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营级教导员们, 基本被视为团政委的“人才储备库”。


    而拥有好口才,正是政委一项极其重要的能力。


    孙光明正好就是那嘴皮子利索的,简简单单的绕口令又怎么会难倒他?


    不过最终, 他还是没有坚持跟上去。


    原因也很简单,担心老楚那厮日后用拳脚报复他,啧…粗鲁的兵痞子。


    楚钰完全不在意搭档怎么编排, 这会儿他已经穿上雨披雨靴,牵着妻子往家里走去。


    雨水似乎变得更加猛烈了, 就好像天空被捅破般,如注水流倾泻而下,砸在厚实沉重的草绿色橡胶雨披上, 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嘭嘭”声。


    打到脸上的雨水越来越多,顾芳白抬手抹了把脸, 甩掉水珠后,又将雨披帽檐往外拽了拽。


    楚钰捏了捏妻子的手, 等她看过来时, 蹲下身:“我背你回去。”他家芳白的裤脚全湿透了, 估计雨靴里面也有不少水,还要走上十来分钟呢。


    暴雨天路难行,每一步都会带起沉重的水花,楚营长若是背着自己只会更难走, 顾芳白没同意, 握住男人的大手, 然后十指紧扣着晃了晃:“不用背。”


    他家芳白怎么这么好?想亲!


    无奈环境不合适, 心尖酸软的楚营长只能勉强压下心底的渴望,伸手帮妻子把雨披的帽檐往下压了压,才牵着人继续往家属院走去…


    雨天天黑的早。


    夫妻俩来到家门口时, 天空只剩鱼肚白。


    楚钰先帮妻子脱去厚重的雨披,又将之挂到屋檐下的晾衣绳上,才开始脱自己的。


    这时顾芳白已经脱了雨靴,赤脚站在地上开锁。


    “你别动,我来。”妻子身上的皮肤跟嫩豆腐似的,雨水冲过来不少碎石子,楚钰担心她硌破脚,先将她黏在脸颊上的湿发理顺,才弯腰把两双雨靴倒放着沥水。


    顾芳白没有那么娇气,但对于楚营长的体贴,也不会傻傻拒绝,于是她不仅站着不动,还朝着已经进屋的男人提出要求:“帮我舀点水,我想冲下脚。”


    “好。”楚钰拿了双凉拖放到妻子脚边,又给搬了张凳子:“坐着等。”


    膝盖以下的裤子全湿透了,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顾芳白将裤脚挽到膝盖,才坐到凳子上,看着外面的暴雨。


    她依旧不喜欢雨天,但雨水冲刷后的泥土草木香味很好闻。


    就在她没忍住眯眼深呼吸时,隔壁刘政委家的门打开了。


    门内走出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正一手扶着脑袋上的木质锅盖,一手护着怀里的海碗,小心往外挪。


    看到顾芳白时,小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到溜圆,欢喜道:“芳白姨,我妈让我给你端碗海鱼。”


    “帮我谢谢你妈妈,今天供销社卖鱼了吗?”顾芳白赶忙拿起放在门边的雨伞,上前几步去接。


    “是我舅舅寄得海鱼干。”雨下的太大,撂下这句话,小男孩便急急退回屋里。


    这时,楚钰已经兑好温热的洗脚水,看清妻子手上的食物,伸手接过:“谁家送的?”


    “淑娥嫂子。”顾芳白坐回凳子上洗脚,不忘回头催促去放菜的丈夫:“你也来洗洗。”


    楚钰站到屋檐下,直接用冷水冲了冲,待穿好凉拖鞋后,才说出之前的打算:“芳白,咱们最近要不要请大家聚一聚?”


    这两年,他虽然受到了很多不公与冷眼,但得到的善意更多。


    虽然一顿饭不算什么,虽然战友情不会因为距离改变,但在离开前,楚钰还是想表达表达心意。


    顾芳白诧异:“哎呀,我们想到一块儿了。”


    楚钰眼睛一亮:“那等调令下来,我就跟炊事班说一声。”


    “别,这次咱们在家里请吧。”小食堂到底不如家里郑重。


    楚钰只迟疑一瞬,便点头应下 :“那行吧,到时候我来下厨。”


    谁下厨都可以,顾芳白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眼下她对海鱼干更感兴趣。


    不过她没急着开口,而是拿起压在屁股下面的毛巾,擦干脚上的水渍,又弯腰将洗脚水泼进雨幕中。


    待洗好手,坐到餐桌旁,才开口:“这个海鱼干好买吗?”


    楚钰将盛好的粥放到妻子手边,又凑过来,抱着人好好亲了亲,稍解了惦记一路的馋意,才回:“这年头什么物资都紧张,最多比咱们老家那边好买一些,我托人去买?”


    顾芳白觉得海鱼下饭,尤其那紧实、耐嚼的口感,百吃不厌:“买一些吧,香雪那边太偏僻了,我想带点给她尝尝。”


    楚钰…他就多余问。


    又醋了,顾芳白无奈给某人夹了筷菜,见他脸色好了些,才继续道:“今天又收到大伯寄的包裹了,还有香雪的一封信。”


    “明天我给大伯发封电报。”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就得出发去北方,再有包裹寄过来,很可能收不到了,楚钰咬了口馒头,又问:“…小妹那边说了什么?”


    顾芳白无奈:“她刚到红河大队第二天,就给咱们寄了信,什么重点都没说,不过知青应该很辛苦…对了,她还交了个叫赵燕的朋友…”


    楚钰安抚:“别太担心,我有战友是当地人,已经托他抽空去瞧瞧了。”


    提到这个,顾芳白瞬间来了兴趣:“是李勇辉吗?”


    这下轮到楚钰惊讶了:“香雪已经见过老李了?”不是说到了红河大队第二天就来信的吗?


    顾芳白起身,从抽屉拿出信件递给丈夫 :“见过了,香雪说李勇辉去火车站接的她。”


    楚钰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才抽出信纸边吃边看,待看完后,他有些感动,又有些心塞的看向妻子:“你还给那丫头拿了200块钱?”


    这可是很多工人半年的工资,楚顾两家算是这个时代的富裕人家,才显不出200块的重要性。


    但很多人家别说200块了,就是20块钱也拿不出来。


    他家芳白倒是大方,随随便便就能给小姑子二十张大团结,更别提那么多票据了。


    看样子这俩姑娘的感情,比他以为的还要好。


    顾芳白无语:“整整三页纸,你就看到这一句?”


    楚钰一噎,本来还有点心虚,但想到三页纸上,基本没提到自己,他又支棱了起来,很是理直气壮:“你也说了有整整三页纸了,上面提到我的话才几句?”


    “……”本来还想趁机打听李勇辉信息的顾芳白瞬间歇了心思,不管怎么说,很快她就能亲眼见见奶奶曾惦记着的真命天子了,也不知道这会儿他们有没有擦出火花?


    同一时间。


    同一片天地的红河大队没有雨。


    不仅没有雨,西边天上还高高悬挂着日头。


    楚香雪拖着沉重的腿脚,与赵燕一起往知青点挪移。


    是的,就是挪移,即使已经下乡将近20天,她还是有些适应不了繁重的农活。


    赵燕也好不到哪里去,锄了一下午草,她这会儿浑身酸痛,心里很自然就生出委屈 :“…咱们可真倒霉,刚来就赶上‘夏锄’,整天闷在苞米地里,好羡慕冬天过来的知青啊。”


    楚香雪这会儿又累又渴,一点儿也不想说话,但朋友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还是咽了咽唾沫,稍微润了下嗓子,才开口:“都一样,早晚都得下地。”


    赵燕反驳 :“怎么能一样?冬天过来的知青直接就猫冬了,能慢慢适应,哪像我们这么惨?”


    天天闷在那什么“青纱帐”里忙活 ,又累又闷热就不说了,手脸还经常被划破。


    不止体力上的辛苦,听老知青说,还有些二流子会躲在“青纱帐”里,拖走落单的女孩子行恶。


    干农活已经很辛苦了,还得提心吊胆…


    越想越委屈,赵燕抬起脏兮兮的手抹了下眼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还能不能回苏市…香雪,我有点恨我爸妈他们了…”


    楚香雪能理解,燕子曾说过她不是非得下乡,只要她父母愿意出两百块钱,就能留在城里做临时工,只是家里重男轻女。


    再想到唯一一次,远远见到老了不下十岁的父母,却不敢轻易靠近,她也有些想哭了。


    她不怕每天劳作上的辛苦,但帮不上父母,就连稍微改善他们的生活也做不到,明明她有很多好东西…


    “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


    突然的声音打散了楚香雪的憋屈,她抬头,茫然看着几步之外,小山般的高壮男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李勇辉同志?你怎么来了?”


    自从火车站那次,后面两人没再见过,楚香雪是真没想到他还会再来红河大队。


    而且今天看着格外精神,有别于上次见面的常服,这次李同志穿了件虽然半旧,却依旧挺括的军装…哦,差点忘了,这人已经转业到市里当警察了,那应该叫警服。


    楚香雪悄默默的扫了眼男人格外宽阔的肩背,与露在外面的粗壮胳膊,不明白北方的男人怎么能长这么大只。


    还有,明明浓眉大眼,五官很好看,瞧着就是很严肃,有…有点凶。


    李勇辉将小姑娘暗搓搓打量的眼神全收进眼底,好笑之余又放下心来,看样子应该没被欺负。


    不过虽这么想,他还是再问了句:“没被人欺负吧?”


    楚香雪赶紧摇头,就是着急帮不上父母,只是想到燕子还在,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没有被欺负,就是想家了,你是来看我的吗?”


    李勇辉点头:“有假就过来看看你。”


    一旁的赵燕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刚才也不过是累狠了,这会儿见两人有话说的样子,便主动走开:“我先回知青点了,你们聊。”


    楚香雪不放心,提了提音量:“你别一个人回去,追上芳芳姐她们一起。”


    “知道啦!”


    李勇辉见小姑娘浑身脏兮兮的,眉眼也全是疲惫,便提议:“我送你回知青点,咱们边走边说。”


    楚香雪自然没有不愿意,只是抬脚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在这里挺好的,李同志不用再过来看我了,转车得半天呢。”


    李勇辉没说下次来不来,只道:“过来跟你说说楚钰。”


    说起大哥,楚香雪瞬间来了精神:“我大哥联系你了?”


    “昨天打了个电话…”接下来,并不怎么擅言辞的李公安,在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注视下,努力将通话内容一一转述,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楚钰各种炫耀妻子的内容。


    楚香雪没想到芳白居然能想到投稿帮大哥,感动得不行,再听到哥嫂可能月底就能调过来,更是惊喜:“这么快吗?”


    “顺利的话。”


    “那…那等我哥过来,是不是就能给我爸妈送东西了?”


    上半年,楚钰刚查到父母下放的地点,便联系了有着过命交情的战友,所以李勇辉不仅了解楚家的情况,还曾偷偷接触过楚家父母,帮忙送过物资,这会儿听出小姑娘的焦虑,便提议:“你想送什么?不多的话,我帮你送过去?”


    楚香雪一双杏眼瞬间瞪到最大,满脸全是不敢置信:“我哥担心我笨手笨脚的,可能会好心办坏事,都不让我去…你真的能去吗?不会连累你?”


    圆溜溜的…有点像猫儿的眼睛,李勇辉的眸底浮现笑意,沉声安抚:“别担心,我之前去过。”


    这一刻,若不是李同志还在,楚香雪简直激动的想要蹦跶几下,她这是时来运转了呀。


    好像从一个多月前,芳白找上她后,她就开始变得幸运了起来…


    部队家属院。


    嘴上虽然各种嫌弃,但楚钰还是很疼爱妹妹的。


    这不,第二天到了营地,忙完手头的工作后,他专门去了一趟通讯连。


    不止给大伯去了电报,还给苏市的朋友打了电话。


    只是在听到电话那头的老唐说,有人曾找知青办打听过香雪下乡的地点后,狠狠皱了眉头:“…应该是方知凡找的人,我总觉得那小子有问题,老唐你们几个再帮我盯着些…他很警惕,盯的时候小心点…嗯…好,回去后请哥几个吃饭…嗯,挂了!”


    虽然楚钰托人掩藏了妹妹的信息,但方知凡颇有心机,说不定真有门路查出来。


    担心对方继续骚扰香雪,或者…寄封举报信到红河大队那边的公社,举报妹妹的身份报复。


    挂断电话后,楚钰没有急着离开,又让通讯员拨了李勇辉的号码。


    遗憾的是,公安局的人说老李放假了…


    没能联系到人,虽然决定明天再来打一次电话,但楚钰连续多日的好心情还是受了些影响。


    方知凡嘛…这仇结大了。


    “…拉个脸干嘛?谁惹你了?”孙光明接到临时通知,上级明天要过来检查战士们的思想情况,过来找搭档协调时间,没想到还没进办公室,就看到板着脸的楚营长。


    楚钰:“没什么,你有事?”


    孙光明跟着人进了办公室 :“我那事不急,你…不会是调令没成功吧?”


    楚钰回身给了搭档一脚,并嫌弃道:“少乌鸦嘴。”


    “那就不是了。”孙光明熟练避开后,又嬉皮笑脸追问:“到底什么事?跟我这个教导员说说,咱这叫专业对口,正好开导开导你。”


    楚钰也没瞒着兄弟,便简单将方知凡打听妹妹地址的事情说了一遍。


    两人关系铁,孙光明之前就听说过方知凡,没想到那小子还没死心,厌恶归厌恶,他还是帮忙分析:“我觉得写举报信报复的可能性更大,而且按他的行事作风,多数会拐很多弯,最后让陌生人写匿名信,啧…这小子,做事风格有点像阴沟里的老鼠啊,太不敞亮了,你得做好应对准备。”


    可不就是阴沟里的老鼠,楚钰冷哼:“我已经请朋友帮忙盯着了,早晚能抓到他的狐狸尾巴。”


    至于应对举报,他也不怕,等调去北方战区,还能护不住香雪嘛?


    说句不好听的,津沽市的正营或者副团,对于红河大队那边什么都不是。


    但换成当地的军官,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大能耐没有,几分薄面还是能争取到的。


    孙光明:“我在苏市也有朋友,回头给他们去个消息,帮忙一起盯一盯。”


    楚钰也没客气,只是给了兄弟一拳,以示感谢,然后才道:“不提他了,晦气!我跟芳白准备最近请大家伙儿吃个践行饭。”


    孙光明挑眉:“不等调令下来吗?”


    别看为了调职事件经常与团长讨论,但事实上,除了他们这几人外,基本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楚钰摆手:“肯定要等调令下来,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毕竟我俩交情不一样…所以你得送个离别礼物。”


    “呵呵…我谢谢你的看重。”孙光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突然又转了转眼珠,学起唱戏的翘起兰花指,然后一扭身,尖着嗓子嚎:“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楚钰…虽然知道老孙是故意恶心自己,但真的很难忍…呕~


    第32章


    楚家父母的感情很好, 很少红脸不说,凡事也都会有商有量。


    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地, 楚钰也习惯事事都与妻子交代、沟通。


    这次也不例外,傍晚刚进家门,他便说了方知凡的事情。


    帮忙挂军帽的顾芳白也没想到方渣男居然还在蹦跶, 她厌恶皱眉:“他想干嘛?不会存了什么阴暗的报复心思吧?”


    7月正炎热,一路快走回来, 楚钰这会儿一脑门汗:“应该是…等会儿聊,我先去洗洗。”


    顾芳白指了指脸盆:“我给你打好水了。”


    “不用,我直接去水井那边, 顺便冲冲脚,胶鞋不透气, 闷一天脚都臭了,可别熏着你。”话音落下, 楚钰也不等妻子反应, 拿上毛巾与盆, 撒腿就跑。


    顾芳白朝着男人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不就是想要用冰凉的井水嘛…


    楚钰去得快,回来的也快,等他浑身清爽的进屋时, 习惯性先抱着妻子亲香两口, 才帮忙盛晚饭。


    看清盆里的东西, 他眼睛一亮:“这是…凉面?”


    这时候食物没有太多选择, 大多人家晚上只吃稀饭,最多加几个饼子。


    顾芳白比较挑剔,会尽量换些花样, 见楚营长嘴馋的模样,她的眉眼弯弯:“喜欢吃就多吃点,我擀了不少面条。”


    楚钰接过妻子手上的筷子:“厨房热,你先出去,我来调味,对了,你要辣吗?”


    “要,我想吃辣一点。”顾芳白从橱柜里端出一大碗已经放凉的番茄鸡蛋汤,才往客厅走去。


    楚钰端着拌好的凉面出来时,没在客厅瞧见妻子:“芳白?”


