艰难坚守在岗位上的几名法医,哪一位不是为了心底的正义,哪一位不是想帮不能说话的死者发声呢。”
许是将自己说热血了,周以谦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来虚的,直言问:“小顾,既然你对这行这么感兴趣,往后再有案件,要不要跟在我后面学习?”
话音落下后,担心对方不愿意,他又加了句:“我俩的水平可能也就是个半斤八两,学习是对外的说法,主要还是相互探讨,相互进步,相互查漏补缺,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总算等到了!
她多年所学的知识,在这个艰难的时代,总算真正等到了第一缕破土的微光。
这一刻,顾芳白清楚的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它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轰鸣!
总算啊…总算得偿所愿的往前迈了一大步!
再会想到之前,慌不择路的到处试探,无头苍蝇般尝试,却又总因为顾忌太多,裹足不前的状态,顾芳白起身郑重的鞠了个躬:“谢谢周医生!”
良才难觅,周以谦也很是激动,起身虚虚扶了小同志,笑说:“既然你同意了,老头子就厚颜一回,往后就喊我老师吧。”
顾芳白语气坚定又欢喜:“老师!”
“哎~!”
第105章
“那…嫂子以后是要调去别的部门吗?”
一起将周医生送到院门口, 又目送人骑车远离,楚香雪才问出一直压在心底的好奇。
李勇辉也有些被这波发展,弄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嫂子可怀着孕呢,哪能来侦破科?
就算没有怀孕这事,以嫂子的身体素质与身手, 也是不合适的。
“先进屋吧,太冷了”顾芳白跺了跺有些凉飕飕的脚, 边往屋里走,边解释:“不调职,还是在秘书科。”
起码这几年是不可能调职的。
一是孩子太小, 既然生下来了,就要好好养育。
她小时候过得很艰难, 自然希望她的小朋友能有个完整的童年。
二是这十年,全国公安系统对于法医这个部门, 都很空白。
她若这时候一味冒头表现, 无疑是枪打出头鸟。
真要被人盯上了, 即使她背景再红再专,也不够瞧的。
更别说,楚家还有那样敏感的成分…
不可否认,事业上, 顾芳白确实有野心, 但她更珍惜自己和家人的小命。
在这个一人犯罪, 全家都可能成为坏分子的年代, 苟命才是王道。
当然,这么打算,并不代表这段特殊的岁月里, 她顾芳白就什么都不做了。
她会成为侦破科的外援,让自己慢慢发展成全国法医界“扫地僧”般的存在。
等国内开始认可法医,并为此单独设立法医部门时,才是她一展抱负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里,顾芳白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欢喜。
楚香雪完全不知道短短几秒的功夫,嫂子的脑中已经规划好了未来十年,她将属于对方的拖鞋放到地上,又去拿自己的,才坐在丈夫递过来的小凳子上,一边脱棉鞋,一边问:“不调职的话,你要怎么跟周医生学习啊?”
顾芳白将换下来的棉鞋又塞回鞋柜里,顺便帮香雪的也一起放好:“有命案的时候,让老李来我们科室借调我就行了呀。”
其实,后世公安系统的法医要负责的工作领域很多、很杂,也很广。
除了众所周知的命案外,更多是对人身伤害的鉴定。
这其中,又细化为损伤程度、损伤性质、损伤时间、损伤物推断等。
而以上几个分类中,还要再次细化出无数个分支。
总之,工作量特别大,特别繁琐。
就更别提同样复杂的生物证检验与DNA的鉴定了…
顾芳白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参与进去,那样太过扎眼。
楚香雪不懂这些,闻言好奇看向丈夫:“还可以这样操作吗?”
“可以。”一口应下后,李勇辉又细细与妻子解释了番:“咱们市人口不算多,命案一年也没有多少,每个月借调一两次,或者两三次的,不影响什么。”
他没说的是,不仅不影响,以黄红兵爱表现的性子,反而会乐观其成。
顾芳白抬手戳了戳香雪的脸颊:“就是这个意思,好了,我得午睡了,你们也休息吧。”出于方便考虑,她依旧在这边吃饭午睡。
楚香雪本来还想跟上去再聊聊的,但见到嫂子打了哈欠,赶忙道:“那嫂子快去睡吧,都超过一点了。”
“好…你也睡一会儿。”
认了周医生做老师这事,顾芳白没想瞒着丈夫。
所以,下班到家,夫妻俩一起在厨房里忙晚餐时,她便主动说了出来。
楚钰有些意外,他知道妻子喜欢医学方面的东西,毕竟她前些日子还想要考证来着。
但…法医?!
这个职业,怎么看都跟他家小媳妇儿没什么关联吧?
军人接触公安系统算是比较多的,也因此,楚钰是时下,少数知道法医是什么样职业的人。
可也正因为了解,才更觉得不可思议。
见丈夫满脸惊愕,顾芳白心头一突,停下切酸菜的动作:“你…不能接受?”
“不是。”楚钰下意识摇头,完了又加了句:“不是不能接受,就是有些出乎意料,虽然你以前也说过不怕这些,但真的长期为伍,我挺担心你扛不住。”
顾芳白揪紧的心头一松,继续切起酸菜:“没有长期接触的,你别紧张,就是有命案的时候,跟在老师后面学习。”
瞧出妻子的坚持,楚钰恍然:“所以,你喜欢的不是医术,而是法医?”
“也不是…”顾芳白再次停下手上的动作,仔细组织了下语言才回:“我更喜欢的是能够伸张正义吧。”
她这人其实很轴,遇到奶奶前,因为多次被警察帮助,从而对这个职业生出憧憬,满心希望长大了也能成为一名帮助他人的一线警察。
无奈16岁那年重伤,九死一生后,身体素质不达标,才将视线放到法医学上面。
谁成想,一开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最后反而更加清晰了她的梦想。
多年系统学习后,顾芳白无比确定,自己想成为一名优秀的法医。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伸张正义”嘛?倒是与自己入伍时,“报效祖国”的想法大差不离。
楚钰起身,将劈小的木柴往灶膛里踢了踢,再将斧头放到安全位置,才洗了手,接过妻子手上的活计,并坚定说出自己的支持:“想学就去学,等将来学有所成,要是有人背地里说瞎话,你就告诉我。”
世人多愚昧,完全考虑不到法医的存在有多么重要,多么值得人尊敬。
他们只知道常年与死人打交道的,都是晦气,并自以为是的口诛笔伐,楚钰是真担心,妻子选择这样一个职业,将来会受到旁人的言语伤害。
顾芳白不意外丈夫会赞成,毕竟她的楚副团真的很好很好,只是…“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难道还要找上门说理去?”
“跟那种人说不明白的,你男人也没那么磨唧,直接带上老李去套麻袋多省事!”
顾芳白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老李有你这么个大舅哥也真是倒了霉了。”
这话楚钰可不赞同,他觉得很有必要为自己喊冤:“媳妇儿,你别看老李沉稳内敛的,以前在部队他可没少干架,打得比我还狠呢…就套麻袋这事,保准跑得比谁都积极。”
顾芳白依旧狐疑:“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楚钰放平菜刀,将切好的酸菜送到海碗里,才看向妻子,刚准备委屈抱怨,再骗几个亲亲时,前屋院外就传来了一道嘹亮女声:
“芳白!在屋不?”
楚钰皱眉:“这时候会是谁啊?”他还没跟妻子述说他白天的辛苦呢,真是…打搅他撒娇了!!!
“肯定是家属院的军属呀。”顾芳白没注意丈夫的怨念,抬起手在他的围裙上擦了擦,才快步往外。
见状,楚钰将切好的酸菜,和一旁的血肠全部放到锅里,再盖上盖子,确定橘子偷吃不到,也跟了出去。
这厢,顾芳白急急忙忙来到前院,才发现院子里站了好多军属,且人人臂弯里都挎了竹篮。
她的脑中快速出现了一个可能性…
事实也的确如顾芳白猜测那般。
站在最前面的几名军属作为代表,迅速围了上来,并七嘴八舌的说着感激:
“芳白,我是真没想到,你一直惦记着咱们,居然真给大家伙儿找了这么好的活计。”
“是啊,嫂子,我们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这是我老家的特产年糕,嫂子你尝尝看。”
“芳白,这是我老家的熏肉。”
“嫂子,这是我老家的…”
“……”
才进院子,就见自家的小妻子被团团围住,楚钰忙上前将人捞出来护在身后,并皱眉:“嫂子们这是干什么?我媳妇儿还怀着孕呢。”
这话一出,所有军属都有些不好意思,她们是真的忘记了,于是纷纷道起歉来。
顾芳白在后面拍了拍有些暴躁的楚副团,将人安抚好,才走出来与大家寒暄。
礼物她是真不想收,她白富美来着。
无奈,推让人情实在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再加上顾忌肚子。
最终,颇废了一番口舌后,顾·未来法医·芳白,啥也没拒绝成功…
楚钰送走军属们,再关上院门回来时,就看到自家妻子表情丧丧的,很是懊恼。
他的心头瞬间软和成一片,大步走过去揽着人进屋,嘴上不忘安抚:“大家一番心意,一直拒绝的也不好。”
“道理我懂,但我真不想收,谁家都不容易。”顾芳白已经看到了,光是各种腌肉加起来就有十几斤。
楚钰:“没事,咱们一一记下来,等她们家里办喜事的,再回礼过去就好。
“虽然有点麻烦,也只能这样了。”顾芳白不是个喜欢纠结的,情绪只浮动了几分钟,便收拾好了。
再想到家属院本身就是个大家庭,有些人情真不是不想,就能直言拒绝的…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体面和无奈?
这么一想,顾芳白就更淡定了,索性坐到客厅的八仙桌旁,指使起丈夫:“你把东西都拿进来吧,趁现在还记得谁是谁家的,赶紧记下来…对了,我刚才好像还看到了两道熟菜,咱们那个酸菜血肠放到明天再吃吧?”
