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无言相对几息后, 李勇辉主动开口喊人,试图让大舅哥找回不多的良心,给他放放水。
楚钰咧嘴一笑, 就在众人眼神晶亮,以为有用时,他却“唰”一下拉平嘴角, 双手也往腰带上一扣:“少来这套!”
“……”李勇辉暗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围观的邻居们则是哄笑出声。
就连那听不懂的小孩儿们, 也跟着傻乐,时不时再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场面无比欢腾。
李向前作为新郎的大哥, 却是大手一挥,大气笑道:“亲家大哥,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
“!!!”李勇辉心里一个咯噔,侧头瞪向他大哥, 合理怀疑这家伙被大舅哥策反了。
楚钰可不管对面兄弟俩的眉眼官司, 得了这话, 当即朗笑出声:“好好好,那咱们就一项一项来…第一关,我也不为难你,就先舞一曲吧。”
自己淋过的雨, 怎么也要让兄弟共苦一回才是。
李向前瞪大眼, 磕磕绊绊:“啥…啥玩意儿?”他听错了吧?应该是耍一套拳脚?那也是“武”嘛。
相较于大哥的侥幸心理, 李勇辉却清楚, 老楚就是要他跳舞呢。
虽然有些丢人,但只要能抱得美人归,他…他就豁出去了。
不过, 在豁出去之前,他一把薅住罪魁祸首的脖颈,咬牙道:“咱们一起!”
李向前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方才说了大话。
不是生死好兄弟吗?本来以为就是唱歌或者做俯卧撑啥的,哪想到亲家大舅哥这般促狭。
他能怎么办呢?为了弟弟的幸福只能拼了,咳咳…绝不是怕了老二的拳头嗷。
李勇辉自然是不会跳舞的,但是他懂得曲线救国。
只见他从口袋掏出几个红封,笑看一帮围观傻乐呵的孩子:“你们谁会跳舞?带着叔叔一起跳,这些喜钱就是你们的。”
喜钱谁不想要?
这年头开车来接亲的,能是一般家庭?一个红封里怎么也有2毛钱吧?
一分钱都能买几个糖球咧。
无奈,这些个孩子,会耍拳头的不少,跳舞真是一个没有。
楚钰“好心”提醒:“扭秧歌也行!”
话音刚落,不等李勇辉反应,立马有两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冲了出来,一边举手,一边跳脚:“我会,我会!选我!”
李勇辉能怎么办?只能将红包给两个孩子分了,然后跟在他们身后比划…
“哈哈哈哈哈……”
哄笑声,随着两大两小的舞动,几乎要掀翻屋顶。
其实两个大男人还好,毕竟大家早有心理准备,想也知道跳得有多丑。
叫大家伙儿这般好笑的,反而是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儿。
只见他左脚向前,一步扎实地踏下后,右脚随即轻快点地跟上,形成了秧歌最基本的“十字步”起势。
紧接着,双臂随着步伐大幅度摆动起来。
再加上他高高扬起的眉毛,笑成两条缝的眯眼,还有因一直咧着的嘴巴,露出的…掉了两颗门牙的漏风牙齿。
也不晓得,他这刚能控制屎尿的年纪,如何学得这般标准,活脱脱就是那戏曲里头的媒婆模样,可不就招笑。
然而,更加好笑的还在后面,胖乎乎的小家伙小眼神左右飞了飞,扯开嗓子就唱起了吉祥话:“哎~~嘿!新郎官哎 !精神抖擞像青松…”
不妨小屁孩有这一套,僵硬跟着扭动手脚的李勇辉…没人让你唱!!!反正他不唱!
无奈,烦人的大舅哥不想轻易放过妹婿。
抱着肚子,好一顿笑,还不忘添堵:“老李,跟着学啊!新娘子有那么好娶的嘛?”
“哈哈哈…”
“对对对,唱一个!”
“就是,狗蛋唱得多好呀。”
“咱都不知道他个小人家家的,还有这本事呢。”
“下回我家嫁闺女,也喊狗蛋来露一手!”
“……”
随着众人的哄笑议论声越重,李勇辉羞得浑身热气四涌,头上的汗也越冒越多。
堂堂铁塔般的男子汉,这会儿唱起歌来,嗓门却像是蚊子哼哼。
更叫李勇辉窒息的是,不经意间的一个抬眸,发现小妻子正靠在窗户旁,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很好,丢人丢大发了。
因为一场接亲。
楚家小院所在的这排营房,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滚水。
扑腾着快要顶开盖子的热气与喧响。
而那股喜气,一直到接亲的汽车驶远,才渐渐消停下来。
顾芳白送走最后一位过来帮忙的嫂子,回屋就见到丈夫有些怔愣的站着。
她走上前,轻拍他的手臂,温声道:“咱们也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按规矩,娘家这边也要摆酒席请亲戚聚一聚的。
可楚家亲戚早些年就断了来往,就算没断,这会儿也大多在苏市,来是不可能来的。
索性省了女方摆酒这一步,直接去到男方家热闹。
楚钰伸手,将妻子抱进怀里,叹息:“臭丫头天天在家里气我,这会儿猛地嫁出去,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顾芳白呵呵一声:“嫁闺女都这样,我大娘当时也舍不得我。”
“咳咳咳…那什么,也没什么收拾的了,现在就走吧。”说起这个,楚钰就心虚得厉害,毕竟他也是娶了人家闺女的臭男人。
尤其婚后就将媳妇儿带到了几千公里外的金阿林,不知道得耗上多少年,才能回一趟娘家。
越想越心虚,楚副团哪里还顾得上莫名生出的矫情,很是小心的陪着笑脸。
顾芳白抬手捧着,再次靠过来腻歪的脑袋,在丈夫的唇角处,重重地亲了口,才笑嗔:“行了,逗你玩儿呢,不过你也不用舍不得,我跟香雪说好了,让她经常回来小住。”
“!!!”楚钰本就不剩多少的兄妹情立马清零,并一本正经道:“小夫妻新婚燕尔的,不好一直回咱家住。”
顾芳白…我就静静的看着你表演。
楚香雪运气不错。
在结婚前几天,正好遇到本地一户技术工原住民,因为工作调动,需要卖祖屋。
房屋离市公安局,走路不过五分钟。
这里住的也多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房屋是一直形坡顶平房,由砖木合建而成,面积更是足有90平。
这还只是室内面积,更别提门前三四十平米的院子了。
总之,这一间,花用了楚钰一年多的工资才拿下的房子,不管从哪一方面看,都是顶顶好的。
李勇辉清楚妻子的性格软和单纯,不想她应付邻里的好奇心,所以,房子到手后,直接拍板将婚房定在了这边。
当然,对外,李家一致说房子是租赁的。
而顾芳白和楚钰两夫妻,在11点半左右,才将车子停到了香雪家门口。
此时,院子里已经摆放了6张八仙桌,与老多赶来吃宴席的亲戚。
一直站在院子,乐呵呵与亲戚们寒暄的李保平,第一时间迎了上去:“…亲家他大哥大嫂来啦?一路辛苦了,快快屋里坐,马上就要开席咧。”
这还是两人第二次碰面,李保平面上不显,心里却直咋舌,感慨兄妹俩一点儿也不像。
相较于一眼就能看透的儿媳,老二这位大舅哥此刻虽然笑眯眯的,却掩不住富贵人家才能浸淫出来的十足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咧。
他家老二这门亲结得好啊…
思及此,李保平面上的笑容就更胜了几分。
虽然他算不得势利眼,但儿子能有个帮衬得上的亲家,总是好的。
楚钰微弯腰,双手回握上老爷子的手,面带笑容,言语亲近:“叔您别跟我客气,我跟勇辉是生死兄弟,从前还在一个战壕的时候,可没少吃您跟婶子寄过去的肉干!”
“哈哈哈…好好,叔不跟你外道,快快进屋坐…芳白也快进来。”李保平欢喜的腰板都更直了几分,一路亲自将人安排到堂屋内的主桌。
院子里,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猛然安静的环境才再次热闹起来,七嘴八舌间,全是对李家这门亲事的羡慕:
“我去瞧过了,那新娘子,长得跟花儿一样,忒好看了。”
“家世也好,那陪嫁多得哟,羡慕死人咧。”
“嘿…你们刚才瞧见了没,亲家哥嫂那个气派。”
“可不是,我刚才都有点怵,瞧着跟咱老百姓咋那么不一样咧?”
“你知道啥?听说也是个大官咧,好像级别比勇辉还高。”
“嘶…哎妈呀…”
院外的议论声音又高又亮,孙尚萍担心太高调扎人眼,赶忙出来与大家热情寒暄,很快就将话题引到旁的地方去。
屋内,顾芳白已经坐在了新房内,与香雪还有她的两个小姑子聊了起来…
总得来说,这是一场算不上盛大,却很热闹的婚礼。
看得出来,不管是李勇辉,还是李家其余人,都很是重视香雪。
“…已经很好了,反正小夫妻单独住,老李我还是信得过的。”楚钰还有工作,下午两点,婚宴结束后,便告辞离开。
回家地路上,见妻子怔怔盯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以为她在担心妹妹,便开口安抚。
又帮奶奶了却了一份遗憾,顾芳白只是太过高兴了。
不过这话没法解释,所以,她顺着点头:“我相信你的眼光。”
顾芳白没说的是,就算老李将来变得不靠谱也没什么。
因为她会变得很厉害,与丈夫一起护着香雪!
做个富贵闲人也好,成为一方人才也罢,只要香雪喜欢,她都会全力支持…
楚钰还有工作要忙。
回部队后,将妻子送到家里,便驱车到后勤处归还。
待还了吉普车,去往团部的路上,却被人叫住了。
他回头,发现朝他敬礼的,是收发室的小战士。
楚钰回了个礼,才问:“有我的包裹?”
小战士将签收本子递了过去,又点了点某处,示意在那边签字就好后,才解释:“不是包袱,是信件,寄给顾芳白同志的。”
楚钰看了几眼,确定本子上的文字没问题,才快速签上名字,嘴上还不忘问:“从哪里寄过来的?”
小战士双手递上:“沪市寄过来的。”
楚钰接过信,怔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媳妇儿的堂哥,好像是在沪市政府工作。
第72章
楚钰没想到自己才过了一把大舅哥的瘾, 属于他的大舅哥就来了信件。
不过眼下他还有工作,便将之妥帖收进口袋。
直到晚上回家,才将信件给了妻子, 一同交出去的,还有两个皮蛋。
盯着桌上的两个圆滚滚,顾芳白讶异:“哪来的?”
楚钰得意:“下面的一个班长给的, 他家里给寄了好几十个呢,我就抢到俩。”
不是说给的吗…顾芳白一言难尽的好一会儿, 到底没忍住:“小战士才几块钱工资?你怎么好意思抢人家的东西?”
楚钰却不以为意:“放心吧,不会亏了那小子,再说了, 大家都抢,算是部队里的习惯。”
行吧, 丈夫也不是那不懂分寸的,顾芳白没再多说什么。
边将皮蛋收进橱柜中, 边道:“这可是稀罕物, 等香雪回门那天, 做一个皮蛋瘦肉粥。”
楚钰讶异:“媳妇儿,你吃过皮蛋瘦肉粥?”他还是童年时,跟着父亲去南粤时吃过一回。
“之前大学同学有南粤人。”顾芳白不动声色说完,又催促男人去洗手, 准备吃晚饭。
楚钰:“不看大舅哥的信?”
“边吃边看, 快去洗手。”
“哎!这就去。”
今天只有夫妻俩, 再加上中午吃了荤菜, 晚饭便以清淡为主。
除了一小竹篓,冒着热气的二合面窝窝头外,只有大碴子粥与地三鲜。
当然, 考虑到楚副团前些日子有些亏空的身体,她还准备了一份蒸鸡蛋。
楚钰洗干净手过来时,果然见妻子正在看信,他好奇靠过来:“我能看吗?”
顾芳白正好看完第一张,便将之抽给了丈夫。
信件不长,顾家大堂哥名叫顾向恒。
前两年跟着上级领导,调职去了沪市,是常务副主任(市二把手)的第一助手。
帮忙处理机要信息,与日常事务协调。
也就是后世,很多人口中的大秘,副处级。
其实,市二把手的大秘多是正科。
但沪市到底是不一样的。
“…大堂哥居然调到咱们盘古县当县委书记了(当时应该叫县革委会主任),他这…算是高升吧?”薄薄两页信纸看完,楚钰又是诧异,又是紧张:“媳妇儿,大哥难道是为了你?”
再想到上午对老李的“欺负”,不会吧?他的报应真来得这么快?
顾芳白无语的瞪了丈夫一眼:“怎么可能为了我?”
楚钰摸了摸鼻子:“不是说你们的感情特别好吗?”
