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如顾芳白所预期的那般。
往后皆是顺遂与美满。
也因此, 岁月轮转起来特别快。
转眼便来到1978年7月初。
金阿林的夏天依旧来得晚,来得短。
这不,即使是正午时分, 阳光照在人身上也只是温吞吞的。
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沁凉柔软。
再加上夏风吹来的松木清香…一整个舒适的不像盛夏。
坦白说,居住十年, 顾芳白是真心爱上了这边,包括气候、包括风土、包括吃食, 也包括乡邻。
无奈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家楚钰在正团上待了7年后,又迎来了另一次升迁。
想到这里,顾芳白心里的离愁总算稍稍消散了些。
只因楚钰这次是被津沽市那边召回去的。
第142章
顾芳白这几年一直都在经历离别。
比如七年前的鲁建强与柳荷清夫妻。
比如四年前, 任职满五年,升迁回沪市的堂哥顾向恒。
再比如,调去本省师部的周副团和献莲姐。
十年岁月…来来往往的朋友, 太多太多了。
如今,轮到了她和丈夫。
待按照以往的习俗,在食堂里摆了两桌请大家吃喝一顿后, 出发去津沽,也正式提上了行程。
楚香雪帮着嫂子整理衣物, 前一刻还说说笑笑呢,下一刻就蔫哒了下来,抱着自家嫂子干嚎:“怎么明天就要走了啊?我舍不得, 要不带着我一起走吧。”
这话一出,同样过来帮忙的蒋玉珍率先笑骂:“胡闹什么?大学不读了?”
顾芳白也笑:“你好不容易放个暑假, 不想陪陪妹婿吗…等明年暑假吧,到那时候你再带着满满来找咱们玩儿, 眼下还是学业更重要。”
香雪一直遗憾, 因为成分问题, 不能参加大学考试这事,顾芳白一直放在心上。
所以,从76年开始,她就有意无意地压着人复习功课。
香雪本来就有很不错的文化底子, 与近十年的美术功底。
再加上提前一年多就开始学习, 果然不负所望地, 以32岁“高龄”, 考上了哈市师范大学美术系。
这是香雪自己选的志愿。
用她的话来说,她对于事业没什么追求,学成出来当个美术老师, 即安稳、也轻松。
当然,顾芳白有劝她尽量考研。
毕竟初高中的老师,和大学老师的社会地位、工资待遇、轻松程度等差距,还是挺大的。
“…可是明年暑假还有一年呢,我从来没跟嫂子分开这么久呀。”楚香雪是真的舍不得,想到这些年,芳白对自己的好,她就将人扒拉的更紧了些。
蒋玉珍上前将八爪鱼似的闺女扯开:“下手没轻没重的,勒到芳白怎么办…咱们不是说好往后每年暑假,你都带着孩子去津沽住吗?少撒娇啊。”
自从70年下半年成功平反后,楚恩林和蒋玉珍两口子并没有回去苏市,而是留在了金阿林。
他们也不出去工作,就窝在市区租赁的屋子里,帮儿女照顾孩子。
如今儿子儿媳要走,他们的工作又都很忙碌,老两口自然也要跟着离开。
当然,等儿子和儿媳妇安顿下来后,两夫妻还是会回来闺女和女婿这边的。
反正他们有的是钱,年龄也还没满六十岁,两边轮换着住,不仅养身,还能旅游。
比如夏天来气温凉爽的金阿林,秋冬就去津沽什么的,想想日子就美滋滋。
也因此,这次离别,蒋玉珍和楚恩林不仅一点儿也不难过,还很期待…哎呀呀,好多年没有吃过津沽那边的海鲜了。
被母亲面上的笑容刺到,楚香雪翻了个白眼:“妈,您这就是站直了说话不腰疼,你们全走了,就留我一个人…”
蒋玉珍无语地抬手戳了戳闺女的脑门:“女婿跟满满不是人啊?”
