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楚营长所赐, 光拆辫子就花了十来分钟。
等顾芳白将人撵出去,再换好衣服出卧室,时间已经六点半。
许怀岚嗔怪:“怎么这么久, 就等你吃早饭了。”
顾芳白一噎,下意识看向某人,见罪魁祸首心虚摸鼻, 她撇撇嘴,到底什么都没说, 径自去走廊洗漱。
楚钰立马跟了过去,殷勤地舀水递毛巾,还不忘夸妻子现在编的双马尾, 确实比他编的好看。
想到之前满脑袋的松垮辫子,顾芳白一点没觉得自己被赞美了, 却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而是问起他旁的:“算算时间, 香雪今天傍晚就能到红河大队了吧?”
楚钰:“如果顺利的话, 不过到红河大队还得转汽车, 夜里没法出行,只能在市区住一晚,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到目的地。”
下汽车后,说不定还要坐拖拉机或者牛车, 更有可能腿着, 再想到香雪已经在火车上折腾了四五天, 顾芳白只觉头皮发麻。
真的, 这个时代的车马真的太不方便了:“那…你去方知凡那边退婚了吧?”
提到这个,楚钰连续几天的好心情稍稍下跌:“嗯,我只说他护不住香雪, 退婚也是怕拖累他,所以我将人送去乡下当知青了。”
至于他对于姓方的怀疑,那是一句没提,他还等着抓对方的把柄,自然不能打草惊蛇。
挺直接啊,顾芳白用毛巾仔细擦干脸上水分,很是好奇:“他什么反应?”
楚钰伸手接过妻子用好的毛巾,将之铺平至晾衣架上,再挂去绳上晾晒,嗤笑:“肯定不同意退婚,说了不少真心对香雪的话语,又保证一定会保护好她,再打听香雪的地址。”
果然没那么容易死心,顾芳白从口袋里掏出雪花膏,胡乱抹了几下 :“那你怎么说的?”
楚钰摇头:“不用我再说什么,方叔那边直接同意退婚了,还说保险起见,让我们不要泄露香雪的位置。”
顾芳白唏嘘:“方叔两口子都是好人,怎么就养出方知凡这样的…”
当兵后执行过太多任务,见识多了,楚钰早就明白,有些人生来就是恶,没有任何理由。
不过他不打算再聊方知凡,见妻子已经收拾好,便拉着人走向餐桌…
今天的早饭很丰盛,不止有稀饭与水煮蛋,还有楚钰从国营饭店买的肉包与菜包。
一大早的,顾芳白胃口不是很好,就选了个菜包咬着。
楚钰:“国营饭店那边说明天有你喜欢吃的饭团,咱们要不要买几个火车上吃?”
顾芳白摇头:“夏天容易放坏,吃食就在火车上买吧。”
楚钰没什么意见:“好,听你的。”
“听她什么听她的?”许怀岚简直没眼看,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不会过日子:“那火车上的吃食又贵又不好吃,上车前让你大伯给你们捏几个咸口的饭团,也不多捏,正好吃一顿的量,哪里就放坏了?再带两罐头肉菜,多放油,再做的咸一点,车上只要买几两米饭就行。”
顾芳白想说您准备的这些也不便宜,但对上大娘不容拒绝地眼神时,她很是识时务的应下:“我听您的。”
许怀岚有着天下大多妈妈的属性,哪怕孩子成人结婚了,在她眼中,依旧需要事事操心,尤其自小失去父母的侄女,更是恨不能将人一辈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
如今孩子逼不得已,即将远行,她已经焦虑了好几天。
而焦虑的其中一个表现就是多话,这不,就着持家的话题,她又絮絮叨叨好一番交代。
直到早饭进入尾声,有些看不过去的顾伟国才出声打断:“芳白,刚才你王叔来问你那工作卖不卖。”
顾芳白正在纠结要不要接丈夫递过来的半个肉包,闻言讶异:“他们知道我要去随军?”
许怀岚点头:“都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就没瞒着。”
顾芳白了然:“我那工作卖不了…”
虽然这年头买卖工作是常态,但到底只是暗箱操作,上不得台面。
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满她跟楚钰,她何必为了几百块钱,给敌人递把柄?
再加上编辑这份工作,也不是人人都能接手,卖什么的,主编也不能愿意。
“对对对,是我考虑不周,晚点我就去回了老王。”许怀岚本来没想那么多,听了侄女的话,很是后怕,完了又感慨:“咱们家属院里那几个小年轻,再找不到工作,就只能下乡了。”
历史中,好像确实是68年开始,开始强制要求下乡的,再想到邻里们对她的照顾,顾芳白生出个想法。
只是事情没成,便没有急着开口。
一直到傍晚,成功交接完工作,又将宿舍的私人物品全拿回家属院,顾芳白才说出消息:“报社最近要招三名实习编辑,时间定在下周一早上9点,大娘您跟王叔说一声。”
如今一个工位难求,不说报社,就是工厂与饭店这些地方,但凡招工,只会被内部员工的亲属们瓜分,根本不会漏出消息给外人。
报社招人这事,如果顾芳白不说,家属院这边还真得不到消息。
许怀岚自然欢喜,忙问:“有什么要求吗?既然招三个岗位,那我多通知几家?”
“可以。”多几个人就是多几个机会,顾芳白没意见:“要求不低,高中以上学历,大学生优先录取,还要有一定的文字功底,对了,报社那边会考核的。”
考核是应该的,那可都是靠笔杆子过活的文人,许怀岚又问了几个问题,确定没有其余要求,便有些坐不住,让侄女看着些煤炉上的粥锅,喜滋滋下楼去找老姐妹们。
见状,一直陪在旁边的楚钰看向妻子:“芳白,明天咱们就走了,今晚我想去跟战友们聚一聚。”
顾芳白看了眼手腕:“怎么不早说?都6点了,来得及吗?”
楚钰笑笑:“来得及,我们约的是6点半,你要跟我一起吗?”
顾芳白倒不介意见见丈夫的朋友,只是:“…别的家属也去吗?”
“没有,只有我们几个兄弟。”
“那我也不去,下回吧,下回让你战友喊上他们的家属。”
只有妻子一人,她确实会不自在,楚钰不再勉强:“那我走了。”
顾芳白将人送到门口:“吃完晚饭还过来吗?”