“等等,我先把东西都拿进来。”
楚钰人高腿长的,来来回回几趟,很快就将放在院中石桌上的东西,全部抱了进来。
最后一趟进来时,他笑着抱怨:“幸亏我动作够快,橘子都上桌了。”
顾芳白看着跟在丈夫脚边喵喵叫的小家伙,也笑了:“馋猫,肯定是看上那条咸鱼了。”
“我觉得咸肉它也喜欢。”楚钰伸手拦住想要往桌上跳的小家伙,又去罐头瓶里拿出几根小鱼干丢给它,才指了指桌上的两条三四斤重的咸鱼:“这么大的鱼可不多见,等会儿就泡了,明天放点黄豆和芫荽煮成辣的,下饭。”
顾芳白没意见,不过…“分一条给香雪吧,她也喜欢吃。”
楚钰撇撇嘴,提溜起两条咸鱼很是比较了一番,最终留下那条稍稍大一些的。
一旁,将丈夫小心思看在眼里,并不怎么意外的顾芳白憋笑:“我以为你会留下小的。”
呵…心里讽笑一声后,楚钰满脸的理所当然:“我大她小,她让着我不是应该的吗?”
顾芳白直接懵住…刚才,她是不是听错了?
第106章
都说人不能共情旁人, 甚至不能共情从前的自己。
这一刻,顾芳白对这话深以为然。
因为如今的她,连前几分钟的自己都不能共情…果然, 她就不该多嘴!
楚钰完全没注意妻子的无语,他将小一点的那条鱼用旧报纸裹好,塞进橱柜中。
一起塞进去的, 还有一半的腌肉。
显然,楚副团不是真小气, 单纯嘴欠。
顾芳白抽了抽嘴角,决定无视男人的骚操作,提议:“肉分成三份吧, 其中一份送给梅子姐。”人家辛辛苦苦帮忙牵线,总不能几块糕点就给打发了。
楚钰没意见, 又从橱柜里将肉拿了出来,比比划划的, 挑出最肥的才问妻子:“这几块怎么样?”
这年头人喜欢吃肥肉, 也是肥肉更贵一些, 顾芳白自然没有意见:“挺好的,回头再添一些糖果点心,放在一起,也算的上重礼了。”
“你决定就好…媳妇儿, 你坐着, 我去后厨把这两道菜热一热。”将东西整理好后, 楚钰便准备去热菜。
顾芳白看着海碗里的猪肉炖粉条, 和小鸡炖榛蘑,突然就嘴馋的不行,她起身走过去:“我来热, 你去食堂买些馒头回来,我想吃。”
天大地大,媳妇儿最大,尤其还是怀孕的媳妇儿,楚钰哪有不应的。
不过揣上钱票离开前,他凑过来,一手抚在妻子还没有隆起的小腹上,一手放在她的后脖颈处,俯身欢喜的亲了亲,才温声哄:“你别折腾了,等吃现成的就好,我骑车来回很快的。”
热菜确实不费什么力气,顾芳白没有推拒丈夫的好意,只是叮嘱:“多买一点,起码够吃两三顿的。”
“知道了。”
“围巾帽子手套这些别忘记戴。”
“好~~”
楚钰人高腿长,平日走路去食堂不过几分钟,骑车只会更快。
但这一次,已经过去了二十来分钟,人还没有回来。
顾芳白刚想抱起赖在她怀里打呼噜的橘子出门看看时,院子里就传来了说话声。
她起身,快步来到门口,掀开厚厚的遮风帘,却差点与准备进屋的丈夫撞了个正着。
楚钰也被突然出现的妻子唬了一跳,担心上前:“媳妇儿,没事吧?”
顾芳白往屋内退了几步:“我没事,小胡也来了啊?你俩从哪弄张摇椅回来?”
确定刚才没撞到妻子,楚钰才放下提着的心,边打开门上的插销,将大门开至最大,边解释:“前些日子你不是念叨过,说躺在摇椅上晃悠肯定舒服吗?我就跟营房那边订了一个。”
她还说过这样的话?顾芳白仔细想了想,好一会儿才在脑海深处扒拉出来。
大约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有人用牛车拉着藤编的藤椅,回家后就跟丈夫说了一嘴。
没想到这人当时没说什么,半个多月后,却将藤椅直接送到了她眼前。
顾芳白看向正比划着,将藤椅放到哪个位置才好的丈夫,感动之余,又不免生出担心:“不会被人说闲话吗?”比如享受主义什么的。
楚钰安抚:“没事,都是不值钱的藤条编的,谁会说闲话…媳妇儿,你过来看看,放在哪里好?”
这时候讲究朴素,所以十几平的客厅内,除了一张四方桌、四张条凳、一个橱柜、另两个五斗柜外,再没有其余大件。
也因此,空旷的客厅里,藤椅能安置的位置还挺多。
顾芳白环视一圈,最终指了指窗户:“放那边吧,还能看看雪景。”
楚钰一口应下,招呼着勤务兵帮忙抬了过去。
之所以要抬,完全是某人小心思多,让营房的师父放大了尺寸,一个人不好挪动。
双人位的,到时候抱着妻子一起躺…嘿嘿~~
“副团,嫂子,我先走了。”安顿好藤椅,胡光荣就想往外窜。
“走什么走?去后厨把两个菜热一下,在这一起吃。”楚钰一把将人薅住,并理所当然指使。
顾芳白也笑道:“是啊小胡,就在这边吃,饭菜有很多。”
三天两头就会在副团家里吃好吃的,胡光荣是真的很不好意思。
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每次都推辞不了。
于是乎,吃完饭后,胡光荣抢着将锅碗瓢勺全部刷洗干净,才告辞离开。
至于楚钰,也总算能抱着妻子,一起躺在铺了薄被的藤椅上摇晃了。
而时间,在惬意自在的摇晃中,渐渐走进了12月底…
“…这鬼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早上八点,黄红兵依旧踩着点走进科室,边脱身上的保暖装备,边抱怨。
顾芳白也觉得冷,今天已经零下32度了,走在外面,即使穿戴的再保暖,也有些扛不住。
所以,即使最近没下雪,她还是考虑再冷下去,就在市局常住,星期天再回家属院。
反正最近她家楚副团最近一直忙着极寒战备,经常好几天才能回来一趟…
“…小顾?”黄红兵穿着方便活动的薄袄,站在铁炉旁边烤火,待浑身暖和起来,才转身宣布开会,然后就发现,工作时间一直都很专注的得意下属,居然在发呆。
顾芳白回神,歉疚道:“不好意思科长,您刚才说什么?”
“没啥,就是要开会了,你真没事?要不要请假休息两天?”对于有背景又有本事的下属,黄红兵绝对是位好领导。
顾芳白当然没事,不过,想到已经满了三个月的肚子,她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科长,我下午得去一趟医院检查身体,能提早两个小时下班吗?”
黄红兵大手一挥:“有啥不能的?这样,下午你不用过来了,给你放半天假。”
白得的假期,不要白不要,顾芳白连忙感谢了一番,最后还主动透露了手上的工作进度:“那个《刑事案件发破规律综合分析报告》,再有三五天应该就能完成了。”
黄红兵果然欢喜:“这么快?”比他预计的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不会整理的一塌糊涂吧?可以小顾的能力,不能够啊?
看出领导眼底的怀疑,顾芳白什么都没说,直接递上其中一个本子:“这是第一册 ,请科长检阅。”
黄红兵伸手接过,快速翻看了起来,虽然只看了个囫囵,但报告分析的很全面,他当即乐呵呵鼓励了几句,并表示孩子生下来前,每个月多给她放一天假。
一旁酸成柠檬的孙大海没忍住开口:“科长,那我跟小谢每个月也要多一天假。”
莫名被拉下水的谢芳直觉怼了回去:“那是你,别带上我。”
黄红兵更是将脸拉的老长:“我放得那是产假,产妇要定期去医院检查身体的,咋?你也怀孕了?”
他怎么没听说过产妇每个月都要检查身体这事?不就生孩子?哪有这么娇气?孙大海很是不服气科长的偏心。
无奈自从顾干事过来后,他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别说科长三天两头给他穿小鞋,就是从前最窝囊的谢芳,也抖了起来。
所以,他再是不满,也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
白得了半天假,顾芳白的心情很好,完全不在意孙大海是不是有怨气。
开完早会后,她继续埋头忙碌卷宗。
等到12点的钟声响起,便锁上抽屉、提上包包走人。
习惯性来到香雪家,却发现从来将笑容挂在脸上的姑娘,今天居然气鼓鼓的。
顾芳白心里一个咯噔,又看了眼姨姥姥,见她面上也有余怒,赶忙问:“出了什么事?”
楚香雪起身拉着嫂子坐下,才咬牙道:“刚才有个处得不错的邻居过来换点精米,她家亲戚,就一个老太太,一起跟着过来的,说我骨架太小了,勇辉哥又那么大的个子,生产容易一尸两命。”
“哪个邻居?”顾芳白“唰”一下站起身,显然想要冲出去揍人。
嫂子向来疼她,楚香雪不意外对方这么大的反应,却不能让嫂子一个孕妇出头,赶忙伸手将人拉回凳子上,安抚:“我骂回去了,姨姥姥骂得比那人脏多了,那老太太走的时候,气得呼哧带喘的。”
顾芳白依旧不怎么满意,什么垃圾,跑人家家里说三道四,还说得那么恶毒,简直有病!
不行!越想越气:“你没继续给那个邻居借米吧?”
“那肯定没有。”楚香雪只是天真了些,又不是傻,那邻居平时瞧着是不错。
但是她家亲戚什么人,她能不知道?
知道了还带来自家,谁知道什么心思?
顾芳白心底的火气总算少了些许:“你做得对,人心隔肚皮,任何时候都不能隔皮断货,谁知道内里藏着什么奸诈。”
楚香雪连连点头:“我记得了,嫂子放心吧,我已经决定不跟那个邻居来往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确实不值得来往。”顾芳白又顺了顺心头的火气,才无奈反问:“劝我倒是一套套,刚才自己不也气鼓鼓的。”
“她那是懊恼刚才没发挥好。”孙金妹端着菜走进堂屋,笑着揭了香雪的老底。
顾芳白盯着香雪…确实是这姑娘能干出来的事情,疯狂复盘什么的:“骂人那会儿是不是心脏还咚咚直跳了?”
楚香雪瞪大眼:“嫂子怎么知道?”
“猜的。”其实是太了解了,顾芳白在心里叹了口气后,才看着餐桌方向:“姨姥姥,你回家的时候,麻烦拐去香雪婆婆那边说一声吧。”
孙金妹连连点头:“肯定要去一趟的,尚萍那人最护犊子了,回头我跟她一起找到那老婆子家里去,挠不死她!让她嘴臭!”