“嘶…妈,您轻点…嫂子快帮我看看是不是红了?”说话间,楚香雪已经撒娇般地将脑袋往芳白身旁靠了过去。
顾芳白一直听着母女俩的斗嘴,闻言回头细看,见香雪额间确实有道很轻微的红痕,抬手帮忙按揉了下,才温声道:“没事。”
蒋玉珍抽了抽嘴角,想说她一点儿都没用力,只是话到嘴边,想起这些年儿媳对于闺女的维护,还是将到嘴的话给咽了下去。
真的,她是真没见过这么宠小姑子的。
十年如一日的照顾、维护,简直比她这个做亲娘的还要妥帖。
再加上勇辉也是个疼媳妇儿的…导致闺女明明已经33岁了,还浑身的孩子气。
想到女婿,蒋玉珍还有些遗憾:“勇辉确定没时间赶回来?”
去年李勇辉被调去了省公安局,虽然依旧是副局长,但两者间的差距可太大了,妥妥的高升。
但同时,也代表着责任更大。
这不,李副局的工作更忙了,三五天不着家是常态。
想到这里,楚香雪也很无奈:“应该赶不回来,他最近忙着一件大案子。”
具体的她不清楚,更不好问,但是前几天匆匆忙忙见面时,丈夫那憔悴沧桑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了。
顾芳白出声安抚:“妈,公安确实很忙,赶不回来也没事,大不了等空闲的时候,去津沽找咱们,反正哈市到津沽,和到金阿林的距离差不多。”
“芳白你说得是。”蒋玉珍也就提了那么一嘴,如今得了儿媳的宽慰,立马将那一点点遗憾抛到了脑后,继续忙碌起来。
楚香雪:“……”
大人之间,分别时的悲伤还能调整、控制,小孩子们可不管那么多。
尤其像团团圆圆还有满满这样…从小到大都没有分开超过两天的。
如今直接要分别一年。
得知消息的小家伙们只觉天塌了。
即使爸爸妈妈将道理说了一遍又一遍,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小家伙们依旧嗷嗷哭。
等站在金阿林火车站的月台上,小朋友们虽然因为眼睛哭肿、喉咙哭哑,已经嚎不出来了。
但那死死抱成团,不舍分开的小模样,还是叫大人们哭笑不得。
过来送行的孙尚萍舍不得几个孩子,心肝肉的哄半天,最后更是抱起圆圆小姑娘,红着眼眶看着儿媳:“香雪,要不就让满满跟着亲家们去津沽?等开学前我跟你爸再去将人接回来。”
同样舍不得几个孙辈的李保平也心疼坏了:“是啊是啊,香雪啊,你陪着满满一起去也行。”
楚香雪叹气,她是不想去吗?她是担心真去了,勇辉哥又要念叨。
想到年纪越大,反而越会争风吃醋的丈夫,楚香雪实在没办法说走就走,只能揽着只比自己矮一点点的儿子,认真讲道理:“满满,你想去也可以,但是你要想清楚哦,跟着团团圆圆走,就代表两个月内见不到爸爸妈妈。”
满满是三个小朋友中性子最好的宝宝,从小就是。
再加上妈妈不是很靠谱,作为家里的另一名男子汉,他很早熟。
听见妈妈这么说,便明白妈妈不能一起。
满满小朋友看看哥哥姐姐,再看看妈妈,最后还是不放心不靠谱的老母亲,蔫哒哒道:“那我…那我明年暑假再去找团团圆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三个孩子又是一顿哭。
即使这样,还不忘顾忌在公共场合,不能吵到别人,全都捂着嘴巴,啪嗒啪嗒无声掉着眼泪。
给大人们心疼的。
好在火车没怎么晚点,长长的绿皮车刚进站,做家长的便忙不迭地往车厢里爬。
至于离愁什么的,那是一点儿也顾不上了,赶紧拜拜吧。
不止家长们这么想,就连跟着首长一起调职的徐兵也是这个意思,扛着包裹直往车里冲…小孩子们哭的太凄惨了。
说起徐兵,这些年,因为有楚钰的提拔,再加上他自己确实颇有能力。
所以,这次作为楚团长的心腹,过去津沽后,便会升职到副营。
这些年,军人立功升职的机会与十几二十年前没法比。
想往上爬很难,尤其没什么背景的农村兵。
若不是有楚钰提拔、维护,徐兵爬到连级都困难,说不得几年前就退伍了。
也因此,当首长问他要不要跟着去津沽时,他想都没想,便一口应下。
除了还想继续往上爬,也少不了想要回报一二的心思。
毕竟楚家爸妈70年就平反了,自家真没能照顾多少。
但这些年来,不管是首长还是嫂子,又或者首长的爸妈,对他都很照顾。