    顾芳白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我在这,今天在外面吃吧,太热了。”


    楚钰三两步走到门外,这才发现妻子不止用两张木凳子搭了个临时桌面,还在一旁放了蚊香,他笑了:“准备的还挺齐全。”


    顾芳白放下芭蕉扇,笑回:“那是…快吃吧,一会儿天都快黑了。”


    “我已经托人帮忙买电风扇了。”楚钰将海碗递给妻子,自己直接抱着盆开炫。


    顾芳白想说不用买,搬家不方便,只是话刚到嘴边,又想起这年头电风扇难得,若这次不买,等到北方战区,人生地不熟的只会更难买,她便换了话题:“之前那事你还没说完,方知凡不会坏事吧?”


    楚钰咽下嘴里的食物:“别担心,我让人盯着呢…反倒是香雪那边,臭丫头脑瓜子不好使,智商全拿去换脸了,得好好盯着。”


    这不就是说香雪是草包美人吗?顾芳白好气又好笑:“我长得也好看,是不是脑子也不好使?”


    楚钰秒怂:“没有,绝对没有!我家芳白同志那是有才又有貌!”


    “噗…”


    突来的喷笑声打断了小夫妻间的斗嘴,两人齐齐看向声音的出处,这才发现,隔壁的刘政委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将晚饭摆在了外面。


    而那个正捂着嘴的少年,显然就是刚才发出笑声的“罪魁祸首”。


    刘政委乐呵呵打趣:“小楚你这…家教挺严呐。”


    楚钰一秒正经脸:“向领导学习!”


    刘政委好笑摇头:“你小子…”


    真的,顾芳白又想捂脸了。


    虽然偶尔嘴上会嫌弃楚营长。


    但该关心的,顾芳白也一点不少。


    这不,心疼他训练任务重,解放鞋闷脚,便开始跟喜风嫂子学习做千层底布鞋,顺便打发时间。


    实在是等待调令的日子太过煎熬,哪怕岳团长和刘政委私底下都说过,调职十拿九稳。


    但只要正式调令一天没下达,顾芳白心里就没法真正踏实。


    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事实上,人一旦忙碌起来,胡思乱想的频率确实会直线下降。


    这不,又一个多星期过去,顾芳白不仅被分散了焦虑,还将做鞋子的工序学了七七八八,就是纳鞋底有些废手。


    听到她的抱怨,一旁正给孩子纳鞋底的林喜风扒拉了自己的针线盒,从里头挑出一个锥子递过来:“喏,你手上没什么力气,就用锥子先在鞋底上扎个透眼,确定好位置再扎啊,不然针脚容易歪斜。”


    “已经歪斜了,我这要不要拆了重来啊?”顾芳白伸手接过锥子,却没有急着尝试,而是将纳好的几针递给喜风嫂子看。


    “确实歪了,不过新手都这样,我给你补几针。”话音落下的同时,林喜风已经将鞋底拿到手上,并利索的纳了起来。


    见嫂子每一针都很轻松,顾芳白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感慨:“果然行行出状元。”


    “你是个有大本事的文化人,不用跟嫂子比这个…”林喜风哈哈笑过,又夸赞:“自从你那文章在报纸上刊登后,家属院的军嫂哪个不佩服你?就是吧…嫂子也没有你写的那么好。”


    话虽这么说,但林喜风面上的笑容却更胜了几分,没办法,文章上可是将她塑造成了一个乐于助人的好同志,她能不欢喜吗?


    林喜风没好意思说的是,她还让老岳要了两份这期的报纸,其中一份已经寄回了老家,想让公婆跟爹娘也瞧瞧她的风光。


    另一份则被她仔细收藏了起来,将来是要传给重孙的。


    顾芳白接过鞋底,开始用锥子尝试,嘴上不忘反驳:“嫂子怎么不好了?我文章上写的全部属实,不止你,别的嫂子也一样。”


    说到这个,林喜风忍不住又开始吐槽:“你是不知道,报纸上没露面的那几个,这些天可没少在背地里编排,说你瞧不起她们。”


    当然,她们也讨不了好,毕竟大多嫂子都在文章上露了面,得了荣誉,自然要帮忙怼回去。


    顾芳白倒是不怎么在意被编排,只是…“怎么没人跑到我跟前说?”


    林喜风意外看过来:“你是真不知道啊?”


    顾芳白抬头,一脸的茫然:“什么?”


    “看样子是真不知道。”林喜风嘀咕一声,才解释:“你能在解放军xx报纸上刊登文章,都有些怵你了,怕你说在报纸上说她们坏话呢,哪里还敢舞到你跟前?顶多在背地里嚼嚼舌根。”


    好吧,顾芳白还真没想过因为这个,她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闲得慌。”


    林喜风又笑:“怕你也挺好的,省事儿,不然你家门槛都不得消停,天天有人上门让你给她们写文章,还要写那种夸她们的文章,多烦人?”


    “确实烦人,嫂子放心吧,真有人找上门我也不会搭理。”有些事情可一不可二,就比如写文章帮楚营长拉群众分这事,顾芳白不会再来第二次,自然更不会给谁当枪手。


    林喜风拍了拍身边姑娘的肩膀:“这么想就对了,嫂子还怕你年轻抹不开面子咧。”


    “让嫂子为我费心了。”顾芳白真诚道谢完,又将鞋底递了过去:“好像又歪了,我明明算好间距的。”


    林喜风看着歪歪扭扭的针眼:“新手都这样,慢慢来吧…呀,你手咋红成这样,还是别忙活了,我给你做吧,将来去北方也不用非得自己做,请那些手艺好的帮忙,花不了几个钱。”


    手心确实火辣辣地疼,顾芳白没再坚持,只是叹气 :“调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


    林喜风安慰:“快了吧,已经月底了…”


    “芳白!芳白…”


    是她家楚营长的声音!很着急的样子,顾不得跟嫂子打招呼,顾芳白快步跑了出去。


    刚出门,就看到丈夫正快步往这边找寻,面上带着明显的兴奋,她心中一喜,加快步伐:“我在这呢。”


    楚钰快跑过来,他太高兴了,下意识就想要伸手将妻子抱进怀里。


    只是手才抬起来,便被顾芳白牵住:“走!回家说。”


    “好!”楚钰深深吸一口气,勉强安奈住躁动的情绪后,不顾周边人因为动静,好奇探出的脑袋,拉着妻子大步回家。


    “调令下来了?”/“调令下来了!”


    回到家里,几乎是关上门的瞬间,夫妻俩就异口同声了!


    楚钰一愣,很快又紧紧抱住妻子:“对,调令下来了,我升副团长了,芳白,我总算能去看看爸妈了…”


    说到最后,中了子弹都不曾流泪的楚营长嗓音都哽咽了起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将脸直接埋进妻子的脖颈处。


    顾芳白第一次没嫌弃他满脑门汗水,反而有些心疼地顺着他的后背安抚:“一切都会如你所愿的,到时候我们想办法给爸妈换一份轻松点的工作,再把小妹接到身边…会越来越好的。”


    从认识芳白的那一刻,他们家确实越来越好了,只是这次楚钰没开口,而是将妻子环得更紧了些。


    抱得太紧了,腰有些疼…但顾芳白手下拍抚的动作不变,更没挣扎,只静静陪着。


    好一会儿,察觉到男人收敛好了情绪,她才慢声细语道:“我最近在学做鞋子。”


    楚钰稍稍直起腰,将下巴抵在了妻子的脑袋上,眯上眼睛懒懒问:“怎么学那个?太累了,咱们买现成的。”


    虽然半成品都算不上,却不耽误顾芳白哄人:“你不是说解放鞋闷脚吗?我就想着给你做布鞋试试。”


    楚钰果然感动坏了,低头在妻子的发顶重重亲了好几口,才放开人:“手受伤了吧?”


    注意力被转移了就好,顾芳白摊开手,露出还有些红的掌心:“没受伤,就是力气不够,纳鞋底费劲,后面只能请喜风嫂子帮忙做了。”


    楚钰牵着妻子去了厨房,先淘洗一块凉毛巾帮忙揉捏,才认真说:“以后这种费体力的活你都不要做,咱们家又不缺这点钱,现在好了,你手疼,我心疼。”


    顾芳白被逗笑了:“好,听你的…你再跟我说说调令的事,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楚钰继续隔着毛巾帮妻子揉捏:“8月15号前赶到就可以。”


    今天已经是7月28号了,顾芳皱眉:“路上坐车得多长时间?”


    “两千多公里,算上转车还有路上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差不多得五六天吧。”


    “那得尽快出发了,早点报到,才能更好适应新环境。”即使副团长这个职位,是丈夫凭着军功挣来的,但当地部队肯定也有不少人盯着,如今楚营长直接空降,肯定会被为难。


    楚钰笑了:“我还以为你会先去看香雪呢。”


    确实挺急的,但顾芳白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缓急,她很清楚,只有丈夫在新单位站稳脚跟,才能更好地护住家人,于是她白了某人一眼:“掉醋缸里得了!”


    “掉醋缸怎么了?你是我妻子,又不是臭丫头的…”只敢小声嘀咕的楚营长拿着毛巾重新淘洗。


    顾芳白嗔他:“你说什么?”


    “没啊,我没说话。”楚钰将淘洗好的毛巾摊开,殷勤道:“来,媳妇儿,我再给你按按。”


    顾芳白将手放到毛巾上,好笑:“正经点…还有,怎么突然喊我‘媳妇儿’?”


    “在自己媳妇儿跟前要什么正经?”抗议完后,楚钰又理所当然道:“提前学习啊,北方男人很多都这么称呼自己的妻子。”


    顾芳白换了个话题:“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新单位是农场吧?你调过去是管生产吗?”


    提到工作,楚钰立马正经了几分:“我不管生产,管生产的副团长,基本都是地方干部,可能也会有现役军人,不过这种情况比较少,我主要分管军事。”


    顾芳白不太懂农场部队的情况,便再问的详细些:“那边一共有几个副团?”


    “具体的得过去才知道,不过大概会有三个副团,一个管军事,一个管生产,还有一个管后勤。”担心说得太笼统,楚钰又加了句:“我主要负责军事训练、战备执勤、边防巡逻和武器管理这些。”


    顾芳白了然点头,很快又摆手:“你工作的事情,我知道个大概就行了,说太多了不好。”


    楚钰安抚:“没事,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保密条例我清楚呢。”


    话虽这么说,顾芳白还是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说起别的:“那咱们什么时候请大家吃饭?”


    “明天正好是星期天,要不就明晚?”


    “来得及吗?菜都没来得及准备。”


    “来得及,我等会儿就去炊事班送些钱票,请他们帮忙采购。”


    说到钱票,顾芳白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我堂哥堂姐给我寄信了,一人寄了200块钱,还有一些全国粮票,正好趁机再攒一些北方不好买的物资带上。”


    想到大伯大娘还有小舅子对妻子的爱护,楚钰好像也不意外这份格外重的贺礼了:“等他们结婚的时候,咱们一人回400块!”


    “嗯,这个可以…对了,你之前说过这次升职,旅长也帮忙周旋了,咱们不好请人过来吃饭吧?”那么大的首长,他们真要开口约人,就有些不着调了。


    提到这个,楚钰拍了下脑门:“旅长那边不好请,我前几个月就托团长帮忙送了根人参。”他这人谈不上趋炎附势,但也不清高,不管是朋友还是领导,始终觉得必须花心思经营,这样才能长久。


    尤其领导们都是真心照拂,他更应该回报一二。


    顾芳白皱眉:“只给了旅长?岳团呢?”


    “人参不好弄,旅长那一根也是寻了很久才寻到的,老岳那边我记着呢,等再寻到就托人带给他。”想到老岳的臭脾气,楚钰笑着摇了摇头:“我要是现在就给他人参,以他的性子,肯定要炸,还不如缓一缓…别担心,老孙那边我也记着了。”


    顾芳白眉目舒展开来:“你有安排就好。”


    楚钰凑过来亲了亲妻子,凤眸里全是快活:“媳妇儿,谢谢你事事为我着想。”


    586团,那位备受争议的一营长楚钰,被调去了北地战区。


    只一天工夫,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师部,其中自然也包括家属院这边。


    在很多人看来,这项调令与发配也差不了多少,即使调令上写的是升职。


    毕竟津沽市离首都多近呐?有野心的都想往首都挤,楚营长却被调去了祖国边边,还是啥林场的,不会每天都要砍木头吧?


    因为这样那样地猜测,一个又一个的军嫂带着礼物登门安慰新媳妇。


    当然,这些礼物不算贵重,大多是自己做的鞋子,或者咸菜等物。


    顾芳白没有解释太多,同情总比嫉妒好,所以收了大家送的礼物后,也不占便宜,一一给回了礼。


    再说了,即使已经请大家伙儿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她还是很忙。


    比如,她得再去县城一趟,将只能在当地使用的票据花用掉。


    对了,行李也要尽快开始整理,万一东西太多,就需要邮寄两个包裹,比如衣服被子什么的。


    亲朋好友那边也得分别发去电报…


    总之,她真的很忙。


    楚钰那边也忙着交接工作,同样分身乏术。


    所以,才没有工夫管外面传什么流言蜚语呢…


    当然,顾芳白不介意,并不代表楚钰也不介意。


    这天傍晚回到家属院,意外听到有人嘲笑妻子之前登报啥的白忙活,楚营长当时就黑了脸:“…你们说的是什么话?我是一个兵!当然是哪里需要去哪里!怎么?北方就不是咱们国家的领土了?你们这样的思想很危险,我要给上面打一篇报告,好好反应反应这些不良思想!”


    别看楚钰在妻子跟前嬉皮笑脸的,在外头,他其实挺严肃的,尤其这会儿冷下脸来,显得格外凶。


    起码几个碎嘴的婶子就被唬了一跳,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后,纷纷白了脸,其中有反应快的,立马赔笑:“哎哟喂,我们都是说着玩儿的,楚营长你一个大男人,就别跟我们这些个妇女计较了。”


    楚钰可没什么不跟女人吵架的概念,谁让她们先嘴贱嘲笑他家芳白了,所以他直接回击:“妇女怎么了?大领导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看你们挺有思想!”


    那妇人一噎,似没想到真有男人计较,毕竟在她看来男人爱面子,以往只要姿态放得稍微低一点,大多都不好意思计较,再加上她们几个还是年长一辈的。


    没想到,今天却被一个小年轻劈头盖脸训斥了,妇人有些挂不住脸,当即反驳:“小楚你这就过了吧,我们就是话赶话说着玩儿的,至于上纲上线吗?”


    “看来你们是不会认识到自身思想上的腐败了,我还是去找政委谈谈吧,到时候谁领头的谁写检讨!”楚钰撂下一句威胁十足的话后,便不再与几人纠缠,大步离开。


    他走得干脆,留在原地的几人却纷纷变了脸。


    找政委不就等于告诉了儿子?儿子知道后肯定少不了抱怨。


    越想越烦,几人又开始起内讧,相互推卸责任,本就不牢靠的友谊小船说翻就翻,最后更是大打出手…


    墙角另一边,楚钰见几个碎嘴婆子抓挠成一团,才稍稍出了口恶气,转身直奔家里,进门就喊:“芳白!火车票买好了。”


    正在卧室收拾衣物的顾芳白快步迎了出来,惊喜问:“这么快?你工作交代好了吗?”


    楚钰习惯性抱着妻子亲了两口,才笑回:“都交接清楚了,明天就不用去营地了。”


    顾芳白拉着人坐下:“哪一天的票?”


    “后天中午11点,老孙开车送我们去火车站。”


    东西基本准备好了,这么算起来时间正正好,顾芳白放松下来,这才瞧出不大对劲,虽然楚营长面上带着笑,但明显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就在她准备问问出了什么事时,淑娥嫂子家的小儿子出现在了门口:“芳白姨,我妈让我给你送一根冰棒。”


    这时候邻里间经常送吃食,顾芳白虽然才来不久,却已经习惯了,她先从柜子里抓了把糖,才走了出去。


    等再回屋,手里的老冰棒已经被她撕开了外包装。


    想到情绪不太好的丈夫,顾芳白没急着追问原因,而是将冰棒送到对方的唇边,笑哄:“吃口冰的压压火。”


    楚钰眉眼立马舒展开来,他喜欢妻子的关心,当即张开嘴,咬了口大的。


    看着手上去了一多半的冰棍,顾芳白无语了…这是什么血盆大口?