“再好也有各自的生活…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只是大哥不好在信上说明白。”顾芳白皱眉,琢磨着明天给家里去个电话问问。
“你先别担心,总得来说是好事,虽然从繁华的大都市调到偏远地区任职,瞧着像是被政治中心边缘化了,但级别升了呀…”
顾芳白将信纸叠好放进信封里,才拾起筷子:“我知道,大堂哥从前看着风光,其实依附性很强,完全不如偏远地区的实权一县之长,这次调职确实是高升。”
楚钰给妻子舀了一勺蒸鸡蛋:“你说得对,如果大堂哥是一把手的秘书,那就是正厅级,调来这边才算是降职。”
无奈顾向恒是二把手的大秘,这里可还隔着三个级别呢。
就算如今成为一方县委书记,升到正处,与一线城市、□□的大秘,也还差了两个级别。
当然,以顾家大哥才28岁的年纪来看,就算在这个主张提拔年轻大学生,到地方上任要职的特殊年代,也很是年轻有为了。
想到这里,楚钰再次开口安抚依旧皱着眉头的妻子:“按时间算,大哥说不定过两天就到任了,有什么话,到时候当面聊。”
顾芳白:“我没事…倒是这个盘古县在哪里?县里主要也负责林业吗?”
楚钰:“盘古县离咱们部队很近,开车过去两个小时左右…管理者负责的任务就比较复杂了。”
话音落下,他又在心里仔细理了理思路,才继续道:“笼统一些来说,大概是保障铁路运输大动脉、完成木材的生产指标、支援部队边防、管理特殊混合人口…”
顾芳白对于政府系统不太了解,又追问些细枝末节,才高兴道:“那以后是不是经常要跟部队合作?”
楚钰点头又摇头:“确实会经常跟咱们部队合作,不过不是我,是跟主管生产的刘副团。”
好吧…顾芳白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样子经常和大堂哥见面的美好幻想是破灭了,毕竟这位刘副团多数住在林场那边。
调过来一个月,她只在团长给丈夫办接风宴那天,见过对方一面。
楚钰被妻子的反应逗笑:“你换个角度想呢?以前几年都不一定能见一面,现在一年却能见很多面。”
别说,换个角度看问题,心情确实变得美妙了不少,顾芳白又追问:“那这个刘副团人怎么样?好相处不?”
楚钰实话实说:“接触的不多,据说是个干实事的。”
“真是听君一席话,还是一席话。”顾芳白翻了个白眼,只觉丈夫说了等于没说。
毕竟就算那心眼子如莲蓬似的李政委,在工作与家国大义上,也是无可指摘,谁能说他没干实事?
翌日。
早晨8点。
将家里打理干净后,顾芳白拒绝了献莲姐去后山采野菜的邀请,一个人挎着篮子去了通讯连。
她准备打完电话,再去一趟小卖铺买点东西。
无奈,长途电话除了需要经过漫长的转接,还远比邮局严格,有各种保密要求与监听。
再看看不知排到猴年马月去的冗长队伍,顾芳白直接选择放弃。
算了算了,反正电话里也不能聊什么,还是等大堂哥到了再说吧。
抱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的心态,顾芳白脚步一转,溜溜达达去了小卖铺。
这次她运气爆棚了,小卖铺刚好送来一筐子杂鱼。
虽然个头都不大,但顾芳白不嫌弃,直接就要了五斤。
别看这玩意儿小,其实弄干净了很好吃。
若不是一个人包圆太拉仇恨,她真想全买走。
没办法,在六十年代,即使她是个小富婆,也是有钱没地方花。
“…哎妈呀,你这哪来这么多的鱼?”前些天下雨,余献莲在后山采了不少榛蘑与野菜,习惯性送来些给芳白,不想刚进院子,就看到对方在石桌上杀鱼。
顾芳白先打了声招呼,才解释:“小卖部的,我买了五斤呢,嫂子你分一半走。”
“啥?小卖部来鱼了?”余献莲一拍大腿,只觉亏大发了。
顾芳白被她夸张的嗓门逗笑:“来了一大筐子呢,我不好买太多,只能分你两斤多。”
“先别急着分,我再去看看。”急急撂下这话,余献莲便将篮子里的东西倒去屋檐下,然后抬脚就往小卖部的方向快跑。
小鱼也是肉,还是特别便宜,并且不要票的肉。
收拾干净后,与黄豆或者咸菜一起,煮到又咸又辣,下饭得紧,还能吃好多天咧。
他们家老小都好这一口,芳白手上那点够干啥?
想到这里,余献莲跑起来的速度就更快了。
这时候,身高腿长的优势就凸显了出来,就跟一阵风刮过去似的。
有那没看清楚的嫂子下意识嘀咕一句:“啥玩意‘嗖’一下过去了?”
最终,饶是余献莲腿脚再快,还是骂骂咧咧的回来了。
当然,她只骂自己:“…你说一天天的,老娘干啥非要今天去后山咧?好不容易来一回鱼。”
她都想好了,做的齁咸,再放到地窖里,能吃上半个月咧。
等吃完了,说不定正好赶上下一批鱼。
顾芳白听着她絮絮叨叨抱怨,赶忙道:“姐,人不能一直吃太咸的东西,容易得胃癌。”
其实对人体很多地方都有害,无奈大多病症方面的专业术语,这年头根本没有。
就连“胃癌”这两个字,也是五十年代后,为了区分“胃炎”推广出来的。
余献莲确实知道胃癌,顿时吓着了:“啥?这…这么吓人?会得癌?”
顾芳白肯定点头:“姐你忘记我家里有医生了?往后煮菜尽量别太咸。”
至于那些同样容易致癌的各种腌菜,她没说。
毕竟现在大环境不好,很多东西,不腌起来,根本放不住。
余献莲一直很高看这位年轻邻居,毕竟人家可是大学生,有老鼻子学问,如今得了好心提点,自然连连保证往后会注意。
完了又说起别的:“…我给你找了老多人家,都没有孵小鸡的,反正你是养着下鸡蛋,不如直接找老乡换几只下蛋母鸡得了。”
顾芳白将鱼扒拉一半给献莲姐:“我也想呢,这不是下蛋母鸡不好换嘛。”
倒也是,毕竟这年头鸡蛋也是很多家庭的一项大收入,余献莲回家拿了菜刀与洗菜盆,边杀鱼边回:“姐再帮你留意着,说不定哪天就碰到了。”
顾芳白笑了:“那就麻烦献莲姐,贵一点也没关系。”
“不会过日子了吧?贵啥贵啊?一毛钱也是钱,实在找不到便宜的再说…”
“好,听献莲姐的…”
“这就对咯,姐跟你说,这钱呐,都是一分一毛省出来的,只有这样,等到急用钱的时候,才不会两手空空…哎,你家小姑子回门不?”
这话题跳跃的,顾芳白好笑:“回,过两天就回来了。”
第73章
回门宴讲究个“见日头走, 见日头回。”
摊开些讲,就是新婚一个月内,新房不能空, 必须当日返回,不在娘家留宿。
也因此,为了与嫂子多待一会儿, 楚香雪一大早便拉着丈夫出发了。
赶了最早一班车,大包小包到家属院时, 也才上午9点。
顾芳白正在院子里洗猪排骨,见到小夫妻,立马笑迎了上去:“就猜你俩会坐最早一班车, 怎么样?看到胡大爷了吧?”
下了汽车后,还得步行好几里地才能到部队。
顾芳白昨天下午, 被献莲姐拉着去老乡家里买鸡时,专门托了胡大爷帮忙去站点接人。
楚香雪挽上嫂子的手, 眉眼弯弯:“碰到了, 就是胡大爷驾牛车送我和勇辉哥回来的, 嫂子你也太聪明了。”
这有什么,不过是太了解罢了,顾芳白又细细打量香雪,见她气色红润, 才看向一旁的老李, 笑着招呼人进屋:“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李勇辉先喊了人, 才说:“不多。”相较于哥嫂给妻子的, 这点东西真不算什么。
楚香雪依旧紧挨着嫂子,闻言连连点头:“是呀,是呀, 不多的…”
“…喵~~”
突来的稚嫩猫叫声,打断了几人的寒暄。
顾芳白讶异打量老李:“刚才是…猫?”
楚香雪松开挽着嫂子的手,快步来到丈夫的身边,解开他外套口袋的纽扣,然后从里面掏出一只橘黄色的毛茸茸。
“橘猫呀?”顾芳白盯着碰到跟前的小家伙儿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将之抱进了怀里,又是稀罕又是忧心:“怎么这么小?没满月吗?”也很瘦,都摸到肋骨了。
楚香雪挨在嫂子身上,也伸手帮小家伙儿顺毛:“满月了,都35天了。”
那就是母猫奶水不够,想到这年头很多人都吃不饱,顾芳白也不再纠结,撂下句“老李你自便”后,便抱着猫走向橱柜。
楚香雪下意识跟了过去:“要给它喝奶粉吗?”
顾芳白摇头:“不行,万一拉肚子就不好了。”
说话间,她将小猫放到香雪怀中,拿了个豁了口的陶碗。
从剩菜里面夹出两三条小鱼,又用开水涮了涮,才将之捣碎,再舀一勺子早上剩下的米粥拌匀,才放在靠墙的角落。
楚香雪立马将“喵喵”叫唤的小家伙放到了碗边。
然后,姑嫂俩相同姿势蹲在一旁,看着它狼吞虎咽的同时,还不忘一爪护碗,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哼哼声。
怎么说呢?
如果是只成年橘猫,可能还有些威慑力。
无奈小家伙整只都没有碗大,这般模样,只会招笑。
起码姑嫂俩全被逗得不行。
楚香雪更是边笑边说:“它还挺凶的,之前也不这样呀。”
顾芳白见小家伙脸都快埋进粥里了,赶忙伸手将它往外拽了拽:“应该是饿狠了。”
“哎呀,怎么又埋进去了。”见嫂子刚放手,小家伙又一脑袋扎进碗里,楚香雪手忙脚乱去抓,却差点被护食的小不点挠了一爪子。
要不是她避的快,这会儿手都出血了。
顾芳白刚想问有没有被挠到,那厢听到妻子惊呼声的李勇辉已经快走了过来:“没事吧?”
楚香雪摆手:“没事,没事,我动作比它快。”
话虽这么说,李勇辉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给妻子:“再想抱就戴上这个。”
多少有些夸张了吧?楚香雪在心里抗议,面上却极为老实地收了下来。
没办法,勇辉哥明显不高兴了…不过,只要不是不让她摸小猫猫就好,嘿嘿嘿…
顾芳白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笑着起身:“好了,让小家伙自己玩儿吧,它肯定要熟悉一会儿地盘的。”
楚香雪跟着起身:“还得给它做个窝。”
“嗯,家里还有多余的竹篮子,回头再往里面放些芦苇…”顾芳白倒是舍得用棉花给小家伙做个厚垫子,就怕被有心人盯上,只能先这么着:“对了,你家里也养了吗?”
“没有,只找到这一只,我可以再等等。”
“嫂子,这是你的录取通知单。”李勇辉适时递过来一个信封。
“对!刚才都忘记了,嫂子!你可以去市区上班了,恭喜呀!以后我天天给你送午饭!”市局离家里走路只有几分钟,想到往后依旧能天天见到嫂子,楚香雪的欢喜一点儿也不比嫂子少。
李勇辉酸溜溜看向妻子:“不给我送?”
楚香雪呐呐:“你之前不是说,上班后,经常需要一整天都在外面跑吗?”
言下之意,就算送过去,也吃不着。
李勇辉:“……”
顾芳白没注意小夫妻间的眉眼官司,她从信封中将录取单抽了出来。
这才发现,纸张虽然很粗糙,却是红色的。
相较于纸张颜色上面的特别,内容倒是没什么新意,字数也少,拢共只有几行。
顾芳白的视线,从“经xx推荐,批准你参加我局革命工作,望于1968年9月10日携本通知及户口…”,一直看到最下面的落款与红章。
须臾,她仔细将录取单塞回信封里:“9月10号,那不就是下个星期一?”
李勇辉点头:“嫂子还有三天时间做准备。”
“放心吧,我会好好准备的。”录取单到手,工作算是彻底解决了,顾芳白心情很好:“走,准备午饭去,你哥昨天特地托司务长帮忙弄了两斤排骨,就是为了中午这顿回门宴,咱们做红烧的。”
楚香雪最喜欢红烧排骨了,不过她皱了皱鼻子,吐槽:“我哥今天改性了?居然没刺挠我?”
顾芳白笑着逗她:“大概是…他的大舅哥也快到了吧?”
李勇辉/楚香雪:“!!!”
