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便宜妹婿还是有点用的嘛…


    心底刚生出这个念头, 楚钰就发现妻子的脸色不太对。


    他心里顿时一个咯噔,立马反应过来她在气什么,赶忙嫌弃般甩了甩手上的纸张:“老李这是干什么?写这个纯属多此一举, 我们夫妻俩情比金坚,哪里是那些个,不知所谓的外人能破坏的?你说是吧媳妇儿?”


    顾芳白无语:“你这意思…是老李枉作小人了?”


    兄弟不就是用来两肋插刀的嘛?楚钰心虚不过两秒, 便理直气壮起来:“肯定啊!”


    呵…刚才也不知道谁看了信后,急吼吼表示星期六要去单位接自己的, 顾芳白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丈夫掰扯。


    只是起身去后厨时,还是没忍住嘀咕了句:“有你是老李的福气。”


    “这确实!没有我, 他能娶到香雪?”见妻子没有揪着不放,楚钰立马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期间还差点被窜过来的橘子绊倒。


    今天又是提前下班,又是搭乘顺风车的, 这会儿也才晚上6点出头。


    再加上这两天家里家外, 全是丈夫一个人忙活。


    顾芳白便想着亲自准备晚餐。


    这会儿见楚副团也来到后厨, 便道:“你去客厅歇一会儿,顺便把绳子上的衣服收回来,这边我一个人就可以。”


    “我跟你一起。”说话间,楚钰已经从门后的钉子上, 拿下一件围裙系在了身上。


    见丈夫坚持, 顾芳白也不再撵人, 而是道:“晚上吃面疙瘩汤怎么样?”


    “可以!”楚钰从置物架上面抱下来一个陶罐, 扒开木头塞子后,又从里面扯出一个小布袋子。


    自从发现家里有老鼠后,妻子就又买回来不少陶罐, 将很多食物都封存了起来…


    考虑到丈夫的食量,顾芳白从橱柜里拿出最大号的陶碗:“往这里舀,舀八分满…对了,咱家那两只鸡下蛋了吗?”


    “还没,隔壁余嫂子说鸡也得适应适应环境。”按照妻子的要求,将面粉舀好后,楚钰颠了颠布袋子的重量:“只剩下一两斤了,有空得再买一些,家里粮票还够吗?”


    “够用,还剩下不少。”不说丈夫个人的票据,就是随军军嫂,部队也给了定量口粮的,他们家还真不缺吃喝,再加上她也有了正式工作,往后只会越来越富余。


    楚钰将罐子仔细密封好,才又放回了原位,然后边和面,边说起旁的:“咱家今天又到了2吨煤,等下个月部队再分1吨多,今年就够用了。”


    顾芳白欢喜:“总算到了,是老李舅舅帮的忙吗?”


    “对,是他!一共给弄了4吨,两家对半分了。”


    “那爸妈那边…”他们的棚屋面积很小,需要的煤炭也少,但一整个冬季下来,怕是也要用上一两吨的。


    想到爸妈,楚钰暗暗叹了口气,才道:“爸妈那边的煤炭,老李说他会解决…等下雪后,我们夜里开车送过去。”


    丈夫有章程就好,顾芳白不想他太过焦虑,便又说起上班听到的八卦。


    而晚饭,就在夫妻俩你来我往间,很快就端上了桌…


    也在这时,楚钰才从五斗柜中,拿出一罐头瓶的炒豆子:“余嫂子给的,你想洒点盐粒干嚼,还是用酱油泡一泡。”


    想到嘎嘣脆的豆子,顾芳白眉眼弯弯:“酱油泡吧,吃多少,泡多少。”


    “好…”


    翌日。


    顾芳白依旧是最早一个到科室的。


    已经知道办公室内的炉子怎么用,她便没有等小谢,自己点了炉子。


    于是,等谢芳过来的时候,科室里已经很暖和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芳白姐,以后这些活等我过来就好。”


    “没事,我也就动动手。”顾芳白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块鸡蛋糕递过去:“咱们单位军属有优待这事,谢谢你告诉我。”


    善意不仅被接纳,还有回馈,谢芳有些受宠若惊般伸手:“我吃一块就可以了…芳白姐不嫌我多嘴就好。”


    其实,昨天背地里提醒过后,她是有点后悔的。


    毕竟这半年来,只在不大点的科室内,就见识了许多弯弯绕绕、勾心斗角。


    真的是传说中的庙小妖风大…就不能好好工作吗?


    谢芳不懂,但身在其中,自然会因为年轻单纯,有意无意被多次波及。


    而昨天,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敢跟才认识的同事说最大领导的坏话。


    这万一,人家反手插她一刀,往后的日子肯定更加不好过。


    没想到战战兢兢一夜过去,得到的是芳白姐善意的感激。


    顾芳白哪里没看出小谢的不安,心里也生出愧疚,嘴上便给了保证:“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只是几块鸡蛋糕而已,再一个,怎么说我们也是,一起背后讲领导坏话的交情了,分享食物不是很正常?”


    一起讲领导坏话什么的,谢芳没忍住笑了出来:“芳白姐,你真逗!”


    顾芳白眉眼弯弯:“嗯,我的优点还有很多,幽默跟知恩图报只是其中两项,咱们可以慢慢认识。”


    可…并不是所有的善意,都能得到好回报的…


    不过这话谢芳只在心里想想,大家都知道的道理,说出来挺没意思的…


    不过,芳白姐是好人,上班的日子就不全是煎熬了。


    有了这个认知,谢芳的心情就变得无限好,打扫卫生时,嘴里还一直哼着不成调的歌曲。


    完全没反应过来,人心隔肚皮,几块蛋糕,几句话,真不能代表什么…


    相较于两个姑娘的欢喜,黄红兵今天的心情却很是不美妙。


    只因孙大海请假了。


    他那人没什么能力,但到底干了三年,活计是做熟了的,尤其那个铅字打印机。


    除了之前调职的那位干事外,也就孙大海能熟练操作。


    当然,他之所以熟练,只因那是他的本职工作。


    可如今,孙大海突然请假,就代表每日一出的《公安简报》只能暂停,黄红兵怎么能不糟心?


    更糟心的是,不知道姓孙的要请多久的假…难道真要去别的部门借人?


    想到什么,黄红兵看向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谢,皱眉:“你学会用铅字打印机了吗?”


    谢芳呐呐:“不怎么会。”她是想学啊,无奈孙大海每次都跟防贼似的,别说教了,就是看也不行,自己现在那点常识,还是见缝插针,偷偷学的。


    做领导的,可不管下面的眉眼官司,黄红兵只知道,小谢来了半年了,还没摸清楚铅字打印机的用法,就是蠢笨!


    就在他习惯性想要呵斥几句时,耳边传来了天籁!


    是的,对于此刻的黄红兵来说,就是天籁,他有些不确定的看向新人:“小顾你说真的?你真会用这个铅字打印机?”


    顾芳白肯定点头:“ 科长您忘了我之前是干什么的?报社里最不缺的就是铅字打印机了。”


    “是了,是我糊涂了,你会用就好,那这几天简报就交给你负责…”得到肯定答案,黄红兵再次恢复平时乐呵呵的老好人模样。


    只是在心底,狠狠记了孙大海一笔…


    他不说,可不代表不知道那小子这次请假为了什么?


    八卦消息,从来都是传播最快的。


    比如小顾也是烈士子女,只不到半天工夫,整个市局基本都晓得了。


    孙大海这矮地蛋子,听说小顾也是烈士子女后,慌了手脚,只能拿捏着铅字打印机这点子手艺,突出自己在科室的不可或缺性。


    在黄红兵看来,孙大海这次的行为,简直愚不可及。


    就算他们科室其余人都不会,难道还不能从别的部门借调吗?


    越想越气,心眼没比针尖大多少的黄科长,又在心里给对方记了一笔…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此刻笑得如同弥勒佛的科长,正想着如何给人穿小鞋。


    此刻她正按照记忆,抽出干净的蜡纸,往打字机的滚筒上卷。


    待发现谢芳想要靠近,又很踌躇的模样,便招手让她过来:“小谢,我教你操作!”


    谢芳惊喜靠过来:“可以教我?”


    顾芳白笑着点头,又不着痕迹上了回眼药水:“怪不得你不会操作,原来之前没学过啊…来来来,我手把手教你,往后不管谁请假,都不会耽误活计。”


    谢芳完全没有听出话中的深意,她感动的不行:“谢谢芳白姐,你真好。”


    末了,觉得谢意表达的不够明显,又压低声音道:“姐你家里要是缺粮食或者油啥的,可以找我。”


    是了,小谢家是粮油厂的,这倒是意外之喜,顾芳白弯了弯眼:“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粮食还好,油是真的紧紧巴巴。


    谢芳嘿嘿笑:“别客气,别客气。”


    老油条如黄红兵,哪里没听出来,小顾刚才话中的几层意思。


    不过,帮小谢解释这事他并不在意。


    毕竟在黄红兵看来,就算小孙不教,小谢就不会去别的部门求学吗?不过送两包点心的事,一点也不懂变通。


    他更在意小顾的另一句话…只要手底下的三人都能熟练操作,少谁都无所谓。


    嘿,可不就是!


    再想到孙大海,黄红兵就更乐呵了。


    想拿捏人家小顾?别说成不成的,就是被恶心操作波及到的自己,就能轻松拿捏回去,更何况小顾有那么硬实的后台…


    “科长,下午我堂哥过来找我,我能提前离开吗?您放心,工作我会做完。”


    黄红兵回神,有些不解的看向下属:“我记得你是南方人吧?你堂哥也在金阿林工作?”


    顾芳白点头 :“对,他是盘古县新调来的县委书记。”


    黄红兵:“……”


    第82章


    自从说出堂哥的身份后。


    顾芳白明显能感觉到, 领导本就好的态度更加和蔼了几分。


    言谈间,很有面对自家子侄的亲切。


    顾芳白倒不觉得对方势利眼,不过是人之常情, 换位处之,自己大抵也清高不了多少。


    当然,就像她说的, 有些背景,与认真工作并不冲突。


    所以, 一整个上午,她不仅教会了谢芳如何使用铅字打印机,还将一天的工作任务提前完成。


    待下午, 清闲下来后,她便揣了些南瓜子, 去到总务科。找几位大姐聊天巩固感情。


    顺便打听打听那位落水女知青的情况。


    “…查了,确实是溺亡的, 不过是意外溺亡, 还是被谋害的就不确定了, 一大早侦破科那边就出去走访了。”提到这个案子,赵梅面上带着明显的唏嘘。


    另一名方大姐叹气:“年轻着呢,才17岁,花儿一样的年纪, 家里要是知道了, 得要哭成啥样?”


    又一人语气里也全是同情:“这些年女知青出事的很多, 越漂亮的越惨。”


    因为奶奶, 顾芳白曾特意查过这个时代的一些资料,多少知道这时代里发生的悲剧。


    但书中寥寥几行文字,哪里有现实来得冲击?


    尤其这会儿, 听着几位大姐,将一个个例子举出来,并表示其中还有几件悬案至今未破,心里更是沉甸甸的,难受的厉害。


    待回到办公室,她便试探问翘脚看报纸的科长,空闲的时候,能不能去机要档案室看卷宗。


    黄红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你要看卷宗?看那个干啥?”


    顾芳白作好奇状:“刚才听总务科的大姐们说了不少这几年的案件,每个都说得含糊不清,给我好奇心都吊了起来,就想翻翻卷宗,了解一下具体是什么情况。”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黄红兵下意识就要拒绝,只是想到这姑娘的背景,到嘴的话还是改成了:“…过些日子吧,你这才来咧,就想往机要档案室跑,不大合适,过些日子你要是还好奇,我再批个条子。”


    “谢谢科长!!”顾芳白面上又是失望,又是感激的,好一番表演,才回去自己的工位。


    心里则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要能进去就好,至于时间…她可以等。


    顾向恒是下午四点多到市局的。


    他很讲规矩,并不因为青年得志,变得目中无人,反而越加谦虚,所以先去与陈局长碰了个面。


    待寒暄了十来分钟,才在对方通信员的陪同下,去了秘书科。


    “顾书记,前面就是秘书科了。”年轻的通讯员领着人拐了几个弯后,突然微欠身,伸手朝着右前侧比了比。


    顾向恒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多谢你,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


    通信员本来只是想说两句话,打破安静的气氛,没想会等来这样一句话,不过他反应极快,只愣怔了两秒,便往一旁退了退:“领导慢走。”


    顾向恒再次朝着对方点头表示谢意,才抬脚继续往前,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


    他的视线先在有些暗淡不均的墨绿色门框上扫了一眼,才看向室内。


    确定靠窗的工位上,伏案忙碌的年轻女同志正是自家堂妹,才抬手在敞开的木门上敲了敲:


    “咚咚咚…”


    短促的敲门声,瞬间吸引了屋内三个人的注意,几人齐齐抬头看过来,再直直怔愣住。


    只见门口立着一名身形修长的俊秀青年。


    青年人是典型的江南人长相,皮肤白皙,凤眸沉静,高挺的鼻梁下,嘴唇带着温和的线条。


    再加上一身虽半旧,却很是挺括的中山装,将“斯文”与“贵气”两个词,展现的淋漓尽致。


    顾芳白率先回神,急急起身,欢喜迎上来:“大哥!”