楚钰:“明天早上再来。”
“好…你等等。”想到什么,顾芳白小跑去了卧室,一分钟不到,再次出来时,将手上的钱票塞过去:“请客吃饭不能小气。”
楚钰身上其实还有钱,虽然不多,请一顿饭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是妻子给发零用钱什么的,这感觉实在太好,他有些舍不得拒绝,嘴上却扭捏道:“钱有点多了。”有十几张大团结。
顾芳白不甚在意:“拿着吧,身上总要揣点钱的,不够再跟我说。”
家里不缺钱,自然不用太苛刻,她还打算等到部队后,将现金和票证全部放在抽屉里。
这样她家楚营长缺钱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拿,而不是每次都朝她伸手,那样多少有些别扭?明明人家一个月不少挣。
楚钰完全不知道妻子心中打算,揣着一百多块钱,整个人喜的跟什么似的,完全忘记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钱。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认知…妻子心疼他。
所以,离开时,得意忘形的楚营长弯腰,侧头在妻子的脸颊上亲香了下,才快步跑开。
“……”看着男人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顾芳白无语又好笑,不就是亲一下脸颊,至于嘛?
“啧啧啧…大白天了,三姐,你跟三姐夫能注意点影响吗?”从卧室出来的顾荣之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亲昵的一幕,他有些难为情,又忍不住想调侃。
顾芳白回头,像是没看出弟弟的揶揄,自顾自指挥:“你在家啊?正好,去把青椒切丝,等会儿跟丝瓜皮炒着吃。”
这脸皮…顾荣之朝着自家三姐比了个大拇指。
顾芳白又从柜子里拿出三颗鸡蛋,打算一会儿用丝瓜瓤炒,晚餐两道菜足够了。
只是往碗里敲鸡蛋时,想起什么,她看向老实切青椒的弟弟:“老四,你明年就高中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吗?如果想进报社,我可以帮你跟主编牵线。”
顾家几个孩子成绩都很好,荣之虽然才高一,但是提前结业也不是不可以,毕竟好工作难得。
顾荣之虽然年纪小,对于未来却有自己的想法:“算了算了,我可做不了编辑,五百字的文章都得憋一天。”
顾芳白被逗笑:“哪有那么夸张?你平时考试作文都不写吗?”
“哎呀,就是夸张些的形容,反正我不想做编辑,我想当医生。”
当医生也挺好,但这时候大学已经停了,顾芳白难免担心:“你想上工农兵大学?”
虽然后世对于工农兵大学多有诟病,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还是有不少真心向学的学子们。
只是名额太少,老四想要分一杯羹恐怕不容易。
顾荣之却不急躁:“这事不急,我已经打听过了,想读工农兵大学医学专业,前头条件是学生本身有医学基础…我会注意街道办这边的卫生站,或者周边的赤脚医生,等学习两三年,再想办法争取大学名额。”
老四今年才16岁,就算上不了工农兵大学,恢复高考也才25,只要他心有目标,未来必然可期,顾芳白欣赏弟弟的清醒,忍不住就夸赞起来…
另一边。
相较于姐弟俩的温馨。
成功偷了一口香后,急速窜出去的楚钰,是迈着得意的步伐进入国营饭店的。
他来得不算早,靠墙的餐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见他春风满面,完全没有刚回来时的沉郁,几人立马打趣:
“哟!这结婚跟没结婚就是不一样啊,瞧瞧,眼睛本来就不大,都快笑没了吧?”
“弟妹怎么没一起来?你小子还藏着呢?”
“我们都准备红包了,要是弟妹不来,正好省了份子钱。”
“……”
楚钰这会儿心情好,不搭理几人的打趣:“唐兵还没到?”
“没呢。”
楚钰看了眼时间,算着老唐应该快来了,便先去点了菜,再回到餐桌旁,直接伸手:“红包!”
四人骂骂咧咧:
“张嘴就红包,你是土匪吗?”
“就是,还没说说弟妹是干什么的。”
“你这闷不作响的,说结婚就结婚,谁给你说得媒?”
“不说就没有红包!”
楚钰本就欢喜娶到芳白,对于兄弟们自然也不会隐瞒,大致说了妻子的情况,未了还加了句:“唐兵没跟你们说过?”
这话一出,三人齐齐咬牙:“什么意思?老唐知道弟妹?那小子瞒得够严实啊?等会儿罚他三杯酒!”
下班就匆忙往饭店赶的唐兵,刚进门就听到这么句话,气得抬起手,给了罪魁祸首一拳:“你没同意,我能到处说吗?老子这是为了谁?今天老子不仅要喝酒,还要多点几盘肉,吃穷你小子。”
几人又是一阵哄笑,然后有一人笑话说:“结了婚都是穷光蛋,老楚身上有个屁的钱,别最后还要靠哥几个的红包结账。”
这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有家有口的,身上能有一两块钱,都算得上富裕。
当然,这里的大家,显然不包括咱们楚营长。
他像是等着兄弟们这句话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大团结,用很是稀松平常的语气说:“今天随便吃,我家芳白说了,钱不够了再找她拿。”
这波显摆那是相当成功,从几人握紧的拳头,就能窥见一二…
1968年6月30日。
晴朗了两天的苏市再次下起了雨。
下午四点时,整个火车站更是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然而,再大的雨水,也拦不住老旧月台上,越聚越密集的人流。
他们大多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聊天,顺便等待火车进站。
顾芳白与楚钰一行人,也不过是其中一小簇。
而坚持请假过来送孩子们的顾伟国与许怀岚,即使再舍不得,也没有本事留住疾走的时间。
这不,这厢还有很多话没絮叨完,那厢火车的汽笛声便响了起来。
“奇了怪了,今天怎么没晚点?”许怀岚伸着脑袋去瞧轨道尽头,虽然什么也没看到,却也明白,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
再看看周边大多人已经开始挤挨着拎包裹、抢位置,她顿时顾不上伤感,急急看向侄女婿:“小楚,人太多了,反正你们订的是卧铺票,等会儿就从窗户爬进去吧。”
楚钰本就担心妻子被挤,自然一口应下。
这时,顾伟国拎起其中一个包裹,催促:“火车进站了!”
