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生活就如顾芳白所预期的那般。


    往后皆是顺遂与美满。


    也因此, 岁月轮转起来特别快。


    转眼便来到1978年7月初。


    金阿林的夏天依旧来得晚,来得短。


    这不,即使是正午时分, 阳光照在人身上也只是温吞吞的。


    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沁凉柔软。


    再加上夏风吹来的松木清香…一整个舒适的不像盛夏。


    坦白说,居住十年, 顾芳白是真心爱上了这边,包括气候、包括风土、包括吃食, 也包括乡邻。


    无奈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家楚钰在正团上待了7年后,又迎来了另一次升迁。


    想到这里,顾芳白心里的离愁总算稍稍消散了些。


    只因楚钰这次是被津沽市那边召回去的。


    第142章


    顾芳白这几年一直都在经历离别。


    比如七年前的鲁建强与柳荷清夫妻。


    比如四年前, 任职满五年,升迁回沪市的堂哥顾向恒。


    再比如,调去本省师部的周副团和献莲姐。


    十年岁月…来来往往的朋友, 太多太多了。


    如今,轮到了她和丈夫。


    待按照以往的习俗,在食堂里摆了两桌请大家吃喝一顿后, 出发去津沽,也正式提上了行程。


    楚香雪帮着嫂子整理衣物, 前一刻还说说笑笑呢,下一刻就蔫哒了下来,抱着自家嫂子干嚎:“怎么明天就要走了啊?我舍不得, 要不带着我一起走吧。”


    这话一出,同样过来帮忙的蒋玉珍率先笑骂:“胡闹什么?大学不读了?”


    顾芳白也笑:“你好不容易放个暑假, 不想陪陪妹婿吗…等明年暑假吧,到那时候你再带着满满来找咱们玩儿, 眼下还是学业更重要。”


    香雪一直遗憾, 因为成分问题, 不能参加大学考试这事,顾芳白一直放在心上。


    所以,从76年开始,她就有意无意地压着人复习功课。


    香雪本来就有很不错的文化底子, 与近十年的美术功底。


    再加上提前一年多就开始学习, 果然不负所望地, 以32岁“高龄”, 考上了哈市师范大学美术系。


    这是香雪自己选的志愿。


    用她的话来说,她对于事业没什么追求,学成出来当个美术老师, 即安稳、也轻松。


    当然,顾芳白有劝她尽量考研。


    毕竟初高中的老师,和大学老师的社会地位、工资待遇、轻松程度等差距,还是挺大的。


    “…可是明年暑假还有一年呢,我从来没跟嫂子分开这么久呀。”楚香雪是真的舍不得,想到这些年,芳白对自己的好,她就将人扒拉的更紧了些。


    蒋玉珍上前将八爪鱼似的闺女扯开:“下手没轻没重的,勒到芳白怎么办…咱们不是说好往后每年暑假,你都带着孩子去津沽住吗?少撒娇啊。”


    自从70年下半年成功平反后,楚恩林和蒋玉珍两口子并没有回去苏市,而是留在了金阿林。


    他们也不出去工作,就窝在市区租赁的屋子里,帮儿女照顾孩子。


    如今儿子儿媳要走,他们的工作又都很忙碌,老两口自然也要跟着离开。


    当然,等儿子和儿媳妇安顿下来后,两夫妻还是会回来闺女和女婿这边的。


    反正他们有的是钱,年龄也还没满六十岁,两边轮换着住,不仅养身,还能旅游。


    比如夏天来气温凉爽的金阿林,秋冬就去津沽什么的,想想日子就美滋滋。


    也因此,这次离别,蒋玉珍和楚恩林不仅一点儿也不难过,还很期待…哎呀呀,好多年没有吃过津沽那边的海鲜了。


    被母亲面上的笑容刺到,楚香雪翻了个白眼:“妈,您这就是站直了说话不腰疼,你们全走了,就留我一个人…”


    蒋玉珍无语地抬手戳了戳闺女的脑门:“女婿跟满满不是人啊?”