    顾向恒垂眸,在三妹脸上仔细逡巡一圈,确定她面色红润,眉目间也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坚毅,才抬手轻轻压了压她的脑袋,笑赞:“两年不见,倒是成长了不少。”


    顾芳白无奈拍开对方的大手:“你也知道两年多不见了?工作狂!”


    记忆中,这位大堂哥是个十足的工作狂,过年都不回家的狠人!


    “好了,好了,是哥哥的错…以后就能多多见面了。”听出妹妹语气中的不满,顾向恒立马笑着讨饶。


    完了才与迎出来的男人主动握手,并表达了歉意:“这位就是黄科长吧?冒昧打扰,我是芳白的大哥顾向恒,小丫头叫您费心了。”


    芳白的大哥…不止点名了这次是私人行程,还表达了对妹妹的重视,黄科长心里有了计量,也不提那些虚的:“书记太客气了,欢迎您随时来视察…小顾干事很有能力,反倒帮了我很多。”


    自家两个妹妹确实都很优秀,顾向恒心底骄傲,又抬手在妹妹的脑袋上压了压,才周道回:“我家芳白确实很有能力,但她还年轻,需要遇到好领导、好伯乐,才能让她发挥出才干,往后少不得请黄科长多多提点。”


    这是肯定自己呢,黄科长顿时红光满面,又是好一顿寒暄,最后更是将两兄妹送出大门,看着人上车,才哼着小曲儿回去。


    “你这位领导倒是个妙人。”面对妹妹,顾向恒眸底少了疏离,全是暖色。


    “确实,主要事少。”起码面对自己是这样的,可能有些看人下菜碟了,但世人谁不这样?顾芳白自己也不能免俗。


    顾向恒挑了挑眉,总觉得自家三妹变了不少,记忆中明明是个温柔腼腆,又有些单纯的姑娘,难道婚姻并不顺利?


    思及此,他不动声色笑问:“爸妈跟我说过,楚钰的妹妹也来这边当知青了?你们相处的怎么样?”


    两边都是那种,信件会被逐字检查的单位,所以很多事情没法写,这会儿正好跟大哥仔细说说。


    只是,在开口之前,顾芳白下意识扫了眼司机。


    顾向恒:“小李是我从沪市带过来的。”


    也就是自己人的意思,顾芳白秒懂,却还是挑拣着解释:“我们相处的特别好,她叫楚香雪,现在已经嫁人了,男方是楚钰的战友,叫李勇辉,前两年转业到了咱们市局当了副局长。”


    顾向恒只意外了几息,便想到了关键处:“那你这工作?”


    “是妹婿帮忙周旋的。”说完后,顾芳白提了个要求:“大哥,我想带着香雪一起回部队。”


    “可以。”顾向恒正好也想亲眼见见妹妹这位小姑子,自家妹妹单纯,看谁都是好人,他这个做哥哥的,可不得帮忙掌掌眼。


    毕竟从古至今,姑嫂相处一直是大难题,不过:“要不要先掉头回市局,去跟那位李同志见一见?”


    不知道便罢,现在知道了,自然要认识一番。


    顾芳白与司机指了方向,才摇头:“老李不在局里,昨天出了命案,走访去了,而且我已经跟老李沟通过,他晚上会来部队见你。”


    出了命案,作为一地父母官,顾向恒少不得要关心几句,待问明情况,虽然出事的生产队并不隶属盘古县,他还是叹气道:“你小姑子嫁人是对的。”


    自古穷山恶水出刁民,全国各地都有这种情况,越是封闭,就越是无知。


    人若是无知,就没有惧怕,那真真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


    这个话题过于沉重,顾芳白不想多聊,准备与大哥说说老李的舅舅,往后都是可以互相帮忙的人脉。


    不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只见右侧前方十几米处,倒着一棵中等大小的树木。


    树木上的枝丫还未被砍伐,好几个孩子正踩着悬空的枝丫,尖叫着、欢笑地使劲儿蹬着,然后整个身子随着惯性上下晃荡。


    这是很多小孩子童年的“天然秋千”,本来没什么特别。


    叫顾芳白驻足的是,那树丫上,自家香雪也占了其中一根,并正“哈哈”大笑着,显然与小朋友们玩美了。


    “在看什么?”顾向恒靠了过来。


    这会儿车子已经到了断树跟前,顾芳白有些尴尬的指了指树上眉眼欢快的漂亮姑娘:“那…是我小姑子。”


    顾向恒错愕…居然这么小孩子心性吗?那他之前的警惕算个啥?


    顾芳白没多看堂哥的反应,示意小李停车后,便开门下车:“香雪!”


    玩嗨了的楚香雪懵了下才回头,然后笑容就更开心了,她招手:“芳白,这个可好玩儿了,我以前都没玩过,你也来试试呀。”


    看着香雪一副跟好朋友分享好事的表情 ,顾芳白哭笑不得。


    若是平时,陪着一起玩玩没啥,但堂哥时间紧张,还是下回吧。


    所以,她靠近树杈后,便道:“今天不玩了,我堂哥到了,你要跟我一起回部队不?”


    “我要去!”应下后,楚香雪懊恼般拍了下脑门,边悄咪咪注意吉普车,边从树杈上下来:“你哥是在车里吧?”


    她是知道芳白堂哥要过来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家里,还看到自己疯玩的画面,她小声追问:“…嫂子,我没给你丢人吧?”


    顾芳白将人扶了下来,才抬手戳了戳,笑嗔:“别瞎想,我哥人很好的。”


    像是应证她的说法,顾向恒此时也走了过来,并笑着招呼:“你好,楚香雪同志吧,我是芳白的堂哥。”


    担心香雪不自在,顾芳白适时加了句:“你可以跟着我喊‘堂哥’。”


    顾向恒点头:“对,不介意就这么喊。”


    “不介意、不介意的…堂哥好!”喊完人,楚香雪才似发现新大陆般,叹道:“你们的眼睛生得好像呀,都是丹凤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兄妹呢。


    堂兄妹俩确实有三四分相象,顾向恒笑着解释了句:“我跟芳白都像奶奶。”


    怪不得…在心里感慨完,楚香雪便招呼兄妹俩家里坐坐,吃些点心,喝点茶什么的再出发。


    顾芳白摇头:“别折腾了,都是自己人,不讲究这些,而且我哥时间紧迫,你回去给老李留个字条,咱们就走。”


    楚香雪果然不再多说什么,抬脚就往家里小跑。


    见状,顾向恒不解:“之前不是说,李勇辉晚上也会去部队吗?”让人家小夫妻一起行动不是更好?


    顾芳白眉眼弯弯:“你们聊工作我又不能跟着,正好和香雪作伴。”


    真实原因嘛…若不是这时候讲究新婚一个月内,新人都得居住在新房内,她定要带着香雪回部队住几天的,看老李以后还敢不敢再打小报告。


    一番耽搁。


    抵达部队,再做好登记时,已经到傍晚6点多了。


    又因为这次的聚餐,还是订在团长家里,所以,汽车便直奔家属院。


    “…你们这环境不错呀!”顾向恒率先推开副驾驶的门,落地后,边帮妹妹拉开车门,边好奇张望。


    下车后,顾芳白探手拉开院门后面的木闩:“都是这两年新建的…”


    余献莲昨天就从丈夫口中知道了大概,这会儿听到动静,下意识靠近栅栏,语气稀奇:“芳白!这位就是你堂哥吧?你俩长得还挺像!”


    她没好意思说的是,芳白这位堂哥长得也太好看了些,戏文里那白面书生似的。


    “是我堂哥!”顾芳白这才发现栅栏旁立着人,应了声后,便将钥匙递给香雪,示意她进屋泡茶,准备点心,才拉着大哥走了过去,笑着为两边介绍。


    两厢寒暄了几句后,她又看向探头探脑,满眼好奇的小少年:“虎子,你这会儿有空吗?有空就帮婶子去团部喊一下你楚叔叔。”


    虎子是余献莲的第三个儿子,今年13岁了,闻言立马高声应道:“婶子我有空的,现在就去!”


    见臭小子一溜烟就消失了,余献莲嗔了句:“也就是你了,我要使唤他,得上棍棒!”


    “哪有那么夸张?虎子多好的孩子呀,平时也听姐的话,我就没见过几个比他更贴心的…”


    “哈哈哈,你这嘴哟,姐就稀罕跟你唠嗑,那叫一个舒坦…”


    顾向恒陪在一旁,基本没怎么开口,心里的讶异却一点儿都不少…真的太久没有见面了吗?三妹怎么变得这么会交际了?


    虎子去得快,回来的更快!


    盖因他还没跑出去多远,便遇到了匆忙赶回来的楚叔叔。


    而楚钰,听说大舅哥已经到了,立马绷紧神经、加快步伐。


    待进到院子后,一眼就看到了长身玉立着的,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笑着上前:“大哥,你到了!”


    “老同学,十年不见,没想到咱们还有这样的缘分。”顾向恒本身是很满意这个妹婿的,不然7月份那会儿,父亲给他去电话时,他就不会持赞成态度。


    但人都有很多面,作为哥哥,他既然过来了,少不了挑剔对方是不是真心珍惜妹妹。


    楚钰莫名背上一凉,总觉这位笑面虎似的大舅哥,很不好搞…


    另一边。


    同样觉得大舅哥难搞的李勇辉,在外奔波了一整天。


    期间,不是靠自行车,就是靠两条腿。


    饶是他体力不错,傍晚回到家时,也有些疲惫。


    满脑子都是抱上妻子,好好缓一缓精神…


    只是,所有的温柔乡心思,在看到上了锁的院门时,全都落到了谷底。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他脑中突然就浮现了昨天给嫂子递信封的画面…不会吧?


    还真会!!!


    客厅里,李勇辉扯出压在八仙桌上的纸张,看清上面一行娟秀的字迹后,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


    大舅哥未免太不靠谱了,定然将自己出卖的干干净净,否则嫂子的“报复”不会来得这么快。


    …他早该想到的,嫂子那是什么样的家庭地位?!


    至于讨人厌的大舅哥…李勇辉一抹脸,为自己默哀了三秒钟。


    毕竟往后遇到类似的事情,他还是得通知老楚,不然两个姓楚的都不会放过他…他这是什么命?


    第83章


    那厢, 李勇辉火急火燎往部队赶时。


    这厢,楚钰也被大舅哥“拷问”得油煎火燎。


    好在十几分钟后,鲁建强便领着人寻了过来, 他刚到院子里,粗犷的嗓门就传到了屋内:“小楚!听说顾书记到了?”


    “大哥,是我们团长, 他叫鲁建强,本地人, 实干派!”快速且短促地交代完,楚钰便起身迎了出去。


    顾向恒也不拿乔,放下茶缸跟在妹婿身后。


    这次除了团长与周刘两位副团外, 连李政委和参谋长也到了。


    楚钰意外也不算意外,笑着为两边做了介绍。


    然后就是一番你来我往的恭维、夸赞…


    这些都是成年人交际中的常规操作了, 就连性子最为直爽的鲁团长,那也是信手拈来, 很是有经验的样子。


    不过, 军人大多都不靠嘴皮子, 例行公事般寒暄完,中间人楚钰便直言:“团长、政委…大家都别杵着了,咱们坐下来聊吧!”


    鲁建强侧了侧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对对对, 菜都摆好了, 咱们边吃边聊, 顾书记这边请。”


    顾向恒也做了相同动作:“您客气了, 客随主便,团长先请!”


    “唉~!来者是客,您先请!”


    “这里是我妹妹妹夫的家, 算起来,我也是半个家属院成员,都是自己人,真不用这么客气。”


    “唉~!话不是这么…”


    “好了好了,别再‘唉’了…团长,你以前也没这么扭扭捏捏的啊?”楚钰笑着打趣。


    鲁建强老脸一臊,无语了瞬,才恨恨骂道:“这话你怎么不冲着你大舅哥去?”


    楚钰很是光棍的一摊手:“我不敢!”