回门宴,很多地方又叫请女婿宴。
楚家爸妈不方便,作为哥哥,楚钰如何都要抽空回来。
只是,从进门后,他就感觉妹妹看自己的表情有些诡异,时不时还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问她发什么疯,又不肯说话,只顾捂嘴偷笑。
笑得楚钰有些毛骨悚然,只能看向正在摆放筷子的妻子:“臭丫头这是疯了?还是被老李欺负了?”
“怎么可能?”欺负是不可能欺负的,顾芳白已经避开老李,仔细问了两人的相处模式,清楚新婚小夫妻这几天很是蜜里调油。
楚钰又扫了眼已经坐下的妹妹和妹夫,决定不再搭理,自顾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妻子:“发工资了。”
这还是丈夫升职后第一次领工资,再加上边境苦寒,这边的驻军都有地区补助,顾芳白猜到工资不会太低。
但从信封中抽出19张大团结时,她还是有些吃惊。
这可比很多正团的工资都高。
看出妻子的讶异,楚钰解释:“等明年会再涨一次,刘副团晋升几年了,每个月工资是220元。”
顾芳白点了点头,又抽出里面的票证。
除了常见的粮票与菜票外,还有2尺布票。
这点布也就够做一件裤衩子,顾芳白准备攒起来。
她又抽出一张比较特别的:“还有馍票呀?”
楚钰舀了一碗汤放到妻子手边:“北方这边好像一直有,这个票可以去食堂买馍馍…别看了,先吃饭。”
“好。”顾芳白将钱票全部塞回信封,又去洗了把手,才坐回桌子旁,顺便说起星期一就要去市局报道。
“我媳妇儿这么优秀,被录取是正常的。”楚钰对于这事的反应并不大,毕竟他家芳白这么有本事,他更关心的是:“第一天上班我送你吧。”
“用不着,我搭采购车就好。”顾芳白是个很独立的人,并不觉得上班需要丈夫送。
“那我晚上借自行车去公交站点接你?”
这次顾芳白没有拒绝,毕竟部队离站点走路得一个小时呢,不过…“也不能一直借人家的自行车,回头咱们也买一辆。”
楚香雪插话:“我陪嫁那辆先给嫂子骑。”
李勇辉也是这个意思:“香雪不出门,我自己也有一辆,放着就是落灰。”
楚钰直接摆手:“早晚都要买的…我知道谁有自行车票。”
顾芳白给丈夫夹了块红烧排骨:“谁啊?人家自己不用?”
“团长那边有一张…他家里已经有自行车了 。”
想到自家丈夫连手底下小战士的吃食都抢,顾芳白给了丈夫一个赞许的眼神,深觉以他的脸皮厚度,肯定能将团长手里的自行车票磨到手。
事实也确实如顾芳白想的那般。
担心迟则生变,楚钰吃完饭,洗涮完碗筷,便直奔团长家。
鲁建强刚好也在洗碗筷,他家媳妇儿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所以只要他有空,家务活基本全包。
见小楚过来,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下意识露出一个狞笑,粗声粗气问:“你小子怎么来了?”
楚钰也不卖关子,表情郑重:“主要来说两个事。”
受下属的态度影响,鲁建强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皱眉道:“你说。”
“主要来显摆一下,我家媳妇儿有了正式工作,下个星期一去市公安报到,这次要的嘛…”楚副团“嘿嘿”一笑:“听说团长手上有一张自行车票。”
以为有什么重要消息的鲁建强眼皮抽了抽,直接给气笑了:“你说啥?就这事?”
楚钰一脸光棍道:“难道不值得显摆吗?如果嫂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好事,团长你憋得住?”
男人…是多么要面子的品种啊!尤其在全是男人的部队里,那攀比心…啧啧啧。
反正楚钰很清楚,自家媳妇带给他的光环,被多少人羡慕嫉妒着。
这厢鲁建强咂摸两下后,得出个结论:“你小子说得很有道理!”
部队里没有秘密。
经过楚钰的一波刻意显摆。
楚副团家那位大学生媳妇,成功在市公安局找到工作的消息,不出半天,便传遍了整个团部。
很多还在找工作的军嫂,纷纷抱着羡慕、嫉妒,或者打探的心思,拎着自家种的蔬菜,登门道喜。
当然,妒忌只是个别,大多人都是善意的。
不善意也不行啊,这年头,大学生多精贵啊,找到工作不是理所当然吗?
反倒是顾芳白动了心思,她想…若有办法多给几位嫂子在市区里提供工作岗位,是不是公交车就可以在部队不远处增设一个点?
成功的话,往后上下班可就太方便了。
第74章
9月10号清晨。
祖国最北部的鸿雁已经归去, 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
顾芳白难得在起床号刚响时,便利索爬了起来。
也在这时才发现,丈夫居然没睡在身边。
难道已经去出操了?抱着这样的疑惑, 她快速套上昨晚就放在炕尾的衣服。
待穿上鞋,来到梳妆台前打理长发时,卧室门却被轻手轻脚推开。
楚钰没想到妻子已经起来了, 抬腿大步走向梳妆台,习惯性弯腰抱着人亲了两口, 才笑说:“还以为你会赖床呢。”
顾芳白快速将编好的辫子甩到脑后,起身:“既然决定上班,就不能赖床了呀。”
“我家媳妇儿真有毅力。”楚钰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虽然他十来年都是这个点起床, 但芳白可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那一身皮肤跟嫩豆腐似的, 亲两口就红了,他是真舍不得她受苦。
尤其早晚坐车还各要一个小时, 长年累月下来就是折磨。
更别说北方冬天的温度, 起早贪黑出行, 简直能冻掉人小命。
无奈芳白坚持,楚钰再是心疼,也只能顺着。
想到什么,他快速将炕上的被褥拾掇好, 挂上蚊帐, 再推开后窗透气, 才道:“鸡跟橘子我都喂过了, 你直接去梳洗吃早饭。”
“辛苦我们楚副团啦!”早饭居然都做好了,也不知道这人几点起床的,顾芳白抱着丈夫蹭了蹭后, 才去到后厨洗漱。
至于楚钰嘴里的橘子,就是那只巴掌大的小橘猫。
别看它瘦巴巴的,还没手掌大,但实在能吃,肚子时刻都处于滚圆状态,对比它那皮包骨的小身板,瞧着特招笑。
对了,两三天下来,小家伙已经认人了。
除此之外,它还会偷吃桌上的食物。
就比如此刻。
从卧室出来的楚钰,见橘子正顺着桌布往上爬,眼看就要成功。
楚钰赶忙一个大步上前,不顾小家伙“喵喵”惨叫地抗议,将它提溜放到了地上,还不忘对回到堂屋的妻子笑:“看样子能捉耗子,凶得很。”
顾芳白正在往脸上抹雪花膏,笑着提醒:“下次人不在桌子旁,就得记得用竹罩子盖上。”
楚钰哭笑不得:“确实,不然都不够它偷的…下个星期天我应该能放假,到时候去附近村里买些小鱼,晒成鱼干了喂它,不能让它养成上桌的习惯。”
这话顾芳白没有反对,毕竟这年头想要给猫狗驱虫太难,有些界限养着,确实更安全。
当然,此刻第一次养猫的顾芳白还不知道,很多人面对自家猫主子,原则那东西,都是一退再退。
眼下,她更关注的是丈夫:“你还不去出操吗?”
楚钰给妻子递了一杯温水:“出操可以晚一点…你第一天上班,我不能送你到单位,怎么也要送你去坐采购车吧 ?”
行吧,被人放在心上总是好的,顾芳白弯起好看的眉眼,欣然接受丈夫的关怀!
另一边。
早上7点。
李勇辉刚将最后一口早饭送进了嘴里,就听见了新婚小妻子的催促:
“好了好了,你可以去上班了,别忘了照顾着些嫂子啊,她到陌生环境肯定会紧张害怕的。”
李勇辉咽下嘴里的食物,看向眉眼虽疲惫,却带着春意的妻子,不受控制的滚了滚喉结。
无奈情况不允许他继续孟浪,只能压下心底再次攀升的燥热,安抚:“放心,我会看着些的…而且我觉得,嫂子性格坚毅,不会害怕的。”
楚香雪皱眉,不赞成反驳:“再是坚毅,嫂子也才24岁,从小也是她家人的宝贝。”
李勇辉愣怔了下,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因为嫂子各方面都表现得很是成熟、独立,容易让人忽视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没吃过什么苦的小姑娘。
他家香雪却注意到了,确实值得嫂子真心相护。
知错就改,李勇辉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才郑重道:“是我疏忽了,媳妇儿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局里等嫂子。”
楚香雪满意了:“中午也要回来吃饭,我已经会炒几个菜了。”
这还是婚前,芳白专门教她的。
用嫂子的话说,多少得学几个菜,这样才饿不死。
李勇辉却不同意:“你今天别折腾了,等会儿回屋继续睡觉,中午我从食堂打饭回来。”
楚香雪下意识想抗议,只是想到自己那三脚猫厨艺,应该赶不上公安局食堂的大师傅,到嘴的话就变成了:“那我蒸个鸡蛋?你不是说,食堂的菜没有油水吗?”
这一次,李勇辉没有再反对,只是加了句:“你身上不疼就好。”
“你闭嘴!”软妹子瞬间炸毛。
提起这个话题,她就会想到因为尺寸不匹配,尝试了两三天,昨晚才总算成功圆房的画面…
当时这人急得满头大汗,眼睛都红了…
啊~~~~~!呸呸呸!
整个人红成虾米的楚香雪暴躁赶人:“快走!你快去上班!我要睡觉了!”真的太…太羞耻了。
许是皮肤太白了,妻子害羞起来,浑身都会变成红色,李勇辉光是想想,就有些受不住,赶忙顺着她的力道往外:“那我走了,媳妇儿,睡觉记得锁门!”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快走!
“别忘记抹药。”
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抹药什么的,楚香雪刚刚消散一点的热意再次攀升,她咬牙:“你好好一个男同志…你不要脸。”居…居然提前就备好了那…那里的伤药。”
“噗…”李勇辉实在没忍住,直接被逗笑了。
然后又迅速收敛的干干净净,没办法,小妻子眼底都要冒火了。
担心晚上上不了炕,李副局能屈能伸:“媳妇儿,我错了,别生气,我这就去局里等嫂子。”
这话一出,楚香雪依旧没有给好脸:“走吧,走吧。”
“咳…那药两个小时就要抹一次,我不在家,不能帮你…砰!”话还没说完,院门便被重重关上。
李勇辉看着差点砸到他鼻梁的木门,快速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才轻吁一口气,跨上自行车离开。
早上7点半。
市公安局门口。
李勇辉等到嫂子后,简单寒暄两句,便亲自领着人去政工科。
途中,正好撞见了之前,对顾芳白颇有好感的下属方华涛。
半个多月后,再次见到一见钟情的美丽姑娘,他懵了,磕磕绊绊问:“老…老李,这…这位是?”
李勇辉嫌弃脸:“这位是顾芳白同志,是秘书科新来的干事,哦,也是我媳妇儿的亲嫂子。”所以你小子死心吧。
方华涛当然知道这位女同志已经结婚,上回老李就说过了,他还知道,人家爱人是位很厉害的军官。
他只是…只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对方,还这么突然的成为了同事,他反应不大才怪?
但是!老李是不是过分了?他方华涛是那脑子不清醒的吗?干啥一再强调美人结婚了?太扎心了有没有?
顾芳白笑着点了点头:“方同志你好!”
“哎!顾同志你也好。”
“顾同志还要报到,先走了。”见下属摸着后脑勺傻笑,李勇辉一句废话都不想说,领着嫂子继续往前。
等两人走远后,附近围观的众人才热热闹闹讨论起来。
话题基本围着“局里总算来了个大美人”“秘书科干事可不是个轻松活计”转悠…
此刻,已经来到政工科的顾芳白,完全不知道身后,关于她的各种讨论。
因为有副局长李勇辉的陪同,政工科这边没有为难新人。
将录取通知单、毕业证明、身份证明、体检证明等一一核对检查后,两人便又转去了人事科。
在这边,完成了最后的登记手续,才准备去秘书科。
每到一个部门,李勇辉除了说“这位顾芳白同志是新来的秘书科干事,也是我嫂子。”这样的话外,基本时间,全程都是安静状态。
顾芳白对于老李这样的行为,一点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她甚至是赞同的。
笑话,有关系不用是傻子,她可不喜欢那种掩藏身份,被老员工各种刁难,最后才抛出后台打脸的剧情。
相较于那种憋屈的处事方式,顾芳白更喜欢一开始就是无人敢惹的状态。
毕竟,不管她自身,还是身后站着的丈夫,都足够她不受老同事欺负。
再一个,她是来学习的,她的目标是成为国内法医界的领路人,她想推动法医相关的各项知识,提前明朗化十年、甚至二十年。
总之,想要实现梦想很难,不管是时代的潜在风险,还是女性的身份局限。
说不定光第一步成功,就要用去很多年,她还需要学习很多时下的知识,真没时间搞什么办公室倾轧。
所以,当老李再次领着她直奔秘书科时,顾芳白欣然接受。
秘书科一共有四个人。
除了从部队退下来的科长外,还有一名干事、一名内勤机要员、一名科员(机动岗位)。
当然,之前的干事已经调职去了外地,而顾芳白就是来填补这个空缺的。
此刻,因为真正的笔杆子不在,最近都是科员与机要员两人薅着头发,艰难写稿子。
眼看两人的头发快成了鸡窝,科长老黄放下茶缸,悠哉安抚道:“同志们再坚持坚持嘛,我早上问过局长了,新干事今天就能报到。”
其余两人一点也没有被安慰到,毕竟新人是要试用期的,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真正接下活计,这期间,最苦逼的还不是他们两个?