    第33章


    调令下来前, 无论是楚钰还是顾芳白,满心全是尽快离开。


    可当尘埃真的落定,心里又会生出浓浓的不舍, 人就是这么复杂又奇怪…


    顾芳白还好,一开始就知道逗留不久,便有意识少与人接触, 这样离开时,才不会太过难受。


    但楚钰不一样, 从18到28岁,他人生将近一半的时间成长、生活在这里。


    说是部队,更像是另一个家。


    想到往后很难再回来, 才吃过晚饭,楚钰这些天一直高涨的情绪就渐渐低落了下来。


    顾芳白很能理解, 并提前做好了应对准备。


    只见她从橱柜最下面的角落里掏出两瓶白酒,还有满满一铝制饭盒的油炸花生, 与油炸小鱼干, 一起递给正在洗碗筷的男人。


    楚钰有些愣怔:“这是…?”


    顾芳白笑着解释:“心里难受不要憋着, 去找老孙或者岳团长好好喝一顿,发泄出来就好了。”


    这是楚钰没有预料到的画面,明明他家芳白已经很好很好了,她怎么还能更好呢?


    所以, 他前世到底积了多少德, 才能有今生的好命?


    感动坏了的楚营长难得有些无措:“前两天不是请他们喝过了吗?”


    顾芳白打趣:“那不一样, 那时候是请大家伙儿一起吃, 很多话不好说,今天批准你可以不醉不归。”


    楚钰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一把将妻子高高举起, 完了又还觉不够,欢呼着举着人开始转圈圈:“谢谢领导!”


    “别疯了,快点放我下来。”从来好脾气的顾芳白这会儿想踹人,嘶…真的,她翅根疼啊!!!


    见妻子难得用眼刀子扎自己,楚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鲁莽了,赶忙将人放下来:“没事吧?”


    顾芳白活动了下胳膊:“没事,你快去吧,碗筷我来洗。”


    楚钰还是不大放心,毕竟他家芳白浑身软绵绵,瞧着就很是脆皮,于是他硬拽着人,帮忙按摩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推出来厨房:“我洗好碗筷再出去。”


    顾芳白也没再勉强,只回头问了句:“今晚还回来吗?不回我就不留门了。”


    楚钰理所当然:“回啊…不用给我留门,门闩我能打开。”


    “那行,我去洗澡了。”


    “衣服留着,等我回来一起洗。”


    “…好。”


    孙光明的家属还没随军,所以他一直住在宿舍。


    好在营级够格单独居住,一个人十几平的空间,倒也自在。


    晚上7点,他刚从食堂回来,正准备去楼下水池冲澡,纱门便被拉开。


    “你俩怎么来了?”孙光明回头,待看清两人手上的东西后,惊喜坏了:“这又是酒水,又是下酒菜的,你俩不怕回家挨骂?”


    楚钰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很是得意的抬了抬下巴:“你嘴里的耙耳朵是老岳,跟我可没关系,你们知道的,我家芳白那么好的姑娘,根本就不会骂人…怎么?不信?瞧见没,这些个酒啊菜的,全是我家那位帮忙准备的。”


    “呵…你看我信不信?”孙光明其实是信的,毕竟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芳白对老楚那真是宠得厉害,他就没见过哪家比她还惯老爷们儿的。


    但他这会儿不愿意接老楚的话茬,没瞧见他尾巴已经翘到天上了吗?看着就叫人不爽!


    同样不爽的还有岳忠国,他将手上的铝制饭盒跟白酒放到桌上后,先给了烦人的臭小子一脚,才气哼哼道:“哪那么多屁话?喝酒喝酒!”


    他家喜风同志难得大方一回,同意他出来喝两杯,这俩臭小子还磨磨唧唧的,烦人…


    楚钰冷哼:“瞧瞧你俩嫉妒的嘴脸…”


    没人理他,孙光明从抽屉里翻出三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往桌子上一放:“来来来,倒酒!”


    房间里只有一张凳子,开始三人组只迟疑了几秒钟,就将两道小菜和酒挪去凳子上。


    至于三个大男人,没有那么多讲究,直接盘腿往地上一坐。


    别看刚才各自嫌弃斗嘴,真的开喝起来,反倒都沉默了,只顾闷头喝酒。


    最后还是孙光明举起茶缸,跟两人碰了碰:“来!喝一个!”


    楚钰提醒:“我干了,你俩明天还得工作,抿一口就行。”


    “干什么干?就你那酒量,三两酒下肚,不得立马倒了?”岳忠国嫌弃的白了眼臭小子后,才加了句:“都小口着来。”


    虽然不想承认酒量差,但楚钰表情讪讪的,只喝了一口。


    见状,孙光明哼笑了声,捏起一根小鱼干送进嘴里,边嚼边笑话:“老岳你记得不?老楚刚进部队那会儿就是个刺头,你说什么顶什么,可没少被你收拾。”


    岳忠国往嘴里丢了几粒花生,笑回:“臭小子那会儿虽然浑身毛病,但心眼儿实…有一回冬天,咱们营地帮老百姓一起抢工期,那冻土硬的咧,一镐头下去只能砸个白点子,我让他带着宣传队敲锣打鼓给大伙儿鼓劲儿,这小子老实巴交喊了一天,嗓子都喊劈了,哪像现在,滑头一个。”


    “怎么不记得?”当时孙光明也参与了:“我也惨,是抡大锤的,肩膀肿了好些日子,跟发面馒头似的。”


    提到毛头小子那会儿,楚钰也笑了,只是笑容中带着明显的怀念:“时间真快啊,一晃都十年了。”


    “可不是快?我那会儿才跟你们嫂子结婚两三年,现在娃都四个了…”


    “哐当!”突来的开门声,叫屋内正怀念过去的三人齐齐看了过去。


    只是还不待看清是谁,就冲进来好几个人,并纷纷叫嚷:


    “好哇,团长、楚营长、孙教导员,你们关起门来吃独食?!”


    岳忠国作为最大的领导,看着抢了自己的茶缸,并将自己挤开的作训参谋,笑骂:“你小子!”


    同样被抢了茶缸的楚钰给炮兵连长一个肘击,才起身去老孙抽屉里翻出两个粗碗,还不够的,只能对着瓶口直接喝了,主打就是一个谁也不离开…


    于是乎,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瓜分着零嘴与白酒,话题更是热闹无比。


    说起营地拿红旗,军区通报表扬。


    说起演习时,昼夜潜伏在玉米地里的狼狈。


    说起某个老兵伤退回家后的艰难处境。


    还说起其中一人曾经追求医院护士时,写的肉麻情书…


    虽然欢声笑语不断,但聚在一起的底色是离别。


    谁都知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操练依旧,但586团里…再没有叫楚钰的营长了。


    翌日。


    顾芳白是被起床号喊醒的。


    她习惯性准备翻身继续睡时,才发现整个人被楚营长抱着…那温度,像是陷在火炉中。


    彻底清醒过来的顾芳白抬手推人。


    楚钰没睁眼,抬手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含糊哄:“再睡一会儿。”


    “你先松开,太热了。”


    妻子香香软软的,体温还比自己低,楚钰是真喜欢抱着,无奈芳白不乐意,他只能遗憾松开手:“我把电风扇打开?”


    顾芳白往里面挪了挪,直到贴上冰凉的墙面,才舒坦地眯起眼,闻言轻哼了声:“开。”


    楚钰掀开蚊帐,将风扇调到二挡后,又躺回来补眠。


    凉风袭来,吹散了顾芳白因为炎热,产生的最后一丝燥意,想起什么,她睁开眼打量身旁的丈夫。


    感觉到妻子的视线,楚钰轻笑:“闭眼睡觉。”


    顾芳白听话地闭上其中一只,确定他眉眼很放松,稍稍安心:“什么时候回来的?”


    楚钰侧身面向妻子,待看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直接给逗笑了:“凌晨2点回来的,你这什么造型?不困了?”


    才睡三个小时左右,怪不得眼里全是血丝,顾芳白闭上眼,想起什么,又抱怨:“那就继续睡吧,你平躺着睡,侧睡挡风。”


    “这个好解决!”楚钰伸手将妻子抱到了外边,这样两人都凉快不说,芳白还不会不让他抱着了。


    顾芳白…大夏天的,为什么非要抱着睡?这是什么品种的粘人精?


    嫌弃归嫌弃,但考虑到风扇的力度不错,楚营长这两天心情也比较丧,她难得没在清醒的时候将人推开,闭上眼沉沉睡去。


    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稳,确定妻子是真的睡着了,楚钰才满足的跟着进入深眠。


    这一睡,直到中午,家属院里再次热闹起来,夫妻俩才起床。


    楚钰飞快洗脸刷牙,接过妻子递过来的温水,皱眉灌下去后,扯着衣领散热:“别做饭了,我去食堂打一些吧?”


    顾芳白看着外面高挂的太阳,连连摇头拒绝:“太远了,来回又是一身汗…煮个面疙瘩汤,这个快。”


    楚钰打开橱柜:“家里还有什么蔬菜吗?”


    “有两个番茄,还有一根黄瓜,做番茄鸡蛋疙瘩汤正好,再拍个蒜泥黄瓜?”


    “黄瓜烂了。”妻子不让吃烂掉的蔬菜水果,哪怕有一半是完好的也不让吃,楚钰已经习惯了,他将番茄放到水池中,黄瓜则丢到放垃圾的木桶里:“我去政委家要两根黄瓜吧?”


    顾芳白正在纠结要不要往脸上抹雪花膏,闻言头也不抬回:“去喜风嫂子家摘,淑娥嫂子家的黄瓜昨天全腌制了。”


    “好。”


    楚钰人高腿长,去得快,回来得更快。


    只是回来后,不仅拿了四五根黄瓜,还带回一个消息:“嫂子让我们晚饭去他家里吃,包饺子。”


    顾芳白:“咱们好像还有两斤左右面粉,刚好带过去。”


    “啪啪”拍黄瓜的楚钰却有不同意见:“这两斤面留着,下午炒熟了装到空麦乳精罐子里,火车上吃。”


    其实他更想准备些包子、鸡蛋糕啥的,路上得四五天呢。


    无奈天气太热,很多东西都放不住。


    “我已经炒好了。”顾芳白指了指客厅里其中一个不算大的包袱:“里面全是路上吃的。”


    知道妻子喜欢生啃黄瓜,又担心她整根吃下去,没有肚子容纳别的,楚钰便只给削了半根的皮。


    只是在递过去前,觉得还是有些多了,又咬掉一口,才夸道 :“我家芳白真厉害!”


    以为她是小孩儿吗?顾芳白重重咬了口黄瓜,很是哭笑不得。


    晚上的水饺聚餐,顾芳白不止带了两斤面粉,还加了10个鸡蛋。


    好在这年头自备粮食属于常态,喜风嫂子虽然嗔怪了几句,还是大大方方收下了。


    顾芳白会包饺子,但手艺只能说一般…大约捏紧不露馅的程度吧。


    反倒是楚钰,不管揉面,还是擀饺子皮,都相当利索。


    再加上同样手艺不俗的岳团,两个女人反倒沦为打下手的。


    水饺做了两种口味,韭菜鸡蛋和白菜肉的。


    直接给顾芳白吃撑了。


    饭后,相较于餐桌上的轻松,话题明显严肃了很多。


    大多是岳团长作为过来人,给楚钰一些工作上的分享与指导。


    喜风嫂子也趁机说了些成为团长家属,被下属妻子寻求帮助时,该把握的尺度。


    虽然楚钰现在只是副团,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成分瑕疵被弱化后,继续晋升是早晚的事…


    总之,岳忠国和林喜风,拉着小夫妻俩,实实在在说了两个多小时。


    等顾芳白与楚钰相携告辞离开,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


    熄灯号大约半小时前吹过,外面本该漆黑一片。


    不过今夜的月光如水,将家属院房屋的轮廓、路边白杨树的枝影和锻炼攀爬的双杠铁架,照印的清清楚楚。


    顾芳白将掏到一半的手电筒又揣回口袋里,握住丈夫的大手,感慨:“…岳团长像老父亲,嫂子就是老母亲。”


    楚钰紧紧回握后,笑了:“他也就大我10岁,纯粹是爱操心。”


    “有人操心是好事。”顾芳白深深呼吸了口草木气息,又想起什么般,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今晚的月亮真好,陪我走走吧。”


    往后多数不会再回来,就算多年后有机会故地重游,怕也不是现在这般模样了。


    顾芳白想陪着她家楚营长…再走一次军营。


    楚钰哪里不明白妻子的心意,他紧了紧手心中的柔软,闷声应:“…好。”


    如水月光把路面染成银灰色,两人踩着细碎的石子与碎泥,一起往楚营长,每天都会走上无数遍的操场走去。


    停留半小时后,楚钰牵着妻子右转去了宿舍区。


    窗户都是暗的,出来虫鸣吵闹声外,空气中只余战士们均匀的鼾声。


    接着就是穿过一连、二连、三连…直到走完整个一营宿舍,楚钰才像结束清点任务的哨兵,继续往前。


    这次经过了车库、食堂、瞭望台…


    走走停停,整整三个多小时,顾芳白始终安静陪着…陪着她的楚营长将营地的每一幅画面、每一处角落,全都装进心里,再…一一带走。


    出发时间定在8月5号上午11点。


    586团距离火车站,开车大约一个半小时。


    考虑稳妥,早上8点,孙光明便将吉普车开到了家属院。


    听到引擎声,楚钰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到好兄弟,先给了对方一拳,才笑:“来得够早的。”


    跟着出来的顾芳白也笑着招呼:“老孙,早饭吃了吗?”


    孙光明笑出一口白牙:“吃过了,你们呢?收拾好没?哟,嫂子也在呢?”


    最后从屋里出来的林喜风乐呵呵解释:“我过来帮忙搭把手,现在就装车吗?”


    楚钰点头,让妻子跟嫂子去屋檐下坐着,然后拉上孙光明开始搬行李。


    尽管来到这边后,顾芳白已经尽量减少添置。


    但各种食物和生活用品就占了2个包裹,再加上衣物鞋袜等,整整有5个包裹。


    孙光明一脑门汗:“这么多?得邮寄两三个吧?”


    楚钰摇头:“已经寄掉2个了,剩下的都是贵重或者不好寄的…放心,老李会去火车站接我们。”


    其实以他现在的级别,只要给新单位去电报,自然会有专车来接。


    但楚钰这次,会比报到规定的时间早五天抵达,便想顺便来个突袭。


    “也行,这边有我呢,我给你们送上车…诶?屋里怎么还有一台电风扇?”将行李全部放到车上,孙光明回屋里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遗漏,不想刚进卧室,就看到一台风扇明晃晃放着。


    楚钰跟着进屋:“我这次弄到两台电风扇,这台是留给你的,嫂子不是要来了?正好这间屋子干净,你直接申请下来吧。”


    “给我带的?兄弟够意思啊,多少钱?多少票?我现在就回宿舍拿给你。”整个家属院也没有两台电风扇,孙光明简直又惊又喜。


    楚钰抬了抬下巴,得意:“我家芳白说了不要钱,算是咱们送给嫂子的。”


    “那不行!”孙光明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这玩意太金贵了,他可没脸收。


    再一个,就算兄弟间不用这么生疏,他大大方方收下,往后也可以在别的地方找补回去。


    但团长那边怎么办?是不是得准备更贵重的物品?还有同样帮忙的旅长呢?兄弟能有多少钱去霍霍?当兵的哪个赚得不是血汗钱?


    楚钰一眼就看出好友在担心什么,他不好明说,只含糊道:“旅长那边已经给了,老岳家里有风扇…别墨迹了,准备出发吧。”


    孙光明还想再问问,只是余光瞄到喜风嫂子好奇看过来,当即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离别再一次降临。


    不舍伤感依旧会有,但相较于即将见到仍在受苦的家人,终究是喜悦大于离愁的。


    所以,挥别相送的嫂子与岳团时,夫妻俩脸上都带着笑。


    只是吉普车驶出部队大门,楚钰还是不受控制的往后瞧。


    直到再也看不到丝毫,他将脑袋转回来。


    一旁的顾芳白牵住丈夫的手,安抚般捏了捏。


    楚钰笑了笑:“我没事。”确实没事,他一个大老爷们哪那么多矫情。


    孙光明轻踩油门,将方才刻意放慢的车速提上去后,才故意取笑:“老楚,你要是难受就哭一会儿,放心兄弟肯定保密!”


    “呵呵…就凭你那张喇叭花嘴?”


    “嘿!你小子怎么说话的?你看我跟你媳妇儿说过你有一年晚会,扮女装…”


    “你可闭嘴吧!别以为开车我就不敢揍你。”


    “哎呦呦,吓死人了,你倒是揍啊?怕你不成!”


    “你小子,停车!”