    见他这般没脸没皮,还颇为理直气壮的样子,众人全都哄笑出声。


    不过,也因为这一场笑闹,本来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再加上军人本性大多爽直,当下便不再讲究虚的,说笑着,结伴一起离开…


    男人们有鱼有肉,女人孩子们也没亏了嘴,另在余献莲家里挤挨了一桌。


    将最后一大盆酸菜粉丝血肠端上来,发现大家伙儿居然都没动筷子,余献莲笑着催促:“快吃,晚上凉得快。”


    柳荷清最先拾起筷子,跟着招呼:“开动吧。”


    一桌子好菜是几家一起凑出来的,均摊下去,每家倒是花用不了多少。


    但又是鸡、又是鱼、又是肘子与血肠的全摆上来,简直比过年都丰盛。


    饶是几家都算这个时代的富裕家庭,这会儿下起筷子来,也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直到饭菜下去大半,解了馋意,女人们才闲聊了起来。


    最先关心的,自然是突然出现的美男子书记。


    “…芳白,你家堂哥多大了?娶媳妇儿了没?”好奇完,余献莲还感慨:“你们是不知道,前头我猛地瞅着人,差点没直了眼,娘哎,咋有这么…咋说咧?反正跟咱们这边的糙老爷们不一样,特气派!特好看!”


    柳荷清提醒:“你说的是斯文、儒雅、干净、文质彬彬吧。”


    “对对对,就是蚊子彬彬…蚊子是夸人的?”纳闷完,都不等好友解释,余献莲便是一挥手:“那个不重要,反正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顾芳白被逗笑了,看样子自家大哥算是长在献莲姐的审美上了,她突然有些好奇:“我家楚钰也很俊啊,好多人说他小白脸。”


    楚香雪没忍住加了句:“勇辉哥也好看。”自从知道方知凡包藏祸心,她就本能害怕斯文俊美的男人。


    顾家大哥比方知凡更俊美斯文了几分,只要朝着她笑,她心里就慌得厉害…即使知道是自己人,也改善不了多少,总觉得他一肚子黑水。


    把人家想的这么坏,她还…挺心虚的。


    余献莲想了想,还是摇头:“你家楚副团确实俊,但他那身板,一看就是当兵的,见多了就不稀奇了,至于李副局…他那样的算好看?”


    楚香雪惊了,杏眼都瞪圆了几分:“我家勇辉哥怎么不好看了?”


    余献莲不会说谎,却也看得出香雪对于新婚丈夫的维护,索性闭了嘴。


    心里则絮絮叨叨…李副局要是与体格差不多的鲁建强比起来,确实算得上好看,但这话她不敢说,担心荷清收拾她!


    反正,她还是更欣赏顾向恒那样的相貌。


    见她虽然没开口说,脸上却表现得明明白白,几人全都喷笑,并玩笑说周副团危矣…


    “咱也就过过眼瘾,自己啥斤两还是很清楚的。”余献莲跟着哈哈乐完,又追问:“所以咱们顾书记结婚没?我是真好奇,得啥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


    这话一出,其余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好吧,美男子的魅力啊…顾芳白失笑回:“我哥28岁,还没结婚呢,有没有对象不知道,我们两年多没见了,回头问问。”


    “对对对,问问。”


    “别忘了告诉咱们。”


    几个女人围着这个话题,又说笑了一会儿,才提到顾芳白的工作。


    这次,由柳荷清表态:“…你们单位要是有人找你不痛快就招呼一声,别的不敢说,对外,咱们军嫂还是很团结的。”


    潘新枝也示好:“你别看平时多有小摩擦,但是真有什么事,大家会一致对外的。”


    其余几人虽然没开口,却也纷纷点头。


    这些话说得…若是自己被欺负了,所有军嫂还真有可能去市局闹,顾芳白感动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嫂子们放心吧,不说其他,光是冲着我妹婿,也不会有人故意使坏的。”


    “也是…”柳荷清也能猜到应该不会有人为难,之所以还这么说,一是表明了交好态度,二是怕真有自以为是的蠢货看不清形式。


    不过说到妹夫,她又问:“献莲,给李同志单独留饭菜了吗?”


    余献莲咽下嘴里的食物:“温在灶上咧,香雪早早就跟我说了。”


    楚香雪被大家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说了句:“我家勇辉哥的工作很辛苦的。”而且嫂子说了,夫妻之间要相互关心,才能长长久久,她一直记着呢。


    见状,刘副团家的张嫂子打趣:“到底还是新娘子呢…说起来,我刚结婚那会儿也这样,满心满眼全是老爷们儿,后来有了孩子,心思就全落在孩子身上了。”


    参谋长的嫂子应和:“谁不是呢,没有孩子前,我家那位大学生忒讲究,有假期了还会约我看电影,可等有了孩子后,电影票啥样我都快忘记了。”


    柳荷清接话:“我可不是啊,我家老鲁在我心里最重要。”


    结了婚的女人,不管在哪个时代,说话都会放开很多。


    所以,柳荷清这话虽亲昵,但是与一些带颜色的比起来,根本不算啥。


    了解她家情况的潘新枝甚至还配合了两句:“是是是,谁不知道你跟老鲁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说完,对上两双好奇的视线,想起她们过来不久,应该还没听说,便卖了个好,说了大概。


    也在这时候顾芳白才知道,荷清姐与鲁团长不仅是青梅竹马那么简单。


    更准确些说,三十多年前,鲁团长才是个几岁的娃娃时,便跟着父母“闯关东”来到东北。


    颠簸一两年,直到在本地书香柳家找了活计,才勉强稳定了下来。


    不想还没过上两年好日子,鲁家父母便在一次外出采买时,被从外地逃难过来的难民打成了重伤,很快就去了。


    柳家人心善,底蕴又深,再加上鲁家夫妻到底也是为了他们办事,就将小小的鲁建强养在了膝下。


    待遇跟亲生孩子没法比,却也不缺吃饭,与仔细教导。


    本来只当做善事,哪成想世道变化太快。


    十几年过去,柳家虽然没有受到太大的牵连,但到底不如从前风光了,或许说,不敢像从前那样风光。


    最后,更是那个因善意养在膝下的孩子,在柳家摇摇欲坠时,求到了看好他的首长跟前,出手相护。


    也是这时候,柳家父母才知道,一双小儿女早就互相看对了眼。


    鲁建强之所以15岁就去参军,也是想要配得上柳家小姐。


    那时候离建国还有一两年,行军之苦,简直不敢想象,再加上没有固定营地,辗转战争,有极高的死亡率。


    而鲁建强现在之所以模样凶悍异常,除了见过了太多的血腥死亡,还有便是左边脸颊上一道四五指的刀疤…


    所以,两夫妻说得上跨过了多次死亡障碍,才艰难走到了一起。


    这么多年下来,感情依旧浓烈,也是应该…


    “真叫人羡慕…”楚香雪捧脸,只觉鲁团长跟荷清姐的感情,一点也不比从前看过的外国故事差。


    闻言,顾芳白从感动中回神,再想到香雪为了老李,一辈子未嫁,她给对方夹了筷菜,才道:“你们也很好呀,往后彼此珍惜,还会越来越好。”


    楚香雪也给嫂子夹了筷她爱吃的鱼,笑嘻嘻的:“都好都好,你跟我哥也要一样好。”


    “跟小孩子似的。”张嫂子轻笑出声,又八卦起两人:“说说呗,你俩怎么跟另一半认识的?”


    提到此生最得意的事情,楚香雪立马来了精神:“我来说,我来说,我哥得谢我一辈子,他跟我嫂子可是我做的媒…”


    闲聊八卦什么的,最能联系感情。


    尤其都抱着交好心思,一顿饭下来,自然全是欢乐。


    也在这时,大家才好意思问起市里工作难不难找。


    顾芳白虽然听得出来嫂子们只有羡慕,并没有嫉妒,却依旧没将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毕竟万一不成,岂不是给了人希望,再狠狠失望?


    那还不如等到有好消息时,直接来一波惊喜…


    不过,嘴上虽没透露什么,等回到家里,看到李勇辉的第一时间,她就将抽空写好的稿子给了对方。


    李勇辉只赶上了聚餐的下半场,不过媳妇儿心疼他,单独给留了不少饭菜,他吃得很是满足,也很撑。


    这会儿正喝着浓茶消食,见嫂子递过来几张纸,下意识就扫了眼大舅哥…他心虚。


    直到看清内容,才放下心来:“这么快就写好了?”


    顾芳白:“找工作嘛,肯定越快越好呀,而且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顾向恒放下茶缸:“什么情况?谁找工作?”


    提到这事,楚钰立马得意起来:“大哥,我家芳白可聪明了,她想出个特别好的办法…”


    听完妹婿炫耀般的滔滔不绝,顾向恒呼吸都没乱一下,笑赞:“芳白长大了,确实聪明了很多,怪不得都说女大十八变,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老是被你二姐骗糖果。”


    顾芳白早有心理准备,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对方话中的试探,笑着反驳:“明明是你骗我跟二姐的糖,还说为了我们牙齿好,别以为那时候我才四五岁,就不记得事!”


    “哎呀呀,本来想要赖掉的…”顾向恒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才向众人解释:“两个丫头小时候长得雪团子似的,特别受邻居们喜欢,每次见到,不是塞糖果,就是给饼干,我也是怕她们坏了牙齿,才帮忙吃掉的,真的是好心呐。”


    这人…众人集体无语。


    第84章


    顾向恒很忙。


    晚点还要赶回县里。


    所以, 只闲聊了一会儿,话题便直奔重点:“我这次能升上来,算是条件置换。”


    这话一出, 所有人都怔愣住。


    顾芳白皱眉:“大哥你答应了什么?”


    虽说历史中,这时间段,确实有大学生被直接指派成为县委书记的记录, 但那毕竟只是少数。


    自家堂哥虽然也很优秀,却没什么根基。


    如今突然从沪市远调来几千公里外的盘古, 即便是升职,也有些说不通。


    如今听他解释,顾芳白总算明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又怕他答应的事情太难完成。


    看出妹妹的焦虑,顾向恒习惯性抬手, 在她的脑袋上压了压,才笑道:“别紧张,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却原来, 顾向恒一直跟着的那位领导的老领导, 想要保两名国外回来的高端人才。


    那两人目前只是被看管着,但下放已经注定。


    老领导惜才,打算将人远远送走,离开政治中心。


    又担心太远照顾不着, 便想安排自己人就近照看。


    “…领导们扒拉了一圈, 发现我资历与学历勉强够得上, 就一起使了力气将我推了上来…对了, 来盘古是我自己选的,因为你们在这边,很多事情都方便操作。”


    说到这里, 顾向恒又看向李勇辉:“你是本地人,又经常到处跑,觉得哪个大队的队长人品好?最好别选盘古县内的。”太容易暴露。


    李勇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皱眉沉思起来。


    要他看,红河大队是首选,不止大队长拎得清,还因为牛棚里有自己人,直接就排除了内部矛盾。


    但…万一那两人是不省心的呢?真要送过去,不是给岳父岳母添麻烦?


    想到这里,李勇辉说出一个队名:“小柳山生产队不错,那边很偏僻,大队长是退伍军人,跟我舅舅也有点交情。”


    “多谢,我回去考察考察…”认真道谢完,顾向恒又看向妹婿:“你爸妈他们离这个小柳山生产队很近?”


    楚钰的瞳孔缩了缩:“你查了?”


    茶水有些凉了,不过顾向恒也不挑剔,喝了一大口,才摇头:“没查,不过不难猜。”


    也是,自己跟妹妹全往这边跑,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不对劲。


    楚钰点头承认:“我爸妈在红河大队,跟小柳山大队相邻,老李介绍那边应该是不想牵连我爸妈,又方便我们去看望的时候,顺便照应两位科学家。”


    老李也当了七八年的兵,自然清楚这些个科学家,是牺牲了很多战士才接回来的宝贵人才。


    顾向恒没有刨根究底,只是关心了几句长辈,确定两位亲家近况不错,便放心说起别的。


    待时间进入十点,他便提出告辞。


    堂哥初来乍到,怕是连睡眠时间都得挤压,所以顾芳白也不做挽留,直接递给对方一个包裹,并叮嘱:“里面都是一些吃食点心,再忙也要注意三餐跟睡眠。”


    “知道了,我这么大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给你带的礼物记得给大家分一分。”顾向恒也不推脱,伸手接过后,又笑着与小夫妻聊了几句,才坐上了副驾驶。


    一起离开的,还有搭顺风车的李勇辉和楚香雪。


    车子刚驶出部队,顾向恒便回头看向后座的女同志:“小楚,你这两年跟我三妹接触的多吗?”


    之所以一改之前旁敲侧击的风格,一是确定妹妹这位小姑子脑筋单纯,拐弯抹角可能听不懂。


    二则是,方才几番试探,都没发现妹妹有什么不对。


    那么,只能是有什么事情,刺激她短时间成长了…


    饶是顾向恒再如何聪明,也想不到世上还有灵魂交换。


    而他本该上个月就早逝的妹妹,此刻已经成为了二十一世纪的顾芳,虽住着豪宅、揣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巨额财产,却整天被课业吓到瑟瑟发抖…


    晚上十点多,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李勇辉借着暮色的遮掩,一直牵着妻子柔软的小手把玩。


    闻言,先捏了捏妻子的指尖,示意她别说话,才代为回答:“哥怎么这么问?”