火车最多只停靠十分钟,有时更短,所以大家伙儿都紧张。
楚钰很熟悉这趟火车,扛起另一个包裹,领着几人直奔相应的车厢。
车厢里有位大姐,知道他们是这节车厢的乘客,很是热情的帮忙拉扯了一把。
身后有丈夫托举,前面有陌生大姐帮忙,虽磕碰的手脚都疼,但顾芳白到底成功爬了进去。
她边与大姐道谢,边回身去拽递上来的包裹。
楚钰身手灵活,完全不需要外力,将两个大包裹全部弄上去后,三两下就爬了进来。
“…芳白,路上别睡死了,记得跟小楚轮换着睡!”离别在即,许怀岚到底没忍住,话没说完,嗓子眼就像是被棉花堵了般,哽的难受。
顾伟国也不比妻子好多少,但他自诩大男人,不能在小辈面前掉眼泪,只能使劲忍住鼻头的酸意:“小楚啊,芳白就托你多照顾了,这孩子在家没吃过什么苦,你可不能让她受委屈。”
一旁的顾荣之立马接话:“就是!三姐夫,你要是对三姐不好,我就去部队把人接回来。”
一家三口,站在月台上,仰着头,红着眼眶,一句句不停叮嘱。
从始至终,楚钰没有任何不耐烦,不管是担忧的嘱托,还是不放心的威胁,他全都好脾气一一应下。
直到火车启动,才坐到妻子旁边,递上帕子温声哄:“别哭,再有探亲假我们就一起回来。”
车厢内还有外人,顾芳白接过帕子捂住脸,很快就收敛好了情绪。
只是心情依旧不明朗。
毕竟她不仅与原身互换了身体,还继承、且融合了性格与记忆。
所以,与原身的家人相处时,除了最开始的别扭外,顾芳白很快就适应了下来。
如今乍然分离,舍不得才是正常。
再想到方才大伯、大娘,还有老四跟着火车跑的画面,才稳住情绪的顾芳白一个没忍住,又红了眼眶…
大庭广众的,楚钰既见不得妻子的眼泪,又不好抱着人哄,只能提些她感兴趣的话题:“这会儿香雪应该下车了。”
这话一出,顾芳白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也不知道香雪顺不顺利。”
被夫妻俩惦记的楚香雪很顺利。
火车上没有人知道她的背景,又因为哥哥的关照,不仅没人嫌弃,反而多有照拂。
唯一出乎楚香雪意料的是,她以为得到了红河大队,大哥的朋友才会出现。
事实上,人家直接等在了火车站。
看着不远处,举着自己名字,格外高壮的男人,楚香雪表示她有些懵…
第22章
车轮与铁轨间持续“哐哧”了几天几夜后, 总算彻底静止了下来。
十来名从苏市奔赴而来的年轻知青们,踩着虚浮的脚步,穿过鼎沸的人声、哨子声, 或拖拽或肩扛着笨重的行李,顺着密集的人流拥挤到了出站口。
出站口很是狭窄,大量涌过来的人群只能乖乖排队。
楚香雪也是其中一员, 只是她刚将大包裹放在地上喘口气,就看到站外有人举着她的名字。
一同看到的, 还有同行的新朋友赵燕:“香雪!你看!那人是来接你的吗?”
“应该是。”赵燕的声音将楚香雪从懵逼状态中拉了回来,不好让人家久等,她看向新朋友:“燕子, 我过去一下。”
赵燕笑嘻嘻摆手:“去吧去吧,我帮你看着行李。”
“谢谢…”
李勇辉没见过战友妹妹的照片, 但电话里有过沟通,所以他的视线很快就锁定在了一群男女中的, 其中一人身上。
待见到那女同志朝着自己这边跑来时, 算是彻底应证。
他利索收起手上的纸张, 迈开长腿朝着人靠近,然后隔着一米多高的栅栏问:“楚钰妹妹?”
楚香雪连连点头:“是我,你是李同志吧?”
“我是李勇辉。”应完后,他又道:“你先去排队, 我在出口等你。”
“好的好的。”楚香雪本来还有些尴尬, 毫无准备的, 完全不知道该与人家说什么, 如今得了解围,她撒腿就跑。
见她回来,赵燕难免好奇:“那人是谁呀?是来接你的吗?他好大只啊, 又高又壮的。”
“他是我大哥战友。”确实挺高壮,楚香雪没忍住又偷偷看了眼鹤立鸡群的男人。
她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姑娘,周边很少见到长得…这么魁梧的男人。
大哥虽然也挺高,但身材偏修长,没有这么夸张…
“哇…你哥怎么这么好啊?”赵燕实实在在羡慕了,不像她哥,不仅不会为她着想,还为了躲避下乡,撺掇父母逼她做知青。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不过赵燕心大,只沉闷了几息,便又生出八卦心思:“你们以前认识吗?我看他好像早早就认出你了。”
“不认识。”楚香雪其实也挺好奇的。
于是出了车站,在男人接过自己的包袱时,她实在没忍住将好奇问出口:“我哥是不是给你寄过我的照片呀?”
李勇辉垂眸,对上一双大大的杏眼,那双杏眼清澈见底,一看就是被娇养长大的姑娘,再想到老楚对妹妹的评价,他眼底浮现笑意,声线沉沉:“没有照片。”
楚香雪:“那你怎么认出我的?”
李勇辉:“你哥电话里形容过。”
“啊?我哥怎么说的?”楚香雪更好奇了,真有人通过文字描述,就能认出陌生人吗?
“确定想听?”
什么意思?楚香雪心里咯噔一声,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坚持:“想听。”
李勇辉眸底的笑意更甚:“老楚说他妹妹个子不高,偏瘦,喜欢扎两条麻花辫、白皮肤,眼睛特别大,看起来…傻乎乎的很好骗。”
“……”163厘米,自诩中等身高的楚香雪拳头硬了,还有,谁傻乎乎?!!
楚钰完全不知道,战友将他出卖的一干二净。
他的注意力基本都在新婚妻子身上。
毕竟人家背井离乡跟着他天南地北的跑。
他总是控制不住担心她情绪、操心她的吃睡情况…
好在车程不算远,第二天晚上,火车便抵达了津沽市。
晚上8点多,站台上的灯光是昏黄色的,不足以照亮所有角落。
楚钰一手一个大包裹,腾不出手护着妻子,只能不放心叮嘱:“芳白,走在我前面,挨着走。”
顾芳白大约能猜到丈夫的担忧,没记错的话,这个时代的人贩子很是猖獗,尤其喜欢年轻漂亮的姑娘与幼童,她这人很惜命,立马提溜着小包包,走到她家楚营长正前方。
这年头火车班次少,所以即使是晚间,人流量依旧密集。
夫妻俩折腾出一脑门汗,才成功出站。
又花了几毛钱,拦了辆属于公家的三轮车,去到最近的招待所落脚。
也到这时,看着楚营长掏出结婚证订房间,顾芳白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晚两人要同床共枕了…
害怕吗?好像没有。
害羞也谈不上,毕竟她大小学了那么多年医,人体构造再熟悉不过,咳咳…法医也是医嘛。
所以,顶多有些不自在,实在是从来没跟哪个男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芳白,好了。”
顾芳白立马拎着小包跟上。
房间在二楼,面积不大,屋内摆设一目了然,最扎眼的就是摆在正中央的双人木床。
相较于顾芳白的坦然,反倒是楚钰有些不自在,他放下行李,清了清嗓子:“饿吗?要不要吃点饼干?再冲个麦乳精。”
六十年代可没有夜宵填肚子,好在出发时预计到,专门带了些点心。
顾芳白正在看墙上写的语录,闻言摇头:“我不饿,我想先洗澡。”大夏天的,她觉得自己快要馊了。
楚钰立马蹲下身,边解包袱边问:“换洗衣服是在这里吧?”
