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们也是来得巧, 前几天部队才集中去煤场拉了些煤球回来,不然这一时半会儿的,只能咱们几家凑些给你救急了。”见芳白过来, 余献莲二话不说,带上院门就走,身上的围裙都没解。


    顾芳白有些不放心:“大门不用落锁吗?”


    “落啥呀?咱们这里安全着咧, 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余献莲自己是个好人,看谁都是好人。


    顾芳白虽然也相信家属院大部分人都是淳朴的, 但万一呢?她可不敢赌,毕竟她家挺有钱的。


    当然,这话只在心里想想, 说出来就不合适了。


    就在她打算换个话题时,突然传来“砰!”一声响, 直接将顾芳白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只能看向身旁人:“献莲姐, 刚才怎么了?”


    惯来大大咧咧的余献莲难得尴尬, 踌躇几息后,才朝着斜前方那间院子努努嘴:“周美南甩门咧,就是…就是咱们三营黄营长的家属。”


    说完又掩耳盗铃般加了句:“你不认识,不是冲着你的。”


    “……”就算没从老李那边了解过黄营长的情况, 按照献莲姐这个反应, 顾芳白也猜到这是冲着她的。


    不过, 只是摔个门, 还是摔自己家的门,她装装傻白甜也不是不行。


    于是乎,顾芳白一脸好奇:“周美男?美男子的美男吗?”


    像是没料到芳白是这个反应, 余献莲怔愣了下,才哈哈笑回:“嫂子不识字,也不知道是不是美男子,反正她家七个姐妹花,还有叫慕南等南啥的…”


    这不就跟“盼弟、招娣”一个意思吗?成功被带偏的顾芳白觉得应该就是“美男子”的“男”。


    满足好奇心,她便将这人抛到脑后,又问起别的:“献莲姐,咱们是先去借车再拉煤吗?”


    “借啥呀,咱就空手去,姐保证给你收拾明白了。”尴尬的话题揭过,余献莲再次恢复大嗓门,风风火火带着新认识的姐妹儿直奔后勤处。


    也是到了地方,看着小战士们二话不说,直接帮忙将煤球往胶皮大车上装时,抄着手站在一旁的顾芳白,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献莲姐的丈夫,正是负责管理后勤的一把手韩副团长。


    若自己一个人过来,还真不一定能有这么方便。


    思及此,顾芳白心里更是感激:“姐,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帮了大忙了。”


    余献莲爽朗摆手:“有啥好谢的?你们大老远过来也不容易,再说了,姐就动个嘴皮子,回头你记得给小战士们塞几颗糖果甜甜嘴就成。”


    “这是肯定的。”认真应下后,顾芳白又在脑中琢磨该给献莲姐送点什么了,一直厚颜接受帮助,却不给予回报可不行…


    小战士们几人一起行动,很快就将煤炭票上的数量铲完了。


    看着其中一名战士开始套马,顾芳白又有好奇:“一吨煤炭就这么点吗?”


    余献莲:“嗯呢,可不就这么一点…等11月份会再来一批,一家还能分上一吨多。”


    顾芳白完全不懂行情,顺便问了句:“那…一个冬天需要多少煤炭?”


    “你要是敞开用,就咱们那屋子,4吨煤炭都不嫌多。”


    想到这边冬季的温度,顾芳白头皮发麻:“那差得这些缺口,嫂子们往年怎么解决的?”


    余献莲左右看了看,确定小战士们没注意这边,才小声道:“有门路的能托人弄到一些煤,平时再去山里头捡捡木才,反正紧紧巴巴。”


    门路什么的,顾芳白脑中下意识就想到了李勇辉,然后表情就囧了囧…


    好家伙,这绝对是被她家楚副团给传染了呀。


    楚钰第一天工作。


    不出意料的,中午没能回来吃饭。


    顾芳白从给她送午饭的小胡口中,得知楚副团一切顺利,便没再多操心。


    实在是她也很忙。


    这不,刚吃完饭,还没坐下休息两分钟,就又要出发去老乡家买菜了。


    这一次,陪同的还多了柳荷清嫂子。


    老乡所在的生产队离部队有段距离,所以是两位嫂子骑车带着顾芳白。


    足足骑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目的地。


    路窄难行,三人便下车步行。


    顾芳白环顾到处可见的黄澄澄麦田,心里就是一个咯噔,忙问身旁推车走的献莲姐:“这边…什么时候开始割麦子呀?”她可舍不得香雪参加农忙。


    “咋地也要再过半个月吧。”家属院里每家只有门前屋后可以种些瓜果蔬菜,余献莲也好多年不伺候庄稼了,但大概收割时间还是清楚的。


    半个月嘛,那还来得及,顾芳白紧绷的心绪慢慢放松下来。


    只是还不待彻底放下,就又想到了楚家爸妈…


    “…芳白?发啥呆呢?咱们到地方了,快过来。”余献莲朝着神游天外的姑娘扯开嗓门。


    瞬间回神的顾芳白:“来了,来了。”


    柳荷清心思细腻,对旁人的情绪也比较敏感,自然瞧出小顾方才的不对劲,不过两人不熟,她更是个不爱多事的,便没开口问询。


    顾芳白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冬储。


    昨天听献莲姐说来晚了,就以为真的晚了。


    哪成想,待她跟黝黑干瘦,却很是慈爱的老爷子细细问询后,才发现这个时候开始冬储并不算很晚。


    最多一些菌菇干啥的,今年来不及自己弄,只能买着吃。


    其余真的一点也不晚。


    尤其8月初,基本只要将豆角、茄子等夏秋蔬菜晒成菜干,再腌制一些芥菜、雪里蕻,基本就完活了。


    真正的冬储,一般在10月底到11月,那才是高峰期。


    弄明白后,顾芳白又按照3个人的量采买。


    余献莲好奇:“你家不是只有两个人?”


    “我小姑子在附近当知青,还有一份是给她带的。”香雪过几天就会来家属院,早晚都要知道,顾芳白索性直言。


    只是说完,对上两人惊讶的视线后,她又问:“我们好长时间没见了,我能接她来部队住些日子吗?”


    “咋不可以?现在咱们家属院还有两家带着妹子住的,带侄女的都有。”说完后,余献莲还想问问芳白是不是也想给她小姑子找个军官,毕竟之前几家都是这么打算的。


    楚副团模样俊得很,比那戏曲里的武生还要俊几分,亲妹子肯定也好看,说不得真能挑个好的。


    想到这里,做媒热情瞬间高涨的余献莲刚想开口追问,脚上就是一痛。


    她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被踩了,顿时抗议:“荷清,你踩到我了。”


    “对不住啊,刚才没看见。”柳荷清收回脚,语气清清淡淡,心里却猛翻白眼…嘴上不把门的,啥都想问,跟人家熟吗,问问问的,蠢死得了!


    余献莲完全没有注意到好姐妹心底的暴躁,真以为她是不小心的,立马就将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继续之前的好奇:“芳白你跟你小姑子关系挺好的,你接她…嘶…荷清,你又踩着我了。”


    柳荷清依旧不紧不慢:“哦,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


    余献莲只是憨直,不是傻:“你刚才肯定是故意的,踩我不算,还用脚碾了下,我感觉到了。”


    柳荷清:“你感觉错了。”


    余献莲:“……”


    “噗…”站在一旁,将两人互动全看在眼里的顾芳白,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完,又朝着紧盯自己的献莲姐解释:“荷清嫂子是担心你说什么冒犯我的话…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跟我小姑子关系确实很好,我们是高中同学也是好朋友,我跟楚钰还是她说得媒。”


    这话一出,余献莲立马忘了脚上的疼痛,好奇的不行:“哎呀妈呀,真假的?”


    就连柳荷清也投来好奇的眼神。


    人与人之间,想要拉近距离,就要适当分享八卦,顾芳白深知这其中的道理,再加上有意交好两人,便又说了些能说的。


    很简单的故事,但大约是逻辑不错,再加上小姑子作为这个点,两人都当成故事听了。


    尤其性子热情的余献莲更是羡慕的不行:“你俩这样真好啊,真真就是那啥豺狼虎豹的,不像我跟我家老周,十六岁就结婚了,那会儿啥也不懂。”


    柳荷清给一头雾水的顾芳白翻译:“郎才女貌。”


    顾芳白…其实大概猜到了。


    余献莲强调:“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


    柳荷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说得是豺狼虎豹。”


    “是吗?”咂摸好一会儿,还是没能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说错的余献莲索性不管了,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其它事情给转移了:“芳白你还是高中生?”


    从丈夫那边听过一耳朵的柳荷清叹气:“芳白是大学生。”


    “大…大学生?”余献莲瞪大眼,突然就磕巴了起来。


    顾芳白不解,看向荷清嫂子:“这是怎么了?”


    柳荷清笑着解释:“咱们部队参谋长是大学生,眼睛长头顶上,给军嫂扫盲的时候,没少嫌弃献莲。”


    怪不得,这是对大学生这个身份应激了啊,顾芳白好笑的拍了拍献莲姐:“放心吧,大学生也分情况的,我不压着你学习。”


    今天学、明天忘,对认字完全不感兴趣的余献莲艰难扯出个笑:“那…那就好。”


    噗…这都吓成啥样了,顾芳白侧过身子,不让已经变成苦瓜脸的献莲姐,看到她疯狂上扬的嘴角。


    顾芳白不止在大爷家买了新鲜蔬菜和菌菇干。


    还买了很多编织产品。


    是的,这位大爷还是个编织高手。


    门帘、背篓、粮囤、笸箩、草帽、盖缸盆、就连饺子帘,顾芳白都买了。


    都是不值钱的,但却能解决家里大部分的零碎储物。


    对了,这家还有很多老土布,顾芳白挑了批藏蓝色花底的…


    与大爷约好下午5点之前送到部队后,三人便打道回府。


    家家户户都有家务要忙,所以到了家属院后,便各自回家了。


    只是分开前,顾芳白一人硬塞了一盒雪花膏。


    看看跑开的芳白,再看看手里的雪花膏,余献莲下意识就想抬脚追。


    还是柳荷清将人拦住:“收下吧,小顾是想要感谢咱们,你家大酱好吃,可以给她回送一罐子。”


    余献莲想了想,点头应下:“你聪明,听你的。”


    柳荷清:“……”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两位嫂子的互动,回到家她躺了半小时,才再次忙碌了起来。


    炕席的边缘有些刺挠人,献莲姐说需要用布条与针线包边。


    虽然只有四个边缘,但等顾芳白忙完,已经过了两个小时,送菜的大爷也到了。


    两人进进出出好十几趟,待东西全部卸到前院的棚子里,太阳已经西斜。


    也在这时,同样忙碌一天的楚钰端着饭菜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抱着人腻歪上两句,就听妻子说:


    “快要大忙了,我打算这两天就去接香雪过来。”


    楚钰:“……”


    第42章


    今天的晚饭有玉米面窝窝头、圆白菜炖土豆片, 外加一份萝卜汤。


    虽说晚饭吃得清淡些健康,但食堂的大锅饭也太清淡了些,调味料基本只有盐。


    楚钰将饭菜摆好, 才看向妻子:“再将就一顿,明天家里的锅灶应该就能用了。”


    话音刚落下,就见妻子从橱柜里端出一海碗菜:“哪来的?这是…蒸鸡蛋吗?”怎么这么黑?里面还有不少蔬菜。


    顾芳白坐到桌旁:“是蒸鸡蛋酱, 说是本地的特色菜,在献莲姐家学的。”


    这两天家里用的热水, 也是借了隔壁的锅灶,楚钰便没有再问其它,拿起调羹, 给妻子的碗里舀了满满一大勺,才说起之前的话题:“最近我可能抽不出时间陪你去红河大队。”


    顾芳白咽下嘴里的食物:“我打听过了, 说是还有半个月左右就得收麦子,香雪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苦?尽早将人接过来吧。”


    自家妹子确实没吃过这样的苦, 楚钰也皱了眉:“要不再等等?我尽量半个月后抽时间陪你去。”


    虽说前些年, 本地的匪患已经被大规模肃清, 但谁也说不清还有没有小规模的残余势力。


    再一个,这边可是敌特横行的边境…反正不管怎么说,楚钰都不放心妻子一个人出行。


    “那万一你半个月后还是脱不开身呢?”顾芳白咬了一口玉米窝窝,口感扎实粗糙, 与之前在国营饭店喝的大碴子粥完全不能比, 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萝卜汤, 喝了一小口, 才囫囵着吞下。


    楚钰起身:“吃不下就别勉强,家里还有鸡蛋糕和饼干,我去拿过来。”


    顾芳白赶忙伸手将人拉住:“别, 我能吃下,主要还是不太饿,你什么时候见我亏待自己了?”


    想到妻子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楚钰便又坐了回来,只是拾起筷子刚吃了两口,就开始絮絮叨叨:“那些零嘴适当些吃,一日三餐更重要。”


    顾芳白小口咬着窝窝头:“不是零食,今天去老乡那边买菜,那家老大爷送了个甜瓜,我吃了一半。”


    楚钰好笑:“多大一个甜瓜?”半个就能吃饱了?