    “嘶…妈,您轻点…嫂子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红了?”说话间,楚香雪已经撒娇般地将脑袋往芳白身旁靠了过去。


    顾芳白一直听着母女俩的斗嘴,闻言回头细看,见香雪额间确实有道很轻微的红痕,抬手帮忙按揉了下,才温声道:“没事。”


    蒋玉珍抽了抽嘴角,想说她一点儿都没用力,只是话到嘴边,想起这些年儿媳对于闺女的维护,还是将到嘴的话给咽了下去。


    真的,她是真没见过这么宠小姑子的。


    十年如一日的照顾、维护,简直比她这个做亲娘的还要妥帖。


    再加上勇辉也是个疼媳妇儿的…导致闺女明明已经33岁了,还浑身的孩子气。


    想到女婿,蒋玉珍还有些遗憾:“勇辉确定没时间赶回来?”


    去年李勇辉被调去了省公安局,虽然依旧是副局长,但两者间的差距可太大了,妥妥的高升。


    但同时,也代表着责任更大。


    这不,李副局的工作更忙了,三五天不着家是常态。


    想到这里,楚香雪也很无奈:“应该赶不回来,他最近忙着一件大案子。”


    具体的她不清楚,更不好问,但是前几天匆匆忙忙见面时,丈夫那憔悴沧桑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了。


    顾芳白出声安抚:“妈,公安确实很忙,赶不回来也没事,大不了等空闲的时候,去津沽找咱们,反正哈市到津沽,和到金阿林的距离差不多。”


    “芳白你说得是。”蒋玉珍也就提了那么一嘴,如今得了儿媳的宽慰,立马将那一点点遗憾抛到了脑后,继续忙碌起来。


    楚香雪:“……”


    大人之间,分别时的悲伤还能调整、控制,小孩子们可不管那么多。


    尤其像团团圆圆还有满满这样…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超过两天的。


    如今直接要分别一年。


    得知消息的小家伙们只觉天塌了。


    即使爸爸妈妈将道理说了一遍又一遍,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小家伙们依旧嗷嗷哭。


    等站在金阿林火车站的月台上,小朋友们虽然因为眼睛哭肿、喉咙哭哑,已经嚎不出来了。


    但那死死抱成团,不舍分开的小模样,还是叫大人们哭笑不得。


    过来送行的孙尚萍舍不得几个孩子,心肝肉的哄半天,最后更是抱起圆圆小姑娘,红着眼眶看着儿媳:“香雪,要不就让满满跟着亲家们去津沽?等开学前我跟你爸再去将人接回来。”


    同样舍不得几个孙辈的李保平也心疼坏了:“是啊是啊,香雪啊,你陪着满满一起去也行。”


    楚香雪叹气,她是不想去吗?她是担心真去了,勇辉哥又要念叨。


    想到年纪越大,反而越会争风吃醋的丈夫,楚香雪实在没办法说走就走,只能揽着只比自己矮一点点的儿子,认真讲道理:“满满,你想去也可以,但是你要想清楚哦,跟着团团圆圆走,就代表两个月内见不到爸爸妈妈。”


    满满是三个小朋友中性子最好的宝宝,从小就是。


    再加上妈妈不是很靠谱,作为家里的另一名男子汉,他很早熟。


    听见妈妈这么说,便明白妈妈不能一起。


    满满小朋友看看哥哥姐姐,再看看妈妈,最后还是不放心不靠谱的老母亲,蔫哒哒道:“那我…那我明年暑假再去找团团圆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三个孩子又是一顿哭。