所以,哪怕这次不升职,他也会跟着离开,做人得讲良心。
“…叔叔、婶子,别靠太近了,危险,都回去吧。”卧铺车厢内,楚钰来不及整理行李,便趴在车窗上,与月台上的几人挥手。
楚香雪到底没忍住红了眼眶:“也不差这几分钟,咱们再聊聊。”
楚钰无奈:“行行行,再聊聊…别忘了回去就将我们那些包袱邮寄了啊。”
楚香雪抹了下眼角:“我知道,你们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楚钰:“知道,学习要认真对待,你嫂子建议你考研的事情也要上心。”
“……”本来还有一肚子话想说的楚香雪有些憋屈,她哥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烦人,这都要离别了,嘴里不是包袱就是学习的,还是嫂子好。
思及此,楚香雪往旁边挪了一步。
无奈,她才刚看到嫂子的身影,火车嘹亮的汽笛声,便再次拉响。
楚香雪有一瞬地愣怔…怎么这么快?
她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呢。
然而,时间从不会为谁停留,再是舍不得,分别还是如期而至…
“…你说,老李未来有可能调职去首都吗?”
火车出发十几分钟后,将行李全部安顿好,顾芳白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丈夫。
虽然她没哭,但分别的伤感一点儿也不少。
毕竟这年头的车马太慢了,更没有可以随时视频的手机。
楚钰看了眼对床,搂着龙凤胎劝哄的父母,见他们没朝这边看过来,才揽了下妻子,用更小的声音回:“不太可能。”
这事情,去年津沽那边给他信号的时候,他就找老李谈过。
他和老李只要一天维持连襟这层关系,同时去首都发展的可能性就几近于无。
毕竟军警这么重要的系统里,高层干部不可能用一家人。
到时候,别说往上爬了,就是维持现有的职位都很困难。
与其那样,还不如只去一个。
其实顾芳白在问完话,就已经发现自己犯傻了,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算了,一年见一次也可以,不说这个了,咱们到津沽那边,有人来接吧?”
楚钰的笑容有些怀念:“有人来接,放心吧。”
顾芳白有些怀疑丈夫笑容的意思,可问他是不是熟人来接,他却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只是,等第二天晚上8点,历经了二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来到津沽火车站,看着月台上熟悉又陌生的笑脸时,她总算明白丈夫之前的怀念为哪出了。
顾芳白扬起笑,朝着月台下的男人挥手回应:“老孙,没想到是你过来接咱们,十年不见,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孙光明满面红光,显然很欢喜老友重逢,闻言哈哈笑着摆手:“不行了,我变老了不少,倒是弟妹你跟老楚,真的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行啦,先帮忙接东西,叙旧什么的等会儿。”火车停靠时间很短,楚钰不得不开口打断。
“对对对,往后咱们有的是时间。”孙光明一拍脑门,赶忙更靠近些,并伸手接包袱。
跟在他身旁的勤务员也小跑上前。
就在众人与大包小包行李全都落到了月台上时,前方出站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骚动。
“什么情况?”孙光明依旧是个爱热闹的性子,下意识看过去,然后就皱起了眉头:“那不是市局侦破科的科长吗?他这是在抓犯人?”
这厢,孙光明的话音刚落下,那厢胡鹏程的眼睛就是一亮,然后小跑着向几人冲来。
孙光明还以为是来找自己的,下意识迎了两步。
却不想,胡鹏程满眼只有顾法医,三两步就穿过了孙光明,紧盯眼前的女同志,语气格外热切道:“是…顾芳白同志吧?”
顾芳白点了点头:“是我,您是?”