    是的,同样28岁的三个男人,月份最小的顾向恒沾了自己妹妹光,直接晋升成大哥。


    听出老李的警惕,他笑着安抚:“紧张什么?那是我亲堂妹,我就是觉得她成熟了不少,想知道她这两年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应该是婚姻吧,这两年很多人盯上芳白,玻璃厂家属院、苏市报社、就连走路,或者坐车都会遇到说媒的…还有一些流氓半路跟踪,说什么现在处对象自由,想要追求芳白…对了,有些男同志还会直接在报社附近转悠…就算有人介绍好的相亲对象,最后也会被搅黄…”见丈夫同意自己开口,楚香雪才将知道的细细说了一遍。


    完全没听家里提过的顾向恒,眉头越听越紧,是了,父母对他与二妹一直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他怎么就疏忽了呢?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被跟踪与有人到单位纠缠这事,原身担心长辈们操心,并没有说过。


    楚香雪不知顾家大哥心底的愧疚,做出最后总结:“…后来芳白担心就算嫁人,也还是会被骚扰,才想嫁个军官随军远离。”


    “这样啊…谢谢你。”轻声应完后,顾向恒没再开口,而是侧头看向车窗外,躲在暮色中婆娑的树影,总觉那抹郁色,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心情。


    好半晌,他才轻轻吐出一口郁气…还是太弱了啊。


    同一时间。


    顾芳白正在拆包裹。


    是的,堂哥百忙之中,居然没忘记给她带礼物…很大一个包裹。


    用他的话来说,离开沪市后,好东西就买不着了。


    所以,不止她,就连大伯母与二堂姐那边,也寄了不少东西。


    “…这块红色小格子的布料适合香雪,应该够做一件背带裙吧?”喃喃自语间,顾芳白已经将布料抖开,刚要用手丈量,背后就是一重。


    楚钰将妻子抱在怀里,侧头在她脖子上亲了亲,才呢喃:“热水烧好了,先去洗漱?”


    这黏黏糊糊的音调,傻子都知道他什么心思,顾芳白抬手将某人黏在脖颈处的脑袋往外推:“别闹,等我整理好的。”


    楚钰配合妻子的力道挪开脑袋,只是当她将手移开后,又如同狗皮膏药般粘了回去,语气中也带上得逞的笑意:“我帮你整理。”


    “用不着,你分不明白。”见推不开粘人精,顾芳白索性就当对方不存在,继续比划手中的布料尺寸。


    也在这时,楚钰才发现,妻子将所有的东西分成了三份,明白过来什么,他紧了紧手臂,哑声问:“另外两份是给爸妈还有香雪的?”


    “松开点。”顾芳白拍了下环在腰上的手臂,只觉自己要被勒岔气了。


    待感觉腰间的束缚松了些,才指着其中最多的一堆:“那个是给爸妈他们的,等大雪封山,咱们也不好进去,得多攒些好东西。”


    婚后,不知道被妻子感动多少回的楚钰,又抱着妻子亲了好几口,才看向那堆东西。


    发现又是麦乳精、又是奶粉的,总之,全是好东西。


    还有几个罐头瓶子里装着的,似面又不像面的,他好奇:“那是什么?”


    顾芳白顺着丈夫手指的方向看去:“米糊糊,到时候加点奶粉、加点糖,很好吃的。”


    楚钰讶异:“小孩子吃的那个米糊糊?”


    “大人也能吃,刚好爸妈他们现在的肠胃不太好,米糊糊不仅容易消化,还很养身体…回头咱们攒点大米,再去磨几斤。”说话间,顾芳白已经丈量好了布料的尺寸,确定够做一件背带裙,才将之叠好,放到其中一小堆物品中。


    楚钰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那堆是你的?”


    “不是,那个是给香雪的。”


    好家伙,合着妻子自己留的最少?楚钰长臂一伸,不止红色格子布料,就连里面的一罐麦乳精也一起扒拉回来了。


    顾芳白无语:“你干什么?”


    楚钰理直气壮:“臭丫头都结婚了,想要什么,老李还能亏了她?”


    顾芳白试图讲道理:“我给的,跟老李给的也不起冲突啊。”


    “怎么不起冲突?”见妻子依旧很坚持的样子,楚钰叹了口气,抬手捧住她的脸,在她的唇上亲了亲,才温声道:“我总觉得,你太过纵容香雪了,像是急于补偿什么…别紧张,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凡事过犹不及,你这样很容易将人惯坏了。”


    “香雪才不会…”


    “好!香雪不会变!那换个角度,你什么东西都给臭丫头准备好了,老李还怎么表现?”


    顾芳白并不是听不进劝的,她好像也真如楚副团说的那般,想要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香雪跟前,希望她这辈子只有甜,却忘记给老李留表现的机会。


    见妻子垂眸认真沉思,显然将自己话听进了心里,楚钰心中满意…总算对得起老李偷偷递纸条的苦心,他这枕边风还是吹得不错的。


    末了,想到什么,楚副团偷偷觑了眼妻子,见她还在思考,才缓缓抬起手,不着痕迹从属于臭丫头的那堆东西中,又扒拉回来两样。


    余光将丈夫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的顾芳白…这人就是单纯的嫉妒吧?


    市公安局副局长。


    在哪个年代都挺有分量。


    这不,李勇辉从嫂子那边拿到稿子的第三天中午,便带来了好消息。


    “真成功了?还有5个岗位?怎么这么多?”虽然挺有把握,但真得到消息,顾芳白还是高兴的不行。


    李勇辉将几张介绍信递给嫂子:“食品加工厂两个名额、粮油厂一个、机械维修厂也给了个文职岗位,交通运输局那边除了答应增加站点外,还给了个售票员的工作。”


    顾芳白一张张翻看介绍信:“你这是跑遍了市里所有的工厂吗?”


    李勇辉:“没有,几家大型工厂我没去。”


    “这就够了,辛苦你了老李,晚上一起吃饭吧!黄科长也一起。”今天是星期六,家里的醋缸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来接她的路上了。


    李勇辉抬腕看了眼时间:“我先回去问问香雪。”


    顾芳白摆手:“不用,中午我就跟香雪说过了,她同意的,你直接去接人就好。”


    完全没听妻子提过的李勇辉…说好的枕头风呢?大舅哥到底行不行?


    第85章


    刚过六点。


    天光虽还未散尽, 却已经蒙上了一层黛蓝色。


    从吉普车下来,楚钰站在原地,盯着市局门楣上, 已经点亮的红色五角星看了一会儿,才抬脚大步往里走去。


    来到金阿林一个多月,就连商议亲妹妹婚事, 都由妻子代劳的楚副团依旧很忙。


    但相较于刚来那会儿,到底清闲了些, 起码偶尔请假一小时,还是可以做到的。


    当然,今天请假一小时, 星期天就别想放假了。


    但楚钰并不遗憾,毕竟媳妇儿太好了, 做丈夫的偶尔亮亮相,宣誓宣誓主权那是必须的!


    市局值班室内, 许和平看着眼前头戴军帽, 一身笔挺军装, 腰板挺得比那路边白杨还要直溜的年轻军人,下意识跟着挺直腰杆敬礼:“这位首长,请问您有什么事?”


    楚钰回了个礼,才掏出证件递过去:“同志, 你好, 我来接我爱人。”


    接…接爱人?瞅着架势, 还以为是来干仗的?!许和平面上不显, 心里却嘀嘀咕咕。


    只是,待看清楚证件上的职位后,他立马不敢胡思乱想了。


    没想到这位瞧着年轻, 级别却挺高!


    且看对方这身气势,怕是经历了不少危险任务,才能在这个年纪就爬到副团长的位置。


    许和平最是敬佩这样的真汉子,双手归还证件,又递上本子与笔,示意对方登记后,才问:“首长您爱人是哪个部门的?需要我送您过去吗?”


    就等着你问呢,希望你大嘴巴一些…楚钰签好字,将本子与笔归还:“我爱人是秘书科的顾芳白干事,你可能不认识。”


    “顾芳白干事?!我认识啊!咱们局里都认识她,她可…咳咳咳…首长,那什么,我带您进去。”许和平又是心虚,又是害怕。


    心虚差点将“顾干事可是咱们局里最漂亮的女同志”说出口。


    害怕则是,这位首长看自己的眼神凉飕飕的,随时就要挥拳头的架势。


    天可怜见,他许和平真的没有龌龊心思啊,就…就单纯欣赏。


    为这点事情,楚钰还真没想过挥拳头,他又不是什么暴力分子。


    只是经常在真刀真枪里拼杀的战士,若不刻意收敛,瞧着确实很不好惹。


    就比如此刻,他只是皱了下眉,就被误会了。


    不过楚钰也没多解释,而是朝着人点了点头:“麻烦同志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男人,谁还看不出来啊?再加上这位首长表现的也忒明显了些,所以许和平很是知情识趣的,带着人招摇过市了。


    待大多人都见过这位楚副团,并笑赞夫妻俩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才领着春风得意的男人直奔二楼。


    同一时间,秘书科。


    黄红兵难得没有踩点下班,老神在在的看报着纸、喝着茶。


    见他这般,谢芳和孙大海也不敢动。


    是的,孙大海只请了一天假就灰溜溜回来上班了。


    原因也很简单,在他请假的第一天晚上,黄红兵空手登门“关爱”了一番下属的病情。


    言谈间全是让他好好修养身体,办公室里其余两位女同志全都会操作铅字打印机,所以他千万不要着急上班云云…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孙大海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老老实实过来上班了。


    且这几天,无论被黄红兵如何穿小鞋,都不敢吭声。


    可以说,孙大海这一波脑残般的折腾,除了踩低了他自己,啥作用都没起到。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办公室内的沉默。


    “来啦?”顾芳白抬头,见到格外英俊的丈夫,一点也不意外,她起身来到门口,招呼完,便给同事们介绍,第一个自然是黄科长。


    黄红兵对于军人总是不一样的,就比如此刻,见小顾丈夫果然如自己想象般气势不凡,语气都真诚了:“自从听说前些日子边境冲突的总指挥,是一名28岁的副团长,我就一直期待能认识认识…那场仗指挥得实在漂亮啊,没想到居然是顾干事的丈夫…楚副团!名不虚传啊!”


    楚钰回握对方的手:“黄科长,您过誉了!战争能取得胜利,少不了战士们的不怕牺牲、敢打敢冲!”


    “确实、确实,战士们也很重要…”


    两厢又寒暄了几句,楚钰才松开一直交握的手,转而看向科室内另一位脸色不佳的男同志。


    顾芳白潦草介绍:“机要员孙大海。”


    果然是这小子,楚钰笑着伸手:“孙同志!闻名不如见面!”见面呕吐一片。


    孙大海有些懵,自己这是…被夸了?


    虽然不能理解,但副团长哎!人家主动握手,他总不能不搭理吧:“您好…嗷~~”


    黄科长佯装不解:“小孙这是身体还没好?”


    楚钰松开手,面带歉疚:“对不住,平时训练的全是兵蛋子,忘记孙同志是文人了,力气可能有那么一点点大,你没事吧?要不要我给你看看?除了拳脚功夫,推拿我也略懂。”


    “没…没事。”他这是被威胁了吗?!孙大海立马将疼到火辣辣的手,背到了身后,屁都不敢放一个,心里则骂骂咧咧,不懂堂堂一个副团为什么跟他一个小职员过不去。


    顾芳白又给丈夫介绍了谢芳,夫妻俩才与黄红兵一起出发去国营饭店。


    她倒是邀请了小谢,无奈小姑娘实在不想跟领导吃饭…


    “居然有5个工作岗位吗?”


    吃完饭,又开车将黄科长送回家,很是春风得意的楚钰,才从妻子口中得到重要消息。


    顾芳白笑了:“你也很吃惊吧?我以为头一次最多只有一两个岗位呢?最好也不过是等见到实在好处后,其余工厂再来效仿。”


    “那增设站点呢?”


    “就是要跟你说这个呢,交通运输局那边不仅同意增设,还…”接下来,顾芳白便将几个工作分别转述了一遍。


    楚钰也高兴:“媳妇儿,以后上下班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不惧寒冷,自行车天天接送没什么难,却舍不得妻子冻着。


    再一个,万一他出任务了咋办,总不好一直托付别人接送吧?


    如今站点直接杵到了团部门口,一切为难都能迎刃而解,楚钰如何能不高兴。


    高兴之余,还有许许多多的骄傲。


    他家芳白怎么这么厉害?


    上下班不方便,就想办法挪站点,担心一家出头太高调,就给军属们找工作,拉上大家平摊风险。


    似乎认识到现在,妻子从未抱怨过任何困难,她始终都在解决困难…


    顾芳白:“5个工作还是不够分的,你觉得给谁家比较好?”