    “……”


    两个大男人再次进入幼稚的耍嘴皮模式,于是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眨眼便过去了。


    庆幸的是,孙光明车技不错,路上虽不可避免颠簸,但顾芳白一点儿也没有晕车。


    这会儿离火车进站,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三人便没急着下车,而是将车停到树荫下,又聊了四十分钟,才搬着行李去到月台上等着。


    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包裹,顾芳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咱们这是撞上知青下乡了?”


    楚钰让妻子坐在其中一个软和些的包裹上,又掏出一把芭蕉扇扇风:“确实是知青。”


    孙光明拧开背在身上的水壶,灌了两口水后,也解释道:“今年开始,知青变成强制性的了,人太多,津沽市还临时加了趟专列,弟妹你猜,从这边到黑水需要多长时间?”


    顾芳白曾经有个舍友就是黑水人,当时从首都回去,好像需要40个小时左右,于是她试探问:“80个小时?”


    孙光明却是摇了摇手指:“不不不,只要30个小时左右。”


    那不是比后世还要快?顾芳白惊讶一瞬后,下意识看向楚营长:“那咱们为什么要四五天?”


    楚钰解释:“这是知青专车。”


    顾芳白拍了拍脑袋:“是我糊涂了…”


    楚钰也舍不得妻子坐车辛苦,可知青专列虽然快,却也拥挤,而且他还听说,就算买到软卧票也可能没得睡,还不如慢一点…


    就在楚营长细细为妻子解释时,一道沉闷却嘹亮的汽笛声幽幽响起。


    从来只会晚点的火车,这次居然早十分钟就进站了…


    第34章


    火车进站, 也代表着离别在即。


    但不管是楚钰,还是孙光明,都没有表现出丝毫伤感。


    不是不想, 而是没时间表现。


    因为列车员正拿着喇叭喊话,大意是…为了不耽误后面进站的知青专列,只能停靠5分钟。


    于是乎, 等夫妻好不容易在月台上找到相应车厢,再艰难将包裹和人全都塞进去后, 火车的汽笛声便再次拉响…这一次是启程。


    所以,楚钰只能趴在窗口,与月台上拼命挥手的好友仓促道别。


    “老孙怎么还不回去, 傻不傻…”直到再也看不到好友的身影,楚钰才收回脑袋, 佯装无奈般抱怨。


    顾芳白知道丈夫心里难受,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部:“等你再放探亲假, 我们回苏市的时候, 顺道过来看看老孙和岳团他们。”


    “好…”楚钰心态调整得很快, 只一会儿工夫,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除了放吃食的小袋子外,他们还有5个大包裹,不好一直堆在床上, 便打算塞到床底下。


    只是蹲下身后, 楚钰才发现本就不高的床底, 已经被堆了不少东西, 最多只能勉强塞进去一个包裹。


    “怎么了?”见丈夫愣怔,顾芳白也跟着蹲下身,然后也沉默了, 好一会儿才建议:“要不…找售票员问问,咱们把行李托运掉?”


    楚钰觉得可行,不过他没急着走,而是先将床上的包裹拽一个到地上,让妻子在空出的位置坐下:“你坐一会儿,我出去找人问问。”


    就在这时,对面下铺,一直注意小夫妻动静的大姐坐起身,很是热情道:“哎哟,托运啥呀,麻烦还费钱,你们床底下的东西是我的…”


    顾芳白朝着人看去,发现是位四五十岁,剪一头利落短发,穿着体面的大姐,就在她以为那大姐要将床下的行李拿走时,就听她又说:


    “你们先把行李放在地上将就几个小时,我下一站就到了,正好能腾出位置…”说完想起什么般,大姐一拍大腿,迟疑问:“你俩不会也到下一站吧?”


    顾芳白连忙笑回:“不是不是,我们得坐好几天呢。”


    “那就是了,托运啥的,妹子也别嫌大姐多嘴,花冤枉钱不说,还折腾…”


    这时候的人大多热情,顾芳白已经有些习惯了,连忙回:“谢谢大姐。”


    “嘿!谢啥?都是出门在外的,我叫赵品秀,你喊我赵大姐、赵婶子都行。”


    “赵大姐,我叫顾芳白,这是我丈夫。”


    楚钰没说话,却也朝着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妻子:“我把其中三个放到上铺。”


    这时候的卧铺车厢,分4人和6人间的。


    不过4人间的极少有人能买到票,起码这辆车对外的卧铺只有6人间的,床铺分上中下三层。


    楚钰觉得中间位置太闭塞,买票的时候,直接选了上下位置。


    顾芳白明白丈夫的意思,他是担心行李全堆在地上,会挡住其余人进出:“…床底下应该能放一个。”


    于是乎,一番规整下来,地上总算只剩下一个包裹。


    顾芳白始终安安稳稳坐在下铺,见丈夫忙得一脑门汗,赶忙递上湿毛巾:“擦擦。”


    楚钰接过毛巾,脑袋脖子的,痛快擦了一回,才问:“你用水壶里的水洗的毛巾?”


    顾芳白又拿出芭蕉扇开始扇风:“嗯,用了半壶。”


    楚钰起身,从上铺的包裹里拽出一个搪瓷盆,把脏毛巾丢进去,才坐回妻子身旁,接过扇子给两人扇风:“要不要躺一会儿?”


    顾芳白摇了摇头,太热了,虽然开着窗户,但这会儿可是八月份的正午啊,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吹进来的全是热气,再加上铁皮材质的狭小空间里,挤挨了六个人…


    知道妻子这是热着了,楚钰又将扇子还了回去,起身去拿上铺的脸盆。


    顾芳白皱眉:“你现在去洗毛巾?还是晚一些吧?”即使隔着门,她也是能听到外头的吵闹,同批上车的乘客们,应该还没安顿好,楚营长这会儿出去不是自找苦吃吗?


    楚钰:“去一趟茅厕。”


    人有三急,顾芳白便没再多问,只是往男人的口袋里揣了些草纸,又将剩下的半壶水倒进搪瓷缸中。


    楚钰低头,等妻子将空水壶挂到脖子上,才直起身:“我去了。”


    顾芳白叮嘱了句:“注意扒手。”


    “知道了。”


    丈夫出去后,顾芳白往窗户边靠了靠,直到能感觉到虽滚烫,却新鲜的空气,才不紧不慢的继续摇起扇子。


    赵品秀是个爱说话的,无奈车厢其余几人全是话少的,可叫给憋坏了,如今好容易来了个姑娘,还是个难得的美人,她便有些压不住性子:“小顾啊,你丈夫是当兵的吧?”


    天气热,军装又偏厚实,顾芳白便让丈夫穿了纯棉透气的白衬衫。


    不过十年军旅生涯,已经在楚营长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能从他板正的身形上,瞧出一二。


    所以,对于赵大姐能猜到,顾芳白一点儿也不意外,嘴上却道:“您好眼力。”


    见小姑娘愿意搭理自己,赵品秀立马得意一笑:“主要见多了,我家里就有好几个当兵的。”


    顾芳白笑回:“赵大姐好福气。”


    “福气也福气,烦人也烦人,我这次就是去部队看我大儿子的,马上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是光棍一个…”


    赵品秀是个爱说话的,有人愿意搭茬,立马开始放飞自我,吐槽完家里几个不孝子后,又开始说起各种八卦。


    顾芳白以前最不耐烦这些,只是来到娱乐匮乏的六十年代后,渐渐变得喜欢听了。


    于是一个认真听着,只偶尔应和两句,一个“哒哒哒”的,如同机关枪般往外秃噜八卦故事,配合得相当好。


    等楚钰回来,见两人聊得欢快,还有些意外。


    不过他也没多问,将脸盆放到窗边的小桌子上,又将淘洗好的毛巾摊平晾晒。才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橘子汽水,问妻子:“冰的,要喝吗?”


    “喝。”顾芳白伸手摸了摸,虽然只有一点点冰了,却还是叫她舒服地眯了眯眼:“哪来的?火车上还卖冰汽水?”


    楚钰张嘴将瓶盖咬掉才递给妻子:“不卖,刚好遇到熟人,从他手里抢的。”


    真要是熟人,她家楚营长肯定直接告诉她姓名了,不说只能是高价找人买的。


    到这时,顾芳白哪里还不知道丈夫刚才为什么急着出去,怕是专门出去给她找降温的饮品了。


    看着坐到身旁,又热出一身汗的楚营长,顾芳白只喝了一小半,便将瓶子递了出去。


    楚钰同样看出妻子是心疼自己,心里虽然美滋滋,却还是摇头:“我不渴。”芳白身子弱,他好不容易才买到一瓶冰水,自然舍不得喝。


    顾芳白却是一瞪眼,坚持:“快点喝,等会儿就不冰了。”


    “好好好,我喝!”怎么还急眼了,楚钰立马伸手接过,再仰头几口喝光…别说,冰凉入喉的瞬间,整个人都舒坦了。


    一旁,将小夫妻间的互动看在眼里的赵品秀打趣:“你俩才结婚吧。”


    顾芳白还没开口,起身去放置空瓶的楚钰先说话了:“我们结婚三年了。”


    顾芳白:“…?”


    赵品秀惊讶:“真的啊?看你俩感情这么好,还以为新婚呢。”


    楚钰笑笑没说话,心里则哼哼,他就是猜到对方接下来的话,才会说结婚三年了的。


    在楚营长看来,“新婚感情好”这话本身就不对,很不喜欢这个逻辑。


    他凑到妻子耳边嘀嘀咕咕好一阵子,最后总结:“…凭什么只有新婚的时候感情好?反正等我们老了,感情只会比现在更好,更黏糊!”


    “……”顾芳白无语一瞬,却还是朝着赵大姐露出一抹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对,我们结婚三年了,孩子都生了。”


    “……”楚钰偷偷给妻子比了个大拇指。


    坦白说。


    将近四天的车程,比顾芳白预料的还要艰难。


    相较于闷热的空气,最叫人难受的是气味。


    虽然夫妻俩每天都会趁着上厕所时简单擦洗,再换上干净衣服,但头发是没办法清理的。


    楚钰的板寸倒是不难解决,一头长发的顾芳白就遭罪了。


    在鸽子笼般的铁盒子里,正午出汗、早晚晾干,几天下来…那气味,一言难尽。


    再加上同车厢的,并不是人人讲卫生。


    所以,顾芳白很快就蔫了,本就不算好的胃口也彻底没了。


    即使楚钰几次找乘客换了些同样蔫哒的水果,等第四天下午3点抵达黑水站时,她还是瘦了不少。


    具体几斤顾芳白不确定,反正她家楚营长明显心疼坏了,几次说下巴尖了云云…


    “…芳白,你站着别动,我去找老李过来帮忙。”楚钰一个人将5个大包袱,全部扛到月台上,看着芳白略苍白地面色,又很是不放心地摸了摸她的发顶,交代:“就坐在包袱上,别乱跑知道吗?”


    “头发脏死了。”顾芳白下意识拍掉男人的手上,然后才反应过来什么,眼神立马变得亮晶晶:“是李勇辉同志吧?”


    楚钰心头一突…老李有什么特别的?妻子怎么突然这么有精神了?


    第35章


    “不是要去找你战友?”见丈夫站着不动, 表情也变得踌躇,顾芳白不解问。


    既然心有疑惑,便要问出来, 楚钰始终觉得人与人之间,沟通很重要,只是他才张开嘴, 就听到有人喊:


    “老楚?”


    楚钰回头,朝着大步过来的战友挥手:“老李!”


    顾芳白没听奶奶提过她心上人的名字, 奶奶总是用嗔怪又怀念的语气喊对方“傻大个儿”。


    所以,顾芳白只知道这人是北方人,还是楚钰的战友, 且个子应该很高。


    在奶奶的回忆中,楚钰牺牲后, 对方不仅坚持帮忙照顾楚家父母,还每年都不远千里地, 去看望被方知凡骗去西北的奶奶。


    那时候, 奶奶完全不知道她之所以出现在, 与父母相距两三千公里远的西北,是未婚夫方知凡刻意为之。


    更没想过,哥哥的战友,在一封封的通信中, 渐渐对她生了爱慕心思…


    她只知道, “傻大个儿”突然没了消息, 无论写信还是电报, 全部如同石沉大海。


    大半年过去,等奶奶终于请到假期,千辛万苦找到红河大队时, 爸妈却已经去世几个月了。


    而哥哥的战友,那位后来被奶奶称呼“傻大个儿”的男人,也早在大半年前,追缴文物走私犯人时牺牲了。


    也是从“傻大个儿”父母手中,拿到留给她的信件时,奶奶才知道对方爱慕她的心思,与方知凡的龌龊企图。


    其实那位战友每次出任务前,都会跟家人交代,万一他有个不妥,请他们继续照顾战友的父母…


    无奈丧子之痛可谓是痛彻心扉,等两位可怜的老人缓过来,寻到楚家父母下放的农场时,两人已经相继去了。


    只能说,从楚钰牺牲的那一刻开始,悲剧便接踵而来。


    再想到方知凡在其中做的恶,顾芳白对渣男就更厌恶几分…这一世,她不仅要报复方知凡,还要想办法帮“傻大个儿”避开死劫。


    “…芳白,这是我兄弟李勇辉,以前也在586团服役,前两年转业到地方当公安了,你跟着我喊老李就成…老李,这是我媳妇儿顾芳白,喊嫂子!”


    丈夫的声音,将顾芳白从繁杂的思绪中拉回来,她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前立了一堵墙!


    不是她夸张,来人真的又黑又高又壮实。


    她家楚钰已经蛮大只的了,但跟他这位战友比起来,还是明显小了一号。


    不过虽然过分结实,却不难看,甚至是那种荷尔蒙爆棚的好看。


    这体格…“傻大个儿”是对上了,警察身份也没毛病。


    那么…基本肯定就是眼前这位了,哎呀呀,香雪有福了呀…顾芳白对对方有深厚滤镜,态度便格外好:“老李,麻烦你来接我们了。”


    李勇辉性格内敛严肃,却也知道兄弟能有今天,托了眼前姑娘不少福,难得扯出个笑:“弟妹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楚钰给了兄弟一拳,笑骂:“喊嫂子!什么弟妹?”


    李勇辉懒得强调他比老楚还大几个月是事实,他两只大手一伸,轻轻松松拎起三个包裹,沉声建议:“先出去吧。”


    “走走走,先送我们去招待所住一晚。”楚钰立马一手拎剩下的两个包袱,另一只手则将妻子牢牢护在身前。


    楚钰这次调过来的林场部队,是黑水省最北端的金阿林。


    作为国家重要战略的一部分,金阿林虽偏僻,但早几年就通了火车。


    夫妻俩打算今天在市区里调整一晚,第二天再坐大半天车去部队报到。


    听说两人打算自己坐车去部队,正在往吉普车车顶绑行李的李勇辉皱眉:“那得换好几趟车,我送你们去。”


    楚钰不跟兄弟客气,却还是多问了句:“不耽误你工作吗?这车哪里借来的?”


    “放心吧,专门为你们空出来两天。”李勇辉招呼两人上车,又接着道:“车是找武装部借的,部长是我大舅。”


    “谢了,兄弟!回头请你喝酒。”楚钰果然放下心来,拉开后座,扶妻子上车。


    李勇辉跟着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后,才回了句:“算了吧,你那酒量还不如我10岁的侄女。”


    这就有点打脸了,楚钰直接给气笑了:“酒量也是可以锻炼出来的,你等着,很快就能喝趴你,让你心甘情愿喊 大哥!”


    一旁,沉默听着两人对话的顾芳白突然看向丈夫,想让对方喊大哥多容易啊。


    虽然一直跟战友说话,但楚钰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妻子身上,见她脸色怪怪的,立马担心问:“又难受了?还是晕车了?”


    李勇辉下意识放慢车速。


    吉普车的窗户打开,适宜的微风吹拂着,顾芳白舒服的眯了眯眼:“没有晕车,我挺好的,这里一点也不热,空气还好,老李你正常开车。”


    李勇辉又踩了踩油门,恢复之前的速度后,才解释:“这边夏天很舒服,少有超过三十度的 ,就是冬天比较冷。”


    楚钰捏了捏妻子的手,打趣:“听说极端天气,可能会低于零下四十度,你怕不怕?”


    顾芳白回问:“我有什么怕的?到时候接香雪过来,我们一起睡,暖和着呢。”


    “……”搬石头砸自己脚了,楚钰同志立马低下头颅:“媳妇儿,我错了!”