她们这个年纪的人,大多都很迷信,说人家一尸两命的,简直恶毒至极,当然不能这么简单就放过了。
顾芳白也是这个意思,她又叮嘱香雪,等老李回家后,也要告诉他,完了才说起之前的打算:“下午你跟我回一趟家属院吧,我们都满三个月了,让大夫帮忙看看。”
楚香雪抚上已经有一点点弧度的肚子,眼神期待:“嫂子,我听说有本事的大夫,能通过把脉看出男孩女孩,真的假的?”
后世的中医萧条的厉害,真正有本事的大拿,顾芳白也接触不到,所以她很坦诚摇头:“我也不懂,回头可以问问医生,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吧。”应下后,楚香雪又加了句:“其实男孩女孩我都喜欢,就是怕女孩子长得像勇辉哥,我闺女会哭的。”
匆匆忙忙赶回来吃中饭,长腿才跨进门槛的李勇辉…心塞!
第107章
完全没想到老李会回来的这么巧。
而且看对方复杂的表情, 就知道刚才的话全听到了。
顾芳白再看向一无所知的香雪,只能偷偷给对方使了个眼色:“生男孩子就不担心了啊?”
楚香雪完全没注意到嫂子的提点,捧脸憧憬:“肯定不担心了呀, 都说外甥像舅舅,我哥虽然烦人了一点,但长得确实好看, 不过…如果是男孩子,我希望像勇辉哥。”
顾芳白又扫了眉眼已经染上暖意的老李, 好笑:“老李比你哥好看?”
“那肯定是我家勇辉哥更好看呀。”楚香雪理所当然应完,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背后…好像有动静。
想到什么, 她立马转过身体,果然见到正在往衣架上挂厚袄的丈夫。
“你回来啦~”楚香雪瞬间忘记方才对丈夫的夸夸, 欢喜迎了上去:“还以为你不回来吃中饭呢。”
李勇辉将围巾也挂到衣架上,才揉了揉妻子的发顶, 心情很好回:“今天不算忙, 就想回来陪陪你…上午在家里做什么了?孩子闹你了没?”
“孩子没闹我, 一直很乖的…我还是老样子呀,听听收音机,再听听姨姥姥说说八卦…”丈夫洗手,楚香雪就小尾巴般, 亦步亦趋跟着, 吧啦吧啦说着半天干了什么, 顺便告了下状。
听到一尸两命, 李勇辉正在打肥皂的动作一顿,本来柔和的表情也变得铁青。
担心会吓到小妻子,他侧过脸, 不着痕迹深吸几口气,努力将怒意压了下去,才温声问:“哪个邻居?”
楚香雪说了名字。
李勇辉点头表示记下,边擦手,边温声叮嘱妻子:“往后她家再有人过来,别开门。”
“我也是这么想的。”楚香雪性子开朗,告完状便将事情抛到了脑后,兴冲冲说起别的:“我下午要跟着嫂子去一趟部队卫生院做产检,晚上不一定会回来。”
李勇辉一直记得大夫的叮嘱,本来就打算这几天抽出时间陪妻子去做产检的,没想到香雪先提了出来:“我陪你去。”
丈夫陪着自然最好,楚香雪却没有一口应下:“你的工作能走开吗?”
李勇辉安抚:“下午没什么要紧事,能请假。”
“那就好…”
六十年代末,将孕妇尿液注射到雄蛙背部淋巴囊中的孕检方式,已经慢慢被A型超声波取代。
是的,在后世普及的B超之前,还有A型超声,只是这项技术远不如B超清晰。
再加上医院里医生,那参差不齐的医疗水平,顾芳白更愿意相信部队卫生院房友亮老大夫的本事。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带着香雪一起回部队检查的原因。
房医生今天有点忙。
姑嫂俩过来时,排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她们。
见到两人,房友亮习惯性先观察了气色,才将脉诊往前推了推:“谁先来?”
顾芳白示意香雪坐过去:“她先来。”
楚香雪撩了撩袖子,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一旁的李勇辉也上前两步,紧挨妻子站着。
三个半月的身孕,滑脉本该如春日溪流,清灵流畅的。
但此刻,房友亮指腹下却有一股浑厚之势,脉气充盈鼓荡,寸关两部,气血上荣之势也比寻常孕妇来得更早、更猛…
房大夫的指腹又加重了半分力,确定关部脾脉厚实如土壤,尺部肾脉沉而有力,根柢深稳,才抬眸看向骨架纤细的小楚同志,温和问:“这几日,是不是觉得气短?”
中医太神奇了吧! 楚香雪一脸的敬佩:“确实有一点点。”
“吃得多吗?”
“不算多,但是容易腹胀”
这话一出,不管是李勇辉,还是顾芳白,全都皱了眉头,并异口同声问:“之前怎么没听你说?”
楚香雪缩了缩脖子,呐呐:“…也就轻微的,这很重要吗?”说完自己也有些紧张起来,眼巴巴看着大夫。
房友亮乐呵呵安抚:“没事,胎儿开始发育了,这是正常情况。”
楚香雪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抚在腹部,眉眼里染上喜悦:“已经开始长大了吗?还以为怎么了,吓我一跳。”
房大夫翻开本子,边写字,边安抚:“孩子挺好的,很壮实。”
楚香雪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丈夫,欢喜重复:“大夫说孩子很好!”
“嗯。”李勇辉回了妻子一个笑容,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他总觉得房大夫方才的问话不大对劲,叫他不自觉想起刚得知妻子怀孕那会儿,与老楚单独寻房大夫取经时,对方的提醒。
也在那时候,他才知道,孩子很可能会遗传他的体格。
若真那样,以妻子娇小的骨架,生孩子怕是要吃苦头。
所以他才会不顾特殊时期,急急托母亲找了帮佣。
且这两个月,妻子的饮食也一直很有讲究,就怕胎儿发育过快。
也因此,知道有人嚼舌根子,他才格外生气。
那话简直是在扎他的心窝子!
“…后面一个月按照这个食谱吃,等四个半月的时候,再过来给我瞧瞧。”
李勇辉上前接过两张纸,上面写着:
宜食莲藕、山药、鲜鱼、绿叶食蔬…
少食糯米、肥肉、过甜之物…
“…满三个半月,每天可以适当活动了,不是要你劳累,就是缓步行走…”房友亮细细交代了适合的运动后,又起身,手把手教了几项拉伸与轻柔转动腰胯的动作。
直到确定三人都学会了,他才坐回凳子上:“好了,小顾你过来。”
顾芳白敛了敛心底对香雪的担心,三两步坐到凳子上,并主动将手腕露出来。
见状,楚香雪紧挨过来,屏息看着大夫。
房友亮将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轻贴在寸、关、 尺三部。
初时只是常脉,但很快的,他就感觉到有一种绵密的搏动,藏在肝脉的弦意之后,滑滑的,像是雨前地气在土里窜动。
房友亮有些讶异的抬眸看了眼小顾。
楚香雪紧张:“怎…怎么了吗?”
房友亮笑了笑:“别急。”
顾芳白本来是不紧张的,但随着搭在脉搏上的力度加重,号脉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后,她的心跳也渐渐不受控制了起来。
房友亮却没再说话,而是认真捕捉指腹下的变化。
好一会儿,确定真是两条并行的溪流,且左寸心脉浮滑而数,是血聚养胎之象,右寸心脉相对平静,却也有润泽之意…“双脉啊。”
顾芳白是学医的,立马反应过来大夫的言下之意,下意识错愕反问:“双脉?!”
房友亮收回手,乐呵呵点头:“不错,是双胞胎。”
“双…双胞胎?!”反应过来双脉是什么意思后,楚香雪激动坏了,恨不能一蹦三尺高,只是还没蹦跶起来,就又生出担忧:“医生,我嫂子岂不是很辛苦?”
房友亮又抽出一张纸,写起饮食与运动等注意事项:“双胎是要辛苦一些,尤其孕后期,往后每个月都过来检查一次吧。”
“我知道了。”被双胎这个消息给刺激的,顾芳白这会儿脑瓜子还有些懵,稀里糊涂回完话,便开始在记忆里扒拉。
好一会儿才想起,原身的母亲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只是嫁得太远,渐渐不怎么联系了。
房友亮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才将写好的纸张递了过去:“里面有个证明,你是双胎,拿着这个可以多买两袋奶粉。”
这年头,类似奶粉这样的营养品,不是钱票就可以买到的,得找门路。
当然,如果家里有孕妇、婴儿或者伤患,只要拿到医生开具的证明,就会容易很多,所以,刚才房友亮也给楚香雪开了一份。
顾芳白将证明仔细收进口袋里:“谢谢您。”
医生都很忙碌,尤其后面还有好几人在排队,所以三人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便结伴离开了。
只是待走到大门处,正在往身上穿戴保暖装备的顾芳白看向妹婿:“老李,我手套少了一只,你帮我回去找找。”
李勇辉正琢磨将姑嫂俩送回家属院后,自己再回来一趟,闻言下意识应了声“好”。
只是离开前,反应过来什么,他垂眸看向嫂子,果然对上了对方坚定的眼神。
这下子,李勇辉哪里还不明白,嫂子定然也是担心香雪,才会故意落下了手套,他朝着人感激的点了点头,才迈开长腿,快步往回走。
楚香雪左右看了看:“咱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等?”芳白怀的可是双胎,得小心照顾。
“不坐了,老李一会儿就回来了。”顾芳白拿过香雪手上的帽子,帮忙戴到她的头上后,又紧了紧她有些松垮的围巾,念叨:“外面冷的很,帽子围巾都要捂严实了。”
楚香雪老实站着让嫂子扒拉,心里热乎乎的厉害,只觉芳白是世界上最好的嫂子,她哥真是高攀大发了。
想到她哥,因为嫂子怀了双胎,她异常兴奋的脑子总算冷静了些许:“我哥这次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也是近距离接触后,楚香雪才知道,战士们除了拼在战场上外,平时忙碌的事情也有很多、很辛苦。
下雪了,战士成营结队地出门铲雪。
老乡家里屋子塌了,战士们自备干粮帮忙修建。
屯子里发现野猪,战士们扛上枪炮,就往山里钻…
总之,附近的屯民们,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概念,出事了找解放军。
而这一次,楚钰之所以离开,正是周边有个屯子出现了野猪。
顾芳白也很惦记丈夫,外头那么冷,都不知道要熬几天,再加上很有可能会遇到凶猛的野兽…
“…等我哥知道嫂子你怀了双胎,怕是要高兴疯了…好像也不对,他肯定是紧张多过高兴。”想到怀双胞胎的辛苦,还没絮叨完,楚香雪就又开始发愁了。
顾芳白回神,压下心里对丈夫的担忧,安抚的拍了拍香雪,又细细与她分析起来:“别担心,等孩子快要出生的时候,提前住院就好…”
六七十年代,北方是全国有名的“重工业基地”。
铁饭碗多,老百姓就富。
相对的,各方面的设施也会跟着提高,就比如医疗。
据顾芳白了解,剖腹产这项技术,如今已经很成熟了。
只要提前找好真有本事的医生,就算将来不好生产也不怕,再说:“…其实我挺开心怀双胎的,我跟你哥的工作都很忙,孩子多了照看不过来,所以我们早就商量过,无论男女,只生两个…双胞胎算是一次性完成了任务,多好呀。”
还真是…楚香雪都有些羡慕了:“我下次也能怀个双胎就好了。”
匆匆忙忙赶回来的李勇辉,被自家小妻子的豪言壮语吓着了,赶忙转移话题:“走吧,先回家属院。”
楚香雪:“你好像去了很久?”