“我自己来吧,你也累了一路,比我辛苦多了。”顾芳白蹲到一旁。
听了这话,楚钰顿觉浑身力气,他侧身挡了挡,喜滋滋道:“我不累,你才要歇歇。”
“……”顾芳白有些无语,她只是不想让楚营长拿自己的贴身衣物,毕竟还没熟到那份上,无奈客气话人家完全听不懂,她只能直白撵人:“里面有小衣服,我自己拿。”
“什么小…”正努力扒拉包裹的楚钰懵了下,等反应过来妻子说的是什么东西时,他整个人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站起身,边往旁边退,边尴尬说:“你…我…我去打热水。”
分明人高马大,身手却意外地灵活,目送男人如蚂蚱般窜出房间,顾芳白哭笑不得,同时一扫之前的不自在。
没办法,楚营长太纯情,她那点难为情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招待所内有洗澡间。
大晚上的,女宾这边只有顾芳白一个人。
她从上到下,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待洗去一身的灰尘与疲惫,才顶着半湿的长发回到房间。
楚钰动作快,早在半小时前就收拾好了自己。
等待妻子回来的间隙,他也没闲着,点蚊香、打热水、找毛巾…
待将床上的凉席来回擦了好几遍,又翻出两件新衣服当做盖被,才满意放下蚊帐,半靠在床头。
见妻子回来,楚钰立马起身趿拉上拖鞋,又拿上挂在椅背上,早就准备好的干毛巾上前:“我给你擦头发?”
夫妻间想要好好过日子,就不能过于疏离,顾芳白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谢谢。”
“不用跟我说谢谢。”
“好,下回不说。”楚营长的手艺意外的不错,头皮不仅没被扯痛,反而按得顾芳白昏昏欲睡,她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明天早上几点出发啊?”
楚钰:“部队每天都有车到市里采购,我们明天上午10点前赶到集合点就好。”
“招待所离集合点多远?”
“坐公交车一个小时左右。”
也就是说,稳妥来看,最迟早上8点半,他们就得退房离开,时间还算充裕,顾芳白放松下来,然后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
看出妻子困狠了,楚钰默默加快手上的动作。
无奈没什么经验,等擦得差不多时,已经过去了半小时,而坐在椅子上的妻子早就挨着自己睡着了。
楚钰盯着芳白漂亮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才将毛巾丢在一旁,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再轻轻放在床铺里面,又拎起一件干净的衬衫,盖到她肚皮上。
确定妻子没有被吵醒,楚钰才在旁边躺下。
然后轻轻侧过头,定定注视着并肩而躺的姑娘。
认识到现在,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叫楚钰清晰地认识到…他结婚了!
在他如困兽般找不到出口时,妻子如同天降般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中。
她漂亮、聪明、有才华,性格看似软和,实则内藏疏离。
相较于自己这个丈夫,她明显更亲近,也更信任妹妹香雪。
然而这份信任与亲近,其实很不合时宜,它不应该出现在五六年都不曾联系的两人间。
可它又的的确确存在着,以楚钰的眼力,自然瞧得出真实与否。
他甚至曾怀疑过,香雪是不是许过芳白大恩。
可在妹妹那边旁敲侧击几次,依旧没弄明白后,他便不再急着探寻。
只要确定芳白抱着善意,那么真实答案又何必急着揭晓?
他们有一辈子不是吗?
想到这里,规矩躺着的男人,从轻轻牵手试探,到侧身将柔软的馨香拥抱入怀,拢共也没用上两分钟。
当然,楚钰到底没能抱上多久,很快就被熟睡中的妻子嫌弃太热,手脚并用推开。
最后,牵手入眠是楚营长最后的倔强…
火车上没睡好。
所以,即使是陌生环境,身边还睡着个半生不熟的丈夫,认床又认人的顾芳白还是一夜好眠。
应该说,第二天早上7点半,若不是被喊醒,她能睡到中午。
楚钰见妻子睡眼朦胧的,没忍住凑上前亲了口,才笑问:“睡得好吗?”
胡茬有些扎人…顾芳白屏住没脸红,先是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又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些,才挪到床边,伸脚划拉地上的鞋子:“不是很好,枕头太硬了。”
她喜欢软枕,顾家的枕头也是用棉花填充的,突然换成荞麦皮,真有些不习惯。
楚钰抬手帮妻子捏了几下肩颈:“等会儿经过供销社买两个新的软枕。”
顾芳白:“有现成的软枕卖?”
这个楚钰还真不懂,不过总有应对办法:“没有就买枕套跟棉花,咱们自己填充。”
顾芳白想说这个季节不一定会有棉花卖,但丈夫也是好意,时间来得及的话,去去也没什么…
楚钰有生理钟,清晨5点半就醒了。
等妻子出去梳洗时,他便将早上出去买的早饭摆好。
除了一饭盒的稀粥外,还有几个包子。
因为临时决定去一趟供销社,时间紧张,夫妻俩迅速填饱肚子,便拎着包裹下楼退房。
不意外的,供销社只有枕套,没有棉花。
好在顾芳白早有心理准备,买了些糖果点心,便出发去集合点。
路上,楚钰提议:“家属院的嫂子们应该有存货,回头找她们换一点。”
“没有也没事,天气热了,用竹枕头也挺好。”没有空调的大夏天,用棉枕头也不合适,人总是要向环境妥协的,顾芳白安抚完丈夫,问起别的:“集合点会有军嫂吗?还是只有小战士?”