    楚钰:“辛辛苦苦弄来的岗位,自然是你想给谁就给谁,不用顾忌。”


    顾芳白明白,丈夫这是告诉自己,他已经站稳了脚跟,不过…“献莲姐对我们的照顾最多,她又不识字,售票员的工作就给她吧?”


    “我是没意见的,不过售票员好像每天也要做记录。”


    “这样吗?我还真不知道。”顾芳白还以为只要卖卖票就好。


    她又皱眉想了想,才接着道:“那先让献莲姐选,剩下的再分给昨天吃饭的那几家,一家一个岗位。”至于她们是自己去,还是给下面的军属,她就不管了。


    楚钰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妻子:“政委家也给?”


    顾芳白反问:“你不希望我给?”


    楚钰想了想,还是诚实回:“我希望你给,又没什么大仇恨,而且他们已经在主动示好…咱们既然做不到将人彻底得罪,或者踩死,不如交个朋友。”


    顾芳白给了丈夫一个赞许的眼神:“我们想一块儿去了。”


    生活不是演戏,没那么多快意恩仇,凡事留一线才是成年人的体面。


    再一个,李政委毕竟是丈夫的上级,与其为了点小摩擦头铁到底,不如抓住对方示好的机会。


    即便不做朋友,也绝不能成为敌人。


    说到底,顾芳白还是担心李政委小肚鸡肠,暗地里使坏,不如舍了一个岗位换平安。


    楚钰眸底的欣赏之色越加浓烈,他家芳白真的很聪明、很有格局…


    “啥玩意儿?你给我找了个工作?”


    前脚芳白刚进门,憋着一肚子八卦要分享的余献莲,后脚就跟了进来,然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震惊住了。


    这嗓门,不唱女高音可惜了…顾芳白抬手在唇边比了个“嘘”,才肯定道:“姐你没听错,有食品厂跟粮油厂的岗位,你可以自己选!”


    “自…自己选?”


    见献莲姐惊到说话都磕巴了,顾芳白好笑从包里掏出几张证明,平铺在桌上,再一一念给对方听。


    最后又加了句:“其实我想让姐做公交车上的售票员,那个三班倒,时间很富余,人还轻松,尤其那个中班,早晨8点上班,下午3点就可以下班了。”


    拧着大腿肉掐了又掐,剧烈的疼痛告诉自己没有做梦后,余献莲才回神,正感动到想抱着人嚎一顿,眼睛就先亮了:“售票员?!这个好!我见过,老气派了,每天坐车还不要钱咧。”


    顾芳白哭笑不得:“但是要求识字。”


    “啊?我…我不识字啊!”余献莲瞬间蔫了。


    顾芳白安抚:“你真想要这份工作,也不是不行,咱们可以先去单位办手续,晚一个月再上班。”


    余献莲大为震惊:“还能这样咧?”


    “能啊,现在很多单位都可以推迟上工的,想个正当理由就可以。”尤其这份工作,还是交通运输局用来换政治分的,别说一个月,就是晚三个月都没事。


    “可是,一个月后我还不识字啊~”


    “能识字的,我跟荷清姐针对性教你,不求多好,但是短期内简单记载票据数量,不是问题。”


    余献莲抬手撑住脑袋:“我缓缓,这一下子姐遭不住…”又欢喜又害怕的,学认字好吓人咧~~


    顾芳白也不催她,只是起身给她泡了杯麦乳精。


    然后,还不待递出去,就见献莲姐“砰”一下,锤着桌面站起身:“我去找荷清问问!”


    撂下这话,也不等回复,余献莲便如旋风般刮了出去。


    眨眼便来到了好姐妹家,然后拎起拳头,“哐哐”砸门:“荷清?荷清!荷清…”


    屋内,正给妻子打洗脚水的鲁建强额头青筋直跳:“…这人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第86章


    “献莲这么着急, 怕是出了什么事。”说话间,柳荷清已经趿拉上拖鞋,快步迎了出去。


    “荷清!芳白给我找了份工作!”紧闭的木门刚被打开, 余献莲就扑了上去,整个人还处于兴奋状态。


    柳荷清伸手扶着人,还有些懵:“芳白给你找工作?”


    不放心跟出来的鲁建强却只有欢喜:“嘿!这才几天?小顾同志确实能耐啊, 居然真找到了工作?”


    柳荷清皱眉看向丈夫:“这事你也知道?到底什么情况?”


    “我也就比你们早几天知道,老刘上一次回来那会儿, 小楚两口子提过一嘴…”接下来,鲁建强便将顾芳白想要增设站点的初衷,到给家属院军属们提供岗位的思路大致说了一遍。


    末了还给自己辩解:“媳妇儿,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小楚两口子不让说。”他是无辜的。


    柳荷清没搭理丈夫的小心思, 又见献莲说不到重点,便回屋从木质衣架上取下厚袄披在身上:“建强, 你先睡吧, 我去一趟芳白家里。”


    “我跟你一起。”鲁建强从门后的鞋架上, 拿出一双棉鞋放到妻子脚边:“换上这个,你脚后跟露在外面咧。”


    柳荷清肠胃不好,受一点点凉就要拉肚子,往常都会很注意, 方才全给忘了。


    得了丈夫提醒后, 她停下脚步, 利索换上鞋子, 才拉着献莲出门。


    顾芳白已经准备好了茶水,见三人过来后,边招呼他们坐下, 边将工作证明递了过去。


    也在这时,柳荷清两口子才知道,拢共有五个工作岗位。


    “…献莲姐喜欢售票员工作,那个得学认字。”见他们一一看完证明,顾芳白才说出献莲姐的纠结。


    柳荷清看向好友,直接拍板:“那就学!”


    余献莲担心:“我这么笨,学不会咋办?”


    “别瞎说,你哪里是笨?你那是懒!回头我教你!”社会在进步,柳荷清早就想要教好友认字了,可惜一直被拒绝,如今有个工作岗位在前头吊着,她不学也得学!


    见献莲一脸天塌了的表情,柳荷清到底心软,嗔了一句:“行了,行了,做那死样子给谁看?你先认真学习,等正式上班,我陪着一起,直到你顺利接下工作。”


    余献莲果然踏实一点了,只是很快又觉得不对:“那你的工作咋办?”


    柳荷清摆手:“我不工作。”她又不缺钱,更没什么梦想,遭那个罪干啥?


    鲁建强也点头:“我媳妇儿身体不太好,可经不住冻。”


    去还车的楚钰刚进门,便听到了这句话,他几步来到妻子身旁坐下:“嫂子不用工作,那多出来的岗位,嫂子你想给谁就给谁吧,我跟芳白不管。”


    鲁建强:“可以,不过现在的工作不好弄,你们真要白送啊?”一个工位价值好几百块,还是有价无市的,想买都买不着,这两口子倒是大方。


    楚钰接过妻子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才无语道:“难不成还能卖钱?这些岗位可是人家工厂给军属的。”


    “是我想岔了…”鲁建强拍了拍脑门:“那去喊其他几家人过来一起商量?”


    顾芳白看了眼时间:“大家都睡了吧?要不明天荷清帮我跟她们说?”


    柳荷清抬手戳了下身旁姑娘的脑门,恨铁不成钢:“傻不傻?经过我的口,那你这人情可就大打折扣了。”


    “就是咧!睡啥啊?这么大的喜事咋还能睡?!我去喊!”话音落下,余献莲已经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鲁建强…对!就该这样!使劲儿砸门!


    楚副团的妻子,不仅自己找到了一份体面工作,还给其他军属提供了5个岗位。


    这一爆炸性的消息,只用了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团部,直接碾压了慰问团的表演。


    人们口中的话题从哪个节目好看,哪位文工团女兵更漂亮,全部换成了顾芳白同志牛逼!!!


    得了工作的嫂子们更是满心欢喜,不止拎着礼物登门感谢,还主动与没有工作的军属沟通,不让她们打搅顾芳白。


    至于楚钰,则成了整个团部男人羡慕、嫉妒的对象,每天都能听到不少酸言酸语。


    当然,大多都是善意地调侃。


    而我们楚副团,不管善意还是恶意的,听在耳朵里,全当作了夸奖,并为此洋洋得意。


    毕竟他们说得是事实!不是人人都有他好命,能吃到媳妇儿的软饭。


    又因为太过嘚瑟,整个人都处于人嫌狗厌的状态,时不时就会接收到“挑战书”!


    这天晚上,顾芳白正伏案写信,就见丈夫再次顶着一身脚印回来,当即无力扶额:“又打架了?”


    楚钰一脸的无辜:“我没有!那帮孙子就是嫉妒,十几个一起偷袭…放心吧媳妇儿,他们也没讨到几分好。”


    幼不幼稚?顾芳白抽了抽嘴角:“谁问你这个了?以后少出去显摆,工作的事情都过去十几天了,你怎么还不消停?”


    “我没显摆啊?就是实话实说,媳妇儿你本来就很好!”换上干净的衣服后,又将满是脚印的脏衣服泡进洗衣盆中,楚钰才擦了手,过来抱妻子撒娇。


    大多时候,顾芳白还是很惯着家里男人的。


    但是这一次他显然犯了众怒,她也只能做一回“坏人”,压一压他快要飘上天的尾巴:“那你以后对香雪好一点。”


    楚钰刚要问妻子在写什么,就被这话吓得心里一突:“我对她还不够好?”


    顾芳白冷哼:“还可以再好一些,毕竟没有香雪帮我们牵线,你能有现在的春风得意?”


    话是很有道理的,但这对姑嫂已经够黏糊了,所以楚钰装傻转移话题:“媳妇儿,你在写什么?”


    这话题转移的…顾芳白直接给气笑了,抬手扯住男人的耳垂往下拽:“以后不许故意气你那些战友,听到了吗?”


    “好吧,我听话!”瞧出妻子是真有些恼了,楚钰心里虽有些遗憾,却只能老实认怂。


    完了担心她再提起臭丫头,赶忙追问:“媳妇儿,你在写什么?”


    顾芳白松开手:“我以前报社的同事,叫胡瑶英的,你还记得吗?我们结婚人家还送了一支钢笔。”


    “记得,怎么想起来给她写信了?”


    “她给我寄信了…瑶英要结婚了,我得给她邮一份礼物。”


    说起这个,楚钰松开抱着妻子的手,快步从门外拎进来一个大包裹。


    顾芳白好奇探头:“这是什么?”


    楚钰:“我托人帮忙弄的干货,基本都是菌菇类,回头寄给大伯。”


    妻子对家人的好,他一直记得,总想回馈一二。


    若不是担心肉食半路容易丢失,他恨不能直接寄一头猪回去。


    唉?不能寄肉,可以给苏市的兄弟们转钱嘛,然后请他们帮忙买肉送过去…唔,就这么办!


    “你什么时候托人的呀?我都不知道…这也太多了,能安全寄回去吗?”这年头邮寄丢失率还是挺高的,顾芳白这话并非无的放矢。


    “能,盖了部队印戳的,不会那么容易丢,又不是稀罕的肉类,你要是担心扎眼,咱们就分几次邮寄。”


    顾芳白:“那还是分几次寄吧…再给孙光明还有岳团长他们寄一些,对了,最近还是没找到人参吗?”


    楚钰:“有消息了,应该能赶上老岳的40岁生日。”


    “那就好…”


    “媳妇儿…”正在分拣菌菇的楚钰,忽然看向伏案写信的妻子。


    顾芳白手上不停:“怎么了?”


    “我打算这个星期天去看爸妈。”


    “这个星期就去?”顾芳白猛地抬头,对上丈夫的视线后,她放下笔,走到他身旁才问:“不是说等下第一场雪再去吗?”


    楚钰伸手将妻子抱在怀里:“老鲁有经验,他说这几天就会下雪了。”


    顾芳白知道丈夫一直惦记着公婆,即使他平时不怎么表现出来,但枕边人偶尔失眠,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她抬手拍抚着楚副团的后背,用很温柔的声音道:“我陪你去。”


    感受到妻子的疼惜,楚钰鼻头发酸,下意识将人拥得更紧了些,才拒绝:“太冷了,我跟老李连夜开车过去,天亮之前再赶回来。”


    听出丈夫的坚持,顾芳白也不多纠缠,而是继续拍着丈夫的后背:“别难过,一切都在变好,不出意外,后面你每个星期都能有假期,往后可以经常去看看爸妈。”


    楚钰侧头亲了亲妻子:“别担心我,我是高兴的。”


    顾芳白回亲了丈夫一口,哄他:“那就再高兴一点,我一直瞒着你一件事…”


    楚钰惊讶了,稍稍放开妻子:“什么事?”


    顾芳白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牵着丈夫进了卧室,再从五斗柜中间的抽屉里,掏出一个红布小包。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的,是用红纸包裹着的四个小喜袋。


    楚钰伸手拿起其中一包捏了捏:“这是…糖?”