胡鹏程快速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才不好意思道:“…案件有些棘手,我们本来想找方远之教授过来帮忙的,从方教授口中得知您的火车车次,就冒昧赶了过来,顾法医您看…”
顾芳白知道自己这几年,在法医界的名声,却没想到才下火车,就被截了,她当然不好说不去,毕竟往后还要共事的。
她没问他们自己的法医去了哪里,只是好奇…“你们怎么认出我的?”
这是有门儿啊,胡鹏程当即笑出一口白牙:“顾法医您谦虚了,全国侦破科有几人没有您的照片。”
说的还挺有道理,顾芳白再次控制不住的抽了下嘴角,然后看向丈夫。
楚钰秒懂:“我陪你去吧。”即使来人的身份,老孙已经证实了,他依旧不放心。
见状,胡鹏程大喜:“多谢多谢,两位请,我开车来的。”
目送兄弟夫妻俩匆匆忙忙离开,孙光明一整个懵了…什么情况?怎么回事?几年不见,咋感觉弟妹更厉害了呢?
第143章
“好久没有这么热过了。”
在金阿林待久了, 楚钰还真不大习惯津沽的气候,只是从月台走到广场上,便出了些汗。
怎么说呢, 感觉温度高到…就连空气都有种干巴巴的灼烫感。
胡鹏程笑着接话:“这边是比东北气温高一些,尤其这几天,正午那会儿差不多有40度, 楚同志你住久一点就习惯了。”
顾芳白也笑:“胡科长误会了,我家老楚在津沽这边当过十年兵的。”
这事胡鹏程还真不清楚, 他只知道顾法医是军嫂,随军在东北待了十年左右。
这么算来,这位只简单介绍了姓氏的楚同志, 职务应该不低。
毕竟五几年就开始参军的,基本全是上过一线战场, 多次见过血,立过大功的牛人。
想到什么, 胡鹏程又笑呵呵问:“那二位这算是回家乡啊, 不知道楚同志这次回归, 负责哪个方向。”
调令已经下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楚钰便直言:“警备作训处。”
胡鹏程错愕,他们这样的人, 对于军政两边的领导班子, 一直多有关注。
也确实听说过警备作训处的一把手最近要换人。
难道就是眼前的年轻军人。
不能吧?那可是副师, 职务与旅长算是平级了。
当然, 实权还是略逊旅长一筹。
但警备作训处的位置很关键,典型是一飞冲天的潜力股啊。
这么好、这么重要的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
眼前这位楚同志瞧着确实挺有气势, 但顶多35岁。
或者…人家不是来接一把手位置的?
胡鹏程实在好奇,便忍不住再问了一句:“楚同志是警备作训处的处长?”
“对。”楚钰点完头后,朝着不远处,背着木箱的小家伙招了招手。
待小男孩儿喜滋滋地跑过来,他边掏钱边说:“给我来四根赤豆冰棍,多少钱?”
“一根4分,一共1毛2分。”
楚钰将钱递过去,才接过冰棍一根根分出去。
只是给妻子的时候,不忘叮嘱:“最多吃一半,剩下的给我。”
再过一个星期左右,媳妇儿的大姨妈就该来了,冰饮什么的,还是少吃些好。
“我知道。”被丈夫盯了十年,顾芳白早就习惯了,沁凉入口后,她享受般眯了眯眼…真好啊,都有小摊贩了。
夫妻俩其实啥也没干,但就是给人很恩爱的感觉,胡鹏程忍不住多看了眼,才不好意思举了举手上的冰棍:“谢谢楚首长。”
汽车停的位置比较远,几人继续穿过热闹的人群往前。
楚钰摇头:“喊我楚同志和老楚都行,我今天只是顾法医的家属。”
顾芳白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往后相处得多呢,胡科长直接喊老楚就成。”
胡鹏程也不扭捏,应该说是满面欢喜。
除了对于首长的好相处外,更多却是顾法医话中的意思。
这是人家愿意进入他们市局的信号啊~!
只要想到往后“哐哐”提升的破案率,胡鹏程脸上的笑意就越来越大:“那二位也别称呼我胡科长了,叫老胡就成。”
楚钰和顾芳白自然没意见:“老胡。”
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就是从交换称呼,再一步步开始的嘛,胡鹏程又热络地与夫妻俩聊了几句。
待进了汽车,他才问:“顾法医要不要这次顺便把入职手续办了?”最好回去就办,不然人才跑了咋办?