“房大夫那边的人有点多,挤不进去,我就等了一会儿。”李勇辉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后,便虚虚揽着人往外去。
心里则想到大夫方才的叮嘱…对方说妻子这一胎应该遗传了他的体格,孩子发育的很好,如果想要生产顺利,接下去的几个月,不管是运动还是饮食,都要盯得更紧一些。
至于双胞胎什么的别想了,自从了解到胎儿过大,会生产艰难后,李勇辉就绝了要二胎的心思。
得知怀了双胞胎后,顾芳白是高兴的。
但这份欢喜维持到第二天,便归于了平静。
她依旧两点一线地生活着。
当然,要说一点变化都没有,也不对。
起码不管是同事,还是香雪和姨姥姥,都将她当成了珍稀物种,小心对待。
而时间,转眼又过了两天。
就在顾芳白想着,离开三四天的丈夫是不是快要回来时,却先等到了命案。
然后就在秘书科同事们惊诧又有些惊悚的表情中,快步跟着过来借调她的老李离开。
尸体照例被送到了医院停尸间。
顾芳白推门进来时,周以谦正就着铝盆洗手,听到动静才抬头,露出蒙了淡淡水汽的眼镜:“来啦!”
“嗯,老李说这次是烧焦的尸体?”顾芳白先扫了眼旧门板上,被发黄白布料盖着的蜷曲轮廓,才套上半旧的罩衫走向铝盆,重新舀水洗手。
周以谦打开勘验箱,从里面拿出两双橡胶手套,边戴边回:“确实是焦尸,在林场边缘的防火沟里发现的,烧得面目全非,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芳白擦干手上的水渍,拿起另一双橡胶手套:“老师,我不怕的,读大学那会儿就见过焦尸。”嗯,前世读大学确实见过,她可没说谎。
周以谦却以为学生在京市大学蹭课时见过,当下满意道:“见过就好。”
说话间,拾掇好自己的周医生,已经慢慢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同样装戴好的顾芳白这时也走了过来。
确实面目全非了。
尸体全身高度碳化,皮肤肌肉收缩,四肢也呈现典型的“拳斗姿势”。
再看头部,大部分软组织已经缺失,露出黑黄相间的颅骨,就连牙齿也因为高温暴露、龟裂:“这场火的温度不低啊。”
见学生不仅不怕,还能冷静分析,周以谦放下最后一丝担忧,赞许的点了点头:“确实很高,而且表面看来,很符合烧亡。”
当然,这也只是表面,具体的还得检查口鼻、咽喉深处有没有烟灰和碳末。
最后还得解剖观察气管和主支气管内壁黏膜等。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仔细完成外在的勘验。
周以谦观察完盆骨与头颅区域,心里大致有数后,才看向学生:“烧得太狠了,你能分辨出男女吗?”
明白这是考验,顾芳白也不紧张,她无视几层口罩都抵挡不住的刺鼻焦糊味,拿着放大镜又靠近了几分。
仔仔细细观察完,她才指了指盆骨位置,用比较浅显的语言表达:“耻骨联合部分虽然烧毁了,但骨盆上口的形状,明显更接近女性那种较宽较圆的特点。”
周以谦赞同:“不错,男性的通常更窄。”
耻骨也只是高度怀疑是女性,顾芳白又检查了其余特征。
男性的颅骨较大、厚重,骨面也更粗糙,女性则较小、轻薄,骨面光滑。
再比如胸骨,男性胸骨长而宽…
顾芳白又用镊子,轻轻刮去门牙和大牙表面的焦黑,发现门牙的切缘很清楚,并没有磨平。
而大牙咬合面的牙尖轮廓也还在,按后世的分级,磨损最多到2级,再结合完全萌出的智齿。
最终得出结论:“…年龄大约在25-35岁之间,是名年轻的女性。”
正用长镊伸喉,检查有无烟灰和碳末的周以谦眸底已经全是欣赏:“没想到你还能看出年龄,小顾你这知识比我以为的还要扎实啊。”
顾芳白作谦虚状:“我也就是纸上谈兵,老师,我是不是说对了?”
“很对,跟老头子我分析的一模一样,你再看看死者身上还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先别跟我说 ,用本子写下来,回头咱们再一一核对。”
“好的,老师。”应下后,顾芳白继续开始认真工作。
其实这种程度的烧焦,若没有DNA那些生物信息的比对,即使在后世,也很难确定身份,更别提器材工具都很简陋的当下了。
但顾芳白并不气馁,她只会迎难而上,绝不放过丝毫为死者发声的可能性…
于是乎,等她将所有发现全都写在本子上,再递给老师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两人差不多算是同时完成外在勘验,周以谦也不拿乔,接过学生本子的同时,也将自己的给了对方。
然后他们就发现,彼此在本子上记录下来的要点,都差不多。
从两颗后槽牙有大面积的银汞合金填充物,到拨开右手腕上的焦屑,露出薄薄又扭曲的金属材料残留物,再到左脚踝一圈模糊的痕迹…
这一刻,周以谦彻底明白,这位挂名学生是天生做法医的料子,对方也远比他以为的要专业。
思及此,他难掩欢喜的指了指放置证物的托盘:“你觉得手腕上弄出来的薄片是什么?”
“手表吧。”应完后,顾芳白又用镊子小心拨弄了下一旁,一起刮下来的搭扣:“这个形状有些特别,应该是块进口手表。”
周以谦认可的点了点头:“那脚踝呢。”
这一次顾芳白却不是很确定了:“烧得什么都看不到了,我只能推测是一条细脚链。”
“跟我的推测差不多。”周以谦放下本子后,又去拿相机,带着学生一一照下尸体与物证。
待再三确定没有遗漏,才打开门。
一直等在外面的,侦破科的几人齐齐看了过来。
李勇辉作为代表,先打量了下嫂子的面色,见她一脸平静,才看向周医生:“怎么样?有发现吗?”
周以谦锤了锤后腰:“让小顾跟你们说吧,我得歇歇。”一把年纪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他是真吃不消了,好在小顾顶上来了,以她的本事,往后自己只要在一旁把把关就好。
侦破科这边,除了李勇辉,其余几人的表情都有些懵,显然还没从大美人居然真敢直面勘验焦尸的冲击中走出来。
虽说,之前多少知道小顾干事的能耐,但那次也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让她直面尸体啊。
就屋内这具焦尸,哪怕是他们这几个老公安,也被恶心吐了。
所以,这漂漂亮亮、文文静静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做到面色如常的?
顾芳白可不管几人的震惊,她将记录薄递给老李后,边脱手套,边平静回:“死者是名25-35岁的女性,从手表残留上看,应该是一块进口表,左脚踝上疑似戴了脚链,补牙手艺老旧粗糙…”
李勇辉快速翻看着本子上的记录,听完嫂子的一长串分析后,下意识问:“已经确定是生前烧焦的吗?”
顾芳白:“目前从口鼻、咽喉深处的烟灰和碳末来看,确实是生前烧焦的,不过以防万一,你还是去办理个手续吧,必须得申请解剖…口鼻咽喉可以作假,支气管跟肺腑却不会说谎,剖开来看看便能一目了然。”
李勇辉与侦破科其余几人看着神情平静,语气也不疾不徐的美丽姑娘…嫂子/顾干事恐怖如斯。
第108章
李勇辉率先回神:“解剖申请需要时间, 差不多到午饭点了,嫂子,我先送你回去吃饭?”
其实这年头, 很多死者的家属,是不愿意接受解剖的,觉得不吉利。
但事有特殊, 就比如这次的焦尸案。
按时下“命案必破”的规定,公安系统完全可以从“侦查需要”和“公共利益”等理由入手, 合法合规地解剖焦尸。
顾芳白不太清楚现在的规则,小心扒拉下口罩,舒服地吁了口气:“需要多长时间?如果只有一两个小时, 我就不来回折腾了。”
李勇辉打发几名下属去加急洗出证物的照片,再根据现有线索排查死者身份…
待将跟过来的侦破科组员全部安排了出去, 他才回:“申请报告我会亲自去盯,不过手续有点繁琐, 一两个小时应该出不来。”
主要又赶上午休时间, 很多领导不一定在办公室。
再一个…李勇辉不确定看向嫂子:“解剖你也要参与吗?”
“我还不懂解剖, 但是可以先观摩学习…你别担心,我已经跟老师说好了。”应完后,顾芳白将口罩丢掉,才端起专用搪瓷盆与消毒水又左右看了看:“哪里可以洗手?”
“这边。”李勇辉率先抬脚, 走在前面带路, 顺势问起嫂子对于这件案子的看法。
专业性问题, 顾芳白谨慎惯了, 在没有解剖确定死因前,她不会做过多猜测,以免影响侦破人员查案。
不过…“我觉得你可以从那块手表入手, 这年头拥有进口表的人可不多…还有,如果是他杀,那这犯人应该挺有钱,几百块的手表说烧就烧了…”
巧了,李勇辉也是这么推测的,他刚想再问询什么,就又听到了嫂子的建议:
“你去现场了吗?是露天发现的尸体?”