    顾芳白纠正:“是‘喜糖’,这两包是我跟你的,那边是香雪跟老李的,反面有名字呢…我想着,爸妈肯定想要吃到儿女亲自给的喜糖,就单独留了下来…怎么样?我家楚副团有开心一点吗?”


    第87章


    其实, 即使妻子不单独指出来,楚钰也能认出哪两袋是属于他们夫妻的。


    包裹喜糖的红纸不一样。


    他们那两袋是最早在苏市买的,纸张上有印花。


    也就是说, 这两包糖是芳白从苏市带去了津沽,再从津沽带到了金阿林。


    而且,光从毫无损伤的纸袋子上, 就可以看出,妻子一直很仔细收藏…


    想到这里, 楚钰伸手,将妻子紧紧抱进怀里,嗓音很轻, 却很郑重:“媳妇儿,谢谢你!”


    顾芳白被勒得有些不舒服, 却也不至于难以忍受,便没有挣扎, 而是温声问:“开心嘛?”


    “有点开心, 又有点不开心。”楚钰将脸埋到妻子的脖颈处, 深深吸了口熟悉的馨香,勉强压下翻滚的情绪,才略遗憾开口。


    顾芳白抬手顺了顺丈夫的头发,一如既往地扎手, 不是说头发硬的人脾气不好嘛?她家这位明明是好好先生呀:“为什么会不开心?”


    “开心你的良苦用心。”至于不开心的, 楚钰叹了口气, 才喃喃:“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呢?不然肯定会多留十几包, 到时候留给咱们的子女、孙辈…”


    反正就是改不了爱显摆的性子呗?顾芳白无语了,她就多余问。


    “媳妇儿…”


    “嗯?”


    “真的谢谢你,我很高兴!”


    “行了, 想显摆,就去显摆吧!”别再掉金豆豆了,掉的她也想哭了。


    “好咧!!!”


    在天气预报极其不准的当下。


    很多人都有丰富的观测经验,鲁建强便是其中一人。


    他说近期会下雪,星期六那天果然下了大半天。


    苏市虽然属于南方,但每年冬天也是能见到雪花,只是少有这么大的。


    顾芳白结束一天的工作,拎着小包来到香雪家里时,就见她蹲在屋檐旁堆雪球。


    而她身旁疯狂摇尾巴的小东西,是几天前李勇辉抱回来的小狗。


    是的,这年头人都吃不饱,自然很少有养宠物的。


    没寻到第二只小猫崽,又担心妻子在家里无聊,李勇辉便抱了只小狗。


    至于抓老鼠的猫崽子,等遇到了再抱一只回来也不迟。


    就算没遇到也不怕,毕竟有些狗也抓耗子,俗称…狗拿耗子。


    “汪汪…”奶声奶气的狗叫声,将楚香雪从全神贯注中唤醒,她抬头,看清来人后,立马扬起大大的笑容:“嫂子下班啦!冷不冷?我烧炕了,快进屋里暖暖。”


    顾芳白弯腰,将往她腿上扑腾的小狗抱了起来,才抬脚迈上屋檐。


    她没急着进屋,将小狗放了下来,又拿起立在墙边的长竹片,边刮鞋上沾到的泥泞,边念叨:“之前不是给你买了双皮手套吗?怎么不戴着再玩雪?”


    “忘记了。”楚香雪“嘿嘿”笑着站起身:“还以为你会说我贪凉,不让我玩呢。”


    “你又不是小孩子,凉了自己还能不知道进屋?”刮干净一只脚,顾芳白扶着墙又换另外一只。


    这时候,楚香雪已经进屋里拿了双新鞋子出来:“嫂子,别刮了,回头我用刷子刷,你先换这双。”


    “哪来的?”顾芳白伸手接过来,发现这双棉鞋不仅厚实,针脚也好,别的她不太懂,但是明显能看出来,比常见的鞋子要好看些。


    知道嫂子不愿意穿脏鞋进屋,楚香雪又拎了张小矮凳子出来,才小声道:“咱们家隔壁的隔壁,有个孙奶奶做的,手艺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我就托她帮忙做了几双鞋子,除了爸妈那边,你这是第一双。”


    顾芳白起身走了两圈,确定不大不小正正好,才捏了捏香雪的脸颊:“谢谢,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嫂子,你说我去拜师行吗?”


    “在家里无聊了?”将脏掉的鞋子放到屋檐边,顾芳白才拎上小凳子进屋。


    楚香雪跟着进去,边关门边回:“也不是很无聊,就是感兴趣。”


    从前,奶奶也有一手不错的做衣服手艺,且钟爱旗袍,顾芳白不反对香雪发展爱好,但…“做鞋子很辛苦的,尤其纳鞋底,特别费力气。”


    楚香雪接过嫂子脱下来的厚袄,帮忙挂到门后的衣架上:“不是学做鞋子,是做衣服,听说孙奶奶的妈妈,从前专门给大户人家做衣裳呢。”


    这就有点意外了,顾芳白好奇:“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婆婆说的。”楚香雪拿出干净的茶缸,往里面舀了几勺麦乳精后,才用滚开的热水冲泡。


    又拿出一个茶缸,两边倒着荡凉。


    待荡到适口的温度,赶忙递给嫂子,示意她喝了暖暖身体。


    顾芳白伸手接过:“你在外面冻到现在,也冲一杯吧。”


    “好…”


    “婶子什么时候来的?”顾芳白一口气喝了一半,感觉从里到外都舒坦了,才接上之前的话题。


    她可是知道的,香雪这位婆婆很少过来,就怕打搅新婚小夫妻。


    楚香雪又回屋拎出一个大包裹:“我们不是每个星期都会回公婆那边吃饭吗?前几天又回去了,就顺便说了要去见我爸妈的事情,今天下午婆婆就送了些东西过来,说是给我爸妈准备的。”


    李家爸妈本就是很好的长辈,准备这些东西,顾芳白并不意外:“叔叔婶子是好人。”


    楚香雪重重点头:“我将来会好好孝敬他们的。”


    顾芳白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才接上之前的话题:“那位孙奶奶是你婆婆的亲戚?”


    “嫂子怎么知道?”


    “她们都姓孙,我就这么猜测了。”


    “哦~对,孙奶奶是我婆婆的亲小姨,勇辉哥说,如果我想学,只要说一声就好。”


    “想学就去学,说不定将来世道好了,我们香雪还能创立自己的服装品牌呢。”


    楚香雪有些懵:“品牌?”


    “对,就像‘上海牌手表’跟‘凤凰牌自行车’这样,如果将来大环境改变,我们香雪为什么不可以拥有自己的服装品牌?到时候说不定全国各地都会有你的服装店呢。”顾芳白这话说得很是笃定。


    直将盲目信任自家嫂子的楚香雪给说美了,捧着脸全是憧憬。


    而相携进来的两个男人则沉默了…媳妇儿/嫂子说得太好了,可…真的能有这样的一天吗?


    考虑到才第一场雪,还会有很多村民们在外活动。


    避免暴露的风险,四人一合计,除了半吨煤炭外,其余东西也精简了些。


    即便这样,待晚上7点出发时,车上还是装得满满当当。


    顾芳白再次叮嘱:“路上一定要小心,不确定的路面就下来探探路再开。”


    除了市区那一段柏油路外,其余基本都是泥土路。


    平日里只是颠簸,但落了雪后的泥土路不止颠簸,还有打滑。


    就更别提那些个被雪地覆盖的坑洼陷阱…


    楚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张口开合间全是雾气:“别担心,我跟老李有走雪路的经验,再说,今天的天色亮堂着呢,雪也没覆盖多少。”


    这年头的月色确实很亮,再加上漫天的雪白,即使是夜里,也不会影响视线,顾芳白稍稍压下焦躁的情绪:“那也要小心,对了,我在副驾驶上放了两套干净的衣服和鞋子,万一身上的被雪浸湿了,一定要换。”


    “放心吧。”楚钰扫了眼正拽着老李叮嘱的妹妹,才看向妻子:“晚上你俩把门闩好,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熟悉的也别开…我们得走了。”


    顾芳白虽然还有很多担心,却不好再耽误:“别开太快啊…对了,我还在小被子里裹了个热水瓶,里面是糖水,冷了就喝几口,回来的时候,在爸妈那边再灌一瓶热的…”


    “知道了,快进屋吧,屋外冷。”


    确实很冷,尤其这会儿,怕是有零下八/九度了,确定再也看不到车尾,揣着袖子的顾芳白才跺了跺,已经感觉到凉意的双脚:“香雪,咱们回去吧。”


    “好…嫂子,我还是有些担心。”


    顾芳白也担心,嘴上却安抚:“你哥跟老李都是稳重的,不是答应了会慢慢开吗?”


    “也是啊…”他们都是说话算话的性子。


    楚钰和李勇辉确实稳重。


    一百公里左右的路程,两个年轻大小伙子,愣是开了4个小时。


    与后世的电瓶车比起来,都多有不如。


    但他们都是有家有口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熟悉路线的李勇辉出去探了十几分钟路,待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回来时,总算带来了好消息:“再往前面开几分钟就是红河大队了。”


    生产队里都是狭窄的小路,汽车是开不进去的。


    所以,几分钟后,两人只能下车步行。


    这年头的治安很差,夜里偶尔也会有二流子出行,偷车轮子啥的,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好在两人准备齐全,不止在车顶上绑了可以负重的独轮车,还带了一大块油布。


    这不,待将车里的东西全搬到独轮车上,两人便用油布和附近的秸秆,将车子伪装成了草垛。


    楚钰不放心地围着转悠一圈,确定不仔细看,绝对瞧不出与旁边的真实草垛有何区别,才吐出一口气:“走吧!”


    “老楚,你在前头稳着点些。”李勇辉握住独轮车两边的把手,一使劲儿,便稳稳的抬了起来。


    楚钰走了过来:“前半路我来推,你推后半路。”


    李勇辉无语:“有什么区别?”


    楚钰恨铁不成钢:“区别大了,后半截推的人,我爸妈能看到,多好的表现机会?要换吗?”


    兄弟有时候还是靠谱的,李勇辉立马放下车子:“…我听大舅哥的!”


    第88章


    深夜十二点, 天地已然被新雪捂得死寂。


    整个世界,似乎除了他们两人外,再无其他。


    “咯吱…”生产队外围的小路上, 负重着几百斤的独轮车轱辘,再次深深陷阱雪里,楚钰稍稍一挪移, 便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径狭窄,李勇辉松开压在油布上的手, 小心踩着积雪往前探了几步,确定几米内没什么坑洼,才回身, 半蹲下来:“你稳着点车。”


    话音落下后,他的双臂便暴起青筋, 直接将负重几百斤的车子抬离了地面。


    配合默契的楚钰跟着使劲儿压住把手,同时转动方向, 总算将陷进泥坑中的轮子成功救了出来。


    李勇辉重重吐出一口气, 甩着胳膊往四周眺望一番, 才道:“后面我来推车吧。”


    楚钰:“已经下来一半路程了吗?”


    “差不多了。”说话间,李勇辉已经扶着独轮车,小心挪到了兄弟身旁。


    楚钰也不纠结,将身上的平衡绳子交给妹婿后, 又接过对方手上的探路木棍, 才慢慢挪去了前头:“你歇一会儿, 我去探探路。”


    这一探路, 就是小一百米远,确定途中没有藏着打滑的冰块,与松软的沟坎, 才回到独轮车旁:“走吧。”


    李勇辉半蹲下身体,将背上的平衡绳子分别套在了两边的木把手上,一个使劲儿,抬起车子往前。


    楚钰也不轻松,不仅需要时不时停下来探路,肩膀上还背着绳子,纤夫般拽着车子往前拉。


    待走出去几十米后,他又要返回,仔细扫平独轮车压出的深沟,与两人的脚印。


    这般行径几乎是在双倍消耗体力与时间。


    可为防万一,两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以至于,往日20分钟的路程,整整走了一个小时…


    “…老楚,前头就是牛棚了。”大舅哥再次回去清扫痕迹时,李勇辉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到了目的地。


    楚钰没急着回话,而是蹲身将来路全部清除了痕迹,才走了过来:“能看见牛棚了?”


    李勇辉往左侧方指了指:“那边。”


    长久注视着雪白,楚钰的眼睛已经有些不适应,他闭上眼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才隐约看到静静趴伏在雪地上的,低矮牛棚的轮廓。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任由白雾在眉梢、帽檐和眼前滚滚不散,好一会儿,才叹息:“总算要到了。”


    李勇辉甩了甩膀子,鼓劲儿:“来!胜利就在眼前了!”


    楚钰:“不错!一次性走到底吧!”