    即使这样,还不忘顾忌在公共场合,不能吵到别人,全都捂着嘴巴,啪嗒啪嗒无声掉着眼泪。


    给大人们心疼的。


    好在火车没怎么晚点,长长的绿皮车刚进站,做家长的便忙不迭地往车厢里爬。


    至于离愁什么的,那是一点儿也顾不上了,赶紧拜拜吧。


    不止家长们这么想,就连跟着首长一起调职的徐兵也是这个意思,扛着包裹直往车里冲…小孩子们哭的太凄惨了。


    说起徐兵,这些年,因为有楚钰的提拔,再加上他自己确实颇有能力。


    所以,这次作为楚团长的心腹,过去津沽后,便会升职到副营。


    这些年,军人立功升职的机会与十几二十年前没法比。


    想往上爬很难,尤其没什么背景的农村兵。


    若不是有楚钰提拔、维护,徐兵爬到连级都困难,说不得几年前就退伍了。


    也因此,当首长问他要不要跟着去津沽时,他想都没想,便一口应下。


    除了还想继续往上爬,也少不了想要回报一二的心思。


    毕竟楚家爸妈70年就平反了,自家真没能照顾多少。


    但这些年来,不管是首长还是嫂子,又或者首长的爸妈,对他都很照顾。


    所以,哪怕这次不升职,他也会跟着离开,做人得讲良心。


    “…叔叔、婶子,别靠太近了,危险,都回去吧。”卧铺车厢内,楚钰来不及整理行李,便趴在车窗上,与月台上的几人挥手。


    楚香雪到底没忍住红了眼眶:“也不差这几分钟,咱们再聊聊。”


    楚钰无奈:“行行行,再聊聊…别忘了回去就将我们那些包袱邮寄了啊。”


    楚香雪抹了下眼角:“我知道,你们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楚钰:“知道,学习要认真对待,你嫂子建议你考研的事情也要上心。”


    “……”本来还有一肚子话想说的楚香雪有些憋屈,她哥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烦人,这都要离别了,嘴里不是包袱就是学习的,还是嫂子好。


    思及此,楚香雪往旁边挪了一步。


    无奈,她才刚看到嫂子的身影,火车嘹亮的汽笛声,便再次拉响。


    楚香雪有一瞬地愣怔…怎么这么快?


    她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呢。


    然而,时间从不会为谁停留,再是舍不得,分别还是如期而至…


    “…你说,老李未来有可能调职去首都吗?”


    火车出发十几分钟后,将行李全部安顿好,顾芳白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丈夫。


    虽然她没哭,但分别的伤感一点儿也不少。


    毕竟这年头的车马太慢了,更没有可以随时视频的手机。


    楚钰看了眼对床,搂着龙凤胎劝哄的父母,见他们没朝这边看过来,才揽了下妻子,用更小的声音回:“不太可能。”


    这事情,去年津沽那边给他信号的时候,他就找老李谈过。


    他和老李只要一天维持连襟这层关系,同时去首都发展的可能性就几近于无。


    毕竟军警这么重要的系统里,高层干部不可能用一家人。


    到时候,别说往上爬了,就是维持现有的职位都很困难。


    与其那样,还不如只去一个。


    其实顾芳白在问完话,就已经发现自己犯傻了,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算了,一年见一次也可以,不说这个了,咱们到津沽那边,有人来接吧?”


    楚钰的笑容有些怀念:“有人来接,放心吧。”


    顾芳白有些怀疑丈夫笑容的意思,可问他是不是熟人来接,他却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只是,等第二天晚上8点,历经了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来到津沽火车站,看着月台上熟悉又陌生的笑脸时,她总算明白丈夫之前的怀念为哪出了。


    顾芳白扬起笑,朝着月台下的男人挥手回应:“老孙,没想到是你过来接咱们,十年不见,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孙光明满面红光,显然很欢喜老友重逢,闻言哈哈笑着摆手:“不行了,我变老了不少,倒是弟妹你跟老楚,真的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行啦,先帮忙接东西,叙旧什么的等会儿。”火车停靠时间很短,楚钰不得不开口打断。


    “对对对,往后咱们有的是时间。”孙光明一拍脑门,赶忙更靠近些,并伸手接包袱。


    跟在他身旁的勤务员也小跑上前。


    就在众人与大包小包行李全都落到了月台上时,前方出站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骚动。


    “什么情况?”孙光明依旧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下意识看过去,然后就皱起了眉头:“那不是市局侦破科的科长吗?他这是在抓犯人?”


    这厢,孙光明的话音刚落下,那厢胡鹏程的眼睛就是一亮,然后小跑着向几人冲来。


    孙光明还以为是来找自己的,下意识迎了两步。


    却不想,胡鹏程满眼只有顾法医,三两步就穿过了孙光明,紧盯眼前的女同志,语气格外热切道:“是…顾芳白同志吧?”


    顾芳白点了点头:“是我,您是?”