“对,在林场那边的防火沟子里,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顾芳白将搪瓷盆放置到水池里:“人体约70%都是水分,露天环境中,热量消失的很快,无法形成稳定、密闭的高温环境,想要将很多部位烧至碳化基本是不可能的,我怀疑你们发现尸体的地方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李勇辉皱眉:“你是说…尸体应该是在一处不大的密闭空间焚烧过,为了迷惑我们的判断,才挪到了防火沟子里又烧了一次?”如果这么说,基本就确定是他杀了。
只是…李勇辉又猜:“不是说淋了煤油吗?”
用清水先洗了一遍手,顾芳白才拿起肥皂搓沫子,闻言摇头:“煤油挥发很快的,想要在露天烧成这样,怕是要一直蹲在尸体旁,边烧边浇煤油。”
李勇辉接话:“如果这样的话,不止尸体上有大量煤油残留,发现尸体的地方也不会少!”
顾芳白点头:“不错,但眼下,我只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少许的煤油残留…你最好再安排人跑一趟防火沟那边确定一下。”
其实她更想出一趟现场,无奈今天表现的已经够抢眼了,再等一等吧。
下午说不定就要参与解剖。
所以,顾芳白回到香雪这边,彻头彻尾洗了头,洗了澡,又吃了顿午饭后,也没有回秘书科。
再加上孕妇的身体到底不一样,哪怕才三个月出头,这么一上午紧张忙碌下来,还是有些吃不消的。
她索性在炕床上,狠狠躺了一番。
直到下午三点多,李勇辉回来,表示解剖申请已经拿到,顾芳白才离开温暖的被窝。
“来啦!”已经等了一会儿的周以谦温声招呼。
“是我来晚了,您等很久了吗?”同样的房间,同样的画面,顾芳白还是下意识环视了一圈,才拿起一旁,显然是专门留给她的干净罩衣,开始往身上套。
周以谦摆手:“没等几分钟…你要不要试试解剖?”
顾芳白又开始戴口罩,闻言直接拒绝:“我还是跟在您后面多学习几次再上手吧。”
“一步一个脚印,踏实!”不因为上午的成功得意,周以谦更满意这位挂名学生了,就连脸上的皱纹都被笑容一寸寸撑开。
顾芳白双手交叉,撑了撑橡胶手套,露在外面的丹凤眼也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老师可千万别嫌弃我愚笨、学得慢。”
“你这还算愚笨?自学成才了都…”
半生不熟的师生俩,玩笑了几句后,便开始进入正题。
焦尸外部上午虽然已经详细检查过,但此时,在解剖前,两人还是将衣着附着物与尸体表象等,再次细细勘查了一番。
再三确定没有错漏,才开始内部系统的解剖。
周以谦仔细剥离了头皮与颅骨的黏连,才拿起手动颅骨锯,只是,对着颅骨开锯时,不忘提问:“知道内部解剖一般是哪几项吗?”
目不转睛打下手的顾芳白认真回:“按大类划分的话有三项。”
完了也不用老师追问,便继续道:“颅腔解剖、颈部与胸腔解剖,还有腹腔解剖。”
“不错,那你知道我现在针对颅腔解剖,主要查什么吗?”
“检查头皮与颅骨有没有生前暴力损伤,区分硬脑膜外热血肿,还是外伤性硬膜外血肿。”
“对!小顾你这知识学得很扎实啊!”周以谦再次夸赞了一番,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头骨很硬,再加上工具还是手动的,叫六十好几的老爷子忙活了好一会儿,锯子才环绕完一周。
顾芳白适时递上撬开颅盖骨的骨钳。
周以谦一点也不意外学生的机灵,接过来后,在对方时不时用锤子与凿子的帮忙下,才一鼓作气撬开了颅骨…
这一下子,给老爷子累得够呛,示意学生先去观察硬脑膜的情况,自己则坐到一旁休息缓冲,嘴里还直念:“老了,老了…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体力活,得喊侦破科的年轻人帮忙了…”
这话顾芳白是赞同的,老师都快七十岁了,而她挺着个肚子,也不好使劲儿。
就是吧…得找个胆儿大的,边锯边吐可不行。
脑中各种YY,一点不耽误顾芳白的行动,她拿起放大镜,首先观察“热血肿”位置…
再然后便是硬脑膜的完整性和颜色,再是蝶骨嵴、颞叶对应处有无出血、撕裂和挫伤。
最后便是蛛网膜与脑回有无因高温导致的广泛充血,与水肿和“沸泡症”…
最终,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出结论:
硬脑膜呈现典型的“热收缩”状态,伴有符合上述特征的“热血肿”,且硬脑膜本身完整无破裂,其下无异常出血或脑挫伤,支持生前头部无外伤,符合烧死所致改变的结论。
已经缓过来的周以谦看完本子上的内容后,没有直接发表意见。
而是拿起放大镜与小无齿镊,开始自己的勘验。
直到得出的结论与学生一致,才乐呵呵开始了颈部与胸腔的解剖…
六十年代,各项条件艰难。
再加上焦尸的碳化组织极其脆弱。
饶是师生俩一起行动,待将解剖的尸体复位缝合,还是用了将近十个小时。
等顾芳白打开门,已经累的不行了。
只是还不待她开口,肩膀就是一紧,紧接而来的,是丈夫熟悉的声音:“媳妇儿,你怎么样?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先放开我,身上难闻。”说话间,顾芳白还往身后退了两步。
楚钰看着只露出一双漂亮凤眼,却依旧掩不住疲惫的妻子,心疼道:“我又不嫌弃。”
知道丈夫不会嫌弃,但是难闻就是难闻,没必要的事情干嘛委屈自己的鼻子?顾芳白无奈:“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对了,这位是我老师,姓周!”
周以谦正将本子递给小李,闻言回头露出一个同款疲惫笑容:“我听说过楚副团,久仰大名了。”
面对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楚钰正了正表情,很是恭敬道:“周老师您好,您喊我小楚就成。”
“好好好,老头子也不跟你客气了,有空让小顾带你去家里坐坐。”
“一定!芳白这边叫您费心了。”
“哈哈哈…小顾很优秀,我基本上没怎么操心,纯属白得了个好人才…”
到底年纪大了,周以谦与几人寒暄几句,便捶着腰提出告辞。
已经快要凌晨2点,李勇辉自然不放心老爷子一个人回去,赶忙快步跟在一旁,显然是要将人送回家。
而这厢的顾芳白,慢吞吞褪了罩衣、口罩与手套等物,又托着格外沉重的双腿去洗手消了毒,才坐上了自行车后座,由丈夫带着回去出租屋。
夫妻分别好几天,顾芳白有很多话想要和楚副团分享,也想知道对方这几天是不是吃了很多苦?身上有没有伤?
无奈她又累又困,泡在浴桶中就睡着了。
幸亏楚钰不放心的守在了门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果然,推开改造成浴室间的木门,就见到浓重雾气下,靠着浴桶边缘睡着的妻子。
坦诚相见将近半年,面对赤身裸体的媳妇儿,楚钰不至于难为情,却还是少不了心头火热,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蹲在浴桶旁,先往里面加了些热水,又在妻子被热水蒸粉的脸颊上落下一个亲吻,才拿起毛巾,轻手轻脚帮忙洗澡。
顾芳白期间倒是艰难醒了一回,然后又在熟悉的哄劝声中,彻底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12点了。
还是被楚副团从被窝里捞出来,她才强制开机。
顾芳白迷迷瞪瞪的跟着丈夫的指挥抬手抬脚,待毛衣毛裤全部穿好,才彻底清醒:“几点了?”
楚钰:“中午12点多,工作别担心,昨晚我就让老李帮你请假了。”
“那就好。”丈夫做事周全,对于帮忙请假这事,顾芳白并不意外,她更好奇的是:“你今天不用上班?”
楚钰拿起床尾的裤子,准备继续帮妻子穿。
顾芳白却伸手拽了过来,表示自己可以。
见状,楚钰也没说什么,而是弯腰收拾起床铺上的被子,并回答之前的问题:“团长给我放了一天假。”
这么个天气,往山里钻了四五天,休息一天也是正常,顾芳白扣好裤子,坐到床边穿鞋:“打野猪需要这么多天吗?你没受伤吧?战士们呢?”
“进山一趟,总要多带些猎物回来,团部那么多战士呢…冻伤有一点,大伤没有。”
“哪里冻伤了?”顾芳白皱眉看向丈夫。
楚钰将耳朵凑了过来,抱着妻子撒娇:“我还是头一回生冻疮呢,特别痒,媳妇儿你帮我揉揉。”
顾芳白左右看了看,确定丈夫只有右边耳朵生了一个冻疮后,才凑过去亲了亲:“我在卫生所买了冻伤药,是房大夫给的配方,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呢,你拿过来,我帮你擦。”
耳朵被亲,楚钰直接倒抽了口气,只觉酥麻感瞬间窜到了尾椎骨,哪里还能听见别的,下意识就凑了过来,索要亲亲。
顾芳白早有预料,很是熟练的抬手捂嘴:“我还没刷牙。”
“!!!”知道妻子的习惯,所以,即使被撩得浑身冒火,楚钰最终也只是“泄愤”般的,扒开妻子的衣领,对着纤细白皙的脖颈咬了一口,才拉开抽屉。
然后“咔嗒”一声,开始解裤腰带。
正在拧冻伤膏瓶盖的顾芳白看向丈夫,皱眉:“干什么?你腿上也有冻伤?”
楚钰本来不想说的,不愿意妻子担心,只是药买回来了不用,反而忍着痒意硬抗实在没必要,索性直接交代了:“嗯,两边大腿外侧都有。”
顾芳白却不怎么相信了,让丈夫将上半身的衣服也脱了,仔细检查了一番,果然在他的手臂和右后肩膀处,都发现了淤青:“这是怎么弄的?”
“跟猎物纠缠的时候,撞到树上了。”楚钰不敢再隐瞒,老实交代后,还不忘保证:“你别生气,不怎么疼的,就是看着严重。”
都成黑紫色了,怎么可能不严重,顾芳白嗔了丈夫一眼:“没生气,我是心疼。”
楚钰立马美滋滋起来,并表示自己很强壮,这点伤不算什么。
又不是铁打的,顾芳白懒得理丈夫的吹嘘,只问:“这伤有48小时了吧?”
“有了。”说话间,楚钰已经捞起床上的棉毛衫,打算往身上套。
顾芳白却将人拦住:“先别穿,趴炕上去,我给你用药酒揉一揉。”
楚钰:“晚上吧?你这会儿不饿吗?”