    顾芳白不理楚营长的耍宝,而是看向开车的男人,帮丈夫问出心底深处,迟迟不敢开口的忧虑:“老李,你最近见过香雪吗?她怎么样?知青很辛苦吧?对了,我听楚钰说,他还拜托你帮忙去看他爸妈了,他们…也还好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顾芳白不意外感觉到,丈夫握着自己手的力道猛地重了起来。


    虽然很快就松开了,但她还是察觉出了楚营长的紧张。


    顾芳白无声叹了口气,然后紧紧回握住对方的大手,试图给他传递勇气。


    李勇辉也清楚老楚的担心,便直言:“我前几天才去过红河大队,小楚同志还不错,农活肯定累的,人没怎么黑,倒是又瘦了点…楚爸楚妈的情况要差一些,他们任务重,每天基本从早干到晚,吃得还差。”


    他没说的是,除了体力劳动外,偶尔还会有一些精神上的折磨,那些所谓的批斗大会,才是最熬心气的利刃。


    即使他私底下给红河大队的几个干部都送了礼,也只能稍稍改善处境。


    毕竟非亲非故的,人家不敢,也不愿意帮得太过明显。


    然而,即使老李不说,楚钰也大概能猜到父母的艰难处境,更明白战友在其中尽了多少力,他看向车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才认真道:“老李,谢了,真的!”


    李勇辉回头撇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向前方:“嗯。”


    楚钰勾起唇:“晚上一起吃饭?你请客!”


    顾芳白伸手在某人侧腰处掐了一把。


    “嘶…媳妇儿,我错了!”


    看着秒怂的丈夫,顾芳白勉强维持脸面:“在几年不见的战友面前,你也不嫌丢人!”


    李勇辉眸底泛起笑意:“老楚一直这样,我都习惯了。”


    老李这是趁机给他上眼药水呢?楚钰将妻子的手裹进掌心里,才敢不服气哼哼:“我们远道而来,老李请客不是应该的吗?”


    好像也有点道理,于是顾芳白把询问的视线投向主驾驶位置。


    李勇辉…你俩绝配!


    北方的面积格外辽阔。


    金阿林也不例外,从火车站到招待所,道路平坦通顺的情况下,也足足开了两个小时。


    等停好车,走进招待所,已经是傍晚5点半了。


    不过这边纬度极高,大约晚间8点左右,天色才会变黑。


    招待所是一栋用原木交错垒建的平房,身在其中的顾芳白还能够闻到淡淡的松脂香。


    虽然建筑材料有些特别,内里的标语跟环境,倒是与其它地方大差不离。


    楚钰向前台工作人员提供了一系列证件,很快就办好了手续。


    李勇辉帮忙将行李放到房间,便指了一个方向:“出门左转,直走50米左右,我先去饭店等你们。”


    楚钰一点也不客气:“去吧,给我点个肉菜。”


    顾芳白看了厚脸皮的丈夫一眼,没说话。


    李勇辉很好脾气的应下,又看向兄弟妻子:“弟妹呢?有什么想吃的?”


    顾芳白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挑食。”


    楚钰立马加了句:“你嫂子坐车累着了,胃口不好,给她弄点清淡的。”


    “好。”


    目送李勇辉离开的顾芳白:“……”


    “媳妇儿,回神了,咱们赶紧洗个战斗澡。”楚钰伸手捏了捏妻子的脸颊提醒,只是感觉到手底下的触感后,又心疼了:“脸上都没肉了,等去部队的,给你炖老母鸡汤补一补。”


    “老母鸡这些应该不好买吧?”顾芳白将丈夫的大手拨开,翻找起换洗衣服。


    “我来。”楚钰弯腰,轻松将妻子抱到凳子上坐定,自己开始扒拉包袱:“放心吧,北方野物多,就算没有老母鸡,也能打到野鸡…肯定能给咱家芳白补得溜光水滑。”


    正在琢磨,明天要不要单独去看香雪的顾芳白…溜光水滑是形容正经人类的词语吗?


    第36章


    才踏上金阿林几个小时。


    顾芳白就有些爱上这里了。


    不仅因为适宜的温度, 还因为格外漫长的白昼。


    这不,夫妻俩结束战斗澡出门时,已经是晚上6点钟了。


    但天空大部分还是澄澈的瓦蓝色。


    再看看除了几朵棉絮般的云朵, 干净到没有丝毫杂质的碧蓝天空,顾芳白实在没忍住,出声赞美:“这里真漂亮呀。”


    妻子喜欢, 楚钰也高兴,毕竟未来可能很多年, 他们一家都会在这边常住了:“等会儿再尝尝这边的饭菜,味道应该也很不错。”


    确实要好好尝尝,洗去一身的疲惫后, 她这会儿饿得很。


    国营饭店也是由原木垒砌的,只是相较于招待所的平房, 这里却是二层小楼。


    屋顶是深色的油毡纸,木框窗户上镶嵌着的玻璃擦得格外干净, 大门与墙面上, 贴着醒目的五角星和标语…


    顾芳白大致扫了几眼, 人便来到了最角落的桌子旁。


    见到他们,李勇辉指了指桌上的其中一道菜:“肉还要等一等,先尝尝榛蘑炖土豆,这是本地特色。”


    除了榛蘑炖土豆外, 还有凉拌蕨菜与满满一大盘子白面馒头。


    楚钰给妻子拿了碗筷, 又给递了个馒头, 才边吃边与兄弟聊天:“我刚才进来看黑板菜单了, 上面可没有肉食,国营饭店也有你亲戚?”


    李勇辉一口下去,馒头直接去了一小半:“我们公安局就在附近。”


    言下之意, 多少能有点面子,楚钰笑着打趣:“老李你这也算是地头蛇了,可得好好照应兄弟。”


    李勇辉不理他,而是看向小口咬着馒头的姑娘:“弟妹,吃不惯馒头还有高粱饭,要给你换吗?”


    顾芳白:“不用换,我挺喜欢馒头的。”虽然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但她对于米饭还有各种面食的爱是一样的。


    妻子没听出什么,楚钰却是明白了兄弟的意思,他笑着解释:“我家芳白讲究细嚼慢咽,她吃饭一直这样,不是因为不喜欢。”


    顾芳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句:“对,我可能吃不完一个馒头,这也是正常饭量,不是不喜欢。”


    李勇辉28年的人生中,接触的女性基本都是家族亲戚,还真没见过饭量这么小的,居然连一个馒头都吃不完吗?怪不得这么纤细,风都能吹倒的样子…


    楚香雪同志是不是也因为吃得太少,才长那么小只?


    不对…他怎么莫名就想到楚同志?


    李勇辉垂眸,不自在的咬了口馒头,掩饰心头的不自在。


    这时,又一大盆猪肉炖粉条子端上了桌。


    饶是楚钰饭量不差,也被惊了惊,然后就是闷头干饭。


    顾芳白今天超长发挥了,不仅吃了一整个大白馒头,还吃了不少菜。


    从来讲究七八分饱的习惯,今天离开饭店时,却是捧着肚子。


    她甚至还有些遗憾,要是有大米饭泡猪肉粉条,应该别有一种滋味吧…


    不止顾芳白,负责扫尾的两个大男人,也同样撑得肚饱圆。


    正好饭店环境不好谈事情,三人便散步着往招待所溜达…


    “…你们团的情况,我已经打听的差不多了。”溜达到一颗高大的樟子松树下,确定周围没什么人,李勇辉才开口。


    顾芳白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墩子:“我去那边等你们?”


    楚钰:“不用,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正好也听听。”


    “需要保密的内容我也打听不到,弟妹放心吧。”李勇辉安抚了句后,继续说:“三营有个姓黄的营长,在这边呆了10年了,在你的调令到来之前,他是最有机会升上去的。”


    楚钰挥赶蚊子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插嘴,只用眼神示意兄弟继续。


    李勇辉:“参谋长是正规军事学院毕业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其余几个营长也算各有资历,对了,炮兵营的胡营长也是南方人,算是你的半个老乡…就是他手底下的二连长,是三营黄营长的内弟。”


    如此看来,这位根基不浅的黄营长,怕是对她家楚钰很有意见了,顾芳白看向丈夫,想听听他的打算,却见他眉眼很是平静。


    李勇辉也好奇:“你提前5天过来,是有什么打算?”


    “就是想看点真实情况。”楚钰从地上捡起一根还带着树叶的树枝,甩了甩上面的灰尘后递给妻子,示意她用这个驱赶蚊子,才又看向兄弟:“团长跟政委呢?”


    “团长人很不错,跟老岳有得一拼。”知道老楚心有成算,李勇辉也没有多问,说起团长时,语气中多有佩服。


    只是提起政委,却笑了出来,然后答非所问:“知道他们给你安排的住处在哪里吗?”


    楚钰挑眉:“离营地很远?”


    李勇辉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告诉兄弟,你猜对了。


    顾芳白说出猜测:“原来的副团住处呢?被占用了?还是有什么不妥?”


    李勇辉有些讶异,没想到弟妹反应这么快。


    楚钰得意起来:“你嫂子聪明着呢。”


    “弟妹确实聪明,上一任副团调走后,房子就一直空着,直到前几天,那位姓李的政委,突然让战士们粉刷房屋墙壁,说是欢迎新副团,所以你们去了后,只能暂住部队招待所。”


    “这位李政委还挺会‘安排’。”楚钰的语气依旧平淡,应该说,这些小打小闹的下马威,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完全没必要生气。


    李勇辉抬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如果住在招待所,你一个管军事的副团,每天来回光是走路就得用去一个多小时,很不方便。”


    金阿林虽然地广,但从地理与战略方面考虑,这里驻扎的部队编制只是团级。


    兄弟空降过来,直接成为三把手,被各种刁难肯定少不了。


    当然,部队是慕强的地方,只有你有本事,如今主动刁难的军官们,终会成为最靠谱的战友。


    想起什么,李勇辉又道:“你们团下个月要参加军分区比武,各连正在选拔尖子,上任副团调离后,暂时由参谋长代管,不过…他没等你,已经将训练计划报上去了。”


    这又是一个下马威,楚钰依旧不甚在意,而是拍了拍老李的肩膀,笑着说出计划:“我打算住进招待所。”


    完了不等对方开口问询原因,便继续道:“招待所虽然远了点,但是清净,后面嘛…训练场上多看少说,会议桌上多听少言,最后…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全团看看,我这个‘空降兵’,到底凭什么能当副团长。”


    对于兄弟的打算,李勇辉是认可的,不过他又添了些自己的见解:“这边冬天零下四十多度,夏天的蚊子能吃人,恶劣环境下,战士们最佩服两种人:一是军事素质过硬的,二是真正关心他们的,只要将这两个做到位,很快就能站稳。”


    “我知道。”其实哪里的兵都一样,楚钰始终坚信,只要他一步一个脚印,扎实又清晰,总能一直向前!


    三人足足聊了两个多小时。


    等夫妻俩挥别李勇辉,回到招待所,梳洗好躺在床上,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


    金阿林昼夜温差大,这会儿只有十来度。


    楚钰满足的将妻子整个抱在怀里。


    若不是顾忌她几天奔波,身体吃不消,再加上环境不允许,他真想压着人这样那样亲热一番。


    没办法,结婚到现在,头一回没有被妻子嫌弃推开,实在是太高兴了。


    然后…到底没忍住,压着人亲了又亲。


    直到胡渣扎得顾芳白脸疼,好脾气的姑娘,才忍无可忍的将人推开。


    “…好好好,不亲了。”楚钰连哄带保证的,再次将软绵绵的妻子抱进怀里,嘴上还不忘狐疑嘀咕:“我才刮过胡子啊。”


    顾芳白有些困了,抬手捂住男人的嘴:“烦!闭嘴睡觉!”


    楚钰亲了亲妻子的指尖,考虑几秒后,还是将迟疑问出口:“芳白,明天早上你要不要先在招待所等我?”


    顾芳白睁开闭着的眼睛,身子又往后退了退,才抬头:“为什么?”


    楚钰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妻子纤瘦的背部:“明天估计有得周旋,我想办好手续,再回来接你。”


    “也不是不行。”顾芳白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有点小聪明,但她没出过社会,对于职场中的倾轧,肯定不如楚副团,不过…“我不想在招待所等着,要不我去看香雪?”


    “那不行!”楚钰下意识拒绝,见妻子面色不大好,他赶忙解释:“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等我稳定下来的,实在不行,也得请老李陪着。”


    陌生环境中,妻子这么个大美人单独出行,他是如何也不放心的,外面乱得很。


    想到这个时代,确实存在着很多危险,尤其人贩子横行,顾芳白发热的头脑立马冷静了下来,于是她趴回丈夫怀中,闭上眼:“听你的,睡觉。”


    她是几乎秒睡了,楚钰却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睡过去。


    然后,第二天早上。


    他直接将妻子从被窝里抱了起来。


    顾芳白总算能睡个踏实觉,却突然被强制开机,整个人都是懵的:“几点了?”


    楚钰:“5点半了。”


    “这么早喊我干什么?”抗议完,顾芳白闭上眼准备继续睡。


    楚钰却开始帮忙换衣服:“下午再睡,咱们要出发去部队了。”


    顾芳白一把拽过衣服:“不是让我在招待所等着吗?”


    “还是跟我一起吧,万一你偷偷跑去见香雪呢?”楚钰又扒拉出木梳,帮妻子梳理长发。


    她就不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好吗?虽然有些一言难尽,但顾芳白只是抗议了两句,便打着哈欠起身…


    楚钰的新单位叫xx生产建设兵团一团。


    又因为这里是中苏、中蒙漫长边境线上,最基本的战术守备单位。


    一个团便要负责数百公里的边境防御。


    所以,下辖若干营和直属连队,高度分散驻守在关键的隘口、通道和战略要点。


    而团部,就设立在一个叫玄河的镇上。


    从市区驱车,大约一小时 ,便能抵达的位置。


    早上7点半,清晨还透着寒意,松针上还挂着露水,楚钰便出现在了团部不远处的白桦林中。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坐在车内远远观察。


    从换岗的流程规范,到军姿标准,再到出入车辆检查严格与否…


    这一观察,就是半个多小时。


    确定门面工夫确实做得不错,才下车,步行绕去了一处营区的东侧。


    然后就发现了铁丝网围栏下方,有一处被树枝与枯草掩盖住的,足以让人钻过去的口子。


    楚钰没钻进去,只是更贴近了几分,仔细听着里头嘹亮的出操号。


    不知道是不是主抓军事管理的副团不在,没人压制,带队干部的声音虽洪亮,却带着明显的浮躁,整队的时间也比标准规定多了两分钟…


    楚钰抿紧薄唇,又贴着围墙走了一段。


    直到遇见一处裂缝时,才停下来往里头观察。


    然后就看到有一名战士,跑步中居然还在扣风纪扣。


    楚钰没再多看,沉着眉眼回到吉普车上。


    李勇辉惊讶:“纪律不行?”


    楚钰没回是,也没回不是,只是从包里掏出崭新的领章与帽徽端正戴好,再推门下车。


    上午八点整,他站在了团部门口。


    “同志,请出示证件。”哨兵敬了个标准军礼。


    楚钰还礼后,将调令递了过去。


    哨兵看到文件上的内容,确定眼前的高大年轻男人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副团长后,只觉头皮发紧,他们完全没收到消息啊:“…楚副团长,我这就通知值班室。”


    “不用。”楚钰收起调令:“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内务。”


    哨兵心里哀嚎,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迟疑,挺直腰板应了声“是!”后,便领着人往里去…


    这时,李勇辉才将车慢慢停到部队门口,然后看向后座:“弟妹稍等,我去说明一下咱们的身份。”


    顾芳白:“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等老楚回来亲自带你。”解释完,李勇辉便拿上自己的证件下车,朝着正紧盯着他们的哨兵走去。


    等沟通好回到吉普车旁,他没再上车,而是避嫌等在外面。


    见状,顾芳白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坐着,索性也开门下车:“楚钰得去多久?”


    李勇辉看了眼手腕:“说不准,最快也得9点多了。”以老楚的性子,既然突袭了,就肯定会抽查几个营地的。


    最快…也就有可能更晚,顾芳白心里有数后,便问起别的:“老李,以你对这边部队的了解,如果我想把香雪接过来生活,你觉得有可能吗?”


    之前她是很有信心的,但想到丈夫眼前还没站稳脚跟,顾芳白又有些不确定了。


    李勇辉已经从老楚那边知道,弟妹跟楚香雪同志的关系,所以并不意外她的急切,他在脑中整理了下说词才道:“最近…接过来短住应该没问题,长住可能会被挑剔,除非找到工作。”


    团级单位内的工作哪里那么好找的?就算偶有空缺,也有不少军嫂等着,顾芳白无奈启动第二套方案:“那就只能在市里给她找一份工作了。”


    虽然市里同样不好找,但李勇辉家在本地还算有些牌面,当即道:“弟妹放心吧,我会给楚香雪同志留意一份适合她的工作。”


    哦…在一工难求的当下,居然还要主动帮忙找适合的了?顾芳白心里激动,面上却没有丝毫露馅,只追问:“什么适合的?”