    顾芳白比划了下:“应该有两斤重吧,我给你留了一半在橱柜里,刚好当饭后水果。”


    按照他家芳白平日的小鸟食量,这样大的甜瓜确实能吃饱,楚钰没再念叨,而是问起今天都买了什么菜。


    等知道妻子不仅买了很多蔬菜和编织物品,就连煤炭也给拉回来了,当即心疼又高兴。


    心疼自己工作太忙,近些日子帮不上什么忙。


    高兴则是妻子遇到了不错的邻里。


    至于煤炭缺口,楚钰沉思几息,才道:“这事交给我,我来想办法,你可别去捡木材。”


    顾芳白点头:“我只对采摘野菜感兴趣。”砍柴什么的,还是算了。


    “采摘野菜也别单独行动,这边野生动物很多。”楚钰又叮嘱了句,见妻子认真记下,才说起妹妹:“我明天给老李去个电话,如果他有空,就请他陪你过去,如果没空…”


    顾芳白连忙接话:“没空能让小胡陪我去吗?”


    楚钰直接摇头:“如果老李没空,就请他找个靠谱的人。”


    至于胡光荣,小伙子虽然是他的勤务兵,人目前瞧着也很踏实、机灵,但毕竟刚认识,他不可能放心托付。


    谁陪着都行,只要能尽快去接香雪,顾芳白表示一切听从安排。


    饭后。


    楚钰再次回了部队。


    顾芳白明白丈夫眼下的艰难处境,给了个鼓励十足的抱抱,又往他的口袋里放了点零嘴儿,才送走满脸喜滋滋的楚副团。


    金阿林昼长夜短,虽然已经快到晚上七点,屋外却依旧亮堂。


    顾芳白已经洗过澡,左右没事,便去了次卧,开始缝制炕席的席边。


    她这人有些强迫症,缝针的间距,每次都要比划的差不多,才愿意下针。


    慢工出细活,这不,等四边全部缝合好,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顾芳白转动几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才端着煤油灯回去主卧,准备休息…


    接下去的几天。


    楚钰没日没夜地接手新工作。


    顾芳白则忙着晾晒各种蔬菜干,顺便点缀屋子。


    她不喜欢光秃秃的藤编收纳篮子,便往里面缝上一块藏蓝色印花土布。


    她也不喜欢客厅中光秃秃的红砖火墙,便往墙上钉了些钉子,再错落挂上大小不一的藤编篮子。


    她还不喜欢屋内光秃秃半新不旧的家具…


    这天,顾芳白正在琢磨用老土布缝制些桌椅套子,还是用细竹丝编织出有花纹的铺盖时,回来吃晚饭的楚副营长,总算带来了好消息:


    “…你说真的?明天我就能去接香雪了?”顾芳白原以为还要再等等,没想到才过去两三天,便有了结果。


    楚钰这会儿正在后院厨房里洗手,见妻子小尾巴似的跟着自己,眼神还亮晶晶的,顿时心软的一塌糊涂:“真的,不过得当天来回,老李只有明天一天假期。”


    只要能接人,一切都好商量,顾芳白连连保证:“放心吧,我也不想在外面过夜…老李有说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吗?”


    楚钰扯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手,待擦干后,又将盆里的水泼到外面,才边从锅里端晚饭,边回复:“明天早上7点,老李会到市里的部队停车点接你。”


    这边部队每天早上,也有采购车去市里,顾芳白虽然还没搭乘,却听献莲姐提起过:“车子好像是早上6点前出发,那我5点就得起来。”


    担心自己睡过头,她又不放心叮嘱丈夫:“记得喊我啊。”


    “放心吧。”


    家里已经可以开火做饭了。


    晚餐有红烧猪蹄、地三鲜、番茄鸡蛋汤。


    若只有顾芳白一个人,晚饭自然怎么清淡怎么来,她这人多少还讲究个养身的。


    但楚副团亲自下连队,带着战士们一起训练,每天都滚一身泥回来,不用问就知道很是辛苦,吃食上自然要有油水才行。


    楚钰没想到晚餐居然有荤菜,眼睛当即就亮了:“哪来的猪蹄?”


    顾芳白:“献莲姐早上去市里了,我请她帮忙带一块肉,她只抢到四个猪蹄,我们一人分了两个。”


    “猪蹄也挺好的。”楚钰先给妻子夹了一块,自己才开始大快朵颐。


    顾芳白以前是不吃猪蹄的,觉得太肥了,无奈如今一个月吃不上几回肉菜,别说猪蹄了,就是猪大肠也是难得美味。


    当然,再是好吃,大晚上的她也只吃了两筷子。


    于是乎,楚大胃王直接做了扫尾,风卷残云般,将全部食物都扫进了嘴里,就连盘子里剩下的一小节葱,都没浪费。


    “……”顾芳白再次好奇的看了眼丈夫没什么起伏的小腹,深觉他离饭桶也不远了。


    夫妻俩分工明确,饭后,楚钰端上碗筷去了后院厨房。


    顾芳白也没闲着,她翻出一个大包袱,开始准备明日出行的东西。


    等楚钰收拾好碗筷,回到客厅时,就见桌上摆了好多东西。


    麦乳精、奶粉、糖果…牙膏、牙刷、蛤蜊油…大米、炒熟的白面、杂粮…


    楚钰甚至还在桌面角落看到了几款常用药。


    他抿了抿唇,从身后抱住正对着小本子核对明细的妻子,哑声问:“给我爸妈准备的?”


    “嗯,这些东西好歹能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环境吧。”察觉到男人的情绪有些不对,顾芳白回头在他的下巴亲了一口,才继续忙碌起来。


    只是很快她又叹气:“其实大雪封山也挺好的,那时候家家户户躲屋里猫冬,爸妈他们就算吃点好东西也不会被人发现。”


    哪像这次,她虽然尽量准备齐全,但数量还是太少。


    就比如白面精米这些,每样只有一两斤,再多担心藏不住。


    楚钰环着妻子的手臂紧了紧,整个人更是直接贴了上来:“已经很好了,等一个月后,我再给爸妈他们送…芳白,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一家人…哎呀,差点忘了,得多准备点油布,要不要再带一个小缸?到时候用油纸包着,埋到地里?”


    越想越是个保险办法,顾芳白拍开粘人的楚副团,去厨房的木架子上选合适的陶罐,嘴上还念念叨叨:“最好准备几个小号的,分开埋在离牛棚稍远一点的地方,这样就算被搜出来,也说不清楚是谁的…”


    跟着过来的楚钰捏了捏有些酸涩的鼻梁,确定将泪意压了下去,才又伸手将妻子抱进怀里。


    蹲着比划哪个陶罐更合适的顾芳白…这也太粘人了。


    心里惦记着事。


    第二天,顾芳白不仅没有睡过头,还比原定的时间早醒了半个小时。


    难得比她家楚副团起的早,她在将人闹醒,还是悄默默起床间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实在是楚钰最近每天都很辛苦,这会儿才四点多,起码还能再睡一个小时呢。


    有了决定后,顾芳白便借着后窗一点点光亮,轻手轻脚挪下了炕。


    待站到地上,才哆嗦着套上棉袄。


    总的来说,顾芳白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环境,唯一不习惯的就是早晚温差。


    为此,她生生改变了多年习惯,每天下午2点前就得洗头洗澡,然后晚上再洗一遍屁屁跟脚…


    默默在心里吐槽的同时,顾芳白已经穿过青灰色的晨雾,来到了后厨房做早饭。


    往日她起得晚,早饭都是楚钰负责。


    顾芳白也没做复杂的,除了稀饭外,又热了几个杂粮馒头。


    当然,担心营养,她还在蒸屉下面的水里,煮了三个鸡蛋。


    她一个,楚钰两个。


    话说回来,等将香雪接过来,她也得学着养两三只鸡了,起码能自给自足吧?


    顾芳白倒不是舍不得买鸡蛋的钱,他们家存款厚实的很…主要担心一直买着吃,会被有心人盯上…


    脑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琢磨事情,很快早饭就上了桌。


    这时楚钰也起床了,不过他没有急着吃,毕竟一会儿还得出操。


    所以,他只喝了半杯麦乳精,便提着硕大的背包,送妻子去坐采购车。


    一路上,楚钰少不得各种叮嘱:“…记得听老李的安排,如果他不方便带着你跟香雪去见爸妈,你俩就别去,咱们下回再找机会…”


    一直等妻子坐到卡车车斗里,他还在絮叨:“包袱太重了,让老李背着知道吗?”


    李勇辉也挺不容易的,顾芳白囧着表情回:“知道了。”


    “路上注意扒手,别跟陌生人走。”


    “知道了,你说了好几遍了,快回去吧。”没见其他人都盯着看吗?


    楚钰虽然还是不大放心,却也只能离开,毕竟出操铃快响了。


    只是才走出几步,想起什么,他又转了回来:“晚上记得回来啊,别在那边过夜。”


    “知-道-了~”


    知道妻子这是烦了,楚钰摸了摸鼻子,这才提着心离开。


    “噗…听说楚副团训练兵蛋子们,又凶又狠,平时都没个笑脸,原来私底下这么疼媳妇儿的吗?”


    “我也是头一次见感情这么好的小夫妻,你俩才结婚没多久吧?”


    车上有两位军嫂,一位是主管林场生产的副团长家的嫂子,另一位顾芳白只觉眼熟,人却对不上号。


    见她们没什么恶意,她便也认认真真与之交流起来。


    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千万别小看女人间的交情,很多时候,真能影响到男人们的关系。


    顾芳白不是个清高的,只要对方没有恶意,自然愿意花些心思交好…


    在两方都有意结交的情况下,等下车时,几人已经姐姐妹妹的相互称呼了。


    顾芳白挥别两位热情的大姐,才走向等在不远处,穿着警服的老李,笑问:“等很久了吗?”


    李勇辉主动接过背包:“没多久,算着时间来的。”


    顾芳白点了点头:“那就好…老李,今天又要麻烦你了。”


    “弟妹客气了…咱们现在就去汽车站?”李勇辉不是很擅言辞,尤其这会儿兄弟不在,他就更加不知道说什么了。


    顾芳白看了眼手腕:“时间还够吗?我想去国营饭店给爸妈他们买些包子馒头,还有咱们今天的口粮…如果不够就算了。”


    “够!”虽然时间并不充裕,但是挤一挤也不是不可以…


    国营饭店依旧人山人海,顾芳白只能将钱票交给老李,自己则等在外面。


    等李勇辉拎着满满一布兜包子馒头回来,两人又直奔汽车站。


    市区并不能直达红河大队。


    到了县城后,还得换乘去公社的汽车,最后还有拖拉机或者牛车…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没有遇到顺风车,就只能从镇上走路去红河大队。


    汽车启动,坐在最后一排的顾芳白,看着窗外倒退着的房屋树木,在心里祈祷一切顺利。


    同时也生出期待,不知道香雪见到自己时,会不会惊喜到蹦跶起来…


    上午11点。


    整个红河大队,不管是村民还是知青,都处于“备战状态”。


    再过几天就得收割麦子,生产队长每天无数次穿梭在田间,查看麦子的成熟度。


    村民跟知青们也不得闲,不是修整道路、碾压场地,就是磨利镰刀。


    楚香雪在当地村民眼中,属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类型。


    即使她从来不抱怨苦,看谁都是一副笑脸,大家伙儿对她的印象也很是不错,却依旧改变不了,她每天最多只能挣5个工分的事实。


    所以,绝对不能马虎的“战备时期”,弱鸡楚香雪同志,直接被生产队长安排去了缝补队伍中。


    是的,就是那种检查装麦子的布袋,若被老鼠啃出破洞的,就得仔细缝补好…反正不能漏了一粒麦子。


    这是个很轻松的活计,往年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们接手。


    今年,一众花白头发中,突兀出现个头发乌黑的年轻姑娘,实在叫人稀罕。


    再加上老太太们都是爱说媒的,你介绍一个男人、我介绍两个男人的,像是比赛般…直将楚香雪砸得脑瓜子嗡嗡作响,恨不能尿遁时,突然传来了天籁之音:


    “小楚同志,你嫂子来看你了。”


    是大队长!楚香雪满心只觉得救了,都没能反应过来对方话中的意思,人便已经冲了出来。


    然后,猝不及防的,见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芳…芳白?”


    香雪黑了些,也瘦了,穿得也很是灰扑扑,顾芳白心里酸涩,面上却没显露分毫,只是笑着打趣:“怎么还结巴了?”


    “啊~真的是你啊!芳白!!!”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眼花后,楚香雪高兴坏了,三两步冲到嫂子跟前,抱着人又笑又跳:“你们什么时候到这边的啊?部队离我这边远不远……哎呀,怎么没给我发电报?我好去公社接你们呀,对了,我哥呢?!”


    抱着人傻笑了好一会儿,楚香雪才稍稍放开好友,四处张望着寻找大哥。


    却意外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救命~!李…李勇辉同志怎么也在?


    那她刚才疯子一样的举动,是不是全被人家看见了?


    一瞬间,楚香雪整个人都红瘟了。


    地缝…地缝在哪里…


    第43章


    哎呀呀, 这是脸红了呀。


    再看看一旁,眉眼明显柔和下来的李勇辉。


    别的不敢说,起码现在…两人彼此算得上有好感了吧?


    顾芳白真有些好奇两人之前的相处了。


    无奈眼下不是聊八卦的好时机, 她看向领他们过来寻人的中年男人,笑问:“大队长,不知道我方不方便跟香雪说说话?”