    胡鹏程快速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才不好意思道:“…案件有些棘手,我们本来想找方远之教授过来帮忙的,从方教授口中得知您的火车车次,就冒昧赶了过来,顾法医您看…”


    顾芳白知道自己这几年,在法医界的名声,却没想到才下火车,就被截了,她当然不好说不去,毕竟往后还要共事的。


    她没问他们自己的法医去了哪里,只是好奇…“你们怎么认出我的?”


    这是有门儿啊,胡鹏程当即笑出一口白牙:“顾法医您谦虚了,全国侦破科有几人没有您的照片。”


    说的还挺有道理,顾芳白再次控制不住的抽了下嘴角,然后看向丈夫。


    楚钰秒懂:“我陪你去吧。”即使来人的身份,老孙已经证实了,他依旧不放心。


    见状,胡鹏程大喜:“多谢多谢,两位请,我开车来的。”


    目送兄弟夫妻俩匆匆忙忙离开,孙光明一整个懵了…什么情况?怎么回事?几年不见,咋感觉弟妹更厉害了呢?


    第143章


    “好久没有这么热过了。”


    在金阿林待久了, 楚钰还真不大习惯津沽的气候,只是从月台走到广场上,便出了些汗。


    怎么说呢, 感觉温度高到…就连空气都有种干巴巴的灼烫感。


    胡鹏程笑着接话:“这边是比东北气温高一些,尤其这几天,正午那会儿差不多有40度, 楚同志你住久一点就习惯了。”


    顾芳白也笑:“胡科长误会了,我家老楚在津沽这边当过十年兵的。”


    这事胡鹏程还真不清楚, 他只知道顾法医是军嫂,随军在东北待了十年左右。


    这么算来,这位只简单介绍了姓氏的楚同志, 职务应该不低。


    毕竟五几年就开始参军的,基本全是上过一线战场, 多次见过血,立过大功的牛人。


    想到什么, 胡鹏程又笑呵呵问:“那二位这算是回家乡啊, 不知道楚同志这次回归, 负责哪个方向。”


    调令已经下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楚钰便直言:“警备作训处。”


    胡鹏程错愕,他们这样的人, 对于军政两边的领导班子, 一直多有关注。


    也确实听说过警备作训处的一把手最近要换人。


    难道就是眼前的年轻军人。


    不能吧?那可是副师, 职务与旅长算是平级了。


    当然, 实权还是略逊旅长一筹。


    但警备作训处的位置很关键,典型是一飞冲天的潜力股啊。


    这么好、这么重要的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


    眼前这位楚同志瞧着确实挺有气势, 但顶多35岁。


    或者…人家不是来接一把手位置的?


    胡鹏程实在好奇,便忍不住再问了一句:“楚同志是警备作训处的处长?”


    “对。”楚钰点完头后,朝着不远处,背着木箱的小家伙招了招手。


    待小男孩儿喜滋滋地跑过来,他边掏钱边说:“给我来四根赤豆冰棍,多少钱?”


    “一根4分,一共1毛2分。”


    楚钰将钱递过去,才接过冰棍一根根分出去。


    只是给妻子的时候,不忘叮嘱:“最多吃一半,剩下的给我。”


    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媳妇儿的大姨妈就该来了,冰饮什么的,还是少吃些好。


    “我知道。”被丈夫盯了十年,顾芳白早就习惯了,沁凉入口后,她享受般眯了眯眼…真好啊,都有小摊贩了。


    夫妻俩其实啥也没干,但就是给人很恩爱的感觉,胡鹏程忍不住多看了眼,才不好意思举了举手上的冰棍:“谢谢楚首长。”


    汽车停的位置比较远,几人继续穿过热闹的人群往前。


    楚钰摇头:“喊我楚同志和老楚都行,我今天只是顾法医的家属。”


    顾芳白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往后相处得多呢,胡科长直接喊老楚就成。”


    胡鹏程也不扭捏,应该说是满面欢喜。


    除了对于首长的好相处外,更多却是顾法医话中的意思。


    这是人家愿意进入他们市局的信号啊~!