    李勇辉直言:“找个拿笔杆的吧,楚香雪同志…太瘦弱了。”


    一点不夸张,他一只手就能将人拎起来,再加上那姑娘确实如老楚说的那般,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还是护在眼皮子底下更放心。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眼前的大高个脑补了什么,她开始不着痕迹的夸起了香雪的好…


    李勇辉不是个话多的,尤其跟女同志。


    但话题中心围绕着楚香雪同志时,他下意识就认认真真听完,并一一记在了心里…


    楚钰去了足足两个小时。


    再回来,身边还跟着几名干部模样的军人。


    两厢碰头后,楚钰主动为两边做了介绍。


    顾芳白这才知道,这几名军人全是后勤部的,其中四十出头的是后勤处长严军。


    寒暄几句后,严军边在前方带路,边客气解释:“不知道楚副团长这会儿来,团长跟李政委都去分区开会了,也是不巧,不过两位放心,政委特别交代过,一定要安排好您和家属。”


    陪在一旁的股长适时解释:“原副团长的住处正在翻修,按计划还得四五天,确实没想到两位来得这么早,只能烦请暂住招待所了。”


    话虽说出来了,但是股长还是不着痕迹的觑了新副团一眼。


    这位刚才的动静,领导班子基本都接到了消息。


    连续突袭走访了5个连队,3个哨所,还有军械库、食堂,就连菜地也去转了一圈。


    诡异的是,看到不妥的地方,这位楚副团全程都没有开口,只是拿着个本子默默记录下来。


    怎么说呢,他这样一场没有枪声的“突袭”,还不如直接上演“新官上任三把火”呢。


    这般不上不下的,反而叫整个团部的人都绷紧了神经。


    但同时,通过这么一件小事,但凡有点脑子的,也都看出来了,这位“空降兵”虽然年轻,却绝不是绣花枕头。


    现在就看他会不会为,被安排到招待所这事生气了。


    想到这里,并不想得罪人的股长又加了句:“虽然只是临时落脚的地方,位置还是仔细挑了的,阳光什么的都很好。”


    不出意料的,楚钰的态度很是温和:“让你费心了。”


    没有波及他一个小人物就好,股长放松下来:“应该的。”


    几人说笑间,很快就来到了招待所。


    等办好手续,男人们一人一个包袱,在营业员的带领下,直奔预订好的房间。


    顾芳白手上也提了个小包袱。


    进屋后,看着男人们还在继续寒暄,她便拿起开水瓶帮忙泡茶。


    待一人一杯奉上,顾芳白又打开小包袱,凑出一盘点心放过去,迟疑几秒,还是将包袱中的一个玻璃相框小心摆放了出来。


    部队招待所中,最高规格的房间,也不过二十平米左右,几人自然将她的动作全看在了眼中。


    再加上那相框本就离他们不远。


    所以,待看清楚相框内,封存着的居然是三本烈士证书时,几名军人的瞳孔全都不自觉缩了下…


    这是…给他们的下马威吧?


    第37章


    顾家老爷子是在1937年的华北战场中殉国的。


    那时候的烈士证不仅纸张粗糙, 文字也是竖排,经过三十来年的岁月洗礼,再是仔细保存, 证件上面的字迹与印章还是有些模糊了。


    顾家爸爸是在1950年,参加抗M援朝时成为了革命烈士。


    至于顾家妈妈,牺牲时间只比丈夫晚几个月…


    房间内, 本来笑着寒暄的几人,因为这三份烈士证书,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同时,也对政委生出了些许不满。


    知道他想趁机考验新副团的心性,但…但也得他爹的考虑实际情况啊。


    有些事情的尺度可大可小, 这要是把握不好,很容易就会落个欺凌烈士遗孤的话柄, 那可就太糟心了。


    思及此,严军严处长走过来, 先是对着烈士证书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才小心问:“小顾同志, 这几位是…?”


    “是我爷爷和爸爸妈妈,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所以我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他们。”温和解释完,顾芳白像是没看出他们的局促, 又笑着道:“你们聊你们的, 我就是收拾收拾行李。”


    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严军更觉面皮发烫, 羞愧的, 政委办的这叫什么事哦,他有些待不下去了,客气寒暄几句后, 便提出告辞。


    其余几人忙不迭跟上。


    小夫妻俩也不多留,客气将连连保证,会尽快将家属院住房收拾出来的几人送走。


    李勇辉也趁机开口:“那我也回去了,有什么事情打电话。”


    楚钰心里惦记着妻子,也不多作挽留:“我送送你。”


    “不用。”李勇辉扫了眼相框后,又看向表情平静的弟妹,语气郑重:“弟妹有空跟老楚去家里坐坐。”


    就算没有香雪这层关系,就看老李这两天尽心尽力帮忙,顾芳白也准备好好与之相处,自然一口应下:“等安顿下来就登门拜访。”


    虽然李勇辉说不用相送,楚钰还是将人送出了招待所。


    再回来时,他直接关上门,然后伸手将妻子抱进怀里,轻轻拍抚着安慰,好一会儿才问:“怎么想要把烈士证拿出来了?”


    顾芳白:“总不能只许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放下马威,我们一点不回击吧?”


    烈士证书,是离开苏市时大伯塞过来的。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希望重若千斤的三张证书,能多庇护侄女儿几分。


    顾芳白担心弄坏了,到津沽后,便让楚钰托人做了相框装订。


    没想到这么快就起到了作用。


    无奈…最该受到庇护的姑娘,已经与她互换了身份。


    只希望,继承了巨额财富的姑娘,能在后世生活的幸福些。


    楚钰俯身在妻子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感动又有些心疼道:“别担心我,这点小事我能应付,哪里就需要爷爷跟爸妈他们帮忙了。”


    烈士无疑是光荣的,更是值得所有人敬佩的英雄。


    但被留下的小小芳白,哪怕被大伯一家精心宝贝着,却还是会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遭受不少委屈吧。


    顾芳白也抬手拍了拍丈夫的后背:“我有数呢…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正式工作?”


    “等团长他们回来再说,不过,不出预料的话,明天就得正式工作了。”本来楚钰还想着陪妻子几天,起码得将新家该添置的全部添置上,但今天在连队里走了一圈后,他的想法就改变了。


    主管军事的副团长不在,大家伙儿明显有些松懈,眼下虽瞧不出大漏洞,但继续放任可就不一定了。


    想来,团长那边也会希望他尽快到岗。


    事实也确实如楚钰预料。


    下午4点,从师部开会回来的团长鲁建强,水都没喝上一口,值班参谋的报告就跟了上来。


    听完后,他将军帽 “啪!”地一声扣在桌上,又去解风纪扣。


    参谋见自家团长虽然没说话,但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显然气得不轻,忍不住出声开解:“我看这位楚副团虽然雷厉风行了些,但肚量不差,您也别太生气了。”


    “老子是气这个?”鲁建强冷哼一声,拧开水壶,仰头“吨吨吨”一口气喝光里面的凉水,才挥手:“行了,你先忙吧。”


    参谋迟疑:“那…政委那边?”


    鲁建强讽刺:“你照实说,老李不是想要考验人家吗?这下好了,不仅楚副团是个硬骨头,还落了个欺负烈士遗孤的‘好名声’,鸡飞蛋打了吧?”


    什么考验新人啊?李政委或许真有几分心思,但更多的还是为黄营长出口恶气吧,谁不知道黄营长算是李政委一手提拔上来的…参谋在心里狂翻白眼,面上却丝毫不漏,转身就去找政委汇报了。


    政委李向群也没想到这位“空降兵”来得这般快。


    听完参谋的汇报后,他直接来寻搭档:“…看样子,咱们这位楚副团长还是个急性子,提前五天到了不说,到了后也不安程序走,直接闷头检查了起来,他这么做…下面一些同志可能会有想法啊…”


    “想法?什么想法?”正在批文件的鲁建强抬起头,皱眉打断搭档的话。


    李向群笑着摇了摇头:“你看看你,怎么又急眼了?我这不是担心下面的同志们,以为新副团不信任咱们吗?”


    “呵…你这是脸面挂不住了?还是□□里的虱子怕被发现?”


    “你这人…话也太粗俗了,我只是觉得凡事得讲究个步骤…”


    “行了,少扯淡!”鲁建强一点不客气的出言打断。


    老李这人办事能力确实不差,一颗向着党的心也是又红又专,就是小心思太深。


    往常只要不影响工作,鲁建强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两人平级,他也不好管太多。


    但这次的事,他李向群明显做的不地道,居然还好意思给人上眼药。


    鲁建强性子又直又火爆,哪里忍得了?越想越气之下,索性沉了脸反驳:“人家为什么提前来?为什么自己先看?那是心里装着事!那是肩上扛着责任!老子觉得好得很!再一个,小楚是侦察兵出身,到新地方先摸地形、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我看比那些等着敲锣打鼓迎来送去的,强他娘的一百倍!”


    李向群面皮发紧,哪里听不出老鲁这是在指桑骂槐?


    可住房那事,他确实做得不咋光明,被骂也是活该,更不至于为这点事生气。


    所以,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早,本来只想让人在招待所住一两天…行了,别瞪眼了,吵吵有什么用?既然人已经来了,我就让政治处和后勤的同志们再去趟招待所,看看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


    “不用你安排,我亲自去。”鲁建强在文件下方签好字后,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吼一嗓子:“小赵,跟我走!”


    勤务兵小赵像颗子弹似的从隔壁窜了出来…


    “……”目送两人一阵风似的刮走,李向群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知道老鲁这是要给新团长撑腰呢。


    这时他的勤务兵小心问:“政委,我要不要也跟过去?”


    “不用了。”


    相较于李向群的中等身高,儒雅模样。


    团长鲁建强就格外高大了,寻来招待所时,那身躯几乎将整个门框都给堵满了。


    顾芳白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对方格外凶悍的脸上扫了一圈,只觉这位不像军人,更像悍匪,还是特别不好惹的那种悍匪。


    不过,再想到这边地处边境,时不时就会与邻国发生摩擦,凶悍些也挺好,更能镇得住场子。


    另一边的楚钰已经将团长迎进了屋,边做自我介绍,边招呼人坐下。


    鲁建强直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约是太重了,凳子立马发出了吱呀抗议声,他却像是没听见般,直截了当问:“提前五天到,自己摸了一圈,还逮着不少问题,刘振山他们是不是慌了。”


    刘振山是一营的营长,楚钰脊背笔直的坐着:“我只是初步了解情况,发现问题,也是为了解决问题。”


    “这话对路!”鲁建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老子最烦捂着盖着的,看见当作没看见的也不行!咱们这是哪?咱们这是边境线!但凡有一根弦松了,就可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他是典型的北方人作风,粗狂豪爽,激动起来嗓门还格外大。


    一番言语下来,才想起屋里还有个,瞧着风一吹就能倒的女同志,再想到她的烈士遗孤身份,鲁建强努力缓了缓表情:“新人过来,尤其还是空降兵,难免会被使绊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过一阵就好了,实在看不惯的就上去打一架!只是委屈弟妹在招待所落脚了。”


    楚钰看向妻子,团长这话看似是对着他说,实则是冲着芳白去的。


    顾芳白自然也听出来了,当即笑回:“不委屈,这里也挺好的。”


    鲁建强点了点头,又看向下属,粗声粗气安抚:“军事这块,主要还是我管,所以你尽管放手抓训练、整肃勤务、熟悉防区,真有不长眼的也不用怕,有我给你撑腰!”


    这话已经是很明确地放权了,但也隐隐点出了团里并非铁板一块。


    楚钰并不觉得意外,只要有人就会有纷争,也自信能够游刃有余应对,所以他没有多问别的,只是很郑重应道:“谢谢团长的信任,我一定尽快把工作抓实!”


    “抓实不够,还得抓细!抓狠!”


    “我明白的!”


    “行,今天就这样,我再给你放一天假调整,后天早上7点报到,没问题吧?”鲁建强对于这位新副团长目前还算满意,起码看得出是个有脑子的,至于有没有真本事,还得继续看看。


    楚钰自然没问题,只是下意识看了妻子。


    顾芳白忙开口:“不用担心我。”


    鲁建强站起身,凳子再次发出一声抗议,他依旧像是没听到般:“这样,等会儿我去跟老李打声招呼,让他多安排些人收拾屋子,争取让你们明天就能搬进去…对了,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可以开部队的车出去,不想自己去,就给政治处的列个清单,让他们帮忙买。”


    能安顿好妻子最好,楚钰立马感激道:“谢谢团长!”


    “都是应该的,等你们安顿好了再来家里吃饭。”撂下这句话,提出告辞的鲁建强便拉开门,对着守在外面的兵说了句“走”后,格外魁梧的身形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顾芳白轻声说:“还真是风风火火的,这位团长…看着是个能扛事的。”若他的品性真如表现出来那般,她家楚副团长将来的工作会容易开展很多。


    楚钰将妻子拥进怀中,感慨:“能抗事,也指望我能扛事,未来的担子不轻啊。”


    但…这正是他来的意义不是吗?


    除了照拂家人,楚钰也希望能做出一番事业,对得起身上的戎装。


    “楚副团长,好好加油啊!”顾芳白在男人的下巴处亲了一口,又道:“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咱们要不要去家属院看看?”


    楚钰回了妻子几个亲亲,才问:“去干什么?”


    “既然准备长久居住了,肯定得置办东西吧?咱们先去看看房屋的位置,再量量家具尺寸什么的…”


    “还是我家芳白想的周到,走走走,我陪你。”


    第38章


    家属院在团部东侧。


    与办公区域隔着一片白桦林和小型训练场。


    走路上班, 大约十分钟就够了。


    招待所则在相反的方向,夫妻俩步行过来,足足花了四五十分钟。


    当然, 这其中还有楚钰配合妻子步伐的原因,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最多半小时。


    但即使这样, 再加上家属院到团部的距离,若真住在招待所, 以楚钰的脚力,上班单程路线就得奔波四十分钟左右。


    理清楚路线后,顾芳白对于还未谋面的政委生出几分反感:“…这都是什么人啊, 新单位的工作已经很辛苦了,分明是故意折腾人。”


    楚钰倒是很淡定, 他甚至还能笑出来:“这点小事不值得生气,真要舍不得我, 咱们明天去市里买辆自行车代步。”


    “明天不是就可以搬过来了吗?”这时候的自行车大多是二八大杠, 顾芳白可不喜欢, 买回来不骑的话,不仅浪费,还占地方。


    楚钰用不上自行车,本来就准备给妻子买的, 见她不怎么感兴趣, 便换了个话题:“你的小本子呢?咱们明天得买些缸和坛子储菜了, 先记下来。”


    “确实要买一些。”夫妻两才刚踏进家属院范围, 迎面就是酸冽又醇厚的腌菜味道,顾芳白仔细看去,发现家家户户门前都是密集的大小号坛子。


    也幸亏这会儿是晚饭点, 军属们全部在厨房忙碌着,不然两夫妻肯定要被围观。


    抱有同样想法的楚钰,给妻子使了个眼色,然后夫妻俩就默契地加快了速度。


    怎么说呢…偷感十足吧。


    虽然早晚都要被围观一次,但,能往后拖一日是一日嘛。


    主管军事的副团长在团部,算得上三把手了。


    按规制,楚钰能分到三个房间的屋子。


    出乎顾芳白预料的,新家不仅是三室,面积也有七八十平米。


    再看看左右几间差不多大小的屋子,她猜,应该属于其余几位正副团长。


    “还有院子呢?这个篱笆栅栏也挺好的。”顾芳白的视线被院子给吸引住了,她没急着进屋,而是用脚步丈量起来。


    光丈量还不够,她又翻开小本子,画草图开始规划院子。


    另一边,楚钰已经进屋简单转了一圈,出来后,看到妻子的行为,好笑问:“这还要用脚量吗?目测6米多宽,4米多长。”


    “我都差不多走完了。”顾芳白给了某人一个白眼后,又比了个大拇指:“楚副团厉害呀!”


    楚钰被逗笑了,大跨步走过去,指了指一旁明显松散些的土地:“这里之前应该种过菜。”


    确实,顾芳白看向几乎占了院子一半面积的土地:“我也要学习怎么种菜了。”其实她会种菜,16岁之前与老黄牛也差不多了,无奈原身完全没有经验。


    楚钰看了看几步就能跨过去的面积,确定应该不会累到妻子,才说:“想种就让我来松土,不想种咱们就买着吃。”


    顾芳白:“就当打发时间了…那个棚子是做什么的?我看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楚钰猜测:“会不会是堆煤的?”