    “方便, 怎么不方便?反正马上就要下工了。”大队长已经看过这位顾同志的介绍信,知道她是林场部队副团长的家属, 自然好说话得很。


    再加上人家已经帮小楚知青请了十天假,也不差这几十分钟的。


    更别提旁边的大高个儿还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


    当然,大队长摸了摸褂子口袋里的两盒香烟, 更是没有丝毫不愿意。


    反正小楚知青小胳膊小腿的,干活还没有自家十岁的娃儿利索, 在不在的真无所谓…


    楚香雪一点不知道大队长心里的嫌弃,连忙笑着道谢, 然后招呼两人直奔知青点。


    等几人走远, 好奇跟出来瞧热闹的老太太们纷纷围向大队长:


    “四娃子, 刚才那姑娘是小楚知青的嫂子啊?”


    “城里人穿得真体面,一个补丁都没有咧。”


    “长得也俊,那小脸,都能掐出水来。”


    “我就说小楚知青家里条件好吧?瞧瞧她嫂子那气派的哟, 这要是跟谁结了亲, 不得全家都沾光…”


    “……”


    眼看老太太们眼珠子咕噜噜转动, 显然真动了心思, 大队长连忙呵斥。


    开玩笑,小楚知青那是普通有钱吗?人家里又是军官,又是警察的, 可不敢得罪咯…


    想到这里,大队长决定给生产队里的几个二流子紧紧皮…


    另一边。


    去知青点的路上。


    楚香雪挽着好友的手臂,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再听说哥嫂们才过来几天,屋里还没拾掇明白,就急吼吼赶来,顿时感动到不行,她吸了吸鼻子:“…我挺好的,虽然也会有些小摩擦…总得来说,知青们还是挺团结的。”


    “就怕好日子很快会被打破…”顾芳白叹了口气,她火急火燎赶过来,除了舍不得香雪受农忙的苦,更重要是防着方知凡使坏。


    毕竟以方渣男的心机,真想报复,早晚能打听到香雪的地址。


    到时候,别说知青点,就是整个红河大队,都不会再像现在这般和颜悦色。


    听完嫂子的分析,楚香雪有些懵,她是真的不懂:“我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方知凡的事情,他不想娶我,咱们退婚不是正好…”


    难道因为还没有得到他们家藏匿起来的祖产,心里生了恨?


    可那…是他们楚家祖辈留下的,跟姓方的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恨?


    顾忌到还有外人在,楚香雪到底没将心里的无语说出口,只伸手一把扯掉狭窄泥路旁边的狗尾巴草…


    顾芳白太过了解她,一眼就看出香雪心里的想法,不好细说太多,她便只道:“坏种和咱们正常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


    完了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看向背着大包袱,沉默跟在一旁的老李,担心问:“咱们现在能去牛棚吗?”


    公社开往县城的中巴车,只有下午一点那一班…他们能在红河大队逗留的时间不多了。


    能去见爸妈了?楚香雪哪里还记得方知凡是哪个,当即将期待的眼神投向李同志。


    李勇辉也不磨唧:“咱们先去知青点,小楚同志拿上要带去部队的东西,然后去山上躲着…”


    楚香雪眼睛一亮:“牛棚就在山脚,村民和知青12点全部下工,到时候咱们正好去牛棚。”


    顾芳白侧头看过来:“路线挺熟啊?你没少踩点吧?”


    正欢喜不已的楚香雪一秒老实:“我…嘿嘿…我就踩了几次点,没去牛棚。”


    她没说的是,前几天在山里蹲点时,遇到上山捡柴火的爸妈了,担心别人发现,彼此虽然都红了眼,但什么话也没敢说。


    最多…最多将口袋里揣着的点心糖果留了下来。


    顾芳白才不信香雪的话语,不过也没刨根究底,而是和老李商量起了行动计划…


    知青点建在村尾,由一排低矮的土坯房组成。


    屋顶的茅草已经很旧了,整排屋子都泛着灰黄。


    除了侧面墙上刷了白灰,写了红色标语外,再瞧不见一丁点亮色。


    “吱呀”一声,楚香雪推开木板院门,然后直奔她的房间收拾东西。


    时间紧张,顾芳白只大致扫了几眼院中破败的陈设,便跟着进屋。


    不出意外的,十来平大小的房间虽然尽量打理干净,却还是能一眼看出局促:“房间住了6个人?”


    楚香雪扫了眼大通铺上挤挤挨挨的被子,点头:“嗯。”


    顾芳白又问:“哪床被子是你的?”


    “最外边这床是我的。”楚香雪收拾衣服的动作不停,闻言只努了下嘴示意。


    炕床的最外侧,往往是散热最快,离热源最远的位置,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冷得很,顾芳白皱眉:“6个知青全是跟你同一批的嘛?”


    楚香雪没多想:“有两个比我早半年过来的。”


    也就是说,同批的总共有4人,炕边却给了香雪,还说大家都很好呢,顾芳白在心里叹了口气,本来不想说明白,又怕傻姑娘未来继续吃亏,最终还是开了口:“你不知道炕边很冷吗?”


    楚香雪手上的动作一顿,面上始终洋溢的笑容也落下几分。


    一开始或许不了解,但现在已经知道了。


    只是她对于自己的成分,始终有些自卑,下意识就不敢太计较。


    甚至…偶尔还会不自觉地讨好。


    楚香雪不喜欢自己这样,却又控制不住,她扯了扯嘴角,试图解释:“赵燕挺好的,说等天冷了会跟我换着睡。”


    没有发生的事情,顾芳白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而是要了张半新不旧的床单,又趴在两床棉被上使劲儿压了压,才勉强一起兜住。


    “被子也要带走吗?”楚香雪好奇,不是说只请了十天假吗?


    顾芳白又过来帮忙收拾衣物:“被子先送给爸妈他们,你的回头再准备。”她希望不用再回来,但凡事有个万一。


    楚香雪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别看我的被面上全是补丁,被子也压得实,里头可是新棉花。”


    见香雪又高兴起来,顾芳白也跟着勾了勾嘴角,笑眯眯说起这次带来的东西。


    听到嫂子连煤油、蜡烛和草纸这些都给爸妈准备了,楚香雪感动坏了,一把抱着人哼哼唧唧:“芳白,你怎么这么好呀?”


    是你先对我好的呀…顾芳白弯起眼,回抱了下,才催促:“快点收拾,最好在其他知青回来前离开。”


    这话一出,楚香雪立马不撒娇了,不仅把值钱的东西全都带上,就连糕点糖果也没放过。


    机会难得,她要全部送给爸妈。


    五分钟后,楚香雪写了张字条,用搪瓷缸压在赵燕的箱子上,便背上包袱离开了知青点。


    一直在外面守门的李勇辉见状,下意识伸手要接。


    楚香雪往一旁避了避,才摇头:“我这个不重的,自己就能拿。”


    顾芳白也开口:“我们能拿得动,老李你在前面带路吧。”


    确定她们真不勉强,李勇辉不再多劝,迈开长腿走在最前面。


    “老李…?”拉开两三步距离后,楚香雪立马好奇凑到了嫂子耳边悄声问。


    顾芳白解释:“嗯,跟着你哥喊的…他称呼你哥‘老楚’。”


    楚香雪大大的杏眼,又偷偷瞄了眼小山般高壮的男人,嘀嘀咕咕:“男人是不是上了年纪都喜欢这么称呼啊?”


    上…上了年纪?顾芳白看向脚步突然踉跄起来,分明才28岁的李勇辉…想笑。


    金阿林的八月中旬。


    即使是晌午,日头也不毒辣。


    就是蚊子太过密集了些。


    躲在离牛棚最近一块土坡后面,将头脸全部包裹住的三人,一边观望牛棚位置,一边挥舞着临时折下来的树枝,挥赶着蚊虫。


    无奈丛林中的蚊子太多,再如何驱赶,还是多多少少都被叮了。


    就在顾芳白第无数次后悔没有带上蚊香时,总算听到了大队长敲锣的声音。


    “下工了…”楚香雪大喜,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男人。


    李勇辉点了点头,对着两人交代句“注意蛇虫”,便大步离开。


    这是之前就约定好的,以防万一,由来过几次的老李先去接触楚家爸妈。


    确定人走远,楚香雪这才忍无可忍的挠了挠屁股,山林里的蚊子威力太大,痒得人抓心挠肺,刚才李同志在,可给她憋坏了。


    正在挠胳膊的顾芳白看过来:“蚊子咬你屁股了?我给爸妈带了两瓶风油精,你先抹一点。”


    “不了,不了,挠一挠就好。”父母生存的环境比她恶劣无数倍,楚香雪哪里舍得用。


    看出香雪的坚持,顾芳白不再多劝,其实她也舍不得用。


    但是蚊子包这种东西吧,越是想、越是痒,她便尝试说起家属院里的趣事,分散注意力…


    李勇辉也是侦察兵出身,再加上来过几次,只几分钟便回到土坡接人:“走吧,叔叔跟婶子借口上茅厕,这会儿等在牛棚后面的草垛里呢。”


    顾芳白猫腰跟着:“就这么直接去吗?”


    一旁,同样鬼鬼祟祟的楚香雪担忧:“是啊,这边除了我爸妈,还有三个人呢。”


    “牛棚几人的关系还不错。”李勇辉被两人的动作弄得无语,嘴角抽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附近我都检查过了,没有旁人,你们不用蹲着走。”


    他没好意思吐槽的是,以她俩这么笨拙的动作,就算匍匐前进,只要不瞎的,都能看到。


    电视剧看多了,顾芳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甩了甩酸胀的腿,还不忘给自己找补一句:“站得高,目标大,蹲着更安全些。”


    下意识跟着嫂子行动的楚香雪点头,一脸的崇拜:“嫂子说得对!”


    李勇辉眼神怪异…这俩感情倒是好得很,以老楚黏糊媳妇儿的劲头,住到一起不会打起来吗?


    第44章


    认真算起来, 牛棚离知青点并不算远。


    直行距离只有几百米,若不是中间隔着一座二十来米高的土坡,那视力好的, 都能隐约看到彼此。


    当然,此刻的顾芳白无疑是庆幸的,庆幸有这道天然屏障的存在。


    不仅方便她们的行动, 还减少了牛棚几人暴露人前频率。


    就是…看着眼前被风雨侵蚀到坑坑洼洼、墙皮也大片脱落,似是生了癞疮的低矮茅草牛棚, 顾芳白心头发酸,突然就觉得方才嫌弃的知青点,简直算得上是“豪宅”了。


    同样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牛棚面貌的楚香雪, 情绪没有好友稳得住。


    只要想到爸妈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一年多,往后可能还要生活无数年, 她的心脏就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紧接而来,一股酸涩如热浪般, 猛地冲上喉间、鼻翼, 再到眼眶…


    楚香雪仓促低下头, 不想让嫂子担心,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砸落。


    虽然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连脚步也没有丝毫变化, 但身旁的两人都发现了。


    这种时候, 什么安慰都是无用的, 顾芳白抿了抿唇,伸手去拉香雪紧紧握住的拳头,牵着她继续往前。


    李勇辉也是第一次见小太阳般的姑娘掉眼泪, 还是这种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压抑到极致的落泪方式。


    本就不善言辞,眼下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或者说,能如何是好。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又蜷,很是几番踌躇,到最后也只是呐呐提醒:“到了…”。


    顾芳白趁机帮忙擦了泪:“快,深呼吸,回头爸妈还以为我这个儿媳欺负小姑子呢。”


    “你才不会欺负我…”楚香雪被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还不忘拼命眨眼深呼吸。


    好一会儿,才努力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怎么样?看不出来哭过吧?”


    其实仔细看,是能看出来的,不过顾芳白只是朝着人比了个大拇指:“厉害!一点也看不出来了!等会儿记得帮我说说好话啊,头一回见公婆有点紧张。”


    芳白这么好,是他们全家的恩人,哪里需要自己说什么好话?分明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嘛,又想哭了…楚香雪瘪了瘪嘴,紧紧回握住对方的手。


    牛棚后。


    巨大的草垛像是一座沉默的黄金山。


    顾芳白拉着香雪刚走过来,就见到相互搀扶的两道身影。


    对方见到她们,更是急切的迎了上来。


    知道两边有很多话说,李勇辉将包裹放下,沉声提醒:“弟妹,我去旁边放风,你们警醒些,只有十分钟。”


    顾芳白点头:“好,谢谢你,老李。”


    满脑子全是总算能跟父母说上话的楚香雪,下意识跟了句:“谢谢你,老李!”


    “…嗯。”李勇辉抬脚离开的动作滞了滞,很快就若无其事离开。


    “香雪…这是芳白吧?”上上次,小李来的时候,给他们看过儿媳的照片,蒋玉珍还从对方口中知道了很多关于儿媳的信息。


    她是真没想到,家道中落至此,还有这般优秀的姑娘愿意下嫁,心里的感激与欢喜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如今见到人,只觉那张小小的两寸黑白照片,连眼前姑娘一半的颜色,都没能捕捉到。


    学识、容貌、仪态、气质、举止…样样都像是大家培养出来的。


    蒋玉珍简直不敢相信儿子的好运…


    “爸、妈,你们好!我是顾芳白。”确实被奶奶当成大家闺秀,富养了十几年的顾芳白主动自我介绍。


    楚恩林饱经风霜的面上难得露出一抹笑:“你也好。”


    “芳白啊,实在是辛苦你了…”从惊喜中回过神,蒋玉珍又哭又笑,下意识想去牵两个孩子。


    只是才伸到一半,想到自己满是老茧与伤口的手掌,又有些局促的准备收回去。


    顾芳白上前一步,主动握住婆婆的手,声音轻缓,却带着明显的安抚之意:“一点儿也不辛苦,不知道楚钰有没有跟您二位说过,我的成分虽然好,但盯着的豺狼也多…所以您千万别觉得愧疚。”


    那怎么能一样?儿媳这么好的条件,她可以有很多选择,儿子那边就…


    楚恩林适时拍了拍妻子瘦弱的肩膀,温声安抚:“好了,有什么话,先进草垛里再说。”说话间,他已经提起小李放在地上的大包袱。


    “对对对!草垛里安全…香雪别哭了啊。”蒋玉珍连忙抹了把眼泪,又无奈给哐哐掉眼泪的女儿擦了擦,便伸手去接儿媳身上的背包。


    反正只有几步距离,为了叫婆婆心里轻松些,顾芳白便直接交了出去,然后抬手揉了揉香雪的脑袋:“不是说好不哭的嘛?”