    同一时间,牛棚内。


    楚恩林坐起身,摸黑点亮蜡烛,才套上外表补丁摞补丁,内里全是新棉花的厚袄。


    即使丈夫尽量放轻了动作,蒋玉珍还是被吵醒了,她翻了个身,含糊道:“别折腾了,被子挺暖和。”


    木头燃烧时火焰高,但转化为可储存在炕中的热意较少,想要整夜维持炕床暖和,少不得半夜起床添些柴火。


    按理说,如今深夜才零下几度,即使不烧炕,有厚实的被子盖着,也不会多难熬。


    但是妻子这两天有些咳嗽,楚恩林便坚持半夜起床:“这算什么折腾?我添两根柴火就回来。”


    闻言,蒋玉珍便也不再多说什么,闭上眼继续睡。


    见状,楚恩林将妻子搭在被子上,有些下滑的棉袄往上拽了拽,才趿拉上鞋子下炕。


    添柴火很方便,只是等火苗上来的工夫,他又喝了半杯白开水,才重新回到炕床上。


    只是,还不待他梦回周公,便被外面的细微动静给惊醒了。


    那是人踩在积雪上,才会发出的“咯吱 ”声。


    有人来了!


    当这一认知冲进脑中的同时,楚恩林猛地坐起了身。


    动作太大,直将刚睡着的蒋玉珍再次吵醒。


    夫妻俩还来不及沟通,便有“笃笃笃”的沉闷敲门传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爸,妈!是我!”


    是儿子!!!


    “…是咱儿子。”蒋玉珍的眼眶迅速泛红,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楚恩林也很激动,却不忘按住焦急的妻子:“穿上衣服,儿子应该不是一个人过来的,我去开门。”


    “对对对,你快去。”蒋玉珍胡乱抹了把眼角后,便快速往身上套衣服。


    楚恩林的动作更快,套上厚袄,点了蜡烛,三两步便拉开了门。


    将近两年不见,即使眼前人只露出一双眉眼,即使那眉眼上染上了冰霜,做父亲的,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真是臭小子!


    楚恩林激动又欢喜的伸手拽人进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有谁陪你吗?”


    “爸,我跟你女婿一起来的。”楚钰反手拉住激动的父亲后,又朝着迎出来的母亲摊开双臂,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妈!”


    蒋玉珍上前抱了抱儿子,又是哭又是笑的:“怎么这个时候来?路上很难吧?看你身上脏的…”


    知道母亲这是心疼他了,可楚钰心底的舍不得只会更多。


    分别不到两年,从前光鲜亮丽的父母,比从前苍老憔悴了十岁不止。


    楚钰不着痕迹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笑道:“不难,跟训练差不多吧…您别光心疼我呀,也心疼心疼您女婿,他一路推着车子过来,还摔了一跤。”


    “啊?女婿也来了?”前头太激动了,完全没注意到儿子说了什么,蒋玉珍这才看到丈夫身旁,同样浑身狼狈的大高个儿,可不就是女婿!


    她当即心疼上前,拉着人上下打量一圈,才道:“勇辉你怎么样啊?摔伤没?快…先进屋暖和暖和…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多不方便!实在是辛苦你了…”


    李勇辉:“妈,我没事,就是被滑了下,而且我跟老楚换着推车,不咋累…我先把东西放好了再进屋吧。”


    楚钰也开口:“对,东西先藏好,我们能逗留2个小时呢。”


    听说儿子和女婿能停留2个小时,楚恩林放下心来,转而催促妻子:“玉珍,你先进屋给孩子们冲泡麦乳精暖暖身子。”


    “对对对,我都高兴糊涂了。”


    见妻子匆忙进屋,楚恩林才关上门,领着儿子跟女婿,去到屋后的空心草垛,将车上的东西全部藏进去。


    李勇辉之前就见识过,并不惊讶。


    倒是楚钰有些不放心:“藏在这里没事?”


    楚恩林将用来掩饰的秸秆又扒拉几下,确定没什么漏洞,才领着孩子们回屋:“放心吧,就是暂时藏一藏,等明天就要换地方了。”


    楚钰皱眉:“现在村里还会有什么批斗教育吗?”


    “最近几个月很少了,可能确定我们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儿子自小脑瓜子就好使,楚恩林便也不瞒他,只是说到这里,语气中难言悲凉与讽刺。


    不过他到底颇有城府,明白多说无益,最多只能增加孩子的焦虑,便又笑着宽慰:“大队长人还不错,最近就算接到上面对我们的改造任务,也只是意思意思,再有了你们的接济,日子比刚来那会儿好太多了。”


    此时几人已经回到屋里,楚钰借着烛光打量父母,见他们虽然苍老消瘦不少,但精气神确实不错,才稍稍放下心来。


    蒋玉珍将掉了漆的搪瓷缸递给女婿后,又将更加破旧的一个给了儿子,才关心问起了两人路上的艰难。


    得到开车过来,路上并没有吃什么苦,很顺利的答案后,虽不信,却没有过多追问,转而问起了儿媳和女儿的近况。


    “…差点忘了,芳白有礼物给你们呢。”楚钰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麦乳精,才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糖:“爸妈,这是我跟您儿媳的结婚喜糖。”


    李勇辉赶忙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大舅哥给他的两包,双手奉上:“爸妈,这是我和香雪的喜糖。”


    不管楚恩林还是蒋玉珍,都没想到孩子们会专门给他们带喜糖。


    这一刻,除了高兴,更多的是感动!


    不管怎么说,这两份喜糖,多少弥补了他们没能亲眼见到一双儿女婚嫁的遗憾。


    蒋玉珍本就是个感性的,擦擦眼角,才接过女婿手里的糖,欢喜道:“你们有心了。”


    楚恩林也拿了儿子手心里的喜糖,高兴之余,难免生出猜测:“真是你俩想起来的?”


    “是我媳妇儿!”楚钰得意的抬了抬下巴,对上父亲果然如此的眼神后,他又细细讲了芳白从苏市就开始准备的良苦用心…


    总而言之,楚副团滔滔不绝的,将妻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了解,楚恩林与蒋玉珍哪里看不出来儿子这是真心欢喜儿媳。


    当然,芳白确实是难得的好姑娘,儿子喜欢没什么奇怪。


    唯一叫夫妻俩意外的是,自家儿子遇到欢喜的姑娘,居然会变成这般…不要脸的话痨。


    半晌,见儿子还有继续夸下去的架势,蒋玉珍实在没忍住:“儿子,芳白不觉得你烦吗?”


    不想爸妈难过,费劲心思转移他们注意力的楚钰…冤~~


    第89章


    “好了, 好了,妈逗你呢。”见儿子表情震惊又委屈,蒋玉珍笑了出来。


    好一会儿, 才抬手戳了戳儿子的脑袋:“知道你想要告诉我跟你爸,你过得很好。”


    楚恩林给两个孩子各添了杯热水,跟着笑呵呵道:“放心吧, 我跟你们妈妈会一直坚持下去的,还想抱孙辈呢。”


    蒋玉珍语带期待:“对…往后尽量少过来, 我跟你爸已经把过冬的木材备好了,没有煤炭影响不到…不过要是有孩子了,可一定要送个喜信。”


    来肯定还是要来的, 在大雪封山前,他们还会再来几趟, 起码得将准备的物资全部送过来才行。


    不过这个决定,楚钰没有多说, 见父母眼底全是对未来的期盼, 心里欢喜之余, 又细细说起了帮他们改善处境的打算。


    从帮队长家老三稳住当兵名额,到利用医术给大家伙儿争取地位…


    楚恩林清楚儿子的能耐,认真听完后,没有质疑他的决定, 而是问:“让老余展示医术?”


    楚钰点头:“这是我跟芳白商量出来的办法, 爸妈你们也知道的, 这年头医生有多稀缺, 只要余叔叔愿意出手,以他的本事,牛棚这边所有人的日子都能好上不少。”


    想到被徒弟举报, 很是心灰意冷的邻居,蒋玉珍却不怎么看好:“老余怕是不会同意。”


    楚钰看向父亲。


    楚恩林想了想才回:“交给我吧。”其实这事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之前不确定孩子们的态度,不敢随意动作,万一连累的孩子…如今得了儿子的鼓励,他有信心能劝好老余。


    知子莫若父,反之也是一个道理,楚钰相信父亲,便不再多问,又开始说起别的。


    比如老李和芳白如何宠着香雪那臭丫头,比如芳白如何帮他快速在部队站稳脚跟,再比如芳白怎么利用自身优势帮军属们找工作…


    一别近两年,彼此都有太多的话想聊。


    别说2个小时,就算20个小时,对于久别的亲人来说,也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期间,本来话就不多的李勇辉基本没怎么开口。


    当然,难得来一次,他也没闲着,围着牛棚,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


    确定棚屋虽破,但今年还是能坚持住的,才放下心来。


    楚恩林和蒋玉珍本就欢喜女婿,如今见他话不多,只顾吭哧干活,更是哪哪都满意。


    待分别时,蒋玉珍拍了拍儿子:“勇辉是个实在性子,你做大舅哥的,可不能欺负人。”


    谁?


    老李实在?!


    楚钰只觉比窦娥还冤,无语看向一脸可靠沉稳的兄弟:“我欺负你了?”


    李勇辉迟疑了瞬:“…没有。”


    “!!!”楚钰…那你迟疑个啥?!


    今天是星期天。


    不用上班,顾芳白依旧早早就醒了。


    之所以黑灯瞎火的,还能确定起早,自然是定在5点的闹钟还没响。


    思及此,她缓缓坐起身,抬手掀开后窗的窗帘一角,借着稀薄的雪色,看清楚了手表上的时间。


    果然才4点05分!


    炕床外侧,同样担心一夜的楚香雪察觉到细微的动静,眼都没睁开,便猛地坐了起来:“嫂子,我睡过头了吗?”


    “没有,没有。”顾芳白伸手拍了拍人,才道:“早着呢,才4点,你再睡一会儿,我去厨房烧热水。”


    楚香雪确实很困,但大哥和丈夫雪夜出行,她这心里就慌得厉害,睡也睡不踏实,索性拉了床边的电线,一骨碌坐起身:“不睡了,我跟嫂子一起烧水做早饭。”


    顾芳白眼睛眯了眯,待适应了陡然的光亮,才掀开被子下床。


    屋内烧了炕,并不算冷,但姑嫂俩依旧穿戴厚实。


    然而,即使有了准备,打开门的瞬间,两人还是被冷空气糊了一脸。


    再看看满院子的白色,姑嫂俩的心都哇凉哇凉的…夜里居然又下雪了?她们一点都没听见。


    4点的天色还没亮堂,顾芳白快步穿过屋檐,来到院子里,待看清地上的情况,才往回走:“放心吧,只有浅浅一层。”


    “那就好,吓死我了。”楚香雪狠狠松了一口气,才拎起一旁的小便桶,缩着脖子,直奔茅厕。


    顾芳白则去了厨房。


    为了犒劳两个男人,姑嫂俩又是揉面,又是剁肉馅儿,好一顿忙活下来,足足包了200个饺子。


    “怎么还没回来?”眼看天色越来越亮,时间已经过了七点,楚香雪急的坐不住了,一趟又一趟跑去院门口瞧情况。


    顾芳白心里也不踏实,却还能稳得住:“再等等,我算了时间,9点回来都是有可能的。”


    道理楚香雪也懂,但心不由己。


    好在,8点初,她再一次跑出去时,总算等到了熟悉的身影,当即欢喜起来,下意识就要迎上去。


    只是才跑出去几步,想起什么,飞快转身往家里冲,嘴上还不忘喊:“嫂子!嫂子…”


    回家前,郎舅俩先还了汽车,这会儿蹬着自行车,已经看到自己小妻子的李勇辉,还来不及朝着人扬起笑,就见她转身跑开了…


    “哈哈哈…”叉开腿坐在后座的楚钰乐到大笑出声,好一会儿才幸灾乐祸道:“老李,你不行啊,香雪脑子里全是我媳妇儿。”


    岳父岳母不在,李勇辉可不用维持人设,当即反讽回去:“说的在嫂子心中,你比我媳妇儿重要似的…老楚你挺没有自知之明啊。”


    “呵…”楚钰冷哼:“妹婿,对你大舅哥我客气些,不指望我吹枕头风了?”


    李勇辉实话实说:“主要指望不上,老楚你真有这本事?”


    楚钰一噎,正要反驳,就感觉自行车停了下来。


    这是到家了!


    谁还乐意在寒风中跟妹婿吹牛啊,楚钰立马站起身,腿都没抬,便从后座上退了出来,然后直奔妻子…


    担心一夜,顾芳白有很多话要问。


    但她更担心丈夫的身体,拉着人进屋后,便抱上早就准备好的干净换洗衣服,将人推进单独隔出的浴室中。


    一起被推进去的,还有李勇辉,他低头,试图跟娇小的妻子讲道理:“我不冷,等老楚洗好了我再洗。”他是真不冷,这点温度,对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行!你们在外面折腾了一夜,里面的衣服肯定汗湿了,拖久了会感冒的。”楚香雪不仅拒绝,还坚持将丈夫继续往浴室里面推,嘴上不忘嘀嘀咕咕抱怨:“两个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公共浴室去的还少了?”