    还真有可能,顾芳白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才道:“南北方生活差异挺大,看样子得找个当地人好好咨询咨询。”


    “团里会给我配勤务兵,应该快来报到了,到时候可以问他。”


    “希望能是个本地人。”顾芳白又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将能想到的全部写在本子上,才准备进屋里看看。


    只是在进去前,她更好奇的是:“不是说有人帮忙装修新房子吗?人呢?”


    楚钰牵着妻子往屋里走去:“应该去吃晚饭了吧。”


    顾芳白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自嘲:“家属院里的烟囱都冒着烟呢,瞧我这脑子。”


    楚钰抬起满是薄茧的大手,帮妻子揉了揉额头,逗她:“不能打啊,这是我媳妇儿的额头。”


    “……”沉默几息后,顾芳白还是没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有点油腻,以后别说了。”


    “哈哈哈哈……”若不是担心随时有人会过来,楚钰真想抱着妻子再闹腾闹腾,他喜欢她鲜活的模样。


    顾芳白不搭理傻笑的男人,开始专注起房屋的结构。


    进门便是约莫二十平左右的厅堂,水泥地与粉刷一半的白灰墙面。


    最吸引顾芳白视线的,是一堵格外宽大的墙壁,与通往各个房间的烟道,她拍了拍墙壁,好奇:“这就是传说中的火墙吗?”


    楚钰虽然跟李勇辉很熟,但对于这边人的生活细节,也不是很清楚,只能摇头:“回头也找人问问,看样子咱们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可不是,南北差异还是挺大的,顾芳白又去推开左右两扇门。


    左边是主卧,面积还不小,十五六平米肯定有的。


    房间的最里面盘着炕,炕面上什么都没有,还是粗糙的水泥底。


    可以说,整个房间里,除了炕床外,只有朝南墙壁上开了扇窗。


    “这…明天能搬进来吗?”顾芳白退出房间,又去看次卧,却发现这边除了面积小一点外,与主卧没有任何区别。


    楚钰:“团长说来得及,就应该来得及。”


    也是,部队最不缺的就是有力气的小伙子了,再说,那位鲁团长应该也不会第一件事就失信于人吧。


    又围着屋子转了一圈的顾芳白狐疑:“只有两间卧室吗?厨房在哪里?”


    楚钰将后墙中间位置的一架梯子推开:“这呢。”


    “你这眼睛…可真管闲事。”顾芳白这才发现,梯子后面居然还有一扇小门。


    “也不看我是干什么的。”楚钰就当妻子是在称赞自己了,笑着推开门,瞬间,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旧烟油和泥土的气味涌了出来。


    原来屋后另有乾坤,高高的围墙直接围了个二十平大小的院子。


    顾芳白踩着门外不足一米宽的狭长通道,来到了差不多七八平大小的厨房内,她惊叹:“厨房设在外面我喜欢,这样屋里就不会有油烟味了。”


    楚钰:“你喜欢就好,本子上加上两口铁锅。”


    顾芳白看了看两个黑沉沉的灶眼,迟疑:“要不要量一下尺寸?”


    “量吧,有备无患。”楚钰拿出从招待所借来的软尺。


    顾芳白推了推靠墙边的木架子,听到咯吱声后,又记了一笔:“这个得修理一下了,不行咱们就找师傅重新打一个大一点的。”


    “好,我找人打个新的。”


    “旧的也别扔了,就放在后院吧…楚钰,后院还有这么大的空地呢,咱们要不要再搭一个棚子?放煤炭跟木柴。”


    “前面不是有棚子吗?”


    “前面的棚子可以放杂物。”


    楚钰试探:“可以是可以…不过不搭也行,次卧也可以放杂物的。”


    顾芳白无语:“次卧香雪要住的。”


    “!!!”他就知道!


    对于未来的家,尤其还能邀请香雪过来住这点,顾芳白有着无限的热情。


    只一会儿的工夫,就在小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几页。


    若不是担心晚一点,家属院人员越来越密集,容易被围观,她还想再琢磨一会儿。


    就这样,来去匆匆的,他们还是被不少放学回家的孩子们碰到了。


    忘记在口袋里揣糖果的顾芳白脚底生风。


    楚钰好笑:“怎么突然走这么快?”


    不快不行啊:“我们空着手呢。”


    “没事,明天搬过来再给…芳白,到饭点了,我先送你回招待所,然后去打饭?”


    顾芳白其实不饿,也不想去食堂当大猩猩,但她要是不去,面对各种打量、挑剔视线的,就只有她家楚副团一个人了,想到这里,她将到嘴边的拒绝改成了:“我跟你一起。”


    知道妻子这是担心他,楚钰眉眼温柔下来:“不用为难自己,你忘了?早上我才一个人勇闯了军营。”


    还真是…顾芳白果然不再纠结:“那我就不去了…我不饿,随便吃两口就好。”


    “…好。”


    最终,楚钰还是没能去成食堂。


    因为等两人回到招待所时,已经有一名十八九岁,浓眉大眼的小战士端着饭盒等在了门口。


    见到两人,小战士虽然有些局促,还是将肩背挺得笔直,大声喊出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句子:“报告首长!我叫胡光荣,是团里安排给您的勤务兵!”


    楚钰抬手拍了拍小战士的肩膀,语气温和:“胡光荣同志你好,别喊首长了,喊副团!这位是我爱人顾芳白,你喊嫂子吧。”


    “是!楚副团好!嫂子好!”


    “噗…”这嗓门,是要掀屋顶的架势啊,顾芳白被逗的不行。


    小战士本来就紧张,听到笑声后,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楚钰推开门,招呼勤务兵进屋:“别紧张,小胡你什么时候来的?吃了没?”


    胡光荣表示他放松不下来,毕竟这位空降过来的,楚副团长已经传遍了整个团部,年轻、强势、不好接触、疑似很有后台…


    总之,他一个才入伍一年多的新兵蛋子是真的怵,即使副团表现得很温和,胡光荣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所以他老老实实回:“十分钟前来的,还没有吃。”


    这时,楚钰已经将三个铝制饭盒打开了。


    没想到除了一兜子馒头外,饭盒里居然是红烧肉与青椒炒鸡蛋,还有一道昨天才吃过的榛蘑炖土豆。


    顾芳白惊讶看向小胡:“这么多?谁给咱们开的小灶啊?”


    胡光荣依旧老老实实:“是团长自己掏的钱票,让炊事班给副团准备的,团长还让我跟副团说,等你安顿下来,再安排接风洗尘。”


    对于这个答案,楚钰一点也不意外,他没再多问,而是招呼勤务兵:“走,咱们去洗手,准备吃饭。”


    这话一出,小胡连连摇头:“这是团长给副团还有嫂子的,我回食堂吃就好。”


    楚钰坚持:“留下来吃,正好跟我说说团里的事情。”


    小胡瞄了眼油汪汪的红烧肉,再想想眼前完全不熟悉的领导,还是不敢:“我…我去食堂吃好了再回来?”


    楚钰大声:“胡光荣同志!”


    “到 !”小战士瞬间站的笔直,跟颗小白杨似的。


    楚钰笑问:“你是谁的勤务兵?”


    “回首长,我是组织安排给您的勤务兵!”


    “那就听我的,出门!向左转!往水池方向大步~走!”


    看着面带稚气的小战士,真的正步往水池方向而去,顾芳白好笑又无奈:“你就欺负老实孩子吧!”


    楚钰抬手捏了捏妻子的脸颊,轻哼了声:“老实?也就是现在,等熟悉了全是皮猴!”


    顾芳白拍开男人的大手,催促:“行行行,你说的有道理,快去洗手吧…别忘了给我打半盆。”


    已经拿上脸盆的楚钰嘴巴欠欠:“不会忘记的,知道你懒。”


    正将凳子往桌子旁挪的顾芳白闻言抬头,笑眯眯商量:“觉得我懒啊?要不我明天去找香雪过日子?”


    “我错了!”楚副团秒怂,抱着盆就窜了出去。


    顾芳白轻嗤:“针尖大的心眼,还不是一捏一个准!”


    第39章


    翌日。


    顾芳白是被冻醒的。


    虽然已经知道金阿林这边早晚温差比较大, 却还是抵不住黎明前沁骨的寒气,她缩在薄被中,看向正在找厚衣服的楚副团:“…差不多有零度了吧?”


    过于厚实的衣服和棉被还在邮寄的路上, 楚钰只翻出两件小袄,摊开盖到被子上面后,立马钻进被窝里抱紧妻子:“你是乍冷不习惯, 应该没有零度,顶多□□度吧…才五点, 再睡一会儿?”


    “□□度也很夸张了,现在可是盛夏。”再想到香雪跟楚家父母那边,顾芳白睡不着了:“不睡了, 今天去市里看看,能不能多买些棉花, 做些不起眼的棉被跟袄子送到爸妈那边。”


    楚钰心里也正惦记着父母,猛地听到妻子的话, 心头酸软的厉害。


    真的,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感慨自己命好了, 不然怎么能娶到芳白这么好的姑娘?


    这厢,顾芳白没听到丈夫的回答也不在意,她径自坐起身,飞快套起小袄:“咱们票据不够, 有些东西只能找本地老乡买, 这么算来, 今天有的忙了。”


    不过地处偏僻也有偏僻的好, 胡光荣小同志昨天可是说了,这边的军属们经常找附近的村民买东西,只要别太过明目张胆, 一般不会有人管。


    “别担心,等会儿去团部借车的时候,我会顺便预支一个月的票证,实在不够还能找老李换。”说话间,楚钰也跟着坐起身,飞快套上衣物。


    考虑到中午温度会升到二三十度,两人里面穿的都是可以单穿的夏装。


    待洗漱结束,楚钰便出门去借车,等回来时,还带了个小伙子。


    顾芳白笑着招呼:“小胡早啊,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市里吗?”


    胡光荣露出一个略腼腆的笑:“嫂子早,我给副团指路。”


    这年头可不像后世,随处可见路标,确实需要个熟悉路况的,顾芳白坐上副驾驶,笑回:“那就辛苦小胡了。”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清晨六点多。


    雾气尚未散尽,空气里也沁着凉意。


    吉普车出了团部后,在沙石路上快速碾过,然后直奔市区。


    有熟悉的向导指路,七点半之前,饿着肚子的三人便来到了国营饭店。


    相较于前天晚上的人烟稀少,这会儿街道上、饭店门口全都挤满人。


    顾芳白趴在车窗上,听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好奇问:“这些是知青吗?”


    胡光荣点头:“这批应该是新到的知青,都是要分到兵团里的…”


    果然,这厢话音刚落下,那厢就有个穿着半旧军装的中年汉子扯着嗓子归拢队伍:


    “快点!三连的到这边集合…看啥看?背好自己的行李…说你呢,丧着脸给谁看?到了这儿,就要有扎根边疆、战天斗地的觉悟!”


    见妻子将脑袋全伸了出去,楚钰好笑将人拽了回来:“别给后面的车子撞了。”


    “哪有其他车…?”抗议的话还没说完,顾芳白就看到,一辆四轮“勒勒车”停到了吉普车旁边。


    车辕上还坐着个裹了旧皮袄,猎户打扮的老大爷。


    顾芳白能看出对方是少数民族的,但具体是哪个民族就看不懂了…


    “芳白,饭店人太多了,我跟小胡去买早饭,你就在车上等着吧。”说话间,楚钰已经拿着几个铝制饭盒开门下了车。


    顾芳白没意见,只道:“我想喝粥,没有的话,面条也行。”反正想要点连汤带水的,暖和。


    楚钰点头应下,离开时还不忘再叮嘱一句:“别再把脑袋伸出来。”


    “…知道了。”


    来吃早饭的人很多。


    但国营饭店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习惯了,手脚很是利落。


    只过了几分钟,楚钰便捧着大碴子粥和大果子(油条)回来了。


    黄澄澄的玉米粒硕大饱满,顾芳白头一回吃,小小喝了一口,发现滋味不错后,才一口大果子,一口粥地吃了起来。


    见妻子吃的香,楚钰心情也跟着明媚几分,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面疙瘩递了过去:“试试这个喜欢吗?”


    顾芳白这才发现,她家楚副团跟她吃的不一样:“这是…面疙瘩?”


    “嗯,咸菜面疙瘩,尝尝?”说话间,楚钰已经将调羹送到妻子的唇边。


    顾芳白吹了吹,再张口吃下。


    楚钰笑问:“怎么样?好吃吗?”


    顾芳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好吃,不过我更喜欢这个玉米粥,有淡淡的甜味。”说着,也舀了一调羹递到丈夫唇边,示意他尝尝。


    楚钰一口吃完,又砸吧了两下嘴,才认真点评:“确实有股很清淡的甜味。”


    顾芳白弯了弯眼:“好吃吧?再来点?”


    “不了,你吃不完再给我。”


    “好。”关于丈夫吃自己剩下食物这点,顾芳白从一开始的尴尬,到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


    车后座,将夫妻俩互动全部看在眼里,脸蛋通红到头也不敢抬的胡光荣…他不应该在车里,他应该在车底。


    吃完热腾腾的美味早餐。


    几人又驱车直奔合作社。


    合作社是一栋长条形的红砖平门,门脸墙上用白漆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的标语。


    “…好多人啊,要不等等再进去?”顾芳白看着几乎满溢出来的人群,整个人都麻了,这要怎么进去?


    楚钰却有不同意见:“等等好东西就被抢光了。”说话间,他快速脱掉身上的军装,然后朝妻子伸手:“清单给我,我跟小胡去买。”


    见状,胡光荣也利索脱了军装,心里则囧得厉害,怪不得早上副团让他在里面穿一件常服呢,原来早有准备。


    顾芳白清楚,她家楚副团并没有大多男人的劣根性,不仅上得了厅堂,还下得了厨房的好男人,所以,很是干脆的递上钱票和本子:“要买的东西很多,我在门口接应吧,等会儿你们买到什么,就先递出来!”


    “没问题!”


    于是乎,身形高大,体力惊人的两个男人冲进了人群,挨了一串白眼与骂骂咧咧后,成功抢到了不少东西。


    当然,相较于楚钰的厚脸皮,年纪尚幼,从未跟这么多大姑娘小媳妇抢过东西的胡光荣同志,全程都红着脸。


    同时,因为这一场“惨绝人寰”的抢购大战,他对于楚副团的滤镜全碎…可怕依旧可怕,却又跟昨天那种有距离感的可怕不大一样了。


    另一边的楚钰完全没注意到勤务兵的心里变化,他正蹲在车旁与妻子整理东西。


    两口六印大铁锅、一个铝制烧水壶、两个搪瓷盆、两个暖水瓶、四包火柴、一捆粗铁丝、半包铁钉、一把扫帚、一个铁皮簸箕、一把斧头、…还有大大小小摞在一起的8个缸,炕席和各种粮油调料等。


    新屋添置,这点东西真不算多,但夫妻俩攒的票证已经所剩无几,再想买点其他,也是有心无力,只能后面再有票证时,再慢慢补全。


    最遗憾的是,棉花一点都没买到,按照营业员的意思,棉花只在秋后出售,如今只能找老乡们购买了…


    一直蹲在旁边帮忙查漏补缺的胡光荣建议:“副团,你家里有煤油灯吗?”


    楚钰想了想:“有蜡烛。”他们从津沽带了不少生活用品,比如香皂、牙膏、布料这些,都是可以用上两三年的量,蜡烛也备了好几根。


    胡光荣:“如果工业券够,最好还是买一盏煤油灯吧,家属院那边的电压不稳,基本跟没通电差不多。”


    这哪是电压不稳?这是很不稳吧?顾芳白虽然有些失望不能用电,手上却一点不慢,将最后几张工业券都递给丈夫:“看看够不够买两盏。”


    知道,还有一盏是给香雪那丫头买的嘛,楚钰表示他已经会抢答了…


    需要添置的东西太多。


    一行三人在外奔波了大半天,回到团部已经是下午了。


    考虑到鲁团长保证过,今天就能搬进新家,所以楚钰去招待所拿上行李后,直接将车开去了家属院。


    下午三点多的日头已经偏西,虽然阳光依旧明亮,却没有了午间的燥热。


    也因此,大多军属都会选这个时间,在院子里忙碌。


    自然而然就将吉普车进家属院的画面看在了眼里。


    再看看方向,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新副团到了。


    瞬间,只要手里没有什么急活儿的,全都相携着出门凑热闹…


    另一边,楚钰已经推开了院门,然后与正往外拖垃圾的几名小战士打了个照面,他笑着道谢:“辛苦同志们了。”


    小战士们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格外年轻好看的男人,应该就是新来的副团,纷纷露出淳朴的笑容:“不辛苦,不辛苦!”