    “我…我没忍住。”吭哧应完后,楚香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嫂子你不知道,我爸妈老了好多好多呀,他们都有白头发了…呜呜…”


    楚恩林/蒋玉珍…臭丫头,瞎说什么大实话。


    “……”顾芳白无语一瞬,很快又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没记错的话,公婆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一半。


    虽然从瘦到颧骨突出的五官上,还能看出些许从前的好底子,但…这才下放一年多啊。


    尤其香雪跟楚钰,几乎完美地复刻了公婆的相貌。


    面对他们,让顾芳白有种面对曾经的奶奶,与丈夫老去时的错觉…也让她本能亲近。


    草垛背阴的西北角。


    紧挨着牛棚的后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死角。


    楚恩林放下手上的背包,蹲下身,熟门熟路将地上,看似随意散落的、有些霉烂的草秸秆挪开。


    顾芳白才发现,这里居然有一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洞口。


    楚香雪也顾不上掉眼泪了,好奇的伸着脑袋往里面瞧:“这么小?咱们都能进去吗?”


    “能进来。”话音落下,楚恩林已经蹲下身,拽着包袱率先挪了进去。


    相聚的时间短暂,剩余三人也跟着蹲下身子…


    钻进洞口,眼前豁然开朗,又骤然昏暗。


    顾芳白暗暗惊叹,谁能想到这般不起眼的草垛中,居然被掏出一个,能容纳三四个人坐下的空间。


    洞顶显然也专门布置过。


    此刻,外面的天光正从稀疏的草秸缝隙中漏进来,为本应漆黑的环境增添了些许光亮…


    楚香雪左右张望一圈,盘着腿一屁股坐下:“爸,这里居然还有一张小石桌,你跟妈经常过来吗?”


    楚恩林正尴尬与儿媳解释,她们来得突然,他和妻子完全没时间准备茶水招待。


    虽然牛棚里只有一点点上次小李送过来的麦乳精…


    反正总比干坐着的好,毕竟头一回见儿媳呢,见面礼没有不说,连杯热茶也无…


    越想越无地自容的楚恩林,听到女儿的问话,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经常来,偶尔…就进来躲躲。”


    说完,见女儿又要开始掉金豆豆,连忙问起他们的现状。


    待得知儿媳要接女儿去部队短住,然后尽量给她找份工作,让香雪留在市里后,夫妻俩对于儿媳的感激就更重了。


    这是来当知青前就约定好的,楚香雪倒是不意外,只是:“…要不我还是留在红河大队吧,方便照拂爸妈。”


    说完不等几人反驳,她又加了句:“我不怕辛苦!”


    “不行!”蒋玉珍第一个反对,并且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说什么照拂?你看你来了这么久了,咱们敢碰面吗?少说些不切实际的,你哥嫂费劲心思把你带离苏市,可不是为了让你下乡吃苦。”


    楚恩林也劝了女儿几句,最后才看向儿媳,冷静建议:“香雪的成分总归是个隐患,万一工作找不到,就…就给她找个不嫌弃的人家嫁了吧。”


    说到最后,他的鼻头也酸涩了起来,从小就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姑娘啊,懂事、聪明、漂亮、孝顺…


    在老父亲眼中,女儿香雪有着数不清的优点,如今为了自保,却只能潦草嫁人…


    虽然只是下下策,虽然知道楚家如今已经落到了尘埃里,楚恩林到底还是舍不得女儿太过将就:“穷点没关系,但人品一定要好。”


    蒋玉珍抹了把眼角,看向儿媳的眼中全是殷切与愧疚:“如果遇不到,芳白就送她回来当知青。”


    虽然心疼女儿,但香雪不是儿子和儿媳的责任,更何况,他们对女儿已经足够好了。


    顾芳白自然全部应下,从始至终都极为耐心、真诚,并保证会尽最大力气安顿小姑子。


    待两位长辈情绪稍稳,她赶忙又说了这次带来的东西,该如何分开藏才更加稳妥…


    十分钟的时间眨眼便过,他们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说,却也只能准时从草垛里钻了出来。


    离别在即,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再是顺利,也得一个月以后了…


    看着眼底惶惶的香雪,与怎么都藏不住焦虑的公婆。


    顾芳白皱眉,人不能一直揪着心生活,天长日久的身体就会垮了。


    更何况牛棚的环境恶劣,工作还很任务繁重。


    于是,虽不敢百分百确定,顾芳白沉吟几秒后,还是稍稍透露消息,安安两人的心:“爸妈,我跟楚钰会安顿好香雪的,就算将来给她寻摸对象,也会比照着楚钰跟李勇辉同志这样的找。”


    夫妻俩见惯了大风大浪,颇有城府,立马就听出了儿媳言语中的暗示。


    蒋玉珍更是激动追问:“芳白,你说真的?”


    小李是个好孩子,若真能成,不管出于跟儿子好友这层关系,还是他本身的品性,应该都会对香雪好。


    顾芳白弯了弯眼,给予肯定:“嗯!放心吧。”


    “好好好…那可真是太好了。”蒋玉珍看了眼不远处放风的小李,见他似乎正看着女儿,心里就更踏实了几分。


    而楚香雪完全没察觉到嫂子的暗示,只是在听到李勇辉的名字时,下意识朝对方看去。


    然后就意外发现,那人正立在一个不会逾越的距离,定定看着自己。


    对视中,楚香雪突然就觉得,此时的李勇辉,像是一棵沉默的大树,扎根在此,笨拙守护。


    第45章


    莫名其妙的, 她怎么会对李勇辉生出这样的想法?


    楚香雪甩了甩脑袋,将注意力又放回父母身上。


    离别在即,几人反而都说不出话来, 只能握住彼此的手,用指尖传递着千钧重量和温度,直到不得不松开。


    顾芳白搀扶着脚步虚软的香雪, 走到转角处时,下意识回头。


    公婆果然还相携着站在原地, 与她的视线相撞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深深回视,眼神中带着沉甸甸的嘱托与歉疚。


    不用歉疚的…顾芳白朝着两人重重点了下头, 然后一咬牙,扶着人大步离开。


    “…好了, 擦擦眼泪,芳白不是说很快就会再来看我们吗?”见妻子抬脚想要跟上去, 楚恩林赶忙伸手将人拽住, 他也不愿这么谨慎, 可若是让旁人发现,定会牵连孩子们。


    蒋玉珍本就不是冲动的性子,得了丈夫的提醒,自然就歇了跟上去的心思, 只是边擦眼泪边念叨:“咱家幸亏遇到芳白, 她是个好孩子, 也是我们家的恩人, 要是没有她,楚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你往后可不能再恶意揣度儿媳妇了。”


    楚恩林没有吭声, 只是揽着妻子钻回草垛中。


    至于曾经对儿媳的怀疑与揣度,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谁都知道如今的楚家就是火坑,别说儿媳这样优秀的姑娘,就是那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姑,或者二婚带娃的,也不一定瞧得上他们家。


    谁愿意提心吊胆地生活呢?受人唾弃不说,说不得一不小心还会丧了命。


    所以,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优秀的儿媳,楚恩林除了高兴,更多却是防备。


    防备对方是不是冲着,早些年就分散藏出去的祖产而来。


    当然,若真能护住一双儿女,家产全部奉上也不是不可以,就当等价交换了。


    不过,在见到儿媳的这一刻,楚恩林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人生前四十五年,他也算风光,自觉有些识人的眼光。


    芳白这孩子的眼神很清正,提到儿子时,神情是柔和的,更别提与女儿之间的相处…


    总之,短暂的十来分钟观察下来,楚恩林突然就有些愿意相信,相信在楚家陷入绝路前,老天爷真的大发了一回慈悲。


    “…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蒋玉珍已经打开其中一个包袱,见丈夫呆愣愣的,只得抬手推人。


    “没什么。”楚恩林笑笑。


    见状,蒋玉珍也没有刨根究底,只是将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芳白给咱们准备的东西很齐全,还有常用药,老汪不是有些发热吗?你给他送过去,顺便让他们过来分点东西,都不容易…动作快一点啊,再有半个多小时就得上工了。”


    老汪是个留洋回来的高级知识分子,妻小都在国外,完全没有人接济,可以想象生活多艰难。


    在蒋玉珍看来,都是泥菩萨过江,但能帮一把是一把。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牛棚狭小,藏不住长久的秘密。


    与其惶恐不安、藏藏掖掖,不如大大方方分享孩子们送来的物资。


    毕竟,只有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有了利益瓜葛,才能图长久安稳…


    另一边。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


    直到站在通往村口的道路上。


    虽然还是觉得短短相聚,像一场过于心酸的美梦。


    但楚香雪到底还是从混乱的思绪中挣扎了出来,她先是左右张望一番,才担心问:“还有三十几分钟,咱们赶不上去县城的汽车了吧?”


    顾芳白往香雪嘴里塞了块麦芽糖:“来得及,来生产队之前,老李就请公社那边的朋友开拖拉机等在村头了。”


    这样嘛…楚香雪本就很感谢李同志,这下看着人的眼神都是亮晶晶的崇拜:“你考虑事情真周全啊。”


    “……”李勇辉不自在的将脑袋转向路旁,只露出个黑黢黢的后脑勺,与明显升温的耳朵。


    香雪可能没怎么注意,毕竟老李皮肤黑,但刻意关注的顾芳白看出来了,然后就有些想捂脸…闷葫芦什么的,你俩到底谈不谈?急死个人了!!!


    回程与来时差不多。


    唯一不一样的是,没了部队采购车,他们只能搭乘公交车回家属院。


    只是这公交车也有弊端,离部队最近的一站,也有四五里地。


    本来顾芳白都做好走回去的心理准备了,不想站台旁正好有位赶着牛车的大爷。


    再靠近一瞧,还是熟人,这位不正是卖她蔬菜瓜果,还有藤制品的老爷子吗。


    顾芳白当即笑了:“胡大爷,您这是去哪啊?要是顺路的话,就带咱们一程呗?付车费!”


    蹲在车辕旁抽大烟的胡大爷已经七十多岁了,虽然身体倍棒,吃嘛嘛香,但视力不是很好,盯着人瞧了好一会儿,才咧嘴笑开:“小顾回来啦?顺啥路啊?老头子专门等你咧,快上车。”


    这话反倒叫顾芳白有些迷糊了 ,刚想开口问询,就先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于是,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是我爱人请您过来接我的吗?”


    “可不就是。”胡老爷子又吧嗒两口烟:“晌午饭那会儿,楚同志来家里通知老头子的。”


    了解了始末,顾芳白直接爬上了后面的板车,然后转身将香雪也拉了上来。


    这时,李勇辉将包袱也放到了平车上,人却没动。


    顾芳白讶异看过来:“老李不去部队吗?我跟楚钰还想请你吃一顿呢,顺便给香雪接风洗尘。”


    李勇辉指了指车辕:“我坐那边。”吃不吃饭的无所谓,但是不将两人送到部队,他肯定不放心,做事得有始有终。


    只要不是立马走人就好,那样有种将人当成工具人的既视感,见老李坐到车辕,顾芳白赶忙拉着香雪调整了下坐姿,然后朝着老爷子提醒:“胡大爷,可以出发了。”


    “好咧!”老牛识路又聪明,胡大爷都不用挥鞭子,只是轻呵一声,它便稳稳当当地走了起来。


    此时日头已然西斜,温度也渐渐褪去。


    顾芳白已经有些习惯这边的早晚温差了,当即从背包中翻出厚实些的外套穿上,还不忘提醒身旁的香雪。


    楚香雪正好奇周围的景色,闻言老老实实从包袱里翻衣服。


    只是当视线接触到折叠好的薄毯后,迟疑几息,还是将之拽了出来。


    然后拍了拍男人的后背,并在对方回头看过来时,弯了弯大大的杏眼:“你冷不冷呀?不嫌弃的话,可以用我的毯子。”


    其实她不喜欢外人用自己的东西,尤其衣服被子这些比较私人的物品。


    但李同志不一样,虽然人家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才愿意帮忙,但得了好处的是她楚香雪,自然不能吝啬一张毯子。


    李勇辉其实一点也不冷,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只沉默了两秒,便伸手接过:“谢谢,我刚好有些冷。”


    楚香雪赶忙将毛毯往前递了递:“那你快披上。”


    将两人互动看在眼中的顾芳白:“……”


    胡大爷驾着牛车,一直将三人送到了部队门口。


    挥别了热情的老爷子,顾芳白领着两人在门岗处做了登记,才直奔家属院。


    刚好赶上晚饭点,家属院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看到陌生人,难免会好奇。


    顾芳白奔波了一天,实在不想应付,更不愿香雪被围观,索性牵着人加快脚下的步伐。


    直到来到家门口,才边推开栅栏,边介绍:“就是这里了,快进来…大门开着,你哥应该回来了。”


    楚香雪左右张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对上一双好奇的眼神,下意识就朝着对方笑了笑。


    隔着一道栅栏的余献莲眼神一亮,扯开嗓门喊:“芳白回来啦?这就是你小姑子吧?长得真俊哟。”


    顾芳白侧头,这才发现献莲姐,当即为两边介绍:“是我小姑子,她叫楚香雪。”


    完了又看向香雪:“这位是余献莲,周副团的家属,帮了我很多忙,喊献莲姐就好。”


    听到帮了嫂子很多,楚香雪立马将对方划分到好人行列,笑得眉眼弯弯:“献莲姐,你好。”


    “你好,你好,哎妈呀,这姑娘咋笑得人心里甜滋滋的,晚饭没吃呢吧?都来姐家里吃!”余献莲人生头一次见识到甜妹的冲击力,下意识就跟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顾芳白刚要拒绝,就见他家楚副团从屋里大步走了出来。


    楚钰看向热情的邻居:“嫂子,我已经准备好饭菜了,下回一定叨扰。”


    几人的眉眼确实都带着疲惫,余献莲也不勉强,爽朗点头:“那说好了,下回可得过来啊!”