黄红兵见下属依旧丧气,再次抛下个饵:“哎呀,同志们要对新同志有信心,听说是位大学生咧!”
这话一出,两人总算抬起了头。
其中,机要员孙大海冷嗤一声:“大学生?知识分子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一出,本来还想表示钦佩的科员谢芳立马缩了缩脑袋。
这世道,似她这般高看大学生的人很多,但也不乏孙机要员这种看不上眼的。
而且,这人不止心里看不上,还直接上纲上线说了出来:
“…那些被批判的,所谓的高级知识分子还少吗?咱们这儿不兴讲那些虚的,笔杆子硬不硬 ,能不能写出符合革命需要的材料,立场是不是又红又专,比那些个文凭可重要多了,你们说是不…”
“咚咚咚…”
突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孙大海的滔滔不绝,也吸引了其余两人的视线。
黄红兵最先反应过来,他笑问:“李副局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李勇辉眉眼严肃,往办公室里走了一步,露出身后,被挡得严严实实的顾芳白。
黄科长一愣,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
然而,还不待他理清楚莫名生出的情绪从何而来,李勇辉已经开口了。
只见他看都没看孙机要员一眼,沉声介绍:“这位顾芳白同志,就是局长亲自点名的干事,也是一名光荣的军嫂,我带她过来报名!”
这话一出,本就安静的办公室内,似乎更加静谧了几分。
依旧还是黄科长先回神,他笑着道:“哎呀!千呼万盼,总算盼来了顾干事,快快进来…对了,多谢李副局啊,还劳烦你亲自送人过来。”
李勇辉敷衍般扯了下嘴角:“不劳烦,顾同志也是我嫂子。”
担心几人听不明白,他还加了句:“我媳妇儿和顾芳白同志的丈夫是亲兄妹!”
众人…这是下马威吧?
第75章
很多单位都喜欢给新人使下马威。
秘书科也是其中之一。
就比如才来了半年的科员谢芳, 委实受了不少明里暗里的排挤。
好一番伏低做小,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
若说对谢芳本人有什么不满?那也没有,大家只是习惯性打压新人罢了。
毕竟他们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如今倒好, 这位新人直接倒反天罡,先给老员工甩了下马威。
要问从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那还真有!
毕竟从古至今都不缺有后台的新人。
所以老油条黄科长只卡顿了两三秒,脸上的笑容就更胜了:“哎呀, 都是一家人啊,怪不得小顾同志也这么优秀…”
下马威使一次就足够了, 李勇辉很懂拿捏分寸,见状主动微微弯下腰,伸手:“后面还要麻烦黄科长多多照顾了。”
黄科长双手回握:“李副局放心吧!顾干事可是咱们部门的二把手, 没人能为难她。”
李勇辉又给对方递了根烟,再划拉根火柴, 亲自帮忙点上,才笑道:“得了黄科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咱们都是军旅出身, 找个机会, 我和大舅哥一起请前辈坐下聊聊。”
说到曾经军人的身份, 惯来滑不留手的黄科长,眸底也带上了些许怀念,话就不自觉多了几分:“你大舅哥是在咱们驻边服役吧?”
“对,他是这边主管军事的副团, 黄科长应该知道, 前些日子, 咱们这边不是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吗?就是我大舅哥全权指挥的。”
这下子, 黄科长是真惊讶了。
普通老百姓被保护得太好,大多不知道最近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
但黄红兵不管是职业,还是曾经军人的身份, 对于前些日子边境的冲突,都很关注。
自然也就听说了,我方之所以赢得这般精彩,是因为新来的领导是个硬茬。
对于这场胜仗,黄科长当时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是高兴又敬佩的。
这是属于军人的荣誉!即使他退伍了很多年,整天处于混日子状态。
哪成想,这位厉害的副团长,居然是自己下属的丈夫?!
“可一定要介绍我跟这位副团长认识认识,他是这个!”此刻,黄科长面上的笑容都变得真诚了,末了还比了个大拇指。
“一定!”李勇辉点头,完了又看了眼身旁的嫂子:“黄科长,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黄红兵秒懂,连连保证:“哎!李副局您先忙,小顾干事这边你放心!”
“多谢!”李勇辉再次道了声谢,才侧头看向右手边:“嫂子,我先忙去了,中午去家里吃饭。”
顾芳白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都不是磨唧的性子,李勇辉转头便大步出了秘书科。
至于顾芳白,已经被黄红兵亲自带到了属于她的办公位。
这里紧邻窗边,是唯二能照到阳光的位置。
顾芳白也趁机扫了眼 办公室内的陈设。
整个秘书科大约三十平左右,内里极为简朴。
除了几张深棕色的,满是划痕和脱了漆的实木办公桌外,便是立在墙角的几个深绿色的铁皮档案柜。
对了,墙上还贴了领袖的画像、与标配的几句标语。
至于靠在角落的,用油布盖着的物件,大约就是铅字打字机了…
“…小顾干事,你还没有领个人物品吧?我带你去总务科走一趟。”
顾芳白回神,看向领导,笑着摇头:“哪能劳烦您亲自带?我自己去就好。”
亮出背景,主要为了不被欺负,她可没想过借此拿乔。
再一个,她要是真愣头青般答应下来,黄科长面上或许依旧会很热情,但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果然,黄红兵不再坚持要亲自带人,却也没有直接甩手,而是朝着科员招了招手:“小谢啊,顾干事刚来,什么都不知道,你带她跑一趟总务科,顺便再说说保密条例,正好你们都是女同志,好沟通。”
谢芳是个老实性子,再加上被支使惯了,闻言立马站起身:“好的,科长!”
顾芳白也认真道谢:“谢谢科长!那我出去一趟。”
黄红兵已经端起了茶缸,闻言乐呵呵的:“去吧去吧,8点半之前赶回来,得参加会议。”
“好的,科长。”
见两人离开,一直没说话的孙大海才很是不屑的轻哼一声:“原来是个假把式,靠后台爬上来算什么能耐?”
黄红兵抖了抖手上的报纸,没说话,心里对小孙的话却很不以为然。
以他这把年纪与阅历,小顾有没有真材实料,还有待商榷,但脑子绝对拎得清。
反倒是这孙大海,怕是忘记他自己怎么进来的了…
另一边。
谢芳带着新干事左拐右绕的,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
此时,经过李勇辉的刻意散播,整个市局基本都知道了,秘书科新来的大学生干事,是李副局长的亲嫂子。
所以,做事从来拖拖拉拉的总务科,这次不管是态度,还是速度都格外好。
看的一旁陪同的谢芳羡慕得不行,这就是有后台的好处啊。
她才21岁,还是藏不住心思的年纪,回程的路上,面上难免就带出来几分。
顾芳白看破不戳破,从口袋里抓出一小把糖塞给对方后,笑说:“辛苦你陪我跑一趟,几颗糖甜甜嘴,谢同志千万别嫌弃。”
“不…不嫌弃…不不不,我是说谢谢。”谢芳家里条件也不错,自然不缺这几颗糖,她之所以这般高兴,更多还是新同事没有将她的帮忙当成理所当然。
被压榨惯了,突来的善意,反而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谢芳刚才都以为又来了一位祖宗,毕竟后台确实强硬。
没想到,人家很是温和客气。
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被欺负久了,如今得了一点善意,很是不安,只想回报。
所以踌躇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小声提醒句:“那个孙大海父亲是因公殉职的老公安,他是烈士后代。”
言下之意,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毕竟时下的风气就是这样 ,他要给上面写哭诉信件啥的,真会有人下来核查,到时候大家都得吃挂落。
顾芳白有些意外谢科员这般没有城府,当然,好意她是接受到了,所以很是真诚道:“谢谢你,我知道了!”
至于孙大海,她还真没放在心上…唔,没惹到她跟前的话。
捧着办公文具与保密本子等物回到秘书科时,离开会还有十几分钟。
顾芳白便简单规整、擦拭了下桌面。
无奈桌椅太过破旧,再是擦拭,也不能变新几分。
好在桌面上垫了一整块玻璃,看着干净不少。
要是能在玻璃与桌面之间,放一张桌布,定然能整洁漂亮很多…这糟心的,有钱也不敢花用的世道。
美好的想象只在脑中一闪而逝,顾芳白便不再多做关注,径自拿起《公安人员八大纪律十项注意》认真阅读了起来。
至于同事们若有若无地观察,她完全没放在心里。
新人嘛,总会被好奇的,过两天就好了。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开会…顾干事,你才来可能不了解这个行业,秘书科的干事得负责记录重要会议,再整合成稿,第一次咱们先以学习的态度尝试做做看,做不好也没事,总归有个过程…主要还是放在小孙那边。”黄红兵将笔记本夹在腋下,手上抱着茶缸,边叮嘱,边溜溜达达往外走,模样很是惬意,一看就是老油子。
孙大海这次倒是没有嘴贱,但面色很高傲就是了。
“我听科长您的。”大多高学历者,面对懒得搭理的人,都会有些清高,顾芳白也不例外。
她没急着说不需要人带,毕竟确实从没接触过速记。
但顾芳白很相信自己的能力,所以也没有多给烦人的同事一个眼神,以落后半个身位的距离,跟在了科长的左手边。
至于学不学习的,等会议结束再看。
而孙大海,见区区新人,居然敢直接占据了二把手的位置,甚至面对他一个前辈,连虚假的谦虚推让也没有,脸都有些绿了。
第76章
黄红兵一眼就看出新人和小孙之间的较劲。
不过他没管, 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
虽然答应李副局会关照小顾干事,但那并不代表要事事操心,又不是他闺女。
再一个, 心底里,他还是挺看好小顾干事争抢位置的做法。
怎么也是二把手,真要退让了, 反而叫人看不上。
而且有些事情,退一回, 就可能会回回退。
不过,小年轻们之间的摩擦他懒得管,其他方面还是可以提点提点的, 也算卖个人情:“…也不是所有的会议,都需要秘书科干事跟进。”
顾芳白身体微微前倾, 做聆听状。
就说是个脑瓜子清醒的,黄红兵很是满意地继续解释:“除了每星期一到两次的政治学习外, 就是月度和季度工作总结部署会了, 这俩更久, 一个月参加一次就好,还有年度总结、重大政策颁布…”
这么看来,除了每星期一到两次的周会外,其余还算空闲, 也就是说, 她会有很多时间用来学习。
“差点忘了…”黄红兵与熟人插科打诨了几句后, 想起什么, 又道:“如果边境出现突发事件,或者有敌情通报这种紧急会议,你也得做会议记录。”
顾芳白:“我明白了, 谢谢科长。”
黄红兵依旧乐呵呵地,很好说话的样子:“年轻人好好加油,前途远大着呢。”
“我会努力的!”虽然知道自己被画大饼了,但顾芳白面上始终谦逊有礼。
秘书科在二楼。
与大会议室同楼层。
所以,没能说上几句话,就到了目的地。
黄红兵一心二用,一边熟练的与诸位同事打招呼,一边指了指主/席台右侧边的空位,示意新人坐过去。
顾芳白朝着打量她的众人客气的笑了笑,又与科长招呼一声,才大步走了过去。
位置有两个,一个是属于她的,另一个则是孙大海的。
别看孙大海在科室里蹦跶得厉害,在这种场合,却格外老实。
不仅没有争抢更加靠近局长的位置,还等新干事落座后,才端端正正坐下。
顾芳白没将对方的两幅面孔看在眼里,自顾自翻开记录本,按照了解到的些许信息,将纸张分成几个大类…
“…尽弄这些个花里胡哨的。”孙大海见没人注意这边,忍不住小声嘲笑。
这种人,越搭理越起劲儿,无视才是最扎心的,所以顾芳白就跟没听见般,继续手上的事情。
果然,孙大海在又哔哔了两句,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说句不好听的,自从他爹成了烈士,谁不给他几分脸面?
这新来的干事,仗着家里的后台,居然这么不将他放在眼里,简直荒谬。
对了…这人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是烈士的儿子?