楚钰很少坐采购车,不是很确定:“就算有也不多。”
楚营长这么说,顾芳白便这么信了。
只是,当9点多,历经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总算来到所谓的集合点,看着将自己当大熊猫般好奇的七八位军嫂们,顾芳白简直不知道怎么吐槽某人。
楚钰:“……”
第23章
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靠在路边。
车旁, 七八个女人拽着各自的滕篓,或坐或站,说笑着家长里短。
只是, 这份热闹在夫妻俩陡然出现时,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不夸张地说,这一刻, 顾芳白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最后还是楚钰率先出声:“嫂子们好。”
“小楚回来了?旁边这位女同志…是你爱人吧?”一名四十来岁,留着胡兰头, 面容严肃的女人率先开了口。
楚钰侧头看了眼妻子,见她并不局促,才笑着介绍:“是的, 她是我爱人顾芳白。”
得到肯定的答复,本来还在观望的女人们一下子就活泛了起来:
“哎呀, 还真是啊?顾同志可真俊。”
“我记得小楚是江南人吧?怪不得都说江南出美人呢。”
“确实,这皮肤怎么这么白?”
“头发也好, 又黑又直。”
“传闻原来是真的, 我还以为那帮小子吹牛咧。”
“楚营长好福气啊…”
“……”
不怪几人这般激动, 实在是楚营长妻子声名在外,如今见到传说中样样都出色的美人,大家自然少不得好奇。
顾芳白看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军嫂们,见她们没有恶意, 便也笑着招呼:“嫂子们好。”
“哎哟喂, 声音也好听。”最开始说话的胡兰头中年女人笑叹一声后, 挤开碍事的楚钰, 主动为两边介绍,最后才说到自己:“我是一团团长岳忠国的爱人林喜风,小楚正好是老岳手底下的兵, 往后有什么事,小顾同志可以来找我,能帮的嫂子绝对不含糊。”
这话可不是客气,林喜风纯属爱屋及乌,丈夫有多重视小楚她很清楚。
如今老大难总算娶到妻子,还是个背景又红又专的娇滴滴大美人,可不得宝贝着?
想到这里,林喜风惯来严肃的面容上,硬生生挤出个笑来。
岳团长这个大冤种顾芳白还是知道的,她立马敛去心底的疏离,语气真诚:“谢谢嫂子,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喊我芳白。”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芳白啊,火车差不多得30个小时吧?顺利吗?”林喜风面上笑意更甚,只是相较于之前的刻意,这次就要真心很多…这姑娘长得不食人间烟火,性子倒不清高,挺好相处的样子。
顾芳白笑回:“挺顺利的,路上楚钰很照顾我。”
“照顾是应该的,你这大老远的陪他奔波…”话音落下,林喜风又看向一直杵在旁边的小楚,打趣般问:“嫂子这话没毛病吧?”
楚钰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听了这话,不仅不难为情,反而很是认可:“嫂子说得对!”
新婚小夫妻大多面皮薄,最是经不住打趣,众人本来等着看两人脸红脖子粗,却哪里想到,人家如此稳得住。
反倒唬住了等着看戏的几人,紧接而来的就是更大的哄笑声:
“哎哟哟,从前真没看出来,楚营长还是个促狭性子。”
“他这哪里是促狭?分明就是耙耳朵。”
“耙耳朵好啊,男人耙耳朵才能把日子过好。”
“这话是真的,就看咱们岳团长…”
“哈哈哈…”
说笑起来,时间过得好像格外快。
这不,又换了两个话题,等待的人员便到齐了。
最后赶回来的采购员老吴,先跟楚营长寒暄两句,才笑看向女人们:“上车吧,娘子军们!”
于是乎,大家伙嘻嘻哈哈往车斗里爬。
卡车后车斗有些高,楚钰担心妻子不习惯,在身后扶着她的腰,托举了一把。
少不得的,又得了一波善意的打趣…
“楚营长,前面还有一个座位,您不坐?”开车的小战士见楚营长也往后斗爬,以为他不知道前面还有空位,立马出声喊人。
只是都不用楚钰回答,一旁的采购员老吴已经给了小战士一个后脑勺,并笑骂:“怪不得你小子找不着对象,楚营长可不是从前的光棍了,人不用守着媳妇儿吗?”
好家伙,这下众人就笑得更加开怀了。
直到反应过来,脸红脖子粗的小战士窜进驾驶室启动车子,那震天的笑声才渐渐停息…
市区到部队,开车大约一个小时。
路况有些颠簸,等卡车在营部前的空地上停稳,几欲呕吐的顾芳白总算活了过来。
楚钰利索跳下车,又转身半扶半抱着将妻子接了下来,担心问:“没事吧?还想吐吗?”
顾芳白深呼吸几次:“没事,好多了,你去把包裹拿下来。”
车斗里的林喜风摆手:“别拿了,我给带家属院去,等会儿来我家里拿。”
那自然再好不过,他们夫妻还要去军务股登记身份,落实户口与供给关系,带着大包小包实在不方便,顾芳白少不得又是一番感谢。
楚钰则再次爬上车,从里面掏出一个水壶,还有装着各类证件的挎包,才再次跳了下来,扶着妻子走到不远处的大树旁:“喝点水?”
虽然不渴,但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壶盖子,顾芳白还是接过来喝了。
“还要吗?”
“不要了,你也喝点吧。”7月初的太阳挺毒辣的,尤其这会儿还是中午11点多。
楚钰没那么斯文,仰起头连续吨吨吨的就是好几口。
许是渴了,又或是喝得太快,一小缕水从男人的嘴角溢出,再顺着高耸的喉结下滑,眼看就要没入领口,顾芳白手快过脑子,下意识伸手拦截…
“咳咳咳…咳咳…”楚钰没想到妻子会摸自己的喉结,他顿时被呛得疯狂咳嗽。
顾芳白更没想到楚营长这么大反应,边接过水壶,边帮忙顺背:“没事吧?”
“咳咳…没事…咳…”
嘴上说没事,但楚钰还是呛咳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然后无奈看向妻子:“在外面呢,别乱摸。”
知道他这是误会了,顾芳白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我是帮你擦水。”
好吧,是他思想不干净,楚钰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那…去登记?”