    顾芳白连连点头:“一定!”


    得了肯定答复,余献莲刚要离开,想起什么,赶忙回头:“今天晚上7点到9点,澡堂有热水,你不是念叨着想洗淋浴吗?可别忘记咯。”


    总算能洗淋浴了嘛,顾芳白眼睛一亮:“谢谢献莲姐。”


    楚香雪也很高兴,知青点那边洗澡太难了,尤其柴火和生活用水,属于所有人的共同财产,多用一点都得看人脸色。


    如今不仅可以洗热水澡,还是淋浴,她欢喜挽上芳白的手臂:“嫂子,我们一起洗啊。”


    楚钰这时已经走到了兄弟身旁,刚要招呼,就先听到了妹妹的厚颜之语,一腔兄妹情瞬间跌到谷底。


    他都没有跟妻子共浴过,死丫头凭啥?!


    第46章


    6点的天空是青瓷色的, 还透亮着。


    因此,顾芳白能将楚副团此刻的表情看得明明白白,这是再次打翻醋缸了, 不过她这会儿可没工夫搭理某人的小心眼,径自拉着香雪大步走向屋内。


    跟着进来的楚钰见妻子直奔后厨,忙喊:“我已经准备好洗漱用水了, 就在客厅。”


    顾芳白头也不回:“客厅的水给老李用,我带香雪去后面。”


    行吧…楚钰来到餐桌旁, 边打开饭盒盖子,边朝着水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用完了倒在院子里就成…对了,路上顺利吗?我爸妈怎么样?”


    李勇辉将两只袖子往上卷了卷, 才将双手浸泡进水中,感觉到温暖后, 他诧异了瞬,很快又笑了出来, 别说, 他这兄弟对弟妹是真体贴:“路上挺顺利的, 生产队长也没为难,至于叔叔跟婶子…我没怎么说话,看着精神头还行。”


    “盆旁边有肥皂。”见兄弟干搓,楚钰提醒, 完了又叹了口气:“其实不用亲眼去看, 我大概也能猜到爸妈那边的情况, 臭丫头哭成狗了吧?”


    “……”没见过这么埋汰妹妹的, 李勇辉没搭理,而是说起小楚知青在知青点的情况。


    对于妹妹被挤在炕边睡觉这事,楚钰也有些不愉, 更多却是心疼:“臭丫头以前性子没有这么软,应该是爸妈下放后,一个人在苏市吃了不少苦。”


    想到他与妻子的打算,楚钰将自己的毛巾递给兄弟擦手,才继续道:“知青点我是不打算让她回去了。”


    这事李勇辉也清楚,快速擦干手上水渍后,他将毛巾丢给兄弟,端着水往外:“我会接着打听合适的工作…说起来,我们局里最近倒是招文职,只是公安系统里面审核严格,小楚知青这种情况进不去。”


    这是肯定的,楚钰从来也没敢往警局想,不过…“招什么职位的?有什么要求?”


    李勇辉是聪明人,立马就反应过来了,他将搪瓷盆放回原位,才问:“弟妹想去?她不去报社吗?以她的学历,进咱们市报社轻轻松松。”


    楚钰招呼人坐到餐桌旁,给兄弟倒了杯茶水,才解释:“芳白之前提过,她不是很喜欢编辑这份工作。”


    虽然以他的收入,加上婚后给妻子的那几张存折,就算她不上班,也能生活的很富足。


    但那是不一样的。


    虽然夫妻俩从未就工作话题探讨过,但楚钰能看得出来,他家芳白并不喜欢被困在家庭中。


    作为丈夫,他当然要积极支持。


    李勇辉没问为什么不喜欢编辑工作,还做了那么多年,毕竟以弟妹的学历,想换工作很容易,他只道:“秘书科那边招干事。”


    两边部门不同,楚钰还真不大懂这个秘书科是干嘛的:“主要工作内容呢?”


    李勇辉喝了口茶水:“主要负责撰写全局工作总结、领导讲稿,还有上报材料这些。”


    楚钰恍然:“这不就是招笔杆子吗?”


    “什么笔杆子…”顾芳白刚进客厅,就听到这么句话。


    楚钰拍了拍身旁的凳子,示意妻子坐到他身边:“老李说他们市局秘书科招笔杆子,香雪成分不合适,芳白你想去吗?”


    若是能进入公安系统,哪怕只是文职也不错啊,说不定等机会攒够了,就能转去法医科…话说,现在好像还没有专业的法医科吧?顾芳白将心底的疑惑压下:“我还挺感兴趣的,能穿警服吗?”


    李勇辉抽了下嘴角,有些不理解弟妹的关注点,却还是点了点头:“文职也有制服的。”


    那就好,顾芳白来了兴趣,边给香雪夹菜,边问:“什么时候招人?需要考试吗?”


    李勇辉:“弟妹如果感兴趣,明天我就问问局长,等确定了再通知你。”


    没确定的事情,顾芳白便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眼下香雪的事情更着急,只是在转换话题前,她还是争取了句:“我还算精通俄文跟英文。”


    其实日文韩文也能简单沟通,不过这些是后世所学,没办法光明正大拿出来使用。


    看出妻子是真欢喜这份工作,楚钰提醒兄弟:“我丈母娘也是警察,十几年前为了拯救人民财产牺牲了,我记得咱们军警系统,对于烈士子女有优先录取的政策。”


    时下,军警体系的烈士证书模式差不多,之前在招待所里,弟妹亮出烈士证时,李勇辉虽然看到了,却不好细究,还真不知道其中一位烈士是警察系统的,他当即表示:“弟妹放心,本来就有八九分把握,这下基本妥了。”


    “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楚钰以茶代酒,敬了兄弟一杯。


    李勇辉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边的杯子,轻轻回碰了下。


    一直埋头吃饭,顺便竖着耳朵的楚香雪欢喜:“那嫂子以后就是警察了?真了不起!”


    顾芳白拿起汤勺给香雪舀了一碗鱼汤,送到她手边后,才道:“八字才有一撇呢,不急着下定论。”


    完了她又看向丈夫:“家里有酒,怎么不跟老李喝两杯?”


    楚钰:“改天吧,晚上我得开车送老李回去,你不是说喝酒了不能开车吗?”


    “喝酒肯定不能开车。”顾芳白再次强调一句,才看向老李:“晚上可以留宿,我跟香雪一个屋。”


    楚香雪咽下鲜掉眉毛的鱼汤,含糊应:“好呀。”


    “好屁好。”楚钰白了臭丫头一眼,才给了妻子一个哀怨的眼神:“老李家有事,今晚必须回去。”


    “是吗?”顾芳白怀疑是某人小心眼发作,下意识看向老李。


    李勇辉木着脸点头:“是有急事。”话音落下,感觉某人踩在他脚上的力道松懈下来,他才动了动脚趾,缓解疼痛。


    楚香雪好奇插话:“你俩谁大啊?怎么称呼芳白一会儿嫂子,一会儿弟妹的。”


    提到这个,楚钰就来劲儿了:“我们同年,老李只是大了月份,不过我结婚早啊,他喊嫂子不是应该吗?”


    楚香雪反驳:“哥,你这就是土匪逻辑,不都按年龄喊吗?”


    楚钰却不以为意:“只要我坚持,老李早晚会习惯喊嫂子的。”


    顾芳白扫了眼认真吃饭,像是没听到兄妹对话的老李,再想到他白天的行为,无声勾了勾嘴角,只觉离她家楚副团得偿所愿不会太远了。


    就是不知道,等老李真的喊嫂子时,他的表情还有没有现在这么嘚瑟…


    饭后。


    姑嫂俩收拾衣物欢欢喜喜去了浴室。


    满心愤愤的楚副团则借了团部的吉普车,送兄弟回家。


    路上,他敛了吃饭时的活跃,认真问副驾驶的兄弟:“老李,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看上我家香雪了?”


    李勇辉侧头:“怎么这么问?”


    楚钰嗤笑:“我又不瞎,估计也就傻丫头没看出来。”


    当然,他绝不承认,若不是吃饭时妻子频频看向老李,他也不会发现兄弟几次不着痕迹观察香雪。


    李勇辉轻笑一声,大大方方承认:“小楚知青很可爱。”他身边为数不多的女性都是性子飒爽、个子高挑的,小小一只的小楚同志是真的很可爱。


    楚钰:“那你怎么没行动?”


    李勇辉答非所问:“你不生气?当哥哥的不是都讨厌有人觊觎妹妹吗?”


    前面路上有一处坑洼,楚钰转动方向盘避开,才笑回:“这话不对…我只讨厌没本事的男人觊觎香雪,老李你家庭和睦,人长得也不差,性格稳重,工作也好,最关键咱俩还是生死之交,这么多的好处叠加在一起,我为臭丫头高兴都来不及,有什么好气的?”


    “没想到你这么看好兄弟我。”


    “主要等着你心甘情愿喊我媳妇嫂子呢。”楚钰皮了句,又问:“所以,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行动?这可不像你。”


    别看老李现在沉默又内敛的,早年刚认识那会儿,作为连队中拳脚最好的两个刺头,他俩可没少因为闹腾太过,挨岳团收拾。


    也就是现在年纪大了,才渐渐稳重了下来。


    但俗话说本性难移,楚钰很清楚,内里他们都没变,依旧是那个认定事或人时,就会拼尽全力。


    这也是他一点不反对老李追求妹妹的主要原因。


    面对兄弟的追问,惯来沉着的李勇辉难得踌躇:“我应该不是小楚知青喜欢的类型。”再加上那姑娘太娇弱了,所以他打算慢慢来。


    楚钰立马想起他曾跟兄弟吐槽过,方知凡是个小白脸这事,当即笑得前仰后合:“老李啊老李,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我媳妇儿好像有个什么美白的中药粉,敷脸的,兄弟去给你讨要个方子?”


    “我记得有一年你穿女装…”


    “好了,闭嘴吧!你简直跟老孙一样无耻。”楚钰直接给气笑了,完了又忍不住咬牙回击:“下回再敢拿这件事威胁我,我就在香雪跟前说你小子坏话。”


    李勇辉才不怕,他懒懒靠坐在椅背上:“我能有什么坏话?我又没穿过女装,清清白白28年!”


    楚钰呲牙:“听过无中生有不?比如你处过8个对象!结过3回婚。”


    李勇辉…算你小子狠!!!


    那厢兄弟俩相爱相杀、火花四溅。


    这厢的姑嫂俩却是欢声笑语不断。


    两人洗了个热乎乎的澡回到家后,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边研究怎么装点房屋。


    这可是未来要居住很多年的家,怎么上心装饰都不为过。


    得益于从小富贵的生活环境,楚香雪有着很不错的审美,她格外喜欢在红砖火墙上挂着藤蓝,转了几圈后,忍不住指了指其中两个篮子:“这俩个里面放些绒花吧,只做装饰,不放东西,一定好看。”


    确实很田园风,顾芳白不是没想过,只是…“万一被人举报小资作风呢?”


    啊…也是,楚香雪懊恼般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这还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呢,怎么就飘了。”


    顾芳白轻笑:“你要是喜欢,可以在卧室里面摆些花草…对了,次卧我没怎么安排,就是想让你按照自己的心意装扮。”


    “哇…芳白你怎么这么好呀,我哥真有福气。”楚香雪果然高兴,然后又有些羡慕他哥命好,她怎么就不是个男的呢?不然哪里轮得到大哥享福?


    见香雪高兴,顾芳白的眉眼也透出几分快活,忍不住又炫耀般加了句:“我还给你准备了几套新衣服和鞋子,要看看吗?”


    “要!现在就看…芳白,晚上我们一起睡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呀,你是不知道,咱们那知青点庙小妖风大,八卦故事可多了。”到了卧室,抱着黄色碎花翻领衬衫在身上比划时,楚香雪大大的杏眼中满是期待。


    正好顾芳白也想单独问问香雪对嫁人避祸这事的态度,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啊…”


    此刻,达成共识的姑嫂俩完全忘记了某人。


    于是乎,当晚上10点,总算赶回来的楚钰,万分不解的站在空荡荡的主卧里。


    为什么他已经连夜将碍事的老李送走,妻子还是去陪死丫头了?