这话一出,还不待顾芳白回答,楚钰先开了口,他好笑问:“有这么着急吗?我还以为去火车站截人已经很夸张了。”
胡鹏程回头看了眼后座,见楚副师眉眼带笑,并不是阴阳怪气,才稍稍安心:“这两年各行业的人才都稀缺,难得遇到一位都会抢破脑袋…就前几天,首都那边调了名技术大拿,那才叫不得了,光火车站这边,就堵了三个过来抢人的单位,最后打了起来,还闹到了咱们市局。”
楚钰只觉不可思议:“真假的?”
“真的,这种情况其实挺多的,为了抢人大打出手更不少,就最近一年,闹到局里的就有好几次。”话音落下,胡鹏程一秒不耽误,继续劝说:“顾法医,反正顺路,咱们就直接办了入职手续呗?你放心,咱们局长说了,只要您愿意过来,就是法医科的科长。”
楚钰插话:“我家芳白在金阿林也是法医科的科长。”
言下之意,来这边就算任职科长,也只算平调,没什么了不起。
胡鹏程与开车的下属刘凯对视一眼,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他当然知道顾法医在76年那会儿,金阿林正式成立法医科时,便已经被认命了法医科的一把手。
后座上,顾芳白借着昏暗的环境,拍了拍丈夫的手,明白他其实有些不爽市局来火车站截人的行为。
待感觉到丈夫将自己的手紧紧握住,才笑着回答:“我之前已经收到了津沽师范大学的邀请,也答应出任法医科的老师。”
胡鹏程心里一个咯噔,只恨得到顾法医过来津沽市的消息太慢,被别的单位占了先机。
可全国数得上的好人才,确实难求,他不可能放弃:“现在很多医者都是身兼多职的,比如咱们市区医院的院长、副院长,还有各科室的主任,大多都在大学挂职…顾法医完全可以这样,两边不耽误嘛。”
他这话可不是瞎说,以顾法医的本事,那些小案子根本用不上她出手。
顾芳白也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而且拿乔一下下就可以了,所以她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既然先答应了示范大学那边,肯定要先去那边报到的。”
这就是答应了,胡鹏程大喜,言语间也更加热情。
而这份热情,一直维持到了市公安局,都没有停歇。
这厢,目送胡大队长陪同一名年轻女同志进入两年前新建的解剖室,守在不远处的法医科小干事,好奇看向刘凯,压低声音问:“这是什么情况?那人是谁啊?”
老胡那个殷勤的,简直没眼看…他以前也不这样啊?
刘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了点对方手上的书本。
小干事翻来覆去地,也没看出什么:“书怎么了?”这是法医学大一的教辅书,他好不容易才找认识的人借来学习,有什么不对吗?
刘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书籍,然后点了点上面的著作名字。
小干事盯着“顾芳白”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表情也渐渐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不可思议:“你…你是说刚才那位是顾…顾法医?”
他的偶像?!
他活的…偶像?!
刘凯点了点头,再想到两人关系不错,便又小声提点了句:“人没什么架子,你好好敬着,往后可就是你们部门的老大了,跟在这样厉害的人身后打下手,可比书本里学到的东西扎实…”
然而,小刘公安的絮叨,小干事已经听不进去了,满心都是顾芳白顾法医这些年的传奇。
是的,对方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除了极高的勘验本事,更多还是她对于法医学的开拓。
比如闻名全国法医界的“硅藻检验”与“骨质断年限”,听说她还在推进DNA方面的技术…
妈耶,越想越兴奋。
最后,对法医学格外痴迷的小干事直接抛下了刘凯,死死守在了解剖室门口。
时不时还极其不优雅地趴到门上,痴汉般通过极小的缝隙朝里看…
不远处,坐在凳子上等待妻子的楚钰狠狠皱眉…哪来的神经病?