想到这里,孙大海轻咳一声:“还没有自我介绍…”
“哟,大家都到了!”陈昌国夹着本子,端着满满一茶缸浓茶大步走进来,笑着与众人打招呼,也无意打断了某人的显摆。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李勇辉先看了眼嫂子,见她朝着自己微微点头,才放心转开视线,坐到了局长下手。
陈昌国不是爱啰嗦的,一屁股坐在主/席位上后,呷了一口茶,又“呸呸”吐回几片茶叶,便翻开了笔记本,准备直奔主题。
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腿就被踢了下。
虽然不疼,但陈局长还是侧头瞪了烦人的下属一眼。
他的裤子是媳妇儿新做的!要不是担心踢回去的行为太过幼稚…“咳咳…在会议开始之前啊,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右手边这位女同志,是秘书科新来的干事顾芳白。”
没想到局长会这般郑重介绍自己,但顾芳白一秒没耽误,立马站起身,朝着众人微弯腰:“诸位领导好,我是顾芳白,往后有什么做不好的地方,还请领导们多多指正!”
都知道这位是李副局的嫂子,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大家伙儿还是很给脸的,当即或夸赞、或鼓励几句。
担心倒霉下属不满意,回头再给自己一脚,陈昌国又夸道:“…诸位可能不知道,顾干事这是谦虚了,她不仅成分好,还是京大毕业的高材生,曾在苏市报社做了三年编辑,后来跟着丈夫随军,才来到咱们金阿林…对了,顾同志还在xx解放军内部报纸上,发表过优秀文章…总之,咱们局里算是捡到人才了。”
这话一出,本来只以为是关系户的众人,立马认真了几分态度。
甚至有那情商高的,直接鼓起掌来表示欢迎,实在是这份履历确实漂亮。
鼓掌这件事吧,有一个人做,别人也会下意识跟上。
于是乎,只几息的功夫,会议室所有人都开始鼓掌了。
就连被一系列消息,冲击到脑瓜子嗡嗡作响的孙大海,也机械般加入。
顾芳白…好尴尬,老李这波属实太夸张了啊。
陈昌国抬了抬手,等众人安静下来,才道:“好了,介绍新人环节到此结束,现在进入会议时间。”
周一的会议,是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
内容多是老调重弹,且全国各地都差不多。
所以,因为在苏市报社已经经历过了无数次,这次的会议,顾芳白应付起来很是游刃有余。
待散会后,回科室的路上,一直关注着的黄红兵便借阅了新人的速记笔记,翻看后高兴道:“你这…都可以直接盖章归档了,不愧是高材生!”
顾芳白谦虚回:“这只是草稿,还需要润色,等完稿了再请您批阅。”
“草稿就比小孙的成品优秀多了,哎呀,小顾干事你好好干,未来可期。”黄红兵实在高兴,还以为新人起码得培养一两个月,才能彻底将活计接下来。
没想到人家肚子里全是锦绣,连指点都不需要。
手底下有这般优秀的下属,饶是圆滑如黄红兵,这会儿也难免得意几分,完全没发现踩了孙大海一脚。
当然,就算发现了也不怵,毕竟他虽习惯了凡事和稀泥,却不代表他老黄真是泥捏的。
而被踩了的当事人孙大海,此刻完全不在状态中,根本没注意到科长说了啥。
应该说,从局长口中知道了关于新人的履历,他心里就有些慌。
谁能想到真来了个有本事的?
那么…等黄红兵过两年退休,这个新人绝对会是他晋升科长的最大竞争者。
可他除了比对方多了三年资历外,好像也只有烈士子女这一个优势了。
想到谁都得敬着的烈士子女身份,孙大海有些不稳的情绪总算慢慢放松了下来。
是了,在这个背景成分大过天的时代,他这层身份就能超越一切。
大学生又怎么样?
农场里还少见吗?
工作第一个上午,顾芳白过得还算舒心。
除了周会记录的整理润色,花用了她一小时,其余时间就都是自由的。
虽然这个所谓的其余时间,离午休12点,只剩下四十来分钟。
不过,也足够她为新稿子,粗粗写出细纲了…
“…顾…顾干事,午休时间到了,你要跟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吗?”因为有了早上的几颗糖,再加上同为女性,谢芳下意识就想亲近。
顾芳白扫了下手腕,这才发现,已经12点05分了。
她甩了甩手,笑着拒绝:“改天吧,今天已经跟我小姑子约好了,中午去她家里吃。”
“好的。”谢芳不知道为什么,脸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
可能是顾干事太漂亮了,也可能对方太温柔,是别的同事从未有过的温柔。
总之,她这会儿难为情得厉害,只得匆忙撂下去“您下午2点之前到岗就可以”后,便抱着饭盒急急跑开了。
顾芳白有些意外,她印象中,北方的姑娘都是飒爽性子,还头一回遇到这么容易害羞的。
果然,人不能以偏概全。
自觉哲学一回的顾芳白,哼笑着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待将抽屉落了锁,才拿上属于她的工作牌,离开工位。
早上已经和老李说过,让他不用等自己。
毕竟大环境这样,该避嫌的,就要避嫌。
反正步行到香雪家,也不过5分钟罢了…
“…嫂子!你来啦!”指针刚指向12点时,楚香雪就等在了院门口,惦记了十来分钟,总算等到了人。
如今见到人,更是欢喜地扑了上去,嘴里也叽叽喳喳着:“怎么样?工作辛不辛苦?第一天上班,有没有人为难你呀?勇辉哥有亲自带你…”
问题有点多,顾芳白却很有耐心,全都一一作了回答。
等两人相携进屋,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她才反应过来:“老李还没回来?”
“这是给你单独准备的搪瓷缸,我还给你准备了专属房间,吃完饭正好午休…”楚香雪给嫂子倒了杯水,才回答:“他说要去食堂打饭,应该会晚一点吧,我还以为你俩会一起回来呢。”
关于这一点,顾芳白没有解释太多,只道:“我们不是一个部门,找来找去的麻烦,分开走更快。”
“芳白你说得也有道理。”无脑“吹捧”完,楚香雪又担心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饼干垫垫?勇辉哥怎么还没回来?”
说曹操,曹操到!
这厢话音刚落下,那厢院门便被打开,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车铃声。
楚香雪眼睛一亮,立马小跑着出去:“勇辉哥,你回来啦!”
李勇辉将车子架到了院墙边,见妻子跑过来,担心问:“跑那么快干什么?身上不疼了?没忘记擦药…唔唔…”
“你闭嘴吧,瞎说什么?嫂子还在呢!”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楚香雪垫脚死死捂住丈夫的嘴巴,坚决不让他再开口。
妻子这点子力气够干啥?不过李勇辉很配合地闭上了嘴。
只用眼睛细细打量她的气色,确定比早上红润不少,才彻底放下心来。
抬手拿下妻子的手,握进手心里,牵着人往屋内去。
顾芳白大概观察了几眼两人的相处后,便不再多看,而是帮忙一起摆放老李带回来的食物。
准备坐下来开吃时,楚香雪又站了起来:“锅里还温着蒸蛋呢。”
一旁的李勇辉伸手将妻子按回凳子上:“我动作快,我去端!”
李副局长的动作确实很快,他甚至都不用隔热的抹布,光着手就将一海碗蒸蛋给端到了桌上。
“你都不烫的吗?”楚香雪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丈夫的手指,发现除了温度有一点点高外,并没有变红,或者烫出水泡,才放下心来。
只是嘴上却不饶人:“下回还是戴上抹布吧,手套也可以,万一烫伤了呢?”
李勇辉想说他的手心有很多老茧,不可能被烫到。
只是话到嘴边,对上小妻子担心的眼神,他心头一软,很是好心情的答应:“好,都听你的。”
楚香雪满意了,眉眼弯弯:“这才对嘛,要说话算话呀!”
“说话算话!”
顾芳白…她是不是应该在车底?
午饭并不算多丰盛,主要食堂里的食物太过清汤寡水。
不过这年头也不算差,几人倒也吃的舒心。
期间,顾芳白想起自己口袋里的细纲,便问:“老李,你知道市里有哪些工厂招女工人吗?”
李勇辉下意识看向妻子,他可舍不得媳妇儿进工厂,很辛苦。
楚香雪摇头:“不是我,我不上班!”
知道妹婿误会了,顾芳白赶紧解释:“我想给嫂子们找工作,大概三到四份吧。”
李勇辉不解:“这么多?怎么想到给她们找工作的?”
自己人跟前,顾芳白就实话实说了:“我想让公交站点往咱们部队挪一挪…现在的天气还可以,早晚没到零下,但下个月就要下雪降温,到时候出行太不方便了。”
而且还不仅是自己冷,她家楚副团也得顶着刺骨寒风,骑上四五里路,到站点等自己。
这可不是一两天,光想到丈夫每晚站在寒风中跺脚搓手的模样,顾芳白心里就是又酸又好笑。
李勇辉是聪明人,立马明白了嫂子的意思:“你是想多集中几名军嫂,到时候人多力量大,这样才能一起想汽车单位申请?”
顾芳白点头:“确实有这个意思。”
其实以楚钰的级别,完全可以直接找汽车那边的领导人谈,但她不想让丈夫一个人站到风浪口。
只要她帮军嫂们解决工作问题,那些个职位不低的军官,自然会一起使力。
用一份工作换大家共同出手,顾芳白觉得很公平。
李勇辉觉得增加站点什么的不算很难,但工作…
迟疑一会儿,他还是实话实说:“一份我应该能找到,三份有些难,怕是要几个月了。”到那会儿应该到最冷的时候了。
“工作不用你找,太耗费人情了。”说话间,顾芳白将口袋里的细纲递给妹婿:“你看看,我打算找厂里换!”
李勇辉有些懵,却还是接过纸张打开。
细纲也有小一千字,他又看得仔细,待5分钟后,将之递给好奇的妻子,才问:“ 嫂子是想写一篇工厂主动给军属们提供工作岗位文章?重点突出军民一家亲的思想?”
顾芳白点头:“还得修改,我打算投到京市那边的报纸,大概只有上了那边的报纸,才能从厂里撬动几个工作名额。”
“!!!”不不不!
李勇辉只觉嫂子太过谦虚了,就算在他们这边的省报刊登,也应该能撬动。
说办法多高深,其实也没有。
认真算起来,是一件极为直白的阳谋。
妙就妙在从未有人想到这样主意,也就是说…这算是第一例!
多好的名声?
多好的政治加分项?!!
那些个厂长谁不想更进一步?
更何况,嫂子还是从极受老百姓爱戴的军人入手,怎么可能不成功?!
怕是收到消息的厂长们要争破脑袋了。
简直就是天降功绩!!!
越想越可行,李勇辉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激动,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
嫂子这脑瓜子…
李勇辉抬手搓了把脸,突然觉得文人的笔杆子有点可怕…似乎只要她想,就什么都能达成!
第77章
“你觉得我这个想法能行吗?就以…前些日子边境那场冲突为源头, 开篇先歌颂战士们的英勇无畏,再写工厂感激战士们的不畏生死,体谅军属们的不易, 主动提供几个工作岗位…就找那种急于往上走的厂长。”见老李沉默不说话,顾芳白便补充了几句。
“必须行!”李勇辉肯定点头,完了又给了些自己的建议:“嫂子还可以在文章中加上城市建设局那边, 写他们主动增设站点。”
“你说得对。”登报得美名的机会轮不上人家,干活倒是想起来了, 确实不好,顾芳白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递给正在看细纲的香雪:“帮我在背面加上。”
担心写错了, 楚香雪没有接,反而将纸张递了回去:“我看完了, 嫂子自己写吧。”
顾芳白接过来,刷刷几下, 记下要增加的内容后, 才收起纸张, 继续吃饭:“老李,既然你觉得可行,等文章写好后,要麻烦你帮忙奔走了。”
这就是让自己帮忙找那些个厂长和城市建设局交涉了, 说是麻烦, 但李勇辉很清楚, 这件事撮合成功了, 对于他的人脉方面也很有好处。
自家这位嫂子,还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哪怕自己这个妹婿的好处,也没落下, 李勇辉佩服之余,倒也大大方方接受下来:“嫂子客气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一旁,将两人的打算与对话全听了进去,楚香雪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嫂子,眸底里全是崇拜:“芳白你真聪明。”
顾芳白虽然打算护着香雪一辈子,却没想过将人养废,见她这般,好笑问:“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还有什么人最能得利,你都弄明白了?”
楚香雪认真思考了下,才将自己的理解一一说了出来。
顾芳白认真听着,时不时再添上一两句分析,或者“真棒”这样的夸夸。
全程都像哄孩子般温柔、细致、耐心…
看得一旁的李勇辉眼角抽了又抽。
却又很是无奈,毕竟姑嫂俩,谁都没发现她们的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对。
第一天上班。
顾芳白很有新人的自觉,1点45分便进了办公室。
都提前15分钟了,没想到有人比自己还早,她边往工位走,边笑着招呼:“谢科员中午没回家吗?”