“不差这几分钟。”
好吧,妻子坚持,楚钰果断往床上扑腾。
家里有军人,跌打药酒这些是少不了的,顾芳白往手心里倒了些药酒,搓热后,才轻柔地涂抹在淤青区域。
待涂抹均匀,她又倒了热水淘洗了毛巾,盖在淤青处:“别动啊,得热敷15分钟。”
楚钰舒服眯眼:“15分钟呢,媳妇儿,你先出去吃饭吧,不然香雪那臭丫头又要喊了。”
“我得给你换毛巾呢…香雪也来了?”
“嗯,今天在咱家吃饭,还神秘兮兮说你有好消息告诉我,是什么啊?”
对哦,忘记跟丈夫说自己怀孕的是双胎了,果然人疲惫狠了,脑子就不够用,顾芳白边淘洗新毛巾,边准备给丈夫来个刺激,卧室门却先被敲响了。
随之而来的,是香雪熟悉的声音:“哥!你能不能晚点再霸着嫂子?菜都快凉了,先出来吃饭!”
楚钰翻了个白眼,朝着门口大声反驳:“我什么时候霸着了?”
楚香雪叉腰,即使隔着门,照样不耽误她翻旧账:“还说没有?!之前谁骗我的?每次我跟嫂子靠近一点,你就出来搞破坏,还有前几天…现在也是,饭都不让吃…你这样很不好。”
听着香雪一长串的列举,顾芳白都有些心疼了,心疼这个老是被亲哥哥“坑”的姑娘。
她笑着帮丈夫换了条热毛巾,便准备起身开门解释。
却不想,楚钰瞧出妻子的打算,直接伸手将人拉住,又示意对方坐下后,才朝着门口“猖狂”道:“芳白是我媳妇儿,我就算霸着也是名正言顺,要不你自己想开点?反正我又不会改!”
第109章
“…好了, 你快闭嘴吧。”
还以为这人拉着她要干什么,果然不应该抱有期望的。
顾芳白没好气揉了揉男人的短发,又将有些下滑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才去打开卧室门。
门口,正准备回怼的楚香雪见到嫂子,立马将烦人的大哥抛去脑后:“嫂子, 我婆婆昨天下午带着姨姥姥去那个碎嘴婆子家里了,我跟你说, 我婆婆特别厉害…哎呀,不对,嫂子你先去洗漱, 水我已经兑好了,等会儿咱们边吃边聊。”
顾芳白确实挺关心这事, 不过她同样关心丈夫的淤伤:“再等十分钟吧,你哥后背和手臂都撞伤了, 我给他热敷呢。”
“受伤了?!”楚香雪立马探头往里面看, 果然见到大哥趴在床上, 而他的肩胛骨位置,正明晃晃盖着块毛巾,当即又气又心疼:“之前我问他有没有受伤,还骗我没有。”
顾芳白安抚:“别担心, 我已经给他敷药了, 过几天就能好。”
话虽这么说, 楚香雪的心里还是不得劲, 想起什么,她急急回去客厅:“姨姥姥,吃完饭咱们杀只鸡…”
“香雪说的碎嘴婆子是什么意思?有人欺负她了?”楚钰撑起胳膊, 皱眉看向妻子。
这俩兄妹还真是…顾芳白带上卧室门,几步回到炕边,将男人按回床上后,边淘换新毛巾,边解释了前因。
楚钰气炸了:“那老婆子是不是有病?!”这不是诅咒人吗?
“见不得人好的嫉妒心理吧。”刚听到那会儿,顾芳白也是气得不行,所以丈夫这般反应并不意外,她伸手,撸毛般顺了顺男人的头发,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楚钰稍稍抬头,回蹭了蹭妻子的手心,才嗤笑一声:“等天黑的,拉上老李一起给人套麻袋去。”
顾芳白不反对,不过…“我觉得以老李的性子,应该已经套过了。”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话很有道理。
就好像楚钰跟李勇辉能成为亲如兄弟的好友,无论表面上性格多么不相似,其实三观都差不多。
比如护短,比如小心眼,比如珍爱妻子…
“还真有可能。”楚钰想到老李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咧嘴笑了笑:“没事,不耽误我再去套一回!”他家臭丫头是谁都能踩两脚的吗?
搪瓷盆里的水有些凉了,顾芳白提起热水瓶,往里面添了些水后,又开始淘洗起毛巾,只叮嘱一句“别太过了”,便又说起别的:“前两天我跟香雪去房大夫那边检查了。”
说起这个,楚钰面上浮现愧色,伸手去牵妻子的手:“媳妇儿,对不…”
顾芳白及时捂住丈夫的嘴,见他老实了,才继续帮忙换热毛巾:“工作忙起来是难免的,我往后应该也不清闲,是不是每次都要跟你道歉?”
“那不一样,你怀着孕呢…”
“我觉得一样就一样。”顾芳白顺了顺丈夫皱起的眉头,岔开话题:“你就不想知道房大夫说了什么吗?”
楚钰被转移了注意力:“有好事?”
顾芳白点头,眉眼全是温柔:“嗯,楚副团长,恭喜你呀,一次性完成任务了,回头再给两边家里去封信吧。”
一次性完成任务…?!!想起曾经的对话,楚钰哪里还顾得上背部的毛巾,一咕噜翻坐了起来,抖着手覆在妻子小腹上,好一会儿才问:“真…真的?双胎?”
“真的!双胎!”瞧丈夫这模样,明显是欢喜疯了,再想到对方时不时的幼稚,顾芳白又哄了一句:“这一次,说不定是咱们赢了。”
太过刺激的后果就是楚钰的脑子糊涂了,完全没明白妻子话中的意思,只下意识问:“什么赢了?”
顾芳白将掉在床上的毛巾丢回搪瓷盆里,又拿了棉毛衫示意丈夫穿上,才解释:“双胞胎多数会早产,说不定咱们的孩子比香雪的先出生呢,能当哥哥姐姐,可不就赢了?”
早产?!完全不知道双胞胎会早产的楚钰一秒清醒,紧张问:“怎么会早产?”
好嘛,这是只抓到一个重点?顾芳白不急着解惑,反而催促:“不冷吗?你先穿衣服。”
楚钰无法,接过衣服快速往身上套,嘴上不忘追问:“为什么早产?对你有没有伤害?孩子早产没事吗?大夫怎么说?”
虽然问题有些多,但顾芳白回答的声线始终平和,语气也一直温温柔柔的。
待帮丈夫扣上最后一颗军装扣子时,楚钰已经被安抚了焦虑。
他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好一会儿才喟叹般道:“媳妇儿别怕,我会尽量陪在你身边。”
顾芳白真不想在满室温馨的时候煞风景,但她饿了:“不用刻意陪我,等满8个月以后再紧张也不迟,先去吃饭吧,我和孩子们都饿了。”
饿着妻小肯定不行,楚钰只能强压下激动,在妻子的发顶落下几个吻,才牵着人出门。
然后直接化身成为跟屁虫,走哪跟哪。
妻子刷牙跟着、妻子洗脸跟着、妻子喝水跟着…
因为心疼大哥受伤,楚香雪本来不想吐槽的,但见大哥落座后,恨不能贴到嫂子身上,还是没忍住刺了句:“哥你脑子坏了?”没看都挤到她家芳白了吗?
楚钰此刻正春风得意着,直接无视了臭丫头的刺挠,继续殷勤的帮妻子夹菜添汤。
反倒是情绪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的顾芳白给了句解释:“没事,过一两个小时你哥就能恢复正常了。”
楚香雪恍然:“我哥知道嫂子怀双胎了?”
“嗯…不说你哥了,让他高兴着吧,说说你婆婆那边…”
“对哦,差点忘了,嫂子我跟你说,我那个邻居还真是故意的…”
却原来,之前跟李勇辉三妹相亲的男同志,就是这个邻居的堂弟,做媒的也是对方。
其实相亲嘛,成不成功的都很正常,只要摊开说明白就好。
李家三妹很优秀,没瞧上男方并不奇怪。
哪知道那位自觉优秀的男同志却破了防,觉得李家瞧不起人,多次跑来跟楚香雪的邻居,也就是媒人抱怨,渐渐就生了恼意。
无奈李家的家庭底子好,他们不敢正面刚。
可一直憋屈也难受,便将心思动到楚香雪身上,借着从前做神婆的老太太的嘴,说出类似诅咒的话语。
谁让姓楚的天天乐呵呵的,瞧着就软和好拿捏…
“…那个人还是个神婆?”顾芳白的黛眉狠狠皱起,她并不意外起因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但那碎嘴皮子居然是神婆,就有些出乎意料了。
要知道,自从穿越来到六十年代后,顾芳白就不那么唯物主义了。
这万一真有点本事…
楚钰的面色也不比妻子好多少:“那个神婆什么情况?”
看出哥嫂的担忧,楚香雪连忙摆手:“那就是骗子,周围邻居都知道的…我婆婆可威风了,直接打骂上门,那神婆就全交代了。”
就算是骗子,也够恶心人,顾芳白喝完碗里的汤,才继续问:“那个邻居呢?”
说到对方,楚香雪撇嘴:“我婆婆也去骂了,但她死活不承认,还说她家两个儿子,和那个相亲的堂弟,都被勇辉哥套麻袋打了…我看是他们得罪的人太多,我家勇辉哥才不是那种人呢。”
不!他是!他就是那种人!
此刻,顾芳白和楚钰脑中同时出现了这个念头,面上却满是赞同,并异口同声道:“香雪说得对,老李不是那种人。”
楚香雪得意了:“我就说吧!他们太坏了,就会冤枉人!”
楚钰难得休息。
担心两个孕妇一直在家里闷着难受,便提议去看电影。
顾芳白怕冷,不是很想去。
但见到楚香雪跃跃欲试的模样,便一口应下。
于是乎,三人顶着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不仅看了电影,还去供销社消费了一番。
就连晚饭,也是在国营饭店解决的。
还别说,大冬天的,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简直是顶级美味…
待楚钰拿着大包小包,护着心满意足的孕妇们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黑了。
但李勇辉依旧没回来。
楚香雪兴奋一下午的好心情瞬间去了一半:“这么冷得天…嫂子,勇辉哥还要奔波多久啊?”