刘凯:“……”
津沽部队家属院。
都知道新调来的警备作训处处长,十年前,曾在586团任职。
也是当年的旅长和团长,如今的司令员与旅长,极力保下的优秀人才。
更直白些说,人家这是回到了大本营。
所以,相较于十年前刚到金阿林时的尴尬处境,津沽这边可谓一片和谐。
起码大面上不会有人作死,毕竟顶头两位大佬可是楚处长的自己人。
也因此,得知对方晚上8点左右下火车的消息后,家属院里大多人家都亮灯等待。
却不想,接近夜间10点,车是等到了,楚处长本人却没有出现,也包括对方的爱人。
就在大家好奇张望,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时,曾经的岳团长,如今的岳旅长挤了进来:“小孙!小楚和他媳妇儿呢?”
路上,孙光明已经从老楚父母口中,了解到了弟妹这些年的牛逼程度。
又见其余军属全部投来好奇视线,担心有什么不好的流言传出,索性歇了拉着领导进屋解释的心思。
给两方做了简单地介绍后,便稍稍提高了音量:“旅长,你是不知道,老楚媳妇儿现在可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法医界人才,咱们津沽师范大学法医科的教辅资料都有她出的…”
这话一出,不管是岳旅,还是竖着耳朵的军属们,全部错愕的不行。
正弯腰,稀罕打量小楚家龙凤胎的岳旅长除了错愕,更多的是佩服,嗓音洪亮道:“十年前我就瞧出来了,芳白同志不是寻常人,没想到几年不见,已经成为一方大拿了?”
楚恩林、蒋玉珍、团团和圆圆齐齐直了直腰板…骄傲!
孙光明一直拿楚钰当成亲兄弟,这十年来,每年都会来回几封信件包裹,对于当年救兄弟出低谷的弟妹,更是感激与敬重并存。
如今听了老领导的夸赞,就跟自己被夸般,浑身都洋溢着炫耀之意:“可不是,就因为太过优秀,才下火车,就被市公安局那边请过去帮忙了,说是明天才能回来,对了,老楚不放心,跟着一起去了。”
“是得跟着去,反正楚钰还有几天休整假期。”岳旅长满面红光,他是真高兴,笑容大的,简直是震天响。
围拢在附近的军人和军属们嘴上也是多有夸赞。
于是乎,等到第二天上午10点,楚钰和顾芳白坐着公安局车子来到家属院时。
迎接他们的,就是军属们好奇又佩服的眼神。
只是,还不待夫妻俩与大家寒暄两句,师范大学那边的校长也带着人匆匆忙忙赶了过来,乐呵呵的寒暄完,便直奔主题:
“顾法医啊!总算将您盼来了,怎么样?昨天休息得好吗?您看…这会儿方不方便去一趟学校,咱们把您的入职手续办一下。”
围观的众人齐齐做佩服状…孙政委说的没错,楚处长的家属,真是位很厉害的人物啊,这还没进屋呢,就又有人过来抢人了。
顾芳白则是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不用盯得这般紧,她真的不会跑了。
也就是说, 楚团长在边境历练十年,累积了深厚的军功后, 衣锦还乡了。
是的,津沽的部队, 对于楚钰来说就像是第二个家乡。
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朋友与人脉, 回去后再沉淀几年, 等四十几岁时,完全可以往首都前进。
毕竟这一次,回去算得上高升。
当然,若没有自己人的运作, 楚钰不可能出任军区级机关核心部门的领导…警备作训处的处长。
这可是副师级。
哪怕不懂部队的外行人也能看出来, 38岁的副师长, 绝对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
顾芳白更清楚, 这样年轻化的干部,也只存在时下缺少人才的特殊年代。
若是再过几年,38岁想爬到副师, 基本不可能。
也因此,顾芳白再是不舍离开金阿林,离开香雪,也没有多说一个不字。
机遇难得啊。
最多…最多在离开之前,多多带着孩子们,与香雪一起出去转转。
就比如今天,孩子们才放暑假,她便带着他们进后山踏青,顺便采摘野菜与菌菇。
顾芳白看向拎着小竹蓝,撒欢儿往家属院跑的,虚岁已经满10岁的三个孩子,笑喊:“满满,跑慢一点,你篮子里的榛蘑掉了一个。”
几乎和父亲一个模子印出来,身高已经一米五多的,跑得最快的满满小朋友脚下一个急刹车,转头就回去捡掉落的榛蘑。
见状,早就跑不动的圆圆小姑娘也顺势停了下来,并弯腰撑着膝盖大喘气:“哥…我…我不跑了,跑不动了。”
团团抬起胳膊,胡乱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渍,才冲着妹妹伸手:“我拽着你跑,快点,满满马上就要赶上来了。”
圆圆是真不想跑了,她身高还差一点才到一米四,真的跑不过比她高了将近十几厘米的团团和满满。
话又说回来,她干啥想不开要跟两个男孩比谁先到家里啊?