“好…”顾芳白一脸的云淡风清,直到楚营长转过身去,她才翘起了嘴角,这人…有点可爱。
军务股在营部一楼。
办公室门外放着的长凳上,坐着两名排队办理业务的战士,夫妻俩只能顶着其余人好奇的眼光,又等了十几分钟,才进到房间。
屋内,看清来人,年轻的干事立马起身敬礼:“营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小刘,这是我爱人顾芳白,过来随军,你给办下手续。”楚钰言简意赅。
小刘早就偷瞄着了,如今得了介绍,立马笑出一口白牙,嗓音洪亮:“嫂子好!”同时,他心底的小人叉腰得意,他们一营这是彻底翻身了啊!谁说营长就算娶到背景好的妻子,也是个丑八怪的?明明是仙女好嘛。
“你好。”顾芳白回以微笑的同时,不忘递上街道办与苏市武装部开具的一系列证明。
见状,刘干事立马敛去浮动的心思,手脚麻利的从文件柜子里找出个文件袋,又从里头拿出一叠表格与厚厚的记事本,习惯性准备下笔时,想起什么,他又抬头笑问:“嫂子识字的吧?”
来随军的嫂子们大多超过三十岁,也就是出生在三零年代左右,那时候不管男女,少有识字的,他都代写习惯了。
但眼前的嫂子浑身书卷气,怎么看都不像是文盲。
果然,坐在对面的美丽姑娘点了点头:“识字。”
话音刚落,刘干事便利索将纸张递了过去,一同递过去的还有拧开的钢笔:“那嫂子自己填吧。”
姓名、籍贯、文化程度、与军人关系…顾芳白接过纸张与笔,大致扫了眼,才顺着一个个问题写下去…
夫妻俩在营部忙碌时。
楚营长那位备受吹捧的妻子,过来随军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以星火燎原之势,蔓延了整个家属院。
虽然几名见过的军嫂夸了又夸,但大多人没有亲眼见到,多少存着怀疑。
不是不信这世上有好姑娘,而是不信这样优秀的花朵儿,会愿意下嫁到楚营长这块牛粪上。
是的,就是这么现实。
在这个背景成分大过天的年代,饶是你楚营长再如何优秀,也没什么人敢嫁。
于是乎,或看戏、或好奇、或挑剔…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等顾芳白办好手续,来到家属院时,直接被当成动物园大猩猩围观了。
最后还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林喜风出面,才将被人群与问题淹没的小夫妻俩拯救出来:“…你们那屋缺锅少碗的,也别去食堂折腾了,中午就在家里将就一顿。”
楚钰以前也经常去领导家蹭吃,他自然没有意见,却还是把决定权交给妻子。
顾芳白也不扭捏,笑说:“那就叨扰嫂子了。”
“嘿!有什么叨扰的,咱们能天南地北的聚到一起,不知道是多大的缘分,相互帮扶是应该的。”
顾芳白笑应了两声,又好奇:“嫂子不是本地人?”
提到这个,林喜风叹了口气:“算是半个本地人咯…老家是东北的,后来随军到了津沽,一待就是十几年…”
家属院是红砖联排平房。
正常来说,领导级别越高,房屋的面积就越大,位置也越靠里边。
所以三人说笑了好几分钟,才来到目的地。
进门前,林喜风还指了指自家前面一排屋子:“喏,最右面那间就是你们的房子,离家里也就几步路,芳白平时空闲了可以过来坐坐,跟嫂子唠唠嗑。”
顾芳白:“我会的。”
“来啦!手续办好了?”听到动静的岳团长迎了出来,视线下意识观察唯一的陌生面孔。
他人长得凶,块头又大,林喜风担心吓着小姑娘,拍了丈夫手臂一记,嗔怪:“黑着脸给谁看?”
岳团长表示很冤枉,粗声粗气反驳:“晒黑了也怪我?”
确实黑,可以用乌漆嘛黑来形容,顾芳白边在心里庆幸楚营长的肤色只算麦色,边主动打招呼:“首长好。”
岳团长摆手:“喊什么首长,小顾是吧?你跟小楚一样,喊我岳团或者老岳都行!”
顾芳白露出个略腼腆的笑 :“岳团长好。”
“好好好…快进屋。”岳团长努力挤出笑,试图让自己显得和蔼些。
没办法,为了楚小子的婚姻,他这一年多来是操碎了心。
好不容易等来天赐良缘,可不得小心哄着,万一人跑了呢?
尤其眼前这姑娘不单单是背景优秀,而是品貌皆优。
说句不合时宜的,就是楚家没有落魄那会儿,人家也配得上臭小子。
林喜风完全不知道丈夫正直外表下的弯弯绕绕,她直接挽着姑娘进屋:“饿了吧?有什么话咱们边吃边聊…”
家属院的热闹,并不因小夫妻俩离开变得消停。
甚至因为主人公不在,八卦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比如林喜风担心有些家属拿有色眼光看人,前面专门提了顾芳白又红又专的背景,如今就成了其中一个讨论的话题。
虽然大部分人对此抱有善意,或者怜惜之情。
但世上总不缺少心思龌龊的。
这不,树荫下抱着碗筷,围在一起边吃边闲聊的群体中,突兀出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现在的世道老婆子是真看不懂了,还什么烈士遗孤?不就是个克亲克母还克爷爷的天煞孤星?早几年就是那癞痢头都不敢娶的货色,现在反倒成了好媳妇人选…反正白送我老婆子,我老婆子也不要这样的儿媳。”
这话一出,本来还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探头一瞧,好家伙,果然是家属院最不受欢迎,最会压榨儿媳的李老太。
李老太在家属院里属于人嫌狗厌的存在,分明大字不识一个,却满脑子的规矩糟糠。
典型的越没见识,越是倔犟!
若不是他儿子儿媳人不错,早就有人去举报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蹲在后面的。
离她最近的爽利大姐推了推身旁的姐妹:“往那边去去。”
那姐妹配合地挪了挪凳子,嘴上却嘀咕:“你那边又不挤。”
爽利大姐从口袋掏出一根烟,点燃吞咽了一口,才嫌弃道:“不得离某些人远些?万一把草包点着了咋整?”
这话一出,反应快的几人立马喷笑出声。
零星一两个没听明白的,也在身边人的解释下笑到前俯后仰。
独留李老太不明所以…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背后的闹剧。
当然,就算知道了她也不在意,反正夫妻俩很快就会调离…陌生人罢了。
她已经在林嫂子家里吃好饭,告辞离开时,留下了两包苏市的特产点心。
楚钰有一把子力气,一个人轻松包圆了两个包袱。
顾芳白跟在一旁,夫妻俩三两分钟就来到了属于他们的房子。
从外观上看,与岳团长家的没什么区别。
但开了锁,推门进入后,却又有明显的不同。
首先是房屋大小。
营级分配到的只有30平米。
没有洗漱间,除了15平左右的卧室外,剩下的15平米分作客厅与厨房。
虽然面积闭塞了些,但这年头屋里东西少,两个人住真算不上多拥挤。
再加上夯实的水泥地,刮了石灰粉的白墙面,八成新的原木色家具…顾芳白还是很满意的。
楚钰一直在观察妻子的表情,见她眉眼渐渐舒展,他也跟着放松下来:“我还有两天假期,明天咱们就跟车去市里置办东西,家里装饰有哪里不满意的,直接换!”