这话顾芳白不知道怎么接,因为她也不知道。
焦尸案啊,在没有DNA的比对下,身份很难确认,走访更是困难重重…
瞧出妻子的为难,楚钰提议:“不是给老李打包羊肉汤了吗?晚上9点他还没回来,我就去市局送汤。”
楚香雪期盼问:“我能一起吗?”
楚钰将买回来的东西归位,闻言一个眼神都没给妹妹:“不能!大晚上的,你怀着孕呢,不方便!”
顾芳白怀疑丈夫之所以等到晚上9点才行动,是想去套麻袋,所以才不愿意带着香雪…
事实上,李勇辉虽然忙得昏天暗地,却一点没忘记家里的小妻子。
所以,当办公室的时钟过了九点后,他便顶着满眼的红血丝,与来换班的组员挥别回家。
却不想,半道遇见了过来送汤的大舅哥。
楚钰也没想到这么瞧,他借着月光,上下打量了兄弟几眼,才问:“还有力气吗?”
李勇辉莫名:“干什么?”
楚钰理所当然:“套麻袋去!”
大舅哥要这么说,他可就来劲儿了,惯来正直刚毅的面容也染上了些许恶劣:“我有的是力气!”
六十年代,消息传播的速度与后世没办法比。
但命案是不一样的,才几天的工夫,整个金阿林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人心就难免惶惶。
上级单位自然而然施加了压力,命令快些破案。
也因此,作为案件的负责人,李勇辉更忙了。
顶着寒风与时不时的大雪,带着一帮下属,到处走访。
好在这年头的老百姓热心,配合度也高,一个星期后,总算在发现尸体的隔壁县,寻到了死者的身份。
“王燕,31岁,纺织厂女工…”被喊来侦破科后,顾芳白便翻看起了资料。
待看到这人丈夫死了几年,现在有个叫赵小海的42岁姘头时,她并不算意外,而是指了指姘头的名字问:“这人有家庭吧?还有些社会地位?”
方华涛将另一张纸递了过来,才比了个大拇指:“小顾干事厉害啊!这都能猜到!赵小海确实有家庭,至于地位…算不上多了不起,是纺织厂的一个车间主任,他媳妇儿娘家倒是有些本事,都在政府部门。”
怪不得没什么人举报他们乱搞男女关系呢…顾芳白又细细看了赵大海的资料,这才发现对方还是个上门女婿,而且妻子不能生。
好嘛,杀人动机更明显了有没有。
顾芳白翻看完其余资料,确定没有遗漏,才问:“这人带回来问询了吧?”
“带了,昨天夜里就带回来了,不过他嘴巴很紧,熬了十几个小时也没交代。”这也是为什么会去秘书科喊小顾干事过来的原因。
如果是往常,方华涛不至于这么着急,实在是这次案件性质恶劣,上头天天催结案。
侦破科这边的压力很大。
一人计短…小顾干事是聪明人,说不定就有不同的见解。
思及此,方华涛挂着大大黑眼圈的眸子里,全是希望:“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顾芳白没急着回话,先在脑中理清楚了思路,才问:“去找第一案发现场了吗?”
“去找了,派了三队人去找的,废弃的小房子,或者地窖什么的,都不会放过,只是还没有消息。”
都是有经验的老公安了,顾芳白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过多指手画脚。
又问了几个问题,并全部得到满意的回答后,才建议:“可以试试跟赵小海说王燕怀孕了,四个月,还没怎么显怀,但是是个男孩。”
方华涛不理解:“王燕怀孕了?”
顾芳白:“没有,不过可以诈诈赵小海。”
“这能有用?”在方华涛看来,还不如直接上大记忆恢复术呢,反正已经坐实了两人搞破鞋的罪名,赵小海怎么也逃不过牢狱之灾了。
顾芳白却有不同的看法:“试试吧,试试又不吃亏,万一能成呢?毕竟上门女婿跟没有后代这两件事,对于某些人群,足以戳肺管子了。”
可怜又可悲的自尊心呐…
方华涛依旧不是很能理解,毕竟相处两年的情人都能说杀就杀,一个不存在的虚假胎儿,怎么可能撬开嫌疑人的嘴巴?
然而,事实上却真撬开了。
在赵小海得知市局坐实了他搞破鞋的行为,将来不是坐牢就是枪毙时,就已经开始慌了。
再收到他其实有了孩子后,更是嚎啕大哭,并一个劲儿的念叨:“她居然真怀孕了…她没骗我…是个儿子……我有儿子了…”
看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着交代的赵小海,方华涛整个人都麻了…顾干事好本事啊~~!
案件并不复杂。
因为上门女婿的身份,赵小海自觉一直被人嘲笑。
再加上妻子二十年如一日地生不出孩子,他心里就更憋屈了,看谁都觉得人家瞧不起他。
有一天突然就生出个借腹生子的想法,到时候再以领养的名义,将孩子接到身边。
虽然抱养的名声依旧不好听,但到底传承了老赵家的香火。
再然后,赵小海就物色了有些贪财,又有些姿色的寡妇王燕。
哪成想,折腾将近两年,依旧啥也没折腾出来。
赵小海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满心想着换一个女人继续生。
可王燕过了两年富贵生活,哪里愿意,在看出姘头的心思后,便说她怀孕了,不离婚娶她,就把孩子打掉,还要去原配家里闹。
这年头搞破鞋是要被批斗劳改的。
但凡有些脑子的,都知道王燕不敢真上门闹腾。
赵小海一开始也不信。
但架不住王燕会拿捏人,不知道怎么地,居然跟妻子成了朋友,三天两头往家里跑。
直叫在岳家伏低做小几十年,心里早就扭曲的赵小海起了杀心。
办法也很粗暴,两人偷情的地方是一处偏僻的破败屋子。
赵小海先用从黑市买到的迷药,将人迷晕,再将王燕丢进废弃的地窖里淋上煤油点燃。
按他的计划,一把火将人烧成灰,来个死无对证。
可他头一回知道,煤油烧尸会有滚滚黑烟,即使盖了地窖盖子,也抵挡不住。
那味道很刺鼻,随着风能传出去老远老远,短短半天就有几波人过来问情况了。
赵小海更不知道的是,人居然那么难烧,根本烧不成灰烬…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只能趁夜骑车几十里地,将烧焦的尸体抛到临县一处远离人烟的沟子里再烧一回…
“…至于那块手表,他杀人的时候太紧张了,完全没注意到。”忙活了一个多星期,案件总算告破,整个侦破科都很高兴,胡子拉碴的李勇辉也不例外。
跟嫂子说完凶手的杀人动机与经过后,他认真道:“还是要谢谢顾干事的帮忙,要不是你的提醒,赵小海的嘴巴不一定那么容易撬开!”
这还是老李头一次喊自己“顾干事”,这是真正当她是同事了吗?!
这么一想,顾芳白还有些小激动,更多却是好奇:“赵小海烧不掉尸体,为什么不找个没什么人的山头,将人埋起来?”
第110章
李勇辉懵了, 不明白嫂子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问出这般没有常识的问题,却还是认真解释:“冰天雪地的, 就算赵小海想挖也挖不动吧?”
“是哦…”顾芳白扶额,原谅她两辈子都是南方人,完全忘记北方的寒冬了。
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一孕傻三年?
杀伤力有些大啊…
“…芳白姐, 你怎么了?”谢芳拎着铝制烧水壶出门打水,不想刚走到门口, 就与一脸怀疑人生的芳白姐撞了个正着。
顾芳白回神,这才发现已经回到秘书科了,她摆手:“没什么, 想事情走神了。”
说话间,她又往旁边让了让, 示意对方先走。
谢芳却不着急了,伸手将芳白姐拉进办公室, 好奇问:“是不是那个焦尸案子侦破了?”
这话一出, 科室里其他两人也看过来。
顾芳白抬脚走向工位:“确实破了。”
“那还挺快咧!真是那个姘头杀的?”谢芳也不急着去打水了, 脚跟一转,三两步挨到芳白姐的办公桌旁,满脸全是好奇。
“真的!”
“具体为啥呀?”
“为啥就等侦破科那边的通报文件吧。”顾芳白抬手,将芳芳凑过来的脑袋往后推了推。
好吧…谢芳压下好奇心后, 又开始吹彩虹屁:“芳白姐怎么这么厉害呢?不管勘验尸体, 还是侦破都能帮上忙。”
顾芳白从抽屉里掏出之前锁进去的卷宗, 不甚在意回:“大概是我比较爱学习?”
只算勉强高中毕业的谢芳瞬间肃然起敬…
被她的表情逗笑, 顾芳白也来了几分谈性:“我去勘验尸体,你不害怕啊?”这姑娘以前不是很胆小吗?
她可是知道的,自从勘验了焦尸后, 她在市局的名声就开始两极化了。
有好奇敬佩的,自然也少不了避之唯恐不及的。
谢芳正好就是敬佩那一拨,她挥了挥拳头,激动道:“为什么要怕?这里可是公安局,就算咱们是文职,那也是公安…再说了,芳白姐是在做很伟大的事情,只有是非不分的蠢货才会害怕!”
蠢货孙大海瞪眼:“谢科员!你现在是越来越膨胀了啊!”再说了,他害怕不是很正常吗?跟尸体打交道多晦气啊!
自从有了芳白姐,谢芳的胆儿一天比一天大,闻言直接朝着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又没说你,这么急匆匆对号入座干啥?”
完了也不等孙大海回话,便冷哼一声,快步出门打水去了。
怒气无处发的孙大海看向领导:“科长!你都不说说谢科员吗?她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
黄红兵将挡在眼前的报纸往下拉了拉,待露出眼睛后,才不耐烦问:“小谢怎么了?”
孙大海告状:“她骂我蠢货!”
黄红兵死鱼脸:“哦,点你名字了?”
“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都没点名你激动个啥?一天天的闲得慌…交代你的工作全做完了?”
“……”
见孙大海憋到脸红脖子粗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黄红兵懒得多看,再次用报纸挡住脸,闭目养神。
心里却很赞同小谢的话,只有蠢货才会害怕。
小顾那可是为死者发声,老大的功德咧。
思及此,黄红兵再次拉下报纸,看向得意下属,鼓励道:“小顾啊,过几天就是阳历年了,每年这天都会开年终总结和表彰大会,到时候少不了对你的表彰,差不多可以准备演讲稿子了。”
这事顾芳白之前就听李勇辉提过,不过面上却装作啥也不知道问:“我才工作三个多月,还是新人,表彰轮不到我吧?”