    顾芳白这时也拿了个小布袋子从车上跳了下来,看着灰头土脸的几人,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又担心小战士们不自在,只是朝着众人笑笑,然后回去车里,加了两个罐头放进袋子里,才交给丈夫。


    楚钰伸手接过后,又问小战士们:“这是已经收拾好了吗?”


    站在最前面的小战士连连点头:“报告副团长,已经好了,把这些垃圾丢掉就可以了。”


    “多谢你们。”楚钰再次认真道谢,然后将手里的包袱塞了过去:“这是我一点心意,给弟兄们甜甜嘴。”


    小战士们都不好意思拿,在他们淳朴简单的思想里,帮首长收拾个屋子真不算啥,哪里能要东西?


    最后还是楚钰态度强硬,几人才不好意思地抱着东西快步离开。


    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正是跳脱的年纪,这不,还没拐两个弯,其中一人便急不可耐问:“班长,快看看副团给了什么。”


    另一个小战士也好奇靠过来:“是啊,是啊,看形状好像有罐头咧。”


    “咋可能有罐头那么精贵的…”


    反驳的话还没说完,班长已经从里面掏出来一个黄桃罐头。


    然后在几人错愕的眼神中,又掏出了一个雪梨的罐头。


    除此之外,还有两包香烟,半斤水果硬糖。


    “嘶…”有人倒抽一口气,呐呐问:“班长,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往日他们也不是没给别的首长家里干过活,最多也就能得几块糖。


    这都是遇到大方嫂子了,大多只能喝一碗凉白开。


    哪有像楚副团这么大方的?啥家庭啊这是?


    班长也挺惊讶的,却不如其他几人反应大,而是将东西全部都塞回包袱中,才开口:“咱们一共6个人,回去再慢慢分吧,至于这件事…”


    立马有人开口保证:“班长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笨!”另一名小战士给了朋友一个后脑勺:“咱们得了好处,肯定要帮楚副团宣传宣传,多好的收买人心机会?”


    “你是说楚副团给咱们东西,是为了收买咱们几个兵蛋子?人图啥啊?”


    “我啥时候说为了收买咱们了?”


    “那刚才那意思…”


    “好了!”班长打断快要掐起来的两人,见他们安分了才道:“不管楚副团是真心想感谢我们,还是想要借着这件事得好名声,我们是不是都拿到了实惠?”


    其余几人齐齐点头。


    班长继续道:“那就适当透露几句出去,就当…吃人嘴短了。”比如只透露半斤糖果,其它的就不说了。


    其余几人再次点头认可。


    然后喜滋滋朝着连队跑去,这时突然有一名小战士憨憨问:“班长,咋个才叫适当透露?”


    “……”嘴角抽搐的班长到底没忍住,大声咆哮:“你是猪吗?!”


    “哈哈哈哈…”


    另一边。


    小战士们闹成一团时,顾芳白正被军属们热情包围着。


    好在她做好了充足的心里准备,给众人抓糖果时,还能笑着寒暄。


    她不小气,其余军属也不抠搜,纷纷回家拿东西过来回礼。


    这基本是每个新人过来的迎接常态。


    东西也不贵,大多都是些耐放的菌菇干与新鲜蔬菜。


    当然,知道他们刚搬过来,定然有不少事情要忙,大多人丢下东西,认个脸熟便告辞了。


    最后只有两位嫂子留了下来。


    一位是鲁团长家的柳荷清,一位是后勤副团长家的余献莲。


    叫顾芳白意外的,鲁团长那样一个凶悍的相貌,妻子瞧着居然挺文雅,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


    至于余献莲嫂子则刚好相反,身板子很结实,个子也很高,说起话来,那嗓子震得人耳刮子嗡嗡作响。


    顾芳白不知道两位是不是得了家里男人的叮嘱,反正态度都很好。


    尤其余献莲嫂子,大约因为是隔壁邻居的关系,也有可能性子本就爽朗,言语中全是亲近:“…你们来得有些晚了,得尽快采买了,比如煤块啊、大白菜土豆啥的,再不冬储就来不及咯。”


    说完,想起这两口子全是南方人,又忍不住担忧:“你会腌菜吗?”


    顾芳白老老实实摇头:“我之前认识一位北方嫂子,她跟我说了步骤,不过我没弄过这些,回头少不得要请教嫂子你了。”


    “哎哟,啥请教不请教的,一句话的事儿,你这姑娘人长得水灵灵,说话咋也水灵灵的?听着怪舒服咧…回头你吆喝一嗓子,嫂子直接给你腌了完事儿,都不用你动手。”余献莲大字不识一个,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觉得这南方过来的军嫂,哪哪都油光水滑的,叫人瞧着稀罕。


    尤其那脸小的,都不够她一个巴掌大。


    还有那小腰…啧啧啧,能担起半桶水吗?看样子往后得多多照顾着些才行…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余献莲嫂子心里的琢磨,她哪里有脸让人家帮忙腌制:“还是我自己来吧,献莲嫂子你就在旁边指点指点,这样我才能学好手艺不是?”


    余献莲一琢磨,确实是这么个理,很是干脆的应下:“成!”


    这时,一直在坐旁边喝茶,并不怎么说话的柳荷清才慢条斯理说:“我认识个老乡,家里种了不少农产品,明天可以带你去瞧瞧。”


    “对!那老爷子我也熟,他家东西长得好,你要是看中了,他能用平车推到家属院里…”余献莲一激动,抬手拍了拍身边的姑娘。


    毫无防备的顾芳白,被拍个踉跄,嘶…好…好大的力气!


    第40章


    “哎妈呀, 小顾你没事吧?”余献莲是真没想到,自己一巴掌能将人给拍个踉跄,手忙脚乱伸手去扶之余, 还不忘解释:“我…我真没使劲儿啊。”


    柳荷清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惯来云淡风轻的表情都没能绷住,吐槽:“幸亏没用力, 这要是用力了,人都给你一巴掌糊飞了。”


    “噗…”顾芳白被逗笑, 见献莲嫂子满面窘迫,又连连摆手安慰:“没事没事,主要是我没站稳。”


    余献莲完全没听出话中的善意谎言, 小顾这么说,她便这么信了, 当即支棱起来 :“我就说吧,我真没使力气, 小顾你下回可得站稳咯。”


    顾芳白:“…好。”


    柳荷清暗暗翻了个白眼, 小声嘀咕:“二傻子!”


    余献莲回头, 叉腰反驳:“我听见了啊,荷清你可不能瞎说,人小顾哪里傻了?”


    顾芳白…有没有可能,荷清嫂子说的不是她?


    柳荷清性格清高, 整个家属院里, 目前也就跟实心眼的余献莲关系好点儿, 担心她傻愣愣的继续得罪人, 索性放下茶杯起身:“行了,咱们该走了,小顾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呢。”


    “你走你的, 我要留下来帮忙咧。”说完这话,余献莲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手提溜一口铁锅:“走,小顾,嫂子给你按铁锅去,这玩意可是技术活,万一没密封好还得敲了重来,忒耽误事儿。”


    顾芳白小时候用过土灶,自然明白献莲嫂子话中的意思,她家楚钰正好不会弄这个,本来还纠结要找谁帮忙,没想到瞌睡遇到了枕头,她连忙跟上,惊喜问:“嫂子你还有这手艺呢?”说话间又要去接其中一口铁锅。


    “可别,我一个人就行。”余献莲避开伸过来的小胳膊,大步往屋里走去,还不忘得意:“不是嫂子给你吹,就我这手艺,一般人可赶不上。”


    顾芳白正要跟上,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荷清嫂子要跟着一起去看看吗?”


    见两人处的不错,柳荷清便也不多留:“我先回去了,等你们忙完了再来叨扰。”


    家里乱糟糟的,顾芳白确实没有太多时间招呼客人,便没有多做挽留,客气将人送出院子后,又赶忙回屋。


    不想,才迈进屋里,就看到空着手,匆匆回来的献莲嫂子。


    都不等她询问,余献莲便率先开口:“你家里啥也没有,我回去搬些黄泥跟麻绳。”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人已经窜出了屋子,真真是风风火火。


    顾芳白下意识想要跟过去帮忙,肩膀便被人拍了下。


    见妻子看过来,楚钰好笑:“我跟嫂子去就行,你就在家里摆放小物件。”


    行吧,目送丈夫三两步离开,再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的,顾芳白选择听劝。


    安装锅灶确实是个技术活。


    首先得用水泡软黄黏土,再往里头加些剁碎的麻绳头,用来增加黏性和防裂。


    从某些角度来看,也算是原始版本的“耐火水泥”了。


    当然,如果有真水泥更好,无奈水泥是稀罕物。


    楚家新屋的炕面上能糊上一层水泥,还是后勤处不想得罪人特批下来的,大多人家还是土坯炕。


    只是这事,楚钰目前还不知道,他这会儿正根据余献莲的指挥,将铁锅倒扣在灶眼上,检查锅沿与灶台砖面的贴合度。


    这是要制作“锅脐”与塑形。


    楚钰从前没见识过,正好带着胡光荣,边帮忙边学习。


    另一边的顾芳白也不清闲。


    按她自己的计划,怎么也要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和从津沽带过来的几个大包袱全部擦洗摆放好。


    事实却是,等楚钰他们忙活结束,寻过来时,顾芳白才把主卧打扫干净。


    她又是个爱干净的,单单一张炕床,差不多就忙了俩小时。


    见状,本来打算告辞的余献莲赶忙提醒:“差点忘了,你还不会铺炕席吧?这玩意儿压边固定也有讲究…席子呢?”


    顾芳白:“放在外面晾晒呢。”


    余献莲探头,果然在院子里看到了芦苇席子:“新席子是要晾晒晾晒,不然容易返潮生虫子,那席子还梆硬…这两天你俩先随便对付一下,等晒上几天,再喊我过来帮忙压边固定。”


    说完这话,也不等小夫妻俩反应,她便急吼吼走了。


    只是等出了栅栏院子,想起什么,又回头撂下句:“我回去做晚饭,有事就朝隔壁喊一嗓子。”


    追到院子里,却啥也没看到的顾芳白哭笑不得:“献莲嫂子还真是…这走得也太快了,我还想回点礼呢,麻烦人家小半天了。”


    楚钰劝:“有机会呢,再说现在回礼也不合适。”


    也是,真要这么做,好像有点将人当力工那味儿了,虽然依旧有些不好意思,顾芳白也只能劝慰自己来日方长。


    想明白后,她又看向帮着忙碌一天的勤务兵,笑说:“到饭点了,新锅灶还得晾一两天才能用,晚饭就辛苦小胡去食堂打回来,打三份。”


    “好的,嫂子。”跟着吃了好几顿,胡光荣已经彻底放松下来,大方接过钱票后,便拎着饭盒出门…


    晚饭结束后。


    楚钰让胡光荣先回去。


    夫妻俩则继续忙碌着整理,总算在天黑前,将新家收拾到能看了。


    而这时,忙碌一整天的顾芳白实在撑不住了,简单梳洗后,便翻身上了床铺,然后就皱起了眉。


    出门倒洗脚水回来的楚钰担心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顾芳白翻身趴在枕头上,才哼哼:“这床…这炕也太硬了。”


    不是身体方面出问题就好,放下心来的楚钰也躺了上来,感受了一会儿才道:“还好吧,跟木头床差不多啊。”


    “是吗?”可是想到身下是水泥,顾芳白就是觉得比木头的硬,怎么都硌得慌。


    见状,楚钰伸手将妻子揽过来,让她半趴在自己身上,心疼哄着:“过两天棉被好了,咱们多铺两层就舒服了。”


    白天他们已经找老乡买到了棉花,还买了二十斤,等弹好两床十斤的棉被,就能拿回来用了。


    “棉花还是太少,起码还要再打两床大被子,还有棉裤棉袄棉鞋这些…”楚副团身上虽然也硬邦邦的,却到底比只铺了薄薄一层被子的炕床舒服,说话间,顾芳白手脚并用,又往人身上扒了扒。


    楚钰被蹭得呼吸都重了几分,抬手在妻子的臀上拍了下,警告:“一会儿我忍不住了,可别怪我。”


    “……”除了大姨妈和坐火车那几天,晚上基本不得闲的顾芳白无语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楚副团,你明天第一天报到,得保持好状态知道吗?还有,我很累!”


    楚钰侧头亲了亲趴在身上的妻子,笑着打趣:“要不是考虑到你今天太过辛苦,我早就动手了。”至于工作?白天这点运动量哪里能跟训练比?反正他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顾芳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我谢谢你?”


    “诶?小顾同志,我不接受口头道谢啊。”楚钰呲牙:“今晚少的次数,明晚补偿回来就行,不然我就亏大发了。”


    “厚颜无耻!”撂下这句话后,顾芳白便懒得搭理精虫上脑的某人,摊开手脚准备睡觉。


    见妻子真的困倦,楚钰不再逗她,将人揽紧几分,也跟着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顾芳白猛地坐了起来。


    楚钰下意识跟着睁眼,茫然回视气呼呼的妻子:“怎…怎么了?”吓他一跳。


    顾芳白伸手将男人的脸颊往两边扯:“刚才我没发挥好,重来!”


    “噗…嘶…错了,错了,媳妇儿快松手。”楚钰是真高兴妻子在自己身旁越来越孩子气的一面,只是还没笑两声,腰间的软肉就先遭了殃,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真疼啊。


    顾芳白满意地抬了抬下巴,重复之前的话:“刚才说的不算,我重来!”


    楚钰一本正经脸:“请小顾同志指示!”


    “……”差点没被逗破功,顾芳白艰难压下笑意:“等怀孕生子起码一年不能同房呢,到那时你怎么办?不是得亏到‘血本无归’?”


    想到妻子可能不懂,楚钰认真科普:“不用一年啊,怀孕4到6个月之间是可以同房的,拿计生用品的时候,我就问过大夫了。”


    就算不方便的那几个月,他也能和妻子撒撒娇,磨她用其他办法帮忙。


    想到这里,在军营里听了很多荤话的楚钰,眼睛都亮了…


    居然问过医生了?谁说这个时代地人保守了?其实很懂,却装作不懂的顾芳白憋屈的趴回去:“睡觉!”


    楚钰:“…?”


    许是对起床号免疫。


    又或者是这些日子累狠了。


    顾芳白这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等再次醒来已经是上午10点,太阳都高高挂了起来。


    再想到今天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忙碌,她立马掀被子下床。


    快速换上衣服,扎好长发,又急急将炕席再次拖出去晾晒,这才到院子里洗漱。


    这边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栅栏院子,不过栅栏不高,大约只一米左右,所以有点动静,左右邻居都能看见。


    就比如这会儿,正在自家院子里忙碌的余献莲听到隔壁动静后,立马走了过来,隔着栅栏招呼:“小顾同志醒啦?”


    顾芳白吐掉嘴里的漱口水,笑回:“醒了,昨天冻醒的,今天热醒…嫂子喊我芳白就行。”


    “成啊,以后就喊你芳白,你也别喊嫂子了,家属院里全是嫂子,直接喊姐吧。”说完,又好奇问:“我这一辈子没离开过家乡,听说南方很暖和,冬天都不下雪、不穿袄子,真的假的?”


    顾芳白从水缸里舀水洗脸:“是真的,不过献莲姐你说得是更南方一点,我们苏市冬天还是有雪的。”


    说完,想到这时候消息封闭,她就又说了些南北的差异,从吃食到住房,再到温差。


    余献莲直呼开了眼界,虽然还想听听外面的世界,不过她惦记着正事,便催促:“你先去吃早饭,吃好了过来找我,姐带你去后勤领煤炭。”


    大家都忙着冬储呢,顾芳白哪里好意思,赶忙拒绝:“不麻烦献莲姐了,我家老楚说他下班再去拉!”


    “嘿!麻烦啥呀!几步路的事,你快点吃饭,吃完我陪你去。”余献莲大手一挥,直接将事情定了下来,就准备继续忙活去了。


    只是想到白白净净,格外娇弱漂亮的邻居,难得解释了句:“你家楚副团新官那啥任的,晚上不知道几点才能回来咧,姐陪你去,后面还有一堆活计等着你,早早弄完,早早完事儿!”


    确实得尽快安顿好,她还急着去红河大队接人呢,想到这里,顾芳白也不再扭捏,笑着道:“那就麻烦献莲姐了。”


    “麻烦啥呀?快些的哈,下午还要去给你拉大白菜咧!”


    看着撂下话,再次匆忙消失的献莲姐,顾芳白眼底渐渐升起了暖意。


    这日子…好像还不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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