    第47章


    “好像是我哥回来了。”


    楚香雪正在说知青点的趣事, 突然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下意识撑起胳膊往外瞧。


    白昼的暑气已经尽数褪去,顾芳白担心她冻着, 拽着人躺回被窝,又给掖好被角,才说:“嗯, 是你哥。”


    楚香雪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嘿嘿坏笑:“我猜我哥一会儿就要来找你。”


    想到楚副团长平日里粘人的程度, 顾芳白也觉得很有可能,刚想说别管他,卧室门外就先传来了丈夫的声音:


    “芳白, 我昨天换下来的衬衫你放在哪了?”


    “噗…这借口找的。”楚香雪笑得不行。


    顾芳白也有些无奈,她朝着门口方向回了句:“衣服是你自己洗的, 也是你自己收的,你问我?”


    门外, 楚钰并不觉得尴尬, 继续装傻:“还有前几天的袜子也没找到, 你帮我找找。”


    楚香雪直接翻白眼:“哥,嫂子已经答应今晚陪我聊天了,你就别找借口了,赶紧走!”


    “有什么话白天说。”臭丫头, 要不是姑娘大了, 当哥哥的不好直接闯进房间, 他早就进去将妻子抱走了, 哪里还有她嚣张的机会。


    再说了,凭什么他白天看不到媳妇儿,晚上还不能抱着睡觉?


    楚香雪可不管她哥心底的小九九, 继续撵人:“我们现在就有好多悄悄话要说,干嘛等到明天?”


    楚钰还是那句话:“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眼看两人这是要吵起来的节奏,顾芳白赶忙开口:“楚钰,你快去洗漱睡觉,我真的有话要跟香雪说。”


    听出妻子语气中的认真,楚钰虽然心里酸酸,却还是老实下来:“行吧,听你的。”


    “行吧,听你的~”听见门外离开的脚步声,楚香雪鹦鹉学舌般说完,又趴在枕头上吭哧傻笑。


    顾芳白是真不懂,这俩兄妹明明感情很好,分开也会惦记,但只要凑在一起,就会像针尖对麦芒般,互相刺挠,不过…这何尝不是放松的表现呢。


    “对了,芳白,你想要跟我说什么啊?”笑够了,楚香雪才侧过脑袋看向身旁的美人嫂子。


    “等会儿。”屋内有些暗了,顾芳白伸手将床头柜上的煤油灯芯往上拧了拧,才将琢磨一晚上的问题问出口:“中午那会儿,爸妈说的话你怎么看?关于嫁人这事。”


    楚香雪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看?”


    顾芳白:“就是反不反感嫁人。”


    “不反感呀,反正早晚都要嫁的嘛。”楚香雪很有自知之明,清楚眼下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若是嫁人就可以不用提心吊胆生活,她为什么不嫁?


    就是吧…她突然有些惆怅:“我这人有点贪心,丑的可能接受不了…果然还是太矫情了吗?明明安稳日子才过没几天。”


    顾芳白倒是很能理解:“这算什么矫情?你这么好…再说,哪个女孩子不想找好看点的对象?你哥要是又矮又挫,我肯定也不愿意嫁。”


    “那怎么能一样?芳白你长得这么漂亮,条件还好,肯定可以随便选啊。”楚香雪倒不是刻意抬高嫂子来贬低她自己,主要她如今确实没什么选择权,想要找个好看点的,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而且她很了解自己,万一真遇到好看的男同志,她可能就会再奢望对方人品好…


    她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怎么都改不了,反正就是不想找个丑男人。


    思及此,楚香雪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应该很难嫁出去…真希望方知凡不要再报复我,只要我的成分不会被戳穿,就能一直当知青,那样的话,就算不结婚也没什么。”


    “天真!”顾芳白伸手戳了戳香雪的脸颊:“知青也没有那么好当,我不信你没听说过漂亮女知青的处境,还有啊,你居然指望方知凡那样的恶人有良心,傻不傻?”


    不过,姓方的应该也蹦跶不了太久,人不能一直被动挨打,楚钰前些日子已经找他兄弟开始做局了…


    楚香雪自然听说过,可以说,漂亮女知青的下场多数坎坷,还有跳河自尽的…于是,她的语气更颓丧了:“果然还是我太矫情了。”


    确定香雪不反对结婚,顾芳白也不拐弯抹角:“你觉得李勇辉怎么样?”


    如果时间足够,她不会戳破两人间的暧昧,她更希望香雪与老李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恋,这一切都由他们自己把握节奏。


    可事实上,香雪如今的处境,虽不至于火烧眉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李同志?”楚香雪惊愕的瞪大眼睛,确定嫂子表情认真,没有开玩笑后,她也皱眉思考了起来,很快就摇头:“不可能,人家那么好的条件,娶我图什么呀?”就是因为太好了,她从来不敢往暧昧方向想。


    顾芳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跟你哥还真是亲兄妹,他当时也怀疑过我图啥,还专门私底下走访了。”


    这事楚香雪头一回听,又是惊讶又是不可思议,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哥走访了?你没生气吗?没揍他?”


    顾芳白轻笑:“有什么好生气的?走访才正常吧?反正就算你哥不调查,部队那边也是要政审的…不说我们了,反正我觉得李勇辉挺好的,对你也有好感,不信下回你观察观察。”


    以香雪那约等于零的城府,只要她观察了,就肯定会被老李看出来,到时候…


    “芳白,我给你和香雪泡了牛奶,喝完了早点睡觉。”楚钰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姑嫂俩下意识将脑袋在转过去。


    果然看到门前一张凳子上,放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


    睡在里边的楚香雪坐起身:“我去拿。”


    顾芳白伸手将人按住:“我来吧。”她没说的是,她还有一个猜测想要应证。


    事实上,她并没有猜错。


    这不,她刚走到门口,等在外面的楚钰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将人抱走,还不忘丢下句挑衅十足的话语:“臭丫头,两杯奶粉都给你喝,便宜你了!”


    “……”被自家大哥的骚操作惊呆了,等楚香雪以最快的速度下床追出来时,却连哥嫂的衣角都没看到,当即恼得对着空气胡乱挥舞了几下拳头:“啊!!!楚钰!你钓鱼呐!”


    同一时间。


    主卧,顾芳白扯着丈夫的耳朵,好气又好笑:“香雪说得对,你这是钓鱼呢?”


    楚钰抱着妻子直接躺到床上,压着人亲了好一会儿,才得意承认:“我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媳妇儿肯定也舍不得我,不然我也钓不出来啊。”


    舍不得真没有,毕竟天天见面,哪有那么肉麻?


    顾芳白之所以顺从出来,主要是担心楚副团一计不成,继续没完没了。


    当然,嘴上她还是很给面子的:“是是是,我确实舍不得你。”


    楚钰瞬间被哄得眉开眼笑,却难得的没有扑上来,而是抱着人,问起父母的情况与他们初次见面的相处细节。


    顾芳白心头一软,知道丈夫应该是惦记一天了,她抬手揉了揉他有些扎手的短发,才细细说了起来。


    从公婆的身体、气色,到居住的环境,再到每日的工作任务。


    就连另外三名下放人员的情况,也说了大概:“…再过两三个月就入冬了,那时候家家户户猫冬,我们只要给爸妈他们提供食物与保暖物资,应该能熬过今年。”


    楚钰紧了紧怀里的妻子,好一会儿才闷声道:“这些我都会安排,谢谢你,芳白!”真的谢谢你能来到我身边。


    她家楚副团这是要掉金豆豆了呀,顾芳白捧起他的脸,在他好看的凤眸上“啵啵”了几下,见他眸底生出快活,才继续之前的话题:“爸妈那边长久下来人肯定吃不消的,咱们还是得想办法把人捞出来,就算捞不出来,也得试试改善他们的处境…对了,咱爸妈有什么手艺吗?”


    闻弦歌而知雅意,楚钰立马反应过来妻子话中的深意,他翻了个身,让芳白趴在怀里,才回:“你是想爸妈利用自身的能力,帮助村民?”


    顾芳白点头:“我观察过红河大队的大队长,并不是那种死脑筋的,比如咱爸是做生意的老手,是不是可以从增加集体主义的收入上下手?还有啊,下放的5个人中,有一名医生,这年头医生稀缺,也是很好的突破口不是吗?”


    红河大队偏僻也有偏僻的好,那里远离人烟,村民虽然没什么见识,但很团结,基本是大队长说什么信什么。


    所以,只要让大队长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改善爸妈的处境,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楚钰显然也想到了,此时,他的眼中是压不住的欢喜,嘴上却不忘叮嘱妻子,也叮嘱自己:“不着急,这事得好好想想…不着急。”


    “嗯,爸妈那边今年先这样,倒是香雪那边不能再拖延了。”


    想到方才臭丫头跟他抢媳妇的行为,楚钰冷哼一声,抬手解纽扣:“睡觉!”


    顾芳白:“……”


    翌日。


    起床号准点喊走了楚钰。


    往日,顾芳白会继续睡回笼觉,起码得七八点,才会爬起来吃现成的早饭。


    但今天不一样,担心香雪不自在,楚钰刚离开她便跟着起床了。


    待换好衣服,打开卧室门时,果然看到了同样从次卧出来的香雪。


    顾芳白笑问:“睡得好吗?”


    楚香雪快步过来,脸上也带着灿烂的笑容:“挺好的,我好久都没睡得这么自在了。”


    “知青院那边确实太挤了些…你起来了正好,帮我把菜干抬到院子里。”说话间,顾芳白已经拉开了大门。


    还不到清晨6点,天空还是青灰色调。


    跟着出来的楚香雪迟疑:“这会儿就抬出来吗?还有露水吧?”


    顾芳白拍了下脑门:“忘记时间了,我平时都是8点多,太阳出来了才起床的…走,先不抬了,咱们去洗漱,然后一起做早饭。”


    “好呀,我想吃水煮鸡蛋!”


    “可以,给你多煮几个…”


    “芳白?!今天起得够早的,我们等会儿去后山,你去不?”栅栏另一边,听到动静的余献莲突然亮出熟悉的大嗓门。


    顾芳白被惊了下,很快又想起她还没去过后山,见香雪也不反对,便笑着应下:“去!出发的时候,献莲姐你喊我一声。”


    “好咧!”


    第48章


    家里不缺吃食。


    再加上, 顾芳白心疼香雪太瘦,早饭便准备的很丰盛,起码在这个年代, 算得上丰盛。


    鸡蛋香葱饼、白水煮鸡蛋、肉包子、白米粥…


    看到妹妹手边还有一杯麦乳精,训练回来的楚钰好笑:“你嫂子这是将你当成猪养呢,吃得完吗?”


    楚香雪美滋滋的喝了一口麦乳精, 才故作寻常道:“还好吧,主要嫂子疼我, 她还说下午找老乡买只老母鸡,炖汤给我补补呢。”


    “别做春秋大梦了,这鸡汤你今天肯定喝不成。”撂下这句话, 楚钰便得意的迈着大步去后厨洗漱。


    “我哥什么意思啊?”楚香雪好奇看向嫂子。


    顾芳白拿起一个水煮蛋在桌上敲了敲,边剥壳边回:“应该有什么活动吧, 团长之前说过,这两天会组织个饭局, 给你哥接风洗尘。”


    楚香雪恍然, 很快又退缩:“我不去啊, 我都不认识。”


    顾芳白捏着最后一点蛋壳,将剥了壳的鸡蛋送到香雪的粥碗里,再丢掉手上剩余的蛋壳,才笑着安抚:“你不想去就在家里吃, 这里也是你家, 自然怎么高兴怎么来。”


    “芳白你真好!”这话楚香雪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遍了, 但她就是忍不住想说…见嫂子继续剥鸡蛋, 她连忙阻拦:“我自己来。”


    顾芳白躲开香雪伸过来的手,然后朝着她俏皮的眨了眨眼:“这个是给你哥剥的,不哄哄他, 能酸很久。”


    见嫂子果然把剥好的鸡蛋放到了大哥的碗里,楚香雪表示学到了:“原来男人也要哄的吗?男人不应该都是顶天立地的吗?”


    “那只是女人想象中的男人。”顾芳白催促香雪吃饭,自己也拾起筷子:“男人女人都一样,会疼,会哭,当然也会委屈,所以,该哄的时候不要吝啬言语,往往这种时候的几句软话、一点小事,能给两人的感情中起到很大的作用…”


    这是个逃避说爱,羞于探讨感情的时代,从来没有人跟楚香雪说过这些,忍不住就听入神了。


    就在她想要追问更多时,耳边就传来了脚步声。


    明白这是大哥回来了,她立马换了话题,眼睛却跟着大哥转动。


    见他看到碗里的鸡蛋时,果然眉眼舒展,楚香雪表示学到了…


    所以,她大哥这么好拿捏的嘛?还是因为遇到了对的人?


    楚钰自然察觉到了妹妹的“窥视”,不过他不在意,帮妻子也剥了个鸡蛋后,说起晚上的聚餐:“…团长家的嫂子不擅厨,聚餐地点定在小食堂。”


    顾芳白已经从献莲姐口中知道荷清嫂子基本吃食堂,对于聚餐地点丝毫不意外,她更关心的是:“几点开饭?我等你一起去,还是跟着嫂子?”


    “跟我一起。”楚钰喝了一大口粥后,接着道:“晚上6点半开饭,我6点左右回来接你。”


    顾芳白将手里喝了一半的麦乳精递给丈夫,嗔道:“说了多少次了,吃饭慢一点,太烫了对食道不好,时间又不是不够。”


    “我下回注意。”妻子的念叨,对于楚钰来说比良药还有用,只见他眉眼带笑,接过麦乳精慢腾腾的喝了起来。


    悄默默关注的楚香雪…学到了,学到了!