    只要想到往后“哐哐”提升的破案率,胡鹏程脸上的笑意就越来越大:“那二位也别称呼我胡科长了,叫老胡就成。”


    楚钰和顾芳白自然没意见:“老胡。”


    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就是从交换称呼,再一步步开始的嘛,胡鹏程又热络地与夫妻俩聊了几句。


    待进了汽车,他才问:“顾法医要不要这次顺便把入职手续办了?”最好回去就办,不然人才跑了咋办?


    这话一出,还不待顾芳白回答,楚钰先开了口,他好笑问:“有这么着急吗?我还以为去火车站截人已经很夸张了。”


    胡鹏程回头看了眼后座,见楚副师眉眼带笑,并不是阴阳怪气,才稍稍安心:“这两年各行业的人才都稀缺,难得遇到一位都会抢破脑袋…就前几天,首都那边调了名技术大拿,那才叫不得了,光火车站这边,就堵了三个过来抢人的单位,最后打了起来,还闹到了咱们市局。”


    楚钰只觉不可思议:“真假的?”


    “真的,这种情况其实挺多的,为了抢人大打出手更不少,就最近一年,闹到局里的就有好几次。”话音落下,胡鹏程一秒不耽误,继续劝说:“顾法医,反正顺路,咱们就直接办了入职手续呗?你放心,咱们局长说了,只要您愿意过来,就是法医科的科长。”


    楚钰插话:“我家芳白在金阿林也是法医科的科长。”


    言下之意,来这边就算任职科长,也只算平调,没什么了不起。


    胡鹏程与开车的下属刘凯对视一眼,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他当然知道顾法医在76年那会儿,金阿林正式成立法医科时,便已经被认命了法医科的一把手。


    后座上,顾芳白借着昏暗的环境,拍了拍丈夫的手,明白他其实有些不爽市局来火车站截人的行为。


    待感觉到丈夫将自己的手紧紧握住,才笑着回答:“我之前已经收到了津沽师范大学的邀请,也答应出任法医科的老师。”


    胡鹏程心里一个咯噔,只恨得到顾法医过来津沽市的消息太慢,被别的单位占了先机。


    可全国数得上的好人才,确实难求,他不可能放弃:“现在很多医者都是身兼多职的,比如咱们市区医院的院长、副院长,还有各科室的主任,大多都在大学挂职…顾法医完全可以这样,两边不耽误嘛。”


    他这话可不是瞎说,以顾法医的本事,那些小案子根本用不上她出手。


    顾芳白也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而且拿乔一下下就可以了,所以她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既然先答应了示范大学那边,肯定要先去那边报到的。”


    这就是答应了,胡鹏程大喜,言语间也更加热情。


    而这份热情,一直维持到了市公安局,都没有停歇。


    这厢,目送胡大队长陪同一名年轻女同志进入两年前新建的解剖室,守在不远处的法医科小干事,好奇看向刘凯,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情况?那人是谁啊?”


    老胡那个殷勤的,简直没眼看…他以前也不这样啊?


    刘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了点对方手上的书本。


    小干事翻来覆去地,也没看出什么:“书怎么了?”这是法医学大一的教辅书,他好不容易才找认识的人借来学习,有什么不对吗?


    刘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书籍,然后点了点上面的著作名字。


    小干事盯着“顾芳白”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表情也渐渐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你…你是说刚才那位是顾…顾法医?”


    他的偶像?!


    他活的…偶像?!


    刘凯点了点头,再想到两人关系不错,便又小声提点了句:“人没什么架子,你好好敬着,往后可就是你们部门的老大了,跟在这样厉害的人身后打下手,可比书本里学到的东西扎实…”


    然而,小刘公安的絮叨,小干事已经听不进去了,满心都是顾芳白顾法医这些年的传奇。


    是的,对方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除了极高的勘验本事,更多还是她对于法医学的开拓。


    比如闻名全国法医界的“硅藻检验”与“骨质断年限”,听说她还在推进DNA方面的技术…


    妈耶,越想越兴奋。


    最后,对法医学格外痴迷的小干事直接抛下了刘凯,死死守在了解剖室门口。


    时不时还极其不优雅地趴到门上,痴汉般通过极小的缝隙朝里看…


    不远处,坐在凳子上等待妻子的楚钰狠狠皱眉…哪来的神经病?