谢芳停下手上织毛衣的动作,腼腆笑笑:“我家有点远,骑车得半小时,就不折腾了。”
“那确实远了点。”顾芳白又与对方聊了几句,便来到铁皮文件柜跟前。
每个柜子上面都贴了相应的标签,她的视线最终停在“重要会议纪要” 上,掏出钥匙准备打开柜门。
黄红兵正好溜达进来,见状好奇:“这是要找啥?”
顾芳白回头:“科长好,我之前没有做过这一行,就想看看之前的文章,系统学习一下。”
虽然来秘书科,只是她对于未来规划的一个跳板,但只要是工作,就需认真对待。
毕竟人嘛,不管在哪个行业,都得站稳脚跟,才能有话语权。
别看黄红兵自己天天混日子、等退休,但是下属上进,他还是很乐意看到的。
做对了,就要给予鼓励!反正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于是待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惬意地翘起二郎腿,再抖开报纸后,便可有可无鼓励一句:“是这个理,那你好好学,想要什么资料,咱们这边没有的就直说,我帮你找。”
“那就先谢谢科长了。”顾芳白还真有想要了解的资料,比如卷宗什么的。
据了解,这些案件的卷宗在封存前,会交到秘书科整理润色。
但眼前的几个文件柜上,并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资料标签,想来应是有单独的机要存放点。
到时候,可能还真需要科长的帮忙…
就在顾芳白按日期,抱上三个月内的“重要会议记录”回到工位时,孙大海踩着点进来了。
他下意识扫了眼斜对面的办公桌,见新人只是在看过去的文件,并不是领导给分配了新任务,才放心坐下。
正晃荡着腿,准备休息一会儿,就听见了科长的催促:
“小孙啊,你手里的文件实在为难,就交给顾干事。”
作为机要员,孙大海主要负责收发文件、档案管理。
润色文稿这类工作,只有人手不够时,才会让机要员顶上。
如今有了满肚子锦绣的小顾干事,小孙又迟迟整理不出来,黄红兵自然要变通变通。
甚至,在黄科长看来,他这就是在拯救下属,没看小孙年纪轻轻的,就有些秃了嘛…
却不想,孙大海一点也不领情,当即嘴硬道:“我今天下午就能整理好。”
闻言,黄红兵将挡在面上的报纸往下放了放。
待露出眉眼后,才上下扫了扫明显强撑的机要员。
须臾,像是没看出对方的色厉内荏,黄红兵再次举起报纸乐呵呵道:“能整理出来就好,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如果晚上再整理不出来,档案室那边可没什么好脸了。”
孙大海下意识想回“不是有您挡着呢吗?”,好在他没傻到底,话到了嘴边,还是改成了:“您放心,6点下班前,我肯定能整理好!”
说完,还不服气的斜了眼斜对面的工位。
并在心里发誓,绝对不会多给新人表现的机会,他要争取下一任科长的位置,自然不能被一篇文章为难住!
埋头翻看资料的顾芳白…无视无视。
表盘中的指针,刚走到六点。
黄红兵就溜溜达达下班了。
且看他整洁的办公桌,便知道提前收拾好了。
见领导都下班了,顾芳白也歇了装模作样,再磨蹭几分钟的心思。
起身将拿出来的文件,全部放到文件柜子里锁好,才拿上包包与外套:“孙机要员,谢科员,明天见。”
“顾干事,等我一起!”早就准备好的谢芳眼睛一亮,拎上包就跑:“孙机要员,明天见!”
等还在闷头奋斗的孙大海反应过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时,气得狠狠挠了下鸡窝头,才继续咬牙抠字眼。
心里则发狠着…这俩女人敢准点下班,他明天就敢去老黄跟前上眼药。
另一边,谢芳快步跟上顾干事,面上没怎么表现出来,心里却在尖叫了!
真的,她觉得顾干事好厉害!第一天上班就敢准点走人!
她什么时候才能这么厉害啊?!
羡慕!!!
见身旁的姑娘,一直用眼神偷瞄自己,就是不说话,顾芳白只能无奈侧头:“谢科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啊?哦…没有,没有。”谢芳一秒收回眼神,完了又加了句:“您可以直接称呼我小谢的。”
顾芳白点了点头:“那你也别顾干事顾干事的喊,喊芳白姐吧。”
谢芳欢喜:“芳白姐!”
顾芳白应了一声,才问:“你家在什么方向?怎么回去?”
谢芳:“我家在粮油厂家属院,骑车回,芳白姐你是坐公交车吗?”
“对,坐公交车回家属院。”
这边离公交站点走路也要十来分钟,而且6点半就是最后一班车了,就算芳白姐赶得上,时间也有点紧吧。
谢芳便热情邀请:“我刚好经过站点,带你一程吧。”
顾芳白想了想粮油厂的方向,确定真的顺路,也没扭捏,笑着道:“那谢谢你了。”
“不谢,不谢,芳白姐你等我一下,我去车棚推车,很快的!”话音刚落下,谢芳已经迈着长腿跑开了。
顾芳白盯着同事那双,倒腾起来飞快的大长腿,实实在在羡慕了。
虽然她也有166cm左右的身高,但是与北方随处可见175cm以上的姑娘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嫂子?下班了?我托人送你去公交站?”李勇辉领着两名下属,准备将自行车推进车棚,不想遇到了等在外面的嫂子。
顾芳白回神,上下打量了几眼妹婿:“不用了,我搭同事的顺风车,倒是你们,怎么弄成这样?”浑身泥泞,不知道的,还以为滚了泥潭。
这话一出,不等李勇辉回答,方华涛就苦了脸,率先滔滔不绝了起来:“可别提了,咱们今天折腾一下午,这会儿能赶回来都算运气好…”
听完一长串的抱怨,顾芳白也露出同情的表情,原来是xx屯子里丢了牛,久找不到,只能寻找组织帮忙。
而几人浑身泥泞,是在追牛时摔的,她没忍住感慨:“你们也不容易。”
方华涛面上的表情更苦逼了:“可不是…”
“行了,你再废话下去,我嫂子就赶不上车了。”李勇辉打断下属的滔滔不绝,又看向不远处的年轻姑娘:“嫂子,那是你的同事吧?”
顾芳白侧头,这才发现,谢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了不远处,她匆忙朝着几人道别,便快步走了过去:“小谢,我来带你吧。”
谢芳赶忙摇头:“我带你,二八大杠太高了!”说话间,人就推着车,轻踏几下地面,利索上了车。
行吧,这么高的车,自己骑起来确实费劲,顾芳白便也不再啰嗦,小跑着追上去,然后轻轻一跳,稳稳落在后座上。
最后才朝着还站在原地的三个男人挥了挥手。
此时的阳光已经西斜,绯红与金橘相间的暖色浸透了美人的脸颊。
再配上微风吹拂起的发丝,与她轻轻挥动的手臂,说是一幅唯美的画卷也不为过…
“嘶…顾同志也太漂亮了。”方华涛是真觉得顾芳白同志,哪哪都在他心坎儿上,冷不丁被美颜暴击,一个没忍住,下意识把心里话给秃噜了出来。
一旁的张俊虽然没说话,却也红着脸点了点头。
李勇辉直接给了下属一个肘击,见他疼到抱着肚子弯下腰,才冷淡警告:“以后再说这种耍流氓的话,我听见一次,揍一次!”
完了又皱眉看了眼小张,直将人看得尴尬无比,才收回眼神,推着自行车进入车棚。
心里却琢磨着,狼崽子太多,是时候让老楚过来亮亮相了…
第78章
计算有误。
之前光注意到单程一小时车程, 却忘记了公交车需要走走停停。
所以,6点半发的车,即将抵达目的地站点时, 离8点只差10分钟。
而此时,车窗外的世界,已经从绚丽的橘红, 迈向了深沉的靛蓝。
顾芳白在售票员大姐的提醒下,起身随着汽车的颠簸, 晃悠着挪去了后门。
这会儿车上已经没几个乘客,少了人群遮挡,她很容易就看到前方站台上, 立着的一道挺拔身影!
别的不说,楚副团的小模样, 还是很能吸人眼球的。
一米八几的大个儿,一身军装, 还站姿笔挺…啧啧啧。
反正这么多优点叠加起来, 就算还看不清脸, 光是那氛围,也能瞧出是个难得的俊小伙儿。
没见车里为数不多的乘客,都好奇张望着吗?
唔…美人难遇呀,顾芳白不无促狭般想着。
“嗤——”老旧汽车停靠在站点, 高压排气声悠长又刺耳。
紧接而来的便是售票员大姐嘹亮地报站, 与车门“咔咔”打开的声响。
顾芳白将肩包的细带往身前紧了紧, 才抬脚下车。
楚钰已经等在了一旁, 见到妻子,立马上前接过她肩上的皮包,还不忘上下打量。
确定气色很不错, 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饿了吧?先垫垫。”
“等了很久吗?”顾芳白伸手接过来,发现还有些余温,边打开,边好奇:“这是什么?”
楚钰推着自行车过来,长腿一跨,稳稳撑着地上,才侧头笑回:“没等多久,我听话着呢,算着时间来的…袋子里是烤地瓜,团长给的。”
对于这个“给”字,顾芳白不是很相信,却也没有多问,就像丈夫曾说的,他们自有相处方式。
她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地瓜,又隔着油纸,仔细撕开半截外皮,才送到丈夫嘴边:“你先吃一口。”
楚钰左右看了圈,确定周围没人,才低头咬了一小口。
顾芳白又往他嘴边举了举:“多咬点。”
于是,楚副团喜滋滋地又咬了一口。
见本就不大的地瓜去了三分之一,顾芳白才满意地跳上后座,一手挽上丈夫的腰,一手将地瓜送到嘴边。
坦白说,许是刚刚采挖,并不很甜,与后世的蜜薯更是没有可比性。
但顾芳白这会儿有些饿了,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间隙,还不忘回答丈夫工作的情况,再抱怨抱怨傻逼同事,完全没了再外人跟前的成熟理智:“…我也是服了,不知道在显摆什么,英雄是拿来显摆的吗,简直…”
顾芳白不觉得自己多么高尚,毕竟她也利用了烈士遗孤的身份。
但那是为了救楚家人的命,谁叫这个世道的成分能吃人呢?
可孙大海那种…恨不能将“烈士子女”几个字,烙印在脸上,实在很丢他家父亲的脸面。
楚钰一直认真听着,虽然从妻子的话语中,分析出那位孙机要员没什么威胁性,还是没忍住叮嘱:“也不能太过小看人,有时候,自诩聪明的蠢人,破坏力才是最有杀伤力的。”
“也是…”这种人容易被情绪裹挟,若哪天作出什么不计后果的,所谓的报复,似乎也不多叫人意外。
想到这里,顾芳白更加无语了:“这人对我的敌意还挺大,我琢磨了下,感觉他应该是把我当成假想敌了,毕竟黄科长已经五十好几了。”
楚钰秒懂,然后就更不解了:“他能进市局,是借了长辈的光,本身并不符合条件,如果没有出色的功绩堆砌,是很难升到科长这个位置的…就算现在的科长退休,大多数还是营级以上的转业军官接手。”
就算优秀如妻子,想要那个位置,起码也要熬上5年8年,这还需要刚好有空缺,否则只会熬得更久。
所以,这位孙机要员是被“烈士子女”几个字,给捧迷糊了吧?
顾芳白也不懂:“算了不管他了,只要别欺到我跟前就好…咱们晚上吃什么?”
“晚上去团长家里吃,知道你今天上班,老鲁说要请客聚一聚呢。”
“啊?那他们这会儿还在等吗?都快8点了。”惊讶完,顾芳白又说出自己的怀疑:“团长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毕竟她只是众多军属中的一员,上个班罢了,真不至于专门请客。
楚钰也觉得这里头有事儿,不过他并不担心:“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咱们帮忙,能帮就帮一把,实在帮不上的就算了。”
顾芳白也是这个看法,如今与丈夫想到了一块儿,她便不着急了。
转而说起了想要通过给军嫂们找工作的办法,增设站点:“…等天气变冷,你每天骑车来接我就太遭罪了。”
正被妻子的一系列决定震惊着,冷不丁又来了句“甜言蜜语”,楚钰只觉心口泛甜,浑身全是力气,即使顶着风,也没影响他将车子踩出风火轮的架势。
是的,惯来脑瓜子灵活,这会儿却被哄到眉开眼笑的楚副团,完全忘记了,妻子增设站点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为了她自己上下班不遭罪。
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媳妇儿心疼他!=媳妇儿爱他!