    吃完早饭。


    楚钰习惯性收拾了碗筷,又帮着把半干的蔬菜干,全部挪到院子里摊开,才拿上军帽,快步去了团部。


    顾芳白看了看不怎么高的日头,歇了这会儿就把炕席拿出来继续晾晒的打算,而是领着香雪开始做进山前的准备工作。


    楚香雪自觉有些经验,等嫂子换好长裤长袖时,掏出几根橡皮筋:“得把袖口和裤脚收紧,不然容易有虫子钻进去。”


    顾芳白其实很有经验,毕竟人生前十几年一直生活在山区,不过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着伸出手:“还是香雪想得周到。”


    楚香雪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跟知青们学的。”


    见左手绑好了,顾芳白配合的换了右手:“等会儿我再帮你绑……要不要穿雨靴啊?”


    “解放鞋就可以。”楚香雪手指翻飞,很快就将两只袖子都收好了,下意识蹲下身,要帮嫂子系裤脚。


    顾芳白哭笑不得地将人拽了起来:“裤脚我自己能行,你伸手。”


    楚香雪嘿嘿傻笑:“忘了。”


    “芳白!你好了没?可以出发啦!”余献莲的大嗓门再次传了进来,顾芳白也跟着提高自己的音量,应声“好了”后,立马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两人背着藤篓和水壶出来时,才发现居然有七八位军嫂。


    几人见到她们,全都客气上来打招呼。


    一番认识下来,顾芳白发现,除了献莲姐的丈夫与楚钰平级外,其余几人家里基本全是副营,且大多还是管着后勤的,怪不得全都以献莲姐马首是瞻。


    “…芳白嫂子,你家小姑子处对象了吗?”


    出发去后山的路,是一条经年累月踩出来的“毛毛道”。


    两旁的野草高过膝盖,才走出三分之一距离,露水就已经打湿了裤脚。


    顾芳白正拎着裤子,想要抖落已经贴上小腿的冰凉,耳边就突然传来了这么句话。


    她随声看去,发现问话的是二营副教导员的妻子王琴。


    且本来热闹闲聊的几人,也都好奇的看着自己。


    顾芳白将问题抛了回去:“怎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问问。”王琴有些不自在的笑笑,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她可是听她家男人说了,这位楚副团虽然才过来几天,虽然年轻,但很有本事。


    将那位最有机会升上去的黄营长压得死死的不说,还因为表现出了极强的军事素质,不止让团长对他喜欢异常,就连下面的战士们,也大多表示服气。


    所以她男人再三叮嘱她,好好跟楚副团的家属好好相处,起码不能得罪了。


    王琴本来想着,楚副团这么急吼吼将妹妹接过来家属院,说不定就是存了给妹子找个军官对象的心思,就跟她们也会接妹妹或者侄女过来小住是一个意思。


    既然猜到人家想要找对象,那么她当然要趁机搭好台阶不是吗。


    这万一,经由她的嘴巴撮合成一对璧人,肯定能给她男人在楚副团跟前长脸啊。


    王琴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谄媚,人嘛,不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奔波?


    只是…她不着痕迹觑了眼年轻嫂子的表情,总觉得自己方才急躁了,虽然嫂子一直都笑眯眯的,但王琴直觉这位也是个厉害的,啧啧啧…这对夫妻,咋本事到一块儿去了。


    顾芳白像是没看出对方眼底的打量,面上始终带着笑,只是将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


    楚钰之前就说过,不会在部队里给香雪找对象,不止因为这边没有合适的人选,还因为政审牵连太多。


    既然没有在部队找对象的心思,顾芳白自然不愿意香雪成为话题。


    好在几人都是不缺情商的,见她不接话茬,便默契说起了旁的。


    8月份的山野有着丰富的产物。


    一行人只在山外围转了转。


    便采了不少晚生蕨菜、山芹菜和刺儿菜这些个野菜。


    除此之外,还有些榛蘑、花脸蘑。


    大约因为最近没有雨水,所以菌菇并不多。


    但对于多年没有采摘过这些的顾芳白来说,还是挺稀罕的。


    最叫她高兴的是一小捧树莓,天知道这些日子,她除了吃过几个小梨子外,再没尝到什么稀罕水果了。


    所以,当太阳高挂,打道回府后,顾芳白第一时间就将树莓用盐水泡了。


    她也不吃独食,一直到中午开饭,才将一小碟子洗净的果子拿了出来。


    匆忙回来吃饭的楚钰笑了:“你们分了就好,我不爱吃这个。”


    这年头谁不喜欢吃口甜的?顾芳白懒得理他,等吃完饭,拿起小碟子,你一颗、我一颗的,三人平分着吃了。


    期间,她还与丈夫分享了早上进山转悠三个小时的收获。


    楚钰不反对妻子进山,却还是强调:“别一个人去,只能在外围转转。”


    “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嘛。”


    “你当然不是,怪我关心则乱。”楚钰积极认错,而后又说起别的:“老李早上给我打电话了,他们局长对你很有信心,希望你能尽快去考核试试。”


    一旁,一直没吭声的楚香雪惊讶:“这么快就有消息了吗?”


    楚钰实话实说:“老李这人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顾芳白倒是不怎么意外,毕竟这年头的大学生是真的稀缺,更何况她还是烈士遗孤,相较于工作,她更在意的是…“你最近什么时候有空?”


    楚钰以为妻子想要自己陪伴,心里喜滋滋开始算起时间。


    只是,还不等他算清楚,就听妻子又道:


    “最近一直劳烦李勇辉奔波,我想着怎么也要请人家吃一顿饭…你跟老李如亲兄弟,最好还能请他父母一起聚聚,再认认门,送点礼物,你觉得呢?”


    楚钰…他觉得什么觉得?芳白不就是想见见老李的父母,帮臭丫头把关吗?别以为他听不出来!


    第49章


    因为有自知之明, 楚香雪从未对李勇辉同志生出过暧昧心思。


    更准确些说,她大多注意力都在父母与知青的重活上,根本分不出精力考虑风花雪月。


    可自从嫂子昨天晚上提起婚姻, 并表示李勇辉同志很好后,对这人,楚香雪心底不可避免就生出了更多关注。


    所以, 当嫂子说想请李同志父母吃饭时,她立马就反应过来, 这是变相相看呢。


    可…哪有先相看男方父母的?


    万一嫂子会错意,人家李勇辉同志对她根本就没有那样的心思,他们就这么直吼吼的先见了人家长辈, 是不是太尴尬了些?


    而且,她不想因为自己, 影响到哥哥与战友的交情。


    抱着这样那样的惆怅,楚香雪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 这午睡, 是如何都睡不着了。


    直到听见大哥开门离开的动静, 她才起床走了出来。


    顾芳白正在客厅喝水,见到香雪,笑问:“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楚香雪自觉脑瓜子没有嫂子聪明,所以挨着人坐下后, 便将心底的担忧全然吐出。


    顾芳白帮香雪倒了被温水, 递到她手上, 才慢条斯理解释:“就算是寻常的相亲, 也是要打听双方长辈情况的,尤其女孩子,毕竟嫁人后还得和公婆相处, 所以,有时候男人再好,公婆人品却不行,那就不是个好选择。”


    这话多少有些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意思了,毕竟歹竹也能出好笋。


    但那毕竟是个例,几乎与浪里淘金无异,何必赌那微薄的可能性?


    见香雪陷入沉思,顾芳白再接再厉:“就算没有给你和老李相看的心思,我跟你哥也会请李家爸妈吃饭…老李对你哥不比亲兄弟差什么,按礼来说,我们既然准备长居金阿林,怎么都要登门拜访长辈的。”


    话落,担心香雪不信,顾芳白起身从衣橱的隔层中拿出几块好料子:“你看,礼物我在津沽那边就准备好了。”


    其实她更想准备成衣,无奈不清楚两位长辈的尺寸,好在这年头送几块布料也算得上重礼,到时候再提一些糕点,就差不多了。


    顾芳白又趁机与香雪解释:“…当实在亲戚相处,这样不算轻,又不是很重的礼物,人家才好有来有往。”


    其实这些楚香雪还是懂的,毕竟她家曾经豪富,父母对于她这个女儿是娇养了些,但人情来往却是细细教了的。


    同时,也培养了她坚韧、乐观的性格底色,不然在苏市独身一人艰难生活时,早就撑不下来了。


    可正因为懂,楚香雪才更感激百般为她考虑的芳白,她吸了吸鼻子,抱着人撒娇:“嫂子,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你怎么这么好呀?这是把我当小孩子宠呢。”


    顾芳白的鼻头一酸,一股热意瞬间冲向她的眼眶,她使劲眨了眨眼,眨掉眼底的泪意,才轻声回:“因为你对我也很好啊,我一直都记得。”


    是奶奶先将她从地狱中拉回人间,又倾心教养了十几年,最后更是留下了一笔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巨额财产。


    与之相比,她做这点事情,真不算什么。


    就像最初说的那样,今生她年长,那么她就会成为香雪的铠甲,极力挽救她的遗憾,并护她一生顺遂。


    楚香雪却懵了:“我什么时候先对你好了?”


    “从认识开始就很好。”顾芳白随便敷衍一句,便不再说了,毕竟也说不清楚,所以她岔开话题:“看到院子里那块地了吗?献莲姐说,现在播种些白菜萝卜的,11月底之前,还能收一茬…”


    楚香雪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然后直奔院子中:“我来翻土,我在知青点学会怎么种菜了。”


    顾芳白笑着跟上去:“我们一起…棚子里有一把铁锨,你先用着,我找献莲姐再借一把。”


    “好呀!”


    傍晚6点。


    楚钰刚进院子,就发现之前种菜地方的土被翻过。


    虽然面积很小,只有5米长,2米宽,但他还是对着妻子皱了眉头:“你不是说今年不种菜了吗?”


    晚上有饭局,顾芳白已经换好了衣服,闻言解释:“本来是不打算种的,后来献莲姐说还来得及收一茬菜。”


    “下回再要做体力活,记得喊我。”楚钰不是不让种菜,只是心疼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挖地,想到什么,他又拉过妻子的手检查,确定手心里没有水泡,才看向妹妹。


    楚香雪自觉摊开自己的手掌:“我也没起水泡。”


    “谁问你了?”楚钰翻了个白眼。


    楚香雪深呼吸,勉强压住脾气后,才咬牙问:“那你刚才看我干嘛?”


    楚钰冷哼:“我是想问你真不去食堂吃饭?”


    “不去不去,我晚上吃饺子。”楚香雪连忙摆手,满脸的抗拒。


    楚钰本来也就是问一句,见妹妹拒绝,便看向妻子:“那咱们现在走?”


    说完后才发现,妻子居然穿了身军绿色列宁装,当即夸道:“这么穿很好看。”让他想起他们结婚时,妻子穿军装的模样。


    “走吧。”顾芳白起身,拽了拽衣摆才走向丈夫。


    至于他对自己的赞美,她只觉这人纯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毕竟这没有腰身的衣服,实在没什么美感可言。


    楚钰立马配合上妻子的步伐,只是刚走出去几步,手里便被塞了东西,拿到眼前,才发现是一块鸡蛋糕。


    顾芳白提醒:“晚上应该会有很多人敬酒,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然肠胃吃不消。”


    楚钰心里美滋滋…媳妇儿果然最欢喜他!


    考虑到常有军属去食堂打饭。


    所以,食堂离家属院走路只需要五分钟左右。


    饭点定在6点半,夫妻俩走进小食堂时,还不到6点10分。


    此时小食堂内,除了请客的团长外,只有几名连长和副营。


    见到他们,纷纷起身,主动打招呼。


    而大马金刀坐着,一个人几乎挤满一面桌子的鲁建强也露出一个满意的狞笑:“来得还挺早。”


    作为这次饭局的主角,楚钰完全可以踩点过来,但真没必要,他只想用专业素质,将不服气的家伙们压下去,无意义的清高属实没必要:“有人请吃饭,可不得跑快一点。”


    鲁建强面上的笑容更胜,也更吓人了,不过看向下属的媳妇儿时,还是努力压了压洪亮的嗓门:“小顾啊,家属院生活安顿的还顺利不?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组织反映。”


    顾芳白看了眼坐在旁边桌上的柳荷清,才笑着点头:“挺顺利的,荷清姐跟献莲姐帮了我很多。”


    “那就好。”作为直系领导,鲁建强少不得要关心关心下属的家属,但他实在不适合这个活计,稍微聊了几句,便又将话题拉回到下属身上:“我听说你妹子也来了,怎么不带过来一起吃饭?”