简直对不起她聪明的小脑瓜。
思及此,圆圆伸出还有浅浅肉窝窝的小手,一把抓住从她身旁窜出去的弟弟:“满满,我脚疼,你跟团团扶着我走吧。”
这话一出,本来脑中全是“第一名”的满满小朋友下意识打量姐姐。
见她除了喘得比较快外,没什么不对,便明白姐姐又开始耍赖皮了。
可他能怎么办呢?自家姐姐还能凶咋地?
不过,他跑不了,大哥也得陪着。
于是乎,差不多高的两个男孩子,一左一右将圆圆小朋友架空,继续往前冲。
“……”将孩子们互动全部看在眼里的顾芳白,沉默了几息,才抬手捂脸。
果然,这个年纪的孩子,浑身有使不完的精神…
“…嫂子,有您的信件。”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顾芳白的吐槽,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通讯连的小战士正快速朝着自己跑过来。
“嫂子,您的信,从首都寄过来的,本来准备给您送去家属院,没想到在这遇上了。”团长家的嫂子很是亲和,这些年来,整个团部都很清楚,所以小战士一点儿也不局促。
顾芳白有所猜测,伸手接过信件一看,果然是方远之老师的信件。
她将信件放进臂弯上的竹篮里面,才接过登记簿。
待在本子上签好字,又笑着道谢,并与战士寒暄了几句:“…最近我家的信件应该挺多的,下回你直接用喇叭喊,我们自己去拿。”
“几步路的事,我送也是一样的…嫂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小战士笑出一口白牙,收好登记簿,转身便跑开了。
好吧,解放军小同志一如既往地热情淳朴,顾芳白笑着拿起信封,边拆边继续往家属院方向走去…
楚钰的调令虽然已经下来了。
但他不可能拍拍屁股直接走人,起码得和接手的团长完美交接才行。
也因此,他最近很是忙碌,即使难得的休息天,也没能陪伴妻小。
更甚至,等他下班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10点多了。
他习惯性先回主卧拿换洗衣服,见妻子不仅没上炕,还坐在书桌旁写写画画,楚钰惊讶:“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几个小的又闹腾你了?”
说话间,他已经走近妻子,并弯腰在她的脸上落下一吻。
别看结婚十年,老夫老妻的了,但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顾芳白抬头,看向虽然已经38岁,却只在眼角生了些许细纹,其余并没什么变化的丈夫,无奈:“没有,你别什么事都往孩子们身上赖,九点就睡着了。”
“也不怪我吧,三个小家伙确实能折腾。”忙碌一天,楚钰担心身上的汗味熏到妻子,浅浅抱了下,便退了开去,边解腰带,边实话实说。
尤其两个臭小子,这些年没少被他跟老李抽,整天不是上树,就是揭瓦的,不揍不行。
顾芳白转移话题:“方老师给我来信了,他想推荐我去考研,顺便兼职学校的老师。”
国情背景特殊,时下只要你有真材实料,并有相关专业的人才愿意担保推荐,是可以被特招的。
就比如隔壁县,几个月前就有一名,在农机厂当了十年技术员的工人,因为精湛的技艺,直接被推荐去读了研,并兼职给大学生们讲课。
也就是说,他直接从一名工人,跨越到了教授层。
这样情况的还不是个例,全国有很多起。
顾芳白不是没往这方面考虑过,毕竟读研,拿到专业的法医学硕士学位,一直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只是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与方老师提出,对方的信件就先过来了。
楚钰这会儿已经将自己扒得只剩下一件大裤衩了,老夫老妻的,他也不觉难为情:“信件呢?给我看看。”
顾芳白嗔了丈夫一眼:“先去洗澡,夜里气温低,别冻着了…洗完了慢慢说。”