“换什么?浪费!”知道丈夫是好意,但顾芳白还是提醒:“咱们住不了多久的,到时候东西太多了怎么带走?”
没看她连大伯大娘准备的嫁妆都没带着吗?
楚钰皱眉,他总想让妻子住的更舒服些,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姑娘,凭什么嫁给自己就得降低生活水平,又不是没钱。
想到这里,他便继续建议:“没关系的,到时候我可以托熟人帮忙运输。”
“那也很麻烦。”六十年代的物流顾芳白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不方便。
见楚营长还想说什么,她索性转移话题:“咱们什么时候摆酒席?摆酒了才算真正结婚吧?”
第24章
没什么比结婚更重要。
楚钰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满是期待的看着妻子:“明天晚上怎么样?”
顾芳白惊讶:“晚上?”
楚钰解释:“部队这边基本都是晚上宴请客人,白天挪不出时间。”
顾芳白恍然:“时间你定就好,我没意见, 不过…明天咱们不是要去城里买东西吗?”
得到肯定答案,楚钰的心情瞬间飞扬了起来,他抬起手, 下意识想摸摸妻子的脸颊,只是在看到手上的灰尘时, 又缩了回去。
见状,顾芳白好笑伸手,反过来捏了捏男人的脸颊:“怎么不说话?”
妻子难得主动与他亲昵, 楚钰打蛇随棍上,俯身在她脸颊上落了个吻, 才得意道:“宴席办在食堂,不用我们操心, 回头把钱票给炊事班就可以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顾芳白仰起头, 惊喜道:“我都做好忙一两天的准备了。”
楚钰被妻子可爱到, 没忍住,又弯腰亲了一口:“我可舍不得你辛苦…”其实大部分人家确实会选择在家里宴请,主要还是为了节省,但他们家底厚, 干嘛没苦硬吃?
“咳咳咳…”
夫妻俩间的亲昵, 被突来地咳嗽声打断, 两人齐齐朝着门口看去。
孙光明挤了挤眉, 笑容猥琐:“没打扰你们吧?”
楚钰侧身将妻子挡在身后,嫌弃:“打扰到了,赶紧滚!”
孙光明像是没听到般, 自顾自抬脚进屋:“弟妹,我是老楚的搭档孙光明,欢迎你来586团!”
半个月下来,顾芳白对楚营长已经有了些了解,越是自己人,他就越放松。
眼前这位同志明显属于交情不一般的,于是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笑着招呼:“你好孙同志。”
看着完全暴露在自己视线里的年轻姑娘,孙光明只觉眼前一亮:“你好你好,弟妹喊我老孙就行,我跟老楚可是生死兄弟!”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搭档:“咱妹子怪实诚啊,一句假话也没有!”
顾芳白好奇:“香雪吗?她怎么了?”
“没什么。”楚钰含糊一句,便开始伸手推人:“你可以走了。”
“兄弟我好心好意过来帮忙…”孙光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只是抗议的话还没说完,手上便被放了个搪瓷盆,他错愕:“干什么?”
楚钰又往盆里丢了块破毛巾:“不是帮忙吗?去打些水回来帮我擦屋子。”
他说的帮忙是添些钱票,不是打扫卫生啊,孙光明试图挣扎:“老岳昨天就安排人打扫过了。”
楚钰坚持:“再擦一遍。”
孙光明依旧不从:“我…那什么,营地里还有事情等着我。”
“这会儿是午休时间,别怕,兄弟陪你去!”楚钰拿起五斗柜上的开水瓶,拽着人往外,跨出门槛时,又回过头叮嘱妻子:“芳白,累了就先进卧室休息。”
“…芳白,累了就先进卧室休息哦~~”怪腔怪调学舌完,一脸嫌弃的孙光明抱着搪瓷盆撒腿就跑。
楚钰人高腿长,很快就追了上去,然后抬起腿,对着犯贱的某人屁股,毫不留情的就是一脚!
“嗷!姓楚的你给我等着 !”
这厢,站到门口,全程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顾芳白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吐槽了。
她家楚营长哪里还有初见时的严谨与紧迫?
不过…这样的变化是好事,不是吗?
就是不知道,远在红河大队的香雪,有没有放松几分?
楚香雪确实放松下来了。
应该说,从她踏上火车的那一刻,心底绷紧的弦就得到了缓解。
然后,一天天过去,越是远离苏市,就越是放松。
哪怕睡着梆硬的土炕,吃着清汤寡水,干着从来没有干过的辛苦农活。
但只要没人天天孤立、唾骂,甚至朝她吐口水,楚香雪就觉得日子很美好。
尤其父母还与她同处一个大队,光是想到很快就能见面,她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香雪,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你去吗?”新来的知青,大队上基本会给半天假期,赵燕想去买个热水瓶,再称点糖果,偶尔解解馋。
楚香雪不缺东西,除了她带过来的包裹外,离开苏市前,大哥还给邮寄了四个。
昨天到镇上时,她就在李勇辉同志的帮忙下,全部取了出来,并搭乘牛车带到了知青点。
不过赵燕与她相处得不错,再加上楚香雪也想看看北方的供销社,便爽快应下:“可以,不过得等我十五分钟左右,顺便给我大哥寄封信。”
赵燕不解:“你昨天不是发过电报了吗?”
“电报才几个字啊?我还有好多话想跟嫂子说呢。”说话间,楚香雪已经打开了从老乡家里买的樟木箱子,从里面找出纸笔,正要关上时,视线便被一个浅色信封给吸引了。
这…好像是芳白给的票证?