四五里地,按顾芳白的脚程,大约需要半个多小时。
但楚副团年轻力壮,有一把子力气,不到十分钟,便抵达了家属院。
自行车也是从团长家借的,再加上不好叫领导多等,夫妻俩索性没回家,直接登门。
也在这时,夫妻俩才知道,受邀的还有另外两位副团长。
“…回来啦?就等你俩了。”鲁建强起身,朝着夫妻俩笑了笑,便大步去了后厨。
见状,柳荷清也跟上去帮忙,只是临离开前,不忘招呼道:“正好跟我去后面洗手端菜。”
顾芳白自然没有意见,笑着上前:“看样子,嫂子今天破费了。”
柳荷清回睨了一眼:“可不是我家破费。”
顾芳白愣了下,想到还坐在客厅的另外两位团长,脑中灵光一现,激动问:“难道是…刘副团?”
跟在两人身后的楚钰也反应了过来,他惊讶:“我大舅哥到任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坦,柳荷清面上浮现浅浅笑意:“昨天就到了,刘副团以前看过楚副团的资料,这不就对上了嘛…”
懂了,刘副团主管林场那边的生产,是和政府交流最多的。
且虽然军政不同体系,但认真对比起来,顾向恒的县委书记,比鲁团长还要高一个等级。
若将来共事有了摩擦,刘副团还真不好硬钢。
如今有了楚钰这个中间人牵头,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试探…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实则谁都知道,真能起到关键作用的,是身为堂妹的顾芳白。
啧…果然到处都需要走人情啊。
顾芳白不反对帮两边牵头,毕竟对于大堂哥快速站稳也有好处,但:“…我只能介绍两边认识,其余的可不管。”
“这就够了,还要怎么帮?”鲁建强将手里的一盆酸菜大骨棒,递给已经洗好手的下属,示意他端出去。
楚钰伸手接过时,笑说:“正好我家芳白也有事跟大家伙儿商量。”
增设站点到底事关部队,他们夫妻俩不可能完全不向上反映,就不管不顾去做。
今天人齐,正好趁机说出来,大家伙儿细细商量一番,说不定还能查漏补缺。
一人计短嘛,夫妻俩从不会小瞧任何人。
柳荷清将盛好米饭的两个饭碗递给芳白,出声打断丈夫未出口的好奇:“先送出去,有什么一会儿边吃边聊。”
刘副团45岁了。
曾经也是拼杀在一线战场的铁血军人。
之所以转到后方管生产,主要还是身体受过几次重创,扛不住高负荷的训练。
不过,即使退居二线很多年,骨子里的东西始终不变。
他是个直肠子,更是一位满心为国为民,值得尊敬的军人!
之所以有今天这次请客,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不想因为不必要的摩擦,耽误工作进度。
不怪他这般,实在是上一任县委书记也是一名年轻大学生。
刘副团不否认对方是个好人,也真心想为老百姓做事。
但能力匹配不上野心时,真的很糟心。
两方磨合了将近一年,才磨合好。
然后,还不待他放松几天,那位年轻的县委书记,便受了上面领导的牵连,“发配”去了更加偏远的公社当干事。
更糟心的是,如今又派来一个年轻大学生,刘副团只觉天都要塌了。
所以,在看了资料后,便马不停蹄赶回部队找团长…
见对面的刘副团才扒拉几口饭,便急急将所求摊开得明明白白,顾芳白也不拿捏什么,一口便应了下来:“可以的,确定好时间,直接通知我。”
当然,她还是那句话,只负责介绍两边认识,其余不会多说。
刘副团虽然有把握对方会答应,还是认真道:“多谢顾同志了,我老刘欠你一个人情,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
瞧出对方是个实在性子,更是值得尊敬的前辈,楚钰诚心交好,便释放了本性:“往后干什么呀?现在正好就需要你。”
顾芳白…想捂脸。
刘副团则是表情麻木…虽然承诺是真心实意,但这来得是不是太快了?
还有…这位杀伐果断、有勇有谋…被所有人大肆赞美的楚副团,原来是这么个性子吗?
第79章
“噼啪~”
烛花迸裂声并不大, 却将众人从一言难尽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刘副团直起腰板,语气格外郑重:“需要我做什么?”
楚钰笑了笑:“不算多为难, 正好还需要团长和周副团一起参详参详…”完了也不等几人的反应,便继续说起了妻子的打算。
“好主意啊!小顾你这脑子是真好使!”鲁建强外粗内细,立马就明白, 这件事能给各方带来的好处。
就连刘副团和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周副团,面上也全是赞许, 直呼大学生就是有见识…
顾芳白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有私心。”
柳荷清帮忙捞了一块大骨棒:“谁没有私心?你考虑自己的时候,还能让大家都得到实惠,就是你的本事!”
她不去想大方向的名声, 只说家属院里的军属们,哪个不想找一份工作?
无奈团部这边, 适合军嫂的岗位太少。
偶尔漏出一两个,还得优先给家庭困难的那些人家。
如今芳白只动动笔杆子, 就能给家属们带来工作岗位, 哪怕最终只有一个, 也叫人佩服得紧。
更何况,在柳荷清看来,等文章真的刊登出去,其它工厂定然也想分一杯羹, 岗位只多不少。
不过, 柳荷清提醒:“你那稿子在咱们省报刊登就可以了, 实在不行就市报。”
顾芳白点头:“我后来也考虑过, 全国有才华的文人不知凡几,竞争太大,真要寄去首都, 不一定就能刊登出来,就算成功了,名声或许能达到最高点,但消息铺得太开,模仿的人就会变多。”
到时候,全国上下都这般效仿,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鲁建强一锤定音:“那就在咱们市报上刊登,好肉就得烂在锅里!”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晚上9点半。
从团长家出来,一股清冽的寒意便扑面而来。
瞬间就将在屋内沾染的暖意冲散了大半…这天气是越来越冷了。
夫妻俩双双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转身与大伙儿简单寒暄几句,便小跑着回到了家里。
“…喵~~”
刚进院子,巴掌大的橘子就冲了出来。
然后顺着裤脚,飞快往上爬。
担心它掉下去,顾芳白弯腰,将小家伙拢进怀里。
小猫崽好养活,它又是个能吃的,才几天的工夫,就已经有模有样儿了。
唔…起码肋骨没那么明显了。
她边顺毛,边看向正在开锁的丈夫:“怎么香喷喷的,你不会给它洗澡了吧?”
说话间,顾芳白又低下头,确认般再次闻了闻。
除了一股香皂地香味,还有橘子更加响亮的“呼噜”声。
楚钰推开门,第一时间拉拽了门后的电线。
等妻子跟着进来,又转身将大门关上:“不洗不行,它见天往你身上窜,我跟小胡还给捉了跳蚤,也不知道能管几天。”
顾芳白将小家伙捧到眼前,细细打量一会儿,才笑说:“怪不得今天格外眉清目秀,是中午洗的吧?”
“嗯,午休那会儿洗的,放心,冻不着它。”电压不够,即使开了灯,光线依旧昏黄乏力。
楚钰走去八仙桌旁,拿开煤油灯的灯罩,划拉火柴,点着灯芯后,又用一旁的小竹片刮了刮灯芯上头的黑灰,确定火光大了些,才将灯罩放了回去。
正准备将卧室那盏灯也点上时,抬头就见妻子抱着猫儿各种撸。
他好笑催促:“天不早了,快去洗漱,明天还要起早呢。”
顾芳白又亲了一口小家伙,才将之放在地上:“有热水吧?”
“有,热水壶跟锅里都有,想泡澡都行,不过天气冷,洗澡得快一点…”
顾芳白这会儿已收拾好换洗衣服,待从丈夫身旁经过时,垫脚在他的嘴角处,重重印上一个吻,并留下句“辛苦我们家楚同志啦~”,才迈着轻盈的脚步,去了后厨。
而楚钰,只怔愣了几秒,便喜滋滋拿上自己的衣服跟上,并理直气壮道:“媳妇儿,我帮你添热水!可不能冻着了!”
相较于小夫妻间的轻松甜蜜。
李政委家里的气氛就要沉闷很多。
起因是小夫妻离开团长家时,刚好被出来上大号的潘新枝给撞了个正着。
尤其,当她躲在黑暗中观察时,发现老周和老刘两个副团也在后,就更不得了了,简直就是在孤立她家老李!
这么想着,潘新枝当即冲回屋里,看向正在烫脚的丈夫:“老李,老鲁家今天有聚餐你知道吗?”
李向群:“知道,他们散场了?”
“你知道?那怎么不喊你?!”潘新枝的嗓门不自觉变大,她是真觉得,自从那个楚副团空降过来后,很多事情都不顺了。
李向群无语的看向妻子:“老鲁喊了,我这不是走不开吗?”
潘新枝一噎,这才想起,丈夫也才回来十几分钟,半晌,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给气糊涂了…那他们聚餐为了啥?”
说到这个,饶是李向群颇有城府,这会儿面上也带出了几分羡慕,他看向妻子,答非所问:“你说,楚钰那小子,上辈子是做了多少好事,才能修来那样一个贤内助?”
大学生,烈士遗孤,还知道写稿子帮丈夫拉政治分,人还年轻漂亮,为人处世更是没话说。
对了,听说家里条件也不错。
如今再来一个当县委书记的哥哥…
李向群现在都记得,下午从老刘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心底升起的浓烈羡慕与嫉妒。
潘新枝有些莫名:“什么意思?跟小顾有关系?”
李向群回神,看向一心为了家庭操心的妻子,心气儿顺了些。
相比起老黄三天两头被他媳妇儿抓挠,自家已经很好了:“小顾她堂哥,调到咱们这边盘古县…”
听完丈夫的转述,潘新枝也有些酸了:“你说得对,楚副团这命太好了。”
李向群抽出压在屁股下面的毛巾,边擦脚边提醒:“命不命的,在家里说说就好。”
潘新枝白了丈夫一眼:“你当我傻?”
李向群心说也没多聪明,嘴上却道:“这往后啊,你跟小顾那边多亲近着些。”
潘新枝皱眉:“那老黄那里…”
提到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黄营长,李向群多少有些失望的。
犹记得楚钰刚来报到时,他们还雄心壮志的想将人排挤走。
谁成想他这边还没歇了心思,老黄那边被人单挑几次后,先歇了菜,那他还折腾个屁?!
虽然越想越糟心,但李向群讲究个做事留一线:“原样相处着吧,反正两边不得罪就好。”
这次潘新枝没说话,只是端起丈夫的洗脚水,去院子里倒掉。
心里对于丈夫的决定,却是不看好的。
得罪都得罪了,现在才想起来亲近,哪有那么容易?
再一个,潘新枝是看出来了,自家丈夫这是怂了,不敢再跟楚副团硬碰硬了。
就怕人家再召唤个什么背景雄厚的亲戚,却又死咬着面子不愿意承认。
今晚应该也不是有工作要忙,而是心里落差太大,一时不想在楚副团夫妻跟前露面,才找借口推拒了聚餐吧?
再想到丈夫自己拉不下脸,却让自己去亲近小顾,潘新枝仰头看着黑夜,无声叹了口气…自己怎么就没有使得上力气的娘家呢?
翌日。
顾芳白依旧在起床号响时起床。
然后就是洗漱、吃饭、搭乘采购车。
唯一不一样的是,今天采购车直接停在了市局门口。
顾芳白有些意外,更多的是不好意思,下车后,她来到驾驶位,先向年轻的小战士道了谢,才说:“…我自己走过来就好,真不用送到目的地的,被上面领导知道了不好。”
小战士笑出一口白牙:“嫂子别担心,又没多远,一脚油门的事,再说团长那边亲自关照过了。”
顾芳白不确定问:“你是说鲁团长?”
小战士点头:“对!鲁团长跟楚副团昨天下午一起找司务长说的。”
“……”那就只能是她家楚钰拽着鲁团长去的了,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丈夫厚着脸皮帮忙争取的福利,顾芳白自然不会矫情拒绝。
于是,她又认真向小战士道了声谢,才抬脚迈进市局。
这会儿离上班时间还早。
顾芳白慢条斯理地收拾好工位,又从资料柜里抱出资料,学习了半个小时左右,科室里才来了别人。
谢芳早就习惯第一个到了,突然见到办公室里有了人,第一反应就是看手表。
确定自己没有迟到,才大松一口气:“芳白姐,你来得好早啊!”
顾芳白笑着解释:“我搭乘了部队的采购车,他们只有6点这一班。”
“怪不得…那你以后不都得提前一个小时到?”每天多上一个小时班,谢芳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那可不一定,等家属院里多几位军嫂来市里上班,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很容易,就比如采购车晚40分钟发车什么的。
不过眼下,顾芳白什么也没说,只笑笑,便又低下头看起资料。
见状,谢芳很有眼力见的闭上嘴,轻手轻脚开始打扫办公室…
见她连孙大海的办公桌也帮忙擦拭了,顾芳白也没说什么。
毕竟人没有足够底气的时候,确实很难头铁硬钢。
黄红兵依旧是踩着点进来的。
见到新人桌上厚厚一摞资料,诧异问:“小顾干事什么时候到的?”