    刘凯:“……”


    津沽部队家属院。


    都知道新调来的警备作训处处长,十年前,曾在586团任职。


    也是当年的旅长和团长,如今的司令员与旅长,极力保下的优秀人才。


    更直白些说,人家这是回到了大本营。


    所以,相较于十年前刚到金阿林时的尴尬处境,津沽这边可谓一片和谐。


    起码大面上不会有人作死,毕竟顶头两位大佬可是楚处长的自己人。


    也因此,得知对方晚上8点左右下火车的消息后,家属院里大多人家都亮灯等待。


    却不想,接近夜间10点,车是等到了,楚处长本人却没有出现,也包括对方的爱人。


    就在大家好奇张望,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时,曾经的岳团长,如今的岳旅长挤了进来:“小孙!小楚和他媳妇儿呢?”


    路上,孙光明已经从老楚父母口中,了解到了弟妹这些年的牛逼程度。


    又见其余军属全部投来好奇视线,担心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出,索性歇了拉着领导进屋解释的心思。


    给两方做了简单地介绍后,便稍稍提高了音量:“旅长,你是不知道,老楚媳妇儿现在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法医界人才,咱们津沽师范大学法医科的教辅资料都有她出的…”


    这话一出,不管是岳旅,还是竖着耳朵的军属们,全部错愕的不行。


    正弯腰,稀罕打量小楚家龙凤胎的岳旅长除了错愕,更多的是佩服,嗓音洪亮道:“十年前我就瞧出来了,芳白同志不是寻常人,没想到几年不见,已经成为一方大拿了?”


    楚恩林、蒋玉珍、团团和圆圆齐齐直了直腰板…骄傲!


    孙光明一直拿楚钰当成亲兄弟,这十年来,每年都会来回几封信件包裹,对于当年救兄弟出低谷的弟妹,更是感激与敬重并存。


    如今听了老领导的夸赞,就跟自己被夸般,浑身都洋溢着炫耀之意:“可不是,就因为太过优秀,才下火车,就被市公安局那边请过去帮忙了,说是明天才能回来,对了,老楚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


    “是得跟着去,反正楚钰还有几天休整假期。”岳旅长满面红光,他是真高兴,笑容大的,简直是震天响。


    围拢在附近的军人和军属们嘴上也是多有夸赞。


    于是乎,等到第二天上午10点,楚钰和顾芳白坐着公安局车子来到家属院时。


    迎接他们的,就是军属们好奇又佩服的眼神。


    只是,还不待夫妻俩与大家寒暄两句,师范大学那边的校长也带着人匆匆忙忙赶了过来,乐呵呵的寒暄完,便直奔主题:


    “顾法医啊!总算将您盼来了,怎么样?昨天休息得好吗?您看…这会儿方不方便去一趟学校,咱们把您的入职手续办一下。”


    围观的众人齐齐做佩服状…孙政委说的没错,楚处长的家属,真是位很厉害的人物啊,这还没进屋呢,就又有人过来抢人了。


    顾芳白则是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不用盯得这般紧,她真的不会跑了。


    也就是说, 楚团长在边境历练十年,累积了深厚的军功后, 衣锦还乡了。


    是的,津沽的部队, 对于楚钰来说就像是第二个家乡。


    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朋友与人脉, 回去后再沉淀几年, 等四十几岁时,完全可以往首都前进。


    毕竟这一次,回去算得上高升。


    当然,若没有自己人的运作, 楚钰不可能出任军区级机关核心部门的领导…警备作训处的处长。


    这可是副师级。


    哪怕不懂部队的外行人也能看出来, 38岁的副师长, 绝对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


    顾芳白更清楚, 这样年轻化的干部,也只存在时下缺少人才的特殊年代。


    若是再过几年,38岁想爬到副师, 基本不可能。


    也因此,顾芳白再是不舍离开金阿林,离开香雪,也没有多说一个不字。


    机遇难得啊。


    最多…最多在离开之前,多多带着孩子们,与香雪一起出去转转。


    就比如今天,孩子们才放暑假,她便带着他们进后山踏青,顺便采摘野菜与菌菇。


    顾芳白看向拎着小竹蓝,撒欢儿往家属院跑的,虚岁已经满10岁的三个孩子,笑喊:“满满,跑慢一点,你篮子里的榛蘑掉了一个。”