    这话一出,几名连长和副营纷纷竖起耳朵。


    很多人都猜测,楚副团妹子过来部队,就是想找个如意郎君。


    他们还听说,那姑娘是个少见的大美人。


    这要是能抱得美人归,就等于美人事业双丰收,不动心思才是傻瓜。


    至于这么上赶着,会不会得罪黄营长一派,他们还真不担心。


    大伙儿都看得出来,这位“空降兵”是个有真本事的。


    再加上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不,才几天下来,黄营长已经被压得有些灰头土脸了。


    更别说一把手鲁团长,那是摆明了要跟楚副团长站在一条阵线的…


    楚钰将妻子安顿到女人那桌后,才挨着团长坐下,笑回:“她面皮薄。”


    谁都不是傻子,若真想给妹子在部队找对象,今天这么好的机会,肯定要带过来露露脸的。


    如今楚副团只用“她面皮薄”这么几个字,简简单单打发了团长的问话,就更代表了人家不是来找对象的事实。


    一瞬间,特地洗了澡才过来的几名军官,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都是失望的。


    楚钰像是没察觉到他们的心思,笑着聊起旁的话题。


    期间,越来越多的军官赶了过来,自然也包括黄营长与政委一行人。


    鲁建强性子火爆强势,见人到齐了,便直接举杯:“都静一静啊,今儿没别的,就一件事,给咱们军事副团长楚钰同志接风。”


    楚钰适时站起身,向着四周敬了标准的军礼。


    他显然也专门收拾过,此刻一身崭新的65式军装,红领章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一旁,专注看着的顾芳白只觉她家楚副团此刻简直帅呆了,于是不经意对视上,她直接朝着人弯了弯眼。


    楚钰的嘴角也勾了下。


    团长已经发话,平级的政委李向群自然也要表态一番。


    于是他也起身端上酒杯,语气温和道:“楚副团是从津沽过来的标杆,是进过军校培训,并屡次立功的人才,咱们这边正需要这样懂军事、有锐气的同志来给咱们的战斗力抓抓紧!上上发条 !来!大家伙儿一起举杯,欢迎楚副团!”


    众人纷纷起身,搪瓷缸、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响,然后集体仰头,一饮而尽!


    楚钰却在饮完酒后,不动声色谦虚了句:“谢谢团长、谢谢政委,也谢谢各位战友的认可,其实我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不过诸位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快熟悉,把工作做到最好!”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痛快劲儿!”鲁建强像是没听出政委的捧杀,哈哈笑着拍了拍下属的肩膀后,又是大手一挥:“都坐下吃菜,老子今天大出血了,兔崽子们敞开吃!”


    都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谁不稀罕口肉食?


    这不,团长一发话,所有人都将筷子舞出了残影。


    至于什么餐桌礼仪,呵…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谁讲究那个?


    就连女同志这一桌,抢起来也是不遑多让。


    这不,顾芳白和柳荷清两人才夹了一筷子,一大碗红烧肉就没了。


    不止红烧肉,就连碗里剩下的一点汤汁,也被一位军属抢去拌了米饭。


    见状,余献莲起身,“唰唰”几下,给两人夹了几筷子好菜,才略嫌弃道:“你俩搁这绣花呢?慢吞吞的能吃到啥?”


    顾芳白:“……”


    柳荷清:“……”


    筷子齐飞一阵子后,男人们又开始喝酒。


    楚钰作为这次饭局的主角,少不得被敬酒。


    哪怕都顾忌着军人身份,但他一杯、你一杯地下来,酒量本就一般的楚副团还是显出了几分醉态。


    就在这时,开饭后,一杯接一杯猛灌闷酒的黄营长,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楚…楚副团长,我老□□您!您是大城市过来的,见…见识广!以后可得好好指导我们这些个土包子!”


    话中的尖刺,显露的明明白白,餐桌上说笑的众人全都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想到黄营长这么沉不住气。


    鲁建强第一个黑脸,在他看来,这次饭局由他发起,黄营长这番作态,不止是不给小楚面子,同样也将他老鲁的脸面踩到了地上。


    不过他也没有发火,而是看向搭档。


    李政委无声叹了口气,虽然对老黄一再失望,却也不好不管不顾,只能起身做和事佬:“老黄啊,喝多了就少说胡话,楚副团来是带着大家伙儿一起进步的,什么指导不指导?多伤情分?”


    楚钰也起身,面上没有怒意,更没有得意:“黄营长言重了,我初来乍到,很多事都要向诸位老边防请教,这杯酒,我敬你!敬三营守的那段…最艰苦的防线!”


    见楚副团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黄营长心里反而更加难受,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瞧瞧…人家多有度量啊,衬得他黄某人更加小肚鸡肠了。


    他就是不服,凭什么他努力了这么多年,临门一脚却被“少爷兵”摘了桃子。


    鲁建强拍了拍桌子,哈哈笑起来:“楚副团说得对,咱们是相互学习!来!大家再喝一杯!”


    团长亲自下场,谁都要给面子,于是气氛再次热闹起来!


    鲁建强是真喜欢小楚,不管脑子还是拳脚,只觉自己等来了个宝贝疙瘩,自然更愿意给他做脸。


    这不,等所有人落座后,他又举杯,准备单独跟小楚喝两杯。


    却不想,杯子刚举起来,后背就传来了熟悉的刺疼,这是他家媳妇儿点他呢…


    鲁建强有些舍不得到了嘴边的美酒,但是想想家里“母老虎”的威力,还是呐呐放下举到一半的酒杯,只是在对上下属打趣的眼神时,忍不住梗着脖子挽尊:“那什么…这不是怂,我这叫战略性撤退!”


    楚钰…呵呵,你看我信不信?


    第50章


    总的来说, 这场接风宴席算得上成功。


    国人本来就爱在饭桌上联络感情。


    这不,聚餐结束时,大家伙儿的面上都挺松快的。


    当然, 顾芳白怀疑,也有可能是酒意上头,就比如她家这位, 这会儿不止眉眼放松,脚步都有些踉跄了。


    看得一旁, 一起回家属院的鲁建强哈哈大笑:“小楚军事素质顶呱呱,文化水平也高,就是这酒量不行, 得多练练!”


    楚钰这会儿正是酒意上头的时候,闻言下意识反讽:“练啥?练怎么战略性撤退?”


    顾芳白侧目…北方人这么猛吗?她家楚副团才调来几天, 口音都变了?


    还有,战略性撤退又是个什么梗?看着明显有些羞恼的鲁团长, 她就更好奇了。


    “……”鲁建强被两口子盯的很是尴尬, 梗着脖子好一会儿, 才自己给自己递台阶:“你小子不懂,早晚得求着我教学。”


    话落,也不等小夫妻回应,便拉着妻子大步离开, 颇有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下顾芳白就更好奇了,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问询, 某人就粘了上来, 非要她牵着才能走。


    虽然已经是夜里9点,但这年头月色特别亮,万一被人瞧见了, 少不得一些打趣的话语传出来。


    顾芳白可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只能好声好气讲道理:“在外面不能牵手,等回家再牵。”


    “骗子,刚才那头熊就牵了。”楚钰哼哼唧唧抗议,完了抬手就要往妻子身上挂。


    熊什么的,顾芳白笑得不行,又庆幸鲁团长已经走远了,不然怕是要被气到跳脚,就像从前的岳团长那样。


    只是,等丈夫非要往自己身上扑时,她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我哥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哥嫂们没回来,楚香雪便一直等着。


    听到动静出了卧室,就见到嫂子正艰难的扶着脚步踉跄的大哥,当即快步迎了上去。


    十来度的气温,几分钟的路程,顾芳白愣是折腾出一脑门汗,闻言也有些无语:“没喝多少,最多六七两白酒。”


    “啊?就这?还不如我酒量好呢。”楚香雪帮忙将死沉的大哥安置到炕上后,担心看向嫂子:“你没事吧?怎么不找人扶我哥回来?他那么大的个子,别给你压坏了。”


    “倒是有人提出来送你哥来着,只是那会儿你哥没现在醉的厉害,我就没好意思麻烦人家。”顾芳白正坐在炕边大喘气调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突然看向香雪:“你什么时候喝得酒?”


    楚香雪懵了瞬,很快挠了下鼻尖,眼神也飘忽起来:“就是…刚到知青院,我们几个女同志一起喝的。”


    说完,偷偷摸摸觑了嫂子一眼,见对方皱起黛眉,她莫名怵得慌,立马讨好般加了句:“我估摸着量了,喝了一瓶白酒就不喝了。”


    顾芳白讶异:“一斤白酒?”


    楚香雪老实点头。


    顾芳白继续:“一斤白酒都没醉?”


    “没醉,别人都醉了,就我没什么感觉。”其实楚香雪也是头一次喝白酒,没想到自己酒量很是不错,这会儿难免有些得意,毕竟她大哥都不如她呢。


    看着眼前尾巴几乎要翘上天的天真姑娘,顾芳白欣慰之余,不忘嗔了句:“没夸你!”


    “哦…”楚香雪耷拉下脑袋,一秒老实。


    顾芳白好笑:“往后在外人跟前不许喝酒,万一遇到坏人呢?”


    “好,再也不喝了。”楚香雪对于这种辛辣的酒水本来就不怎么喜欢,上次喝,主要也是好奇白酒的味道,既然嫂子不让喝,那她就不喝。


    “在家里还是可以喝…”话音未落,顾芳白就感觉腰身被紧紧抱住,紧接而来的是楚副团黏黏糊糊的哼唧声:


    “芳白…媳妇儿…媳妇儿…嘿嘿,我的…媳妇儿…”


    顾芳白木着脸,侧身去捏某个酒鬼的脸颊:“叫魂呢?”


    楚香雪则是完全没想到会看到哥嫂亲昵的画面,回过神后,整个人如进入油锅的活虾,“嗖”一下子,就窜了出去,还不忘丢下句:“嫂子,我去睡觉了。”


    “睡什么睡?去帮我泡一杯蜂蜜水过来,再用搪瓷盆打些温水,还有毛巾…”


    “哦,好的…家里有蜂蜜?”


    “有,前两天在老乡那买了一瓶,放在橱柜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罐头瓶子装的,找到了吗?”


    “没…哦哦,找到啦!”


    楚香雪动作很快,将冲开的蜂蜜水送了过来后,立马又窜出去准备洗漱用水。


    而这厢,顾芳白开始哄着某个醉鬼坐起来喝蜂蜜水解酒。


    好在楚副团喝醉后,除了更加粘人外,其余都算正常,让喝水就喝水,让躺下就躺下。


    等楚香雪将热水打过来时,楚钰一杯水已经全了下肚。


    哥嫂的卧室,楚香雪待着尴尬,尤其他大哥这会儿没皮没脸的模样,她都替他晒得慌,只想赶忙离开,只是到底不放心:“需要帮忙就喊我…对了,后厨我温着两锅热水,够嫂子洗澡了。”


    “好,辛苦了。”送走香雪,顾芳白将丈夫的衣裤脱下,帮忙仔细擦拭一遍,才套上干净衣裤。


    也在这时,她才发现,某人已经睡着了,眉眼也彻底舒展下来。


    顾芳白好气又好笑,惩罚般扯了扯男人的的耳朵:“这是第一次,下回再敢醉酒,看我还管不管你。”


    绝对没有第二回 了。


    醉酒这事,都不用妻子甩脸子,第二天吃早饭时,楚钰便保证不会再犯。


    见丈夫小心觑着自己的脸色,顾芳白温柔笑笑:“没事,昨天那样的场合,确实不好不喝。”


    虽然妻子瞧着似乎没有生气,但楚钰还是有些不安,下意识再次保证:“放心吧,往后我尽量不喝酒了。”


    “嗯…就算是推不开的应酬,也尽量不要超过半斤。”处在全是男人的环境中,烟酒完全不碰是不可能的,顾芳白不会强制要求,但不赞成的态度还是要摆出来。


    再三确定妻子真没有生气,楚钰立马春风得意起来:“都听媳妇儿的。”


    他能不得意吗?从前战友们可没少抱怨,抱怨家里妻子如何反感他们喝酒,轻则吵架,重则不让进屋睡觉。


    他家芳白不仅没有生气,还将他擦洗的干干净净…


    要如何将妻子对他的体贴,不着痕迹显露出去呢?到时候不得炸出来一群红眼病?


    就在楚钰畅想自己被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包围时,烦人的臭丫头开口了:


    “哥,你这酒量也太差了,我喝一斤白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楚钰咽下嘴里的麦乳精,眼神凉凉地看向妹妹:“哦,这么厉害?什么时候喝的酒?”


    “……”大意了!反应过来自己秃噜了什么的楚香雪缩了缩脖子,埋头装死。


    “说话!跟谁喝的酒?在哪喝的?”楚钰放下搪瓷缸,真有些生气了。


    顾芳白扫了眼疯狂给自己递求救眼神的香雪,无奈开口:“我昨天盘问过了,就喝了一回,还是跟她们知青点的小姐妹们喝的…你别生气,她跟我保证过,不会再在外人面前喝酒。”


    妻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主要关于酒的话题,他这会儿腰板也直不起来,只能恐吓两句:“再敢跟陌生人喝酒,我就打断你的腿。”


    打断腿也太严重了,楚香雪生气…却不敢反驳,只能继续埋头装死。


    顾芳白打圆场:“今天记得给老李回个电话,问问他父母最近有没有时间。”


    斗嘴归斗嘴,楚钰还是很关心妹妹的:“等开完晨会,我就去通讯连打电话。”


    顾芳白:“如果老李父母这两天有时间,我就在吃饭那天去市区考试,省得多跑一趟。”


    楚钰明白妻子的意思:“放心吧,他这两天肯定有空。”


    老李既然动了心思,自然会考虑到香雪如今的艰难处境。


    如今他们主动约吃饭,就等于变相告诉老李,香雪对他印象不差,自然是没空也能有空。


    至于老李前天晚上说慢慢来的屁话,楚钰从始至终都没相信。


    真要想慢慢来,干嘛还要告诉他这个当亲哥的?不就是想让他转达给香雪嘛:“呵…狡猾的老男人。”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引得姑嫂俩齐齐看过来。


    顾芳白咽下嘴里的大碴子粥:“你在说老李?”


    楚香雪摇头:“不可能,我哥跟李同志一样大,说李同志不就等于说他自己老?”


    谁老了?楚钰黑脸:“显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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