    话不是这么说,人多了反而没那么奇怪,楚钰同样别扭的看向妻子。


    顾芳白无奈,担心他们再耽搁下去全都感冒,只能让丈夫去同样暖和的后厨洗漱…


    楚钰舒服的趴在浴桶里,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心中则想着,香雪那丫头是个有良心的,不仅给他跟媳妇儿准备了房间,就连浴桶也有。


    尤其在外头折腾一夜,泡个热水澡什么的,实在太舒坦了。


    灶台后面,顾芳白又往灶膛里塞了几块树枝,才起身去收拾丈夫脱下来的脏衣服。


    见他的棉毛衫果然有些潮湿,气的在他结实的后背上拍了一记:“出了这么多汗,还矫情什么?你跟老李还是战友那会儿,没有一起洗过澡吗?”


    楚钰趴在手臂上,侧头看向妻子,言之凿凿:“那不一样,我现在是大舅哥了,得注意影响。”


    什么毛病…顾芳白懒得搭理他,只是将衣服放进竹篮里之前,习惯性掏了下口袋。


    不意外的,从几个口袋里,分别掏出了一些钱票。


    说来奇怪,楚钰内务明明整理的很好,收拾的比她这个半吊子医生还要干净,就是换脏衣服的时候,老是忘记掏口袋,钱票已经被洗过好几回了。


    不过,人无完人,她自己也有缺点,所以顾芳白倒是从未因为这事念叨过什么,最多看到的时候,帮忙掏一下。


    楚钰见到妻子手上的东西,立马解释:“我刚才没来得及,不是忘了。”


    顾芳白嗔了男人一眼:“我说你了吗?”


    “我这叫自我检讨。”楚钰讨好的朝着妻子笑了笑。


    顾芳白将脏衣服丢进竹篮里,才伸手轻轻扯了扯丈夫的耳垂,催促:“好了,惩罚过了,老实点泡澡。”


    楚钰瞬间心满意足地再次趴下来。


    只是才过了一分钟不到,他突然用极轻的声音道:“芳白…”


    正在数第一锅要下几个饺子,顾芳白头也不回:“嗯?”


    “…能见到爸妈,确定他们眼底还有对未来的希望,我特别高兴。”


    顾芳白手上的动作顿住,抿了抿唇,压下陡然升起的酸涩,才转身回视丈夫,笑问:“我也很高兴,所以楚副团…要抱抱吗?”


    楚钰像是等这句话很久很久了,或许是出发前、或许是在负重艰难挪移时、或许是在狭小闭塞的牛棚里,又或许是强颜欢笑与父母挥别…


    总之,兴奋一夜,却始终觉得心尖空落落的楚钰,在将妻子拥进怀里时,只觉终于得到了救赎…


    第90章


    接下去的日子, 楚钰和李勇辉,连续三个星期天没停歇。


    虽然辛苦,却总算将准备的物资, 全部平安送去了牛棚。


    顾芳白能明显感觉到,确定公婆们的生活有了保障后,丈夫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不是从前的外松内紧…而是一直紧绷着的那个弦, 真正由内而外地松快了下来。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也包括她自己。


    上班一个多月, 熟练掌握本职工作,并与同事日渐熟悉的顾芳白,总算等来了正式进入档案室的机会。


    这天, 一众领导层全都去了上级单位开会。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市局各个部门的气氛都很闲散, 也包括秘书科。


    惯来谨慎的谢芳,这会儿也唰唰织了半天毛衣。


    更别提不知道跑去哪个部门浪的孙大海了。


    顾芳白同样没上进 , 她不会织毛衣, 便懒懒靠着窗户嗮太阳、喝茶、吃点心…


    就在她以为会一直惬意到下班时, 谢芳突然提醒:“科长回来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


    顾芳白正昏昏欲睡着,闻言坐姿稍微端正了些。


    不管怎么说,领导的面子还是要给几分的。


    至于小谢会不会听错脚步声什么的, 那不可能, 小姑娘这方面厉害着呢。


    果然, 她的念头刚落下, 黄科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就是…脸色不太好。


    顾芳白和谢芳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问询, 就怕触了霉头。


    倒是黄红兵,猛灌了一杯温开水后,敲了敲桌子:“准备开个会…小孙呢?”


    谢芳摇头,一脸的老实巴交:“不知道,下午就没见到他。”


    闻言,黄红兵本就不好看的脸色立马更差了几分。


    其实平时摸摸鱼啥的,他也不是那种见不得下属好的,但这会儿他心情极差,自然没什么好脸色:“你去把他找回来。”


    “好的,科长!”谢芳利索应下,心里则幸灾乐祸想着孙大海活该,谁让他从前老是欺负自己…嘿嘿,她这叫大女子报仇,半年不晚!


    不出谢芳意料的,孙大海匆匆赶回来时,黄红兵完全不听解释,对着人,直接劈头盖脸喷了一顿。


    待心里的郁气发泄了大半,才冷哼一声,说起会议内容:“…这几年的命案率不减反增,尤其投毒案,上级领导要求咱们秘书科,整理出一份跨年度的《刑事案件发破规律综合分析报告》…时间还是很充裕的,只要在过年前整理出来就好,你们谁愿意接?”


    谁愿意接?这可是跨年度的,傻子都知道是一项大工程!


    孙大海不敢攀扯顾芳白,谢芳又是个没用的,那么重担多数会落到他身上!


    想到这里,本就被骂得憋屈,他这会儿更是火烧火燎地烦,语气便也好不到哪里去:“往年的案件跟咱们有啥关系?这不是侦破科那边的活吗?凭啥让咱们科室做?”


    凭啥?自然凭老子在上级领导跟前,没能争过侦破科的科长!


    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黄红兵气得又喷了糟心的下属一顿,才准备强制点名:“行了,小孙,你闲着…”


    “科长,这个活我来接吧!”顾芳白出声打断领导的未尽之语。


    “啥?你…你愿意接?”小顾是个真有本事的,若她愿意接,黄红兵自然一百个乐意。


    但…这可是一项大工程,又苦又累,他从未想过将之交给顾干事。


    说得直白些,怕得罪人。


    却怎么也没想到,小顾居然主动请缨,黄红兵除了震惊外,更多的是不解。


    不止他,孙大海和谢芳也是一脸懵。


    顾芳白自然不会说她总算等来了,合法合规进入档案室的机会,而是细细分析:“听您的意思,这个跨年份的分析报告,打底也要十年左右的案件,卷宗太多了,这会儿离过年只剩两三个月,以孙机要员的能耐,怕是完不成的。”


    谁完不成?!孙大海被这么明晃晃踩了一脚,气得想要反驳,只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算了,他大人不记小人过,绝对不是他怂!


    “好好好,小顾干事是个有觉悟的,那这事就托付给你了。”黄红兵感动了,他可不管对方话中有几分真假,他只知道,按小顾的性子,既然接手就会完成得很漂亮…其余都不重要!


    说话间,担心人反悔,黄红兵立马开了份证明递过去:“喏,往后拿着这个条子,就可以直接去档案室了。”


    顾芳白双手接过:“科长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好好好,我相信你!”黄红兵一扫之前的憋屈,有这么能干的下属,老天对他还是不薄的。


    不过,他也不是那黑心的周扒皮,稍一琢磨后,看向另外两名下属:“小顾主动接下最重的任务,作为团结友爱的同事,你们要随时帮忙!”


    谢芳认真点头:“科长,我会多做其他事情,帮芳白姐分担的。”


    孙大海…莫名有不好的预感。


    “不错,不错,小谢你很好!”语气敷衍的夸完人,黄红兵斜眼看向装死的孙大海:“小孙,往后每日的《公安简报》从整理、排板到打印,全部交给你!”


    气到脸都憋红的孙大海:“…知道了,科长!”


    “瞧你这表情,咋?对我的分配有意见?”


    “没有…”


    “脸拉得跟驴脸一样,还说没意见…”


    “……”


    接下去,科长跟孙大海说了什么,顾芳白已经听不到了,她珍惜的将证明叠好,塞进工牌里。


    总算…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若不是马上就要下班了,真想现在就去档案室转一圈呀~~


    下过一场雪后。


    金阿林算是正式进入了新冬。


    冬储、添煤、捡柴、封窗缝、挂棉帘、检修火炕…


    总之,北方的十月底看不见闲人,家家户户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严寒,做着最后的冲刺。


    顾芳白家也不例外。


    不过她家人口少,又大多时间在单位填五脏庙,再少少添置就好。


    这天下班到家,与丈夫一起做晚饭时,她除了分享接到新工作,便说起再储藏些蔬菜…


    蔬菜什么的,多点少点无所谓,楚钰更关心的,是妻子的新任务,他的眉头皱的死紧:“工作能不能推了?那些案件,尤其近几年的,应该都会留存案发现场的照片,你会害怕的。”


    顾芳白摇头:“这有什么好怕的?我还看过解剖尸体呢。”


    “咚!”这是完全没想到的答案,惊得楚钰手上的木柴都掉了,他却顾不上捡,很是不可思议反问:“你说什么?是…是鸡鸭的尸体吧?”


    之所以与丈夫提起,是想给他一个缓冲的机会。


    比如她因为以为接了一份工作,接触了几个月的卷宗,慢慢生出帮忙破解悬案的正义心思,从而开始整理人体死亡后的各种反应…


    这是个长久的过程,快则一年,慢则两三年。


    到那时候,楚副团应该已经能接受她对于未来职业的规划了…吧?


    怎么说,她家楚副团也是上过战场的,应该不会怕法医…吧?


    想到这里,顾芳白还是决定按照计划走:“不是鸡鸭,是人的尸体!”


    “什么时候?你不害怕吗?”楚钰一直知道妻子是典型的外柔内刚,但是没想到这么“刚”啊!他快要惊呆了好嘛。


    晚饭除了大碴子粥外,还打算摊两张葱花饼子,顾芳白用葫芦瓢往海碗里舀了大半勺面粉,待系紧装面粉的布袋子,将其塞回陶罐中,才边往海碗里放葱花,边回:“上大学那会儿,京大有医学系的,我小时候跟大娘学了半吊子医术,有点感兴趣,就去蹭了几节课。”


    原身确实蹭过,不过解剖课是不敢去的…


    是这样吗?楚钰理智回笼后,却更震惊了:“媳妇儿,你不害怕吗?”


    顾芳白实话实说:“一开始是害怕的,半个月不想吃肉,后来见多了,就不怕了。”


    哪怕好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记得很清楚,刚接触解剖课那会儿,又吐又怕的狼狈模样。


    但不得不说,她如今过分稳定的情绪,跟法医学学生的身份脱不开关系…


    楚钰实在没忍住,朝着妻子比了个大拇指:“我媳妇儿还是位女中豪杰!”


    顾芳白被逗笑了:“不反对我接新工作了?”


    “不反对!你不害怕就好!”


    她当然不会害怕,她甚至是期待的,规划的美好未来,总算成功跨出去了一步。


    楚钰现在已经很少加班了。


    所以晚上,夫妻俩不管是洗碗还是扫地,基本都黏在一起。


    就连顾芳白到院子里,将早上掀开的盖菜稻草,再次铺盖上,楚钰也跟了过来。


    他蹲在菜地旁,比划了下大白菜的个头:“差不多能收了吧?”


    顾芳白盖稻草的动作顿住:“要不我问问献莲姐?”多年不种菜,再加上对北方的天气不够了解,她还真不太确定。


    楚钰努力想了想曾在炊事班养猪种菜的日子,最终放弃:“问问吧。”


    两家只隔了道稀疏的矮栅栏,顾芳白便直接喊了一嗓子。


    余献莲正昏头昏脑地认字,听到芳白的呼唤,下意识觑了眼板着脸的荷清。


    教学二十几天,柳荷清每天都处在暴躁边缘,见好友鬼鬼祟祟的模样,她深呼吸一口气:“看我干什么?去啊!”


    “哎!”得了应允,余献莲如蒙大赦般欢喜窜了出去:“芳白咋啦!”


    顾芳白指了指自家的菜地:“我想请姐帮我看看,我家的菜能收了没?”


    “能收!前两天就能收咧,我忘记跟你说了。”说话间,她已经开始卷袖子:“我帮你一起弄。”太好了,总算不用认字了~~


    “帮什么帮!今天的字认不完,你哪里都不许去!”跟着出来的柳荷清,被好姐妹气的嗓门都大了起来。


    顾芳白摆手:“献莲姐,我家就巴掌大的地,不用人帮忙!”说完,不再看对方快要哭了的表情,憋笑跑开了。


    余献莲…救命~~~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