黄红兵啜了口茶水,语气笃定:“这又不是论资排辈的,自然谁有贡献就属于谁!你放心,我盯着呢!”
“谢谢领导,让您费心了。”顾芳白面上全是真诚的感激,直到黄科长眉眼得意起来,才再问:“这个演讲稿得写多少字?主要写什么?”
“表达一心向党的思想、感谢组织的栽培…咳咳…还有领导们无私教导啥的,你就随便写写,千八百字不嫌少,三五千的也不嫌多…反正只要经过这次表彰大会,就没人再敢在背地里嚼舌根子了,高兴不?”说到最后,黄红兵还斜了眼孙机要员。
孙大海…科长这是点他呢吧?
“高兴,谢谢科长。”其实,对于陌生人的喜欢或讨厌,赞扬或诋毁,顾芳白并不在意,它们丝毫动摇不了她奔赴梦想的脚步。
还不如想想,元旦要在哪边聚餐来得重要…
同一时间。
苏市,玻璃厂医务室。
许怀岚在同事们羡慕的眼神中,再次从传达室拎回来一个大包裹。
“…怀岚你这侄女算是养对了,三天两头寄东西,比亲生的还要孝顺。”厂卫生室不同于正规医院,大多时间都是清闲的,这不,厂医李莉说话间,手上的毛衣还织个不停。
“什么亲生不亲生的?在我心里,芳白本来就是我女儿。”许怀岚最不爱听人这么说,下意识就反驳了回去。
“也是,怪我不会说话。”李莉尴尬一瞬,很快又好奇:“往柜子里塞干什么?拆开看看呀,要是还有菌菇干,我想再换一点,那个是真好吃,特别鲜美,我也不占你便宜,拿肉换。”她家男人是肉联厂的主任,最不缺的就是油水。
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许怀岚本来打算回家再拆包裹的。
但见其余两名同事虽没开口,眼神中却全是期待,她到底没好意思一口拒绝,毕竟平时都处得不错。
想到这里,许怀岚索性将包袱拎到办公桌上,边解绳子边回:“肉票最好,我得多攒些肉票,等我家芳白生孩子的时候,多买些肉食带过去,给她好好补补…”
李莉吃惊:“啊?你要给芳白伺候月子啊?”
许怀岚却是理所当然:“生孩子多大的事啊!还是头胎,我家芳白肯定害怕,怎么不去呢?”
“可我听说得坐好几天火车呢,特别远。”
“那也要去的…”在许怀岚心中,芳白一直都是需要她和丈夫保护的小姑娘,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别说两三千公里,就是下刀子了,她也得去!
瞧出同事的坚定,饶是相交多年,这一刻,李莉依旧佩服的不行,佩服老许两口子的人品。
别说他们只是大伯大伯母,就是亲爹妈,也少有能做到这份上的。
许怀岚没有注意到同事情绪的变化,她将包袱打开后,习惯性翻找出信封。
只是抽出信纸看了第一行,她就呆愣住了…
双…双胞胎?!!
“怎么了?这是什么表情?”见同事双眸瞪大,表情扭曲的,不知道到底想笑还是想哭,李莉赶忙伸手推了推人。
“我家芳白怀的是双胞胎!”回神后,许怀岚胡乱回了一句后,急忙继续往下看。
待确定侄女能吃能睡,一切都好,并且还有位姨姥姥照顾生活,才稍稍安心。
只是紧锁的眉头只松了一半…怀双胎可不容易。
李莉也是医生,自然看得出同事在担心什么,她建议:“你不是打算去照顾月子吗?可以早些去,亲自帮忙接生。”
“你说得对,自己盯着更放心。”这年头的医生讲究个全才,尤其女医生,大多都懂接生,许怀岚也不例外。
但懂和精通有着很大的区别。
所以,许怀岚决定向上级打报告,这几个月去市医院好好学习、精进手艺。
远在金阿林的顾芳白,并不知道大娘为了来照顾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去了。
她依旧两点一线地忙碌着。
枯燥且乏味。
好在多日的辛苦,总算等到了丰收日。
顾芳白将整理一个多月的报告交给了科长。
然后,在对方见牙不见眼的“慈祥”笑容,与一连串的夸赞中,浑身轻松的收拾东西下班。
傍晚5点。
冬阳已经收敛了最后一次温暖,只在天边留下一道冰冷的、几乎透明的痕迹。
顾芳白站在市局门口,好心情的看了一会儿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屋顶、树冠与山峦。
直到将漫天的美景深深刻进脑海,才紧了紧身上的厚袄,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往公交车站点而去。
明天又是一个星期天。
离元旦也只有两天了。
要不要去盘古县找堂哥一起过个阳历年呢?工作狂不会又没时间吧?
“…我最近可能没时间陪你去找大舅哥。”下班回到家,听着妻子的建议,楚钰很是歉疚的将人拢进怀里:“要不我给大舅哥打个电话,问他有没有空过来?”
顾芳白没急着答应,而是反问:“你们是要准备元旦晚会吗?”
“不是,晚会不归我管。”楚钰蹭了蹭妻子的脖颈,眷恋地深吸了口熟悉的馨香,才回:“最近su联那边有些不安生,上面决定提前征兵。”
是了,马上就是1969年了。
历史上,今年三月份,确实与su联发生了三次短暂却激烈的冲突。
不过,xx岛虽也隶属北方,离金阿林却仍有一千多公里…
理清楚情况后,顾芳白自然明白丈夫忙碌的程度:“那我明天电话问问堂哥有没有空过来吧,你就别担心我了,安心工作,对了,是不是得通知一下红河大队的队长?不是说给他家老三一个当兵名额吗?”
担心妻子一直站着会累,楚钰寻了张凳子坐下,又小心将人抱到腿上安置好,才稀罕的抚上她已经有了小小弧度的肚子:“我已经跟团长打过招呼了,等新兵训练结束,人就会安排过来…媳妇儿放心,大队长那边也通知过了。”
别看她家楚副团爱撒娇、爱粘人,还爱刺挠妹妹,但正事从来不马虎。
所以,顾芳白一点都不意外他的周全,她欢喜追问:“那…什么时候跟大队长说爸妈的事情?早说早轻松。”
楚钰心头软和的不行,抱着妻子亲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音回:“春节那会儿吧,那时候征兵也结束,大队长不想帮也得帮忙。”
这话说得有些无情,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当兵名额太少,若没有他的帮忙,大队长家的老三想要当兵,几乎是不可能。
丈夫话说得强硬,但顾芳白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歉疚…
她抬起双手,胡乱揉搓着他的脑袋:“不用太有负担,大队长是个聪明人,恐怕早就猜出咱们有所求了,再一个,老李说那许老三是个当兵的好苗子,回头你就多帮扶一把。”
“嗯…”她家芳白果然最懂他,楚钰环着妻子的手臂紧了紧,只是才几秒,便又松了开来,担心压到孩子。
见状,顾芳白捧起丈夫的俊脸,就是一顿乱亲,直到将人亲的笑了起来,才满意岔开话题:“明天早上我给堂哥打电话的时候,顺便再给老李也打一个,让他们来家里吃饭,元旦也是年,咱们好好聚一聚…你白天没空,就让他们下午再过来吧,晚上正好住在这边。”
楚钰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还是我抽空去打吧,你怀孕呢,别到处跑了。”
顾芳白无所谓谁打电话:“不耽误你工作就好。”
“不差这几分钟。”这年头的年味特别重,即使是阳历年,也是件大喜事,楚钰来了兴致:“明天的饭菜就请炊事班帮忙,你别动手了,炊事班有个班长是蒙古族的,炖一手好羊肉汤。”
顾芳白眼睛一亮:“那可真是巧了,你前几天打猎分到的羊腿还留着呢吧?”
“留着呢,明天早上我带去炊事班…”
婚后第一个阳历年,小夫妻俩都很期待。
靠在一起嘀嘀咕咕列清单,担心忘记,最后还拿出纸张和笔,一道道写了下来。
抱着同样心思的李勇辉和楚香雪,第二天傍晚赶过来时,也带了不少好菜。
顾芳白迎上前:“怎么这么晚?”
楚香雪边脱衣服边解释:“三妹今天相亲,我跟勇辉哥帮忙掌眼去了。”
“男同志怎么样?”
“别提了,一塌糊涂,那个媒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什么歪瓜裂枣都介绍…”
见香雪的脸颊都鼓了起来,显然是气狠了,顾芳白赶忙安抚两句,又去锅里端出一小碟温着的土豆泥:“饿不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哥可能还要等一会儿。”
饿倒是不饿的,就是馋,最近也不知道怎么的,大家对她的饮食看得特别紧。
思及此,楚香雪先看了眼勇辉哥,见他不反对,才欢喜伸手接过盘子。
待用勺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后,更是惊艳问:“这是什么呀?怎么还有奶香味道?”
“土豆泥,放了奶粉,好吃吗?”见香雪高兴,顾芳白也笑了出来。
“土豆?一点都不像,真好吃。”楚香雪忙又挖了一口,要送到丈夫嘴里。
“我不喜欢这个,你自己吃。”李勇辉哪里舍得跟妻子抢食,里面可是有奶粉的,他侧头避开后,又拎着带来的食物去了后厨。
顾芳白赶忙跟上:“有两道菜重复了…”
见嫂子跟丈夫都去了后厨,楚香雪下意识也想跟上。
却不想,才迈出去两步,脚下就是一个踉跄。
人虽然没有摔倒,但是手上才吃了两口的土豆泥却掉到了地上。
楚香雪心疼的蹲下,先气恼地拍了下绊到她的橘子,才迟疑盯着落在地上的土豆泥怔怔思考…上面的没碰到地面,应该还能吃吧?
嫂子的一番心意,她才吃两口呢…
不是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吗?
这么想着,馋疯了的楚香雪咽了咽口水,先是左右看了看,确定堂屋只有自己,才推开想要凑过来抢她土豆泥的橘子,用勺子挖了一小口。
却不想,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眼前落下了一道阴影。
楚香雪心中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她仿佛能听到“咔咔…”声般的僵硬抬头,看着自家大哥,扯出一抹乖巧笑容,试图解释:“哥,我…”
然而,楚钰一点机会也没给妹妹,冷笑打断:“老李呢?他虐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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