谢芳赶忙插话:“芳白姐7点就到了,她还住那么远,坐公交车得一个半小时咧,下来还要步行半小时…”
那晚上到家里,不得八九点了?下个月开始,就要大降温了,黄红兵皱了皱眉:“这样,回头我找上面递一份申请,往后小顾干事只要工作完成,就可以早一个小时下班。”
不会是局里有什么针对军属的优待政策吧?心里这么想着,顾芳白面上却只有惊喜:“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黄红兵摆手,乐呵呵道:“领导嘛,就是要照顾下属,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有好处不占是王八蛋,担心对方反悔,顾芳白喜笑颜开:“辛苦科长了!您真是一位好领导!”
“哎呀…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谢芳将脸埋到桌上,心里鄙视老黄不要脸,局里本来就有的政策,不然她刚才就不会抢着说话了…不行,晚点一定要偷偷告诉芳白姐!!!
第80章
九月中旬的金阿林。
还不到供暖的日子。
但早晚的温度已经很低, 是那种…久坐不动便会冻脚的程度。
所以,谢芳到班后,第一时间将靠近西北角的铸铁炉子给点燃了。
将近半小时过去, 炉子上的开水已经滋滋作响,办公室内的温度,也慢慢攀升到了十度左右。
穿着薄袄, 被冷风冻到缩手缩脚,只比科长晚一两分钟进办公室的孙大海, 本应该觉得屋内暖和的。
但此刻,听完科长对于新人的宽待,他只觉从头凉到了脚。
好家伙, 他还没来得及告状新人不懂规矩,科长这边就先给人家申请好处去了。
那他惦记一晚上的小话, 不就成了笑话?
凭啥?!
“…杵门口干啥?挡着人了!”黄红兵晃悠到工位上,还没来得及坐下, 就见小孙像根木头似的, 愣愣竖在门口, 直接给业务科的干事堵在了外面。
孙大海回头,发现身后果然有人,赶忙快步走开。
朱晓红将手里的一叠资料放到了黄科长的办公室上,再递上签收本子, 笑道:“领导, 麻烦您签个字。”
黄红兵大致翻看了下《昨日情况日报》, 确定侦破科、治安科、政保科、边防科等核心业务部门全部在内, 才大手一挥。
“谢谢领导,那我就先走了。”朱晓红笑着收回本子,余光扫了眼新来的干事, 见对方确实如大家传得那般漂亮,才喜滋滋离开。
就在这时,值班室与政工科等其余部门,也陆续送来了资料。
这是每天早上都会有的流程,黄红兵早已习惯,他没急着分发下去,兀自翘着二郎腿看报纸。
直到炉子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嗡鸣,谢芳将烧开的水装进热水瓶里,又用剩下的水给几人泡了茶,黄红兵才收起报纸,慢悠悠道:“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开个小会,顺便布置布置任务。”
很多单位都有晨会规矩,尤其六七十年代,最是讲究政治学习,这个所谓的晨会,怕是要开上一两个小时,就如曾经的苏市报社…顾芳白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黄科长所谓的会议,拢共不到十分钟。
更像是一场应付般的流水账会议。
其中还有五分钟用来分配几人一天的工作…
顾芳白合上没写了几个字的会议本子,只觉出乎意料,更多却是欢喜。
“差点忘了…小顾啊,那个《公安简报》你只要整理出手稿就可以了,铅字打印那是小李的活计。”晨阳透过窗户挥洒在黄红兵身上,他正惬意的沐浴着暖阳,想起什么,赶忙抬头。
顾芳白:“我知道了,科长。”
孙大海心里不爽,干事空缺那会儿,自己可是顶了将近一个月的班,凭什么新人不能帮他也干干活?
当然,这些不爽,他只在心里想想,可不会傻乎乎的说出来。
说出来,还怎么给人使绊子?
顾芳白昨天下午就看过之前的内部简报模板。
再加上各个部门送过来的内容全是整理好的。
自己只需在誊抄排版时,稍作润色,便能出稿子。
她又是个手脚利索的,只两个小时,便将手稿交到了科长手中。
已经见识过小顾干事地工作能力,如今见她再次以极短时间完成任务,黄红兵倒也算不得意外。
可有可无的夸赞了两句,才掏出老花镜戴上,逐字逐句的检查起来。
别看他平时晃晃悠悠的混日子,工作起来还是很严谨的。
反复检查两遍,确定不管是排版、还是内容,都毫无错处,错别字更是一个没有。
黄红兵才满意将稿子递给小谢:“你再检查一遍…还是老规矩,往后校对这些都交给你。”
作为办公室最底层的科员,谢芳本就是哪里需要往哪里搬,闻言立马应下:“好的,科长!”
手稿交出去,顾芳白基本就没什么工作了。
反正没事做,想到今天应该可以领警服,她便去了趟总务科。
不意外的,这边的工作人员相当清闲,不是织毛衣,就是纳鞋底。
有人认出她来,立马放下手上的活,笑着招呼:“顾干事来领制服吧?”
顾芳白扫了眼对方挂在脖子上的证件,回了一个笑容:“是啊,赵科员,现在能领吗?”
“能,怎么不能,也是巧了,适合你的尺寸里头,正好有一件九成新的…”说话间,她已经将制服递了出来。
这年头,就算警局或者部队这样的地方,想要领到全新制服,也是很不容易的。
大多人身上都穿着磨了边,或打着补丁的制服。
所以,总务科这边能舍出一套九成新的衣服,顾芳白很清楚是沾了老李的光。
当然,最叫她欢喜的是,居然是一套上白下藏蓝的制服。
这可是66式样的最新款…
“好看吧?好多人想要咧。”看出顾干事是真欢喜,赵科员羡慕之余,忍不住挤了挤眼。
总务科这些人的手里确实有些物资上的权利,顾芳白闻弦歌而知雅意,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递给对方,笑说:“衣服很好看,让赵科员费心了。”
不是个傲气不好打交道的…赵科员熟练地将糖果扫进衣服口袋,笑着说:“下回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直接来找我,我叫赵梅,顾干事不介意可以叫我梅姐。”
顾芳白将衣服抱在怀里,笑回:“那梅姐也别顾干事顾干事的喊了,直接喊我名字吧。”
“成啊,那芳白有空了多来咱们这儿唠唠嗑…这整个市局,就没有我们姊妹几个不知道的消息。”副局长的亲戚,家里男人还是个本事的,赵梅谈不上想巴结,却也不介意释放些好意。
只见她眼珠子一转,瞬间卖了个消息:“你们科室那个孙大海,上个星期托媒人去证保科王芸家里说媒,被王家人轰出来了,啧啧啧…不是我说,王芸长得那叫一个俊哟,还是干部,家里条件也好,怎么可能看得上姓孙的?”
只想寒暄两句就走的顾芳白立马靠了过来,虽然不是很感兴趣,但人家热情,她也不好扫兴:“梅姐,具体什么个情况。”
见她感兴趣,一旁的中年婶子先是嗤笑了声,才压低嗓音道:“顾干事刚来不知道,你们科室那个孙大海算是咱们局里的名人,初中都没毕业,仗着家里那点关系才挤进来的,这也没啥,毕竟他爸那情况,组织确实有优待政策…”
赵梅点了点头,接话:“坏就坏在他得了烈士子女身份带来的好处,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娶媳妇儿也要找烈士子女。”
顾芳白惊讶:“那位王芸同志也是烈士的孩子?”
“这有什么稀罕?其他地方不好说,但是公安系统最不缺的就是烈士家属了,我就是…”提到早早就去了的父亲,赵梅面色有些黯然。
不过很快又扯开笑脸:“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姐就是想告诉你,那个孙大海小心眼的很,万一他仗着身份为难你,你可以用他被王家撵出来这事羞辱回去。”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顾芳白领了对方的情,认真向几人道谢后 ,想了想,还是淡淡说了句:“我也是烈士子女,爸妈一直护着我呢。”所以我不怕。
正闲说八卦的几人愣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爸妈,这就是父母双烈士了。
女人总是感性的!
如果说之前,几人多少是因为李副局,才主动释放善意,这会儿却是实实在在共情了。
赵梅更是抬起手拍了拍芳白的肩膀,眼眶都有些红了:“姐还是那句话,需要帮忙就过来。”
顾芳白再次道谢,才抱着衣服离开。
坦白说,不到万不得已,她真不想透露自己的烈属身份。
但孙大海似乎比她以为的还要蠢,说不定哪天就仗着身份做出什么恶心人的事情。
顾芳白讨厌一切麻烦,与其随时防备,不如主动出击!
上班第二天。
顾芳白除了早上忙了俩小时,其余全是自己的时间。
不过她没有摆烂,而是一直在看资料学习。
她得尽快熟悉本职工作,然后找借口翻看过去的卷宗。
再从曾经的案件里抽丝剥茧,定能找出尸体的规律。
听着很难,但是对于有验尸经验的顾芳白来说,只不过是有了答案的反推…
“…嫂子?你这会儿就下班了?”没想到连续两天傍晚都撞上了,李勇辉看了看手腕,确定这会儿才5点,还有些懵。
顾芳白见妹婿与 其他人匆匆忙忙的样子,简单解释了句黄科长给的优待后,才问:“你们这是去哪里?”
“出了命案,有一名女知青溺亡了,咱们去看看。”已经是同事,再加上这时候没有后世的各种严苛规矩,嫂子提问,李勇辉便下意识答了。
只是说完,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妥,就像自家香雪说的,嫂子再是沉稳,也是年轻姑娘,哪能听这些?别给人吓着了…
想到这里,李勇辉不着痕迹地觑了眼嫂子,没瞧出什么不对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嫂子,我急着出任务,这个信封是给老楚的,我先走了。”
命案啊…好想跟上去看看,顾芳白在心底无声絮叨。
当然,跟上是不可能跟上的。
顾芳白深深叹了口气,才看向手里的信封,见没有封口,便朝着妹婿背影喊:“我能看吗?”
已经跨上自行车的李勇辉,头也不回:“最好不要!”
行吧!不看就不看,顾芳白自觉这点素质还是有的。
她低头,仔细将信封收进衣服的内袋中,才抬脚往站点出发。
本来还想着,提早下班一个小时,就等于早到站点一个小时。
那会儿楚副团应该还没来,说不定要步行回去家属院了。
却不想,顾芳白今日运气爆棚。
才出了市局没多久,就遇上了去师部开会回来的鲁团长,成功搭了顺风车。
然后在傍晚6点,就与从部队里下班的丈夫,前后脚进了家门。
楚钰有些惊喜,问清楚了情况后,很是为妻子高兴:“回头我抽空请你们科长吃饭,不管怎么样,人家主动提出让你早退,就是人情。”
“可以,你先确定时间了,我再去约领导。”顾芳白也是这个意思,顶头上司嘛,码头还是要拜一拜的。
楚钰点了点头,又道:“大舅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顾芳白正从口袋里掏信封,闻言欢喜问:“我哥说了什么?”
楚钰抬起手,轻轻捏了下妻子的脸颊,才笑回:“他不知道你上班了,本来是找你的…至于说了什么嘛,只有两三分钟时间,我们只是简单交代了彼此的现状…”
“那…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过来?”
“他刚来,很多事情要忙,本来打算稳定好,再过来看看咱们,现在不是要见刘副团吗?这件事挺重要的,他就说明天下午抽点时间,你得提前跟你们领导打声招呼,大舅哥来部队前,会去市局接你。”
“这么快?那我明天一早就跟领导说!”顾芳白融合了原身的记忆与情感,对这位堂哥一点儿也不陌生,甚至是期待对方到来的。
记忆中,那是位很好很好的哥哥。
妻子高兴,楚钰就高兴,只是这份好心情没能维持多久,在他打开信封,看清纸上的内容后,嘴角就瞬间拉直了…呵。
顾芳白好奇:“怎么了这是?”一秒变脸,这是练习了国粹?
楚钰将信纸递给她,不忘咬牙:“星期六晚上,我去你们单位接你!”到时候好好打扮打扮,他倒要看看,那些个不要脸的男同志,哪一个能比他俊?!!
而顾芳白,待看清纸上的唯一一行字时,只觉错看了老李。
说好的成熟、稳重、内敛呢?
怎么还打小报告?幼不幼稚?!
他要是这么搞,那她也要找香雪好好聊一聊了,谁还不会告状咋地?
最气人的是,这个小报告,还是自己当成什么秘密般,仔细护送回来,再亲手交给了家里的醋缸…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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