    几乎和父亲一个模子印出来,身高已经一米五多的,跑得最快的满满小朋友脚下一个急刹车,转头就回去捡掉落的榛蘑。


    见状,早就跑不动的圆圆小姑娘也顺势停了下来,并弯腰撑着膝盖大喘气:“哥…我…我不跑了,跑不动了。”


    团团抬起胳膊,胡乱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渍,才冲着妹妹伸手:“我拽着你跑,快点,满满马上就要赶上来了。”


    圆圆是真不想跑了,她身高还差一点才到一米四,真的跑不过比她高了将近十几厘米的团团和满满。


    话又说回来,她干啥想不开要跟两个男孩比谁先到家里啊?


    简直对不起她聪明的小脑瓜。


    思及此,圆圆伸出还有浅浅肉窝窝的小手,一把抓住从她身旁窜出去的弟弟:“满满,我脚疼,你跟团团扶着我走吧。”


    这话一出,本来脑中全是“第一名”的满满小朋友下意识打量姐姐。


    见她除了喘得比较快外,没什么不对,便明白姐姐又开始耍赖皮了。


    可他能怎么办呢?自家姐姐还能凶咋地?


    不过,他跑不了,大哥也得陪着。


    于是乎,差不多高的两个男孩子,一左一右将圆圆小朋友架空,继续往前冲。


    “……”将孩子们互动全部看在眼里的顾芳白,沉默了几息,才抬手捂脸。


    果然,这个年纪的孩子,浑身有使不完的精神…


    “…嫂子,有您的信件。”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顾芳白的吐槽,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通讯连的小战士正快速朝着自己跑过来。


    “嫂子,您的信,从首都寄过来的,本来准备给您送去家属院,没想到在这遇上了。”团长家的嫂子很是亲和,这些年来,整个团部都很清楚,所以小战士一点儿也不局促。


    顾芳白有所猜测,伸手接过信件一看,果然是方远之老师的信件。


    她将信件放进臂弯上的竹篮里面,才接过登记簿。


    待在本子上签好字,又笑着道谢,并与战士寒暄了几句:“…最近我家的信件应该挺多的,下回你直接用喇叭喊,我们自己去拿。”


    “几步路的事,我送也是一样的…嫂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小战士笑出一口白牙,收好登记簿,转身便跑开了。


    好吧,解放军小同志一如既往地热情淳朴,顾芳白笑着拿起信封,边拆边继续往家属院方向走去…


    楚钰的调令虽然已经下来了。


    但他不可能拍拍屁股直接走人,起码得和接手的团长完美交接才行。


    也因此,他最近很是忙碌,即使难得的休息天,也没能陪伴妻小。


    更甚至,等他下班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10点多了。


    他习惯性先回主卧拿换洗衣服,见妻子不仅没上炕,还坐在书桌旁写写画画,楚钰惊讶:“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几个小的又闹腾你了?”


    说话间,他已经走近妻子,并弯腰在她的脸上落下一吻。


    别看结婚十年,老夫老妻的了,但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顾芳白抬头,看向虽然已经38岁,却只在眼角生了些许细纹,其余并没什么变化的丈夫,无奈:“没有,你别什么事都往孩子们身上赖,九点就睡着了。”


    “也不怪我吧,三个小家伙确实能折腾。”忙碌一天,楚钰担心身上的汗味熏到妻子,浅浅抱了下,便退了开去,边解腰带,边实话实说。


    尤其两个臭小子,这些年没少被他跟老李抽,整天不是上树,就是揭瓦的,不揍不行。


    顾芳白转移话题:“方老师给我来信了,他想推荐我去考研,顺便兼职学校的老师。”


    国情背景特殊,时下只要你有真材实料,并有相关专业的人才愿意担保推荐,是可以被特招的。


    就比如隔壁县,几个月前就有一名,在农机厂当了十年技术员的工人,因为精湛的技艺,直接被推荐去读了研,并兼职给大学生们讲课。


    也就是说,他直接从一名工人,跨越到了教授层。


    这样情况的还不是个例,全国有很多起。


    顾芳白不是没往这方面考虑过,毕竟读研,拿到专业的法医学硕士学位,一直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只是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与方老师提出,对方的信件就先过来了。