说话间,她已经从凳子上起身,习惯性去掏脏衣服的口袋,没办法,她家楚团长哪里都好,就是换衣服时,常常忘记掏口袋。
十年如一日的…屡教不改。
楚钰当然不是改不了,他只是喜欢妻子为自己操心,并念叨他的模样。
又舍不得她操心太过,掏掏口袋什么的,正正好。
想到这里,他拿起干净的衣服,快步去往浴室。
再回来时,顾芳白才将脏衣服泡进木盆中。
楚钰胡乱抹了几下短发,便将毛巾晾在了院子里,然后牵着妻子回屋。
至于泡在屋檐下的脏衣服,自然要等楚团长明天早上起床再洗。
“…你不是一直想要进步吗?机会难得…这世道变化得太快了,谁知道过几年大学或者研究生会不会再被叫停?咱们只能尽量抓住能抓住的。”
半靠在炕上,看完信件的楚钰,边将信纸往信封里装边分析。
顾芳白好笑看向丈夫:“这一去可能就是两三年,到时候你在津沽,我在首都,见面很不方便的。”
“啊?你要去首都?”这下楚钰淡定不了了,虽然两边只相距一百多公里,但是这年头交通不方便,不管是火车,还是长途客运,一趟都得折腾三四个小时。
以他工作忙碌的程度,什么时候才能去见妻子一回?
想到这里,依旧粘人的楚团长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妻子有多么重视法医学,又为之做了多少努力,吃了多少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实在说不出不让对方去的话语。
“不能在津沽考研吗?”最终,楚钰还是忍不住,抱着媳妇儿撒娇争取。
“噗…”顾芳白直接被逗笑了,为丈夫的扭扭捏捏:“你都快四十岁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来这套?”
“谁一把年纪了?!”这话楚钰可不乐意听了,当即拍了拍自己的腹部与肩背:“你看!我身上的肌肉还是很结实的,不比年轻小伙子差。”
顾芳白不想打击丈夫的,但她实在没忍住伸手戳了戳男人的腹部:“是是是,年轻那会儿有八块腹肌,现在只能看到浅浅的四块了。”
楚钰一噎,然后一把将掀开的衣摆放下,梗着脖子辩解:“你数错了,一直是八块。”
心里则想着,这几年指挥在大后方,确实懈怠了些,得继续锻炼回来才行。
不然与妻子在外观上的差距只会拉得更大。
也不知道他家芳白怎么保养的,明明都34岁了,与十年前相比,除了气质稍微成熟了一点外,其他哪里都没变。
依旧年轻漂亮的叫人晃眼,多盯几秒就想亲…
顾芳白抬手,稳稳挡住丈夫凑过来的唇:“别闹,正事还没说完呢。”
“好吧。”楚钰握住妻子的手,亲了亲她的手心,才道:“你说,我听着,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
就是吧…整个黑省的警务系统,失去妻子这么个人才,怕是要糟心很久。
毕竟这些年下来,他家芳白,已经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法医方面的人才了。
去年大学恢复时,好几名教授一起准备法医学的教材时,顾芳白同志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更别提,在得知他即将调职去津沽市,那边的市局已经几次给妻子发电报、打电话,明晃晃抛橄榄枝。
顾芳白不知道丈夫此刻在心底,因为自己生出的各种骄傲,她没有再继续逗弄对方,而是直接说出打算:“放心吧,我会选择考津沽市医科大的法医研究生专业。”
虽然首都的学府名气更好些,但津沽也同样厉害,是目前,全国少有的几家开设法医学专业的院校之一。
所以,在津沽读研也挺好,最重要的是,她自身足够优秀。
等过几年,丈夫往首都进步的时候,再考虑去京大读博深造也不迟。
反正,她就是这么贪心,总希望家庭事业能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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