    楚钰这会儿已经将自己扒得只剩下一件大裤衩了,老夫老妻的,他也不觉难为情:“信件呢?给我看看。”


    顾芳白嗔了丈夫一眼:“先去洗澡,夜里气温低,别冻着了…洗完了慢慢说。”


    说话间,她已经从凳子上起身,习惯性去掏脏衣服的口袋,没办法,她家楚团长哪里都好,就是换衣服时,常常忘记掏口袋。


    十年如一日的…屡教不改。


    楚钰当然不是改不了,他只是喜欢妻子为自己操心,并念叨他的模样。


    又舍不得她操心太过,掏掏口袋什么的,正正好。


    想到这里,他拿起干净的衣服,快步去往浴室。


    再回来时,顾芳白才将脏衣服泡进木盆中。


    楚钰胡乱抹了几下短发,便将毛巾晾在了院子里,然后牵着妻子回屋。


    至于泡在屋檐下的脏衣服,自然要等楚团长明天早上起床再洗。


    “…你不是一直想要进步吗?机会难得…这世道变化得太快了,谁知道过几年大学或者研究生会不会再被叫停?咱们只能尽量抓住能抓住的。”


    半靠在炕上,看完信件的楚钰,边将信纸往信封里装边分析。


    顾芳白好笑看向丈夫:“这一去可能就是两三年,到时候你在津沽,我在首都,见面很不方便的。”


    “啊?你要去首都?”这下楚钰淡定不了了,虽然两边只相距一百多公里,但是这年头交通不方便,不管是火车,还是长途客运,一趟都得折腾三四个小时。


    以他工作忙碌的程度,什么时候才能去见妻子一回?


    想到这里,依旧粘人的楚团长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妻子有多么重视法医学,又为之做了多少努力,吃了多少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实在说不出不让对方去的话语。


    “不能在津沽考研吗?”最终,楚钰还是忍不住,抱着媳妇儿撒娇争取。


    “噗…”顾芳白直接被逗笑了,为丈夫的扭扭捏捏:“你都快四十岁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来这套?”


    “谁一把年纪了?!”这话楚钰可不乐意听了,当即拍了拍自己的腹部与肩背:“你看!我身上的肌肉还是很结实的,不比年轻小伙子差。”


    顾芳白不想打击丈夫的,但她实在没忍住伸手戳了戳男人的腹部:“是是是,年轻那会儿有八块腹肌,现在只能看到浅浅的四块了。”


    楚钰一噎,然后一把将掀开的衣摆放下,梗着脖子辩解:“你数错了,一直是八块。”


    心里则想着,这几年指挥在大后方,确实懈怠了些,得继续锻炼回来才行。


    不然与妻子在外观上的差距只会拉得更大。


    也不知道他家芳白怎么保养的,明明都34岁了,与十年前相比,除了气质稍微成熟了一点外,其他哪里都没变。


    依旧年轻漂亮的叫人晃眼,多盯几秒就想亲…


    顾芳白抬手,稳稳挡住丈夫凑过来的唇:“别闹,正事还没说完呢。”


    “好吧。”楚钰握住妻子的手,亲了亲她的手心,才道:“你说,我听着,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


    就是吧…整个黑省的警务系统,失去妻子这么个人才,怕是要糟心很久。


    毕竟这些年下来,他家芳白,已经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法医方面的人才了。


    去年大学恢复时,好几名教授一起准备法医学的教材时,顾芳白同志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更别提,在得知他即将调职去津沽市,那边的市局已经几次给妻子发电报、打电话,明晃晃抛橄榄枝。


    顾芳白不知道丈夫此刻在心底,因为自己生出的各种骄傲,她没有再继续逗弄对方,而是直接说出打算:“放心吧,我会选择考津沽市医科大的法医研究生专业。”


    虽然首都的学府名气更好些,但津沽也同样厉害,是目前,全国少有的几家开设法医学专业的院校之一。


    所以,在津沽读研也挺好,最重要的是,她自身足够优秀。


    等过几年,丈夫往首都进步的时候,再考虑去京大读博深造也不迟。


    反正,她就是这么贪心,总希望家庭事业能两全。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