火车上人多眼杂的,楚香雪没敢打开看。
等昨天下午到了红河大队又忙着安顿,早上又上了半天工,下工后光顾着心疼手心里的水泡,完全把信封给忘记了。
这会儿既然看见了,自然要打开瞧瞧…
“你这是什么命啊?你大哥对你好就算了,嫂子居然跟你关系也不错吗?话说你嫂子真好看,那天在火车站看到的时候,我都惊呆了,不怕你笑话,那会儿我眼睛都有点不受自己控制,总想盯着你嫂子看…也不对,你们全家都好看,我要是…香雪?!你怎么哭了?”赵燕半靠在炕上,边晃悠腿,边羡慕,只是还没等絮叨完,就惊得站了起来。
楚香雪手脚利索的将东西塞回信封里,才抹了把眼泪,瓮声瓮气说:“我嫂子担心我吃不饱,给我准备了些全国粮票,我感动的。”
其实不是,她本来就奇怪信封过于厚实了。
果然,里面不止厚厚一叠票证,还有二十张大团结。
呜呜呜…芳白怎么这么好?
她大哥这是什么命?
羡慕死人了!
部队家属院。
顾芳白没有午睡的习惯。
丈夫与他的战友在客厅忙碌时,她便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归拢。
考虑到在津沽市只是短居,所以两个包裹全部收拾好,也不过半小时左右。
就在顾芳白按照衣服的颜色,重新调整衣橱内衣服的摆放位置时,屋外传来了喧闹声。
还不待她细听,楚钰已经进了卧室:“芳白,嫂子们过来认门。”
“这么快?家里什么都没有呢…这样,我们不是买了糖果吗?给大家抓一点。”顾芳白关上衣橱门,抬脚急急往外。
楚钰自然没意见:“我去拿。”
出乎顾芳白意料的,随军的家属挺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津沽市比较繁华的原因。
她看着聚在门外的二三十位军嫂,边往外搬条凳,边客气招呼:“家里地方小,委屈嫂子们坐外面了。”
林喜风接过凳子放到一旁,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本来想着等你们安顿好了再登门,哪想到这些个不消停的,非要急吼吼过来帮忙,没打搅你吧…”
顾芳白从丈夫手中接过糖果袋子,笑回:“也是嫂子们惦记我,哪里就打搅了…就是家里没有开水,嫂子们只能吃颗糖甜甜嘴了。”
这话有些俏皮,叫本来还好奇观察的女人们立马热情的凑了过来。
倒不是稀罕那一两颗糖果,而是瞧出楚营长家的小妻子不难相处。
于是乎,她家一把白菜,你家一捆豆角的,每个人都送了些自家种的瓜果。
哪怕顾芳白委婉表示吃不完,也坚持要留下。
然后,在确定不需要她们帮忙打扫卫生后,又呼啦啦全部离开。
全程没用上十分钟。
目送众人远去后,顾芳白看向谁都没碰的几张条凳,与一小堆蔬菜瓜果,很是哭笑不得:“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楚钰弯腰,一手一张条凳往屋里搬:“嫂子们瞧着性格都不错,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后面遇到不好相处的,别搭理就好。”
“我知道的,你别担心我…对了,孙指导员呢?”顾芳白其实不大喜欢人际相处,但并不代表她完全不懂。
楚钰:“到点了,他得回营地里坐镇…芳白你累不累?”
顾芳白:“不累啊,怎么了?”
楚钰围着方桌,调整好最后一张条凳的位置:“不累咱们就去小卖部看看。”
“小卖部都有什么?”若是小卖部能买齐全生活所需,顾芳白是真不想再去一趟市里,有一段路实在太过颠簸。
看出妻子的踌躇,楚钰懊恼自己考虑不周:“小卖部只有常用的调料和生活用品,另外缺的东西明天我一个人跟车去市里,你在家里歇着就好。”
“那从小卖部回来后,我列个清单,你按照清单买。”顾芳白确实怕了这边的路况,只沉吟了几秒便做了决定,然后拉开五斗柜抽屉,从里面拿钱票。
楚钰将手搭在妻子纤细的腰上,感受着手下的柔软弧度,他心底火烧火燎,面上却努力做出正人君子状:“钱票都在抽屉里?”
头一回被异性搂腰,顾芳白本能僵硬,不过只一瞬,她便又放松了下来:“现金和票据都在这里,你要用就直接拿。”
妻子并不反感自己得寸进尺!楚钰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念头,完全没注意她回了什么,只含糊应了句:“唔…好。”
“…”顾芳白锁上抽屉,回身给了走神的男人一个脑瓜崩:“不是要去小卖部?”
“来啦!”楚钰摸了摸眉心,喜滋滋跟了上去。
小夫妻相携离开的画面,落在了不少人眼中。
其中就包括脸色黑了好几天的赵友亮。
只是他出来得晚,只远远看到了夫妻俩的背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赵友亮去营地的脚步一转,又回到了家里。
冯香云正在纳鞋底,看着去而复返的丈夫,好奇:“怎么又回来了?”
赵友亮凑到妻子身旁,小声问:“你刚才去楚营长家里了?”
冯香云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却不代表眼盲心瞎,嫁过来这些日子,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基本了解了七七八八。
其中就包括岳团长本来想介绍给她的人是楚营长,丈夫趁着人家出任务截了胡这事。
所以,冯香云刚才随大流去了楚营长家,除了欢迎新军嫂外,就是想看看楚营长什么模样。
然后…她就彻底死心了,人家小夫妻简直就是戏文里说的…那什么天什么合的。
冯香云无比清楚的认识到,就算没有赵友亮从中作梗,楚营长也不一定瞧得上她。
倒不是刻意贬低自己,她这叫看得清高低。
那对小夫妻瞧着就不像乡下水土养出来的。
自己跟他们那是吃喝不到一块儿,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所以啊,冯香云一点遗憾都没有,她娘说过,适合自己的男人,能拿捏住的男人,才能把日子过红火了。
想到这里,她看向故作不在意,其实浑身僵直的丈夫,略嫌弃:“不就想打听楚营长媳妇吗?确实很漂亮,比电影里的人还好看。”
赵友亮脸拉的老长:“你这就夸张了吧。”
冯香云“啪!”一声,将纳到一半的鞋底丢到簸箩中,握紧拳头凶巴巴赶人:“你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的老是盯着别人家锅灶看什么?赶紧上班去!”
想到前几回惹毛妻子,自己被锤的画面,赵友亮咬紧后槽牙…溜了。
冯香云翻了个白眼:“…就是欠收拾。”
楚营长不大靠谱,情报明显有误。
小卖部里的东西,出乎意料的齐全。
除了各色调味料外,还有常见的饼干、糖果、鸡蛋糕、罐头等物。
除此之外,生活用品也基本齐全,比如牙膏、牙刷、锅碗瓢盆等。
听营业员说,有时候还会有些鲜活的海鱼。
顾芳白觉得光是这个小卖部,就已经能满足基本的生活所需了。
于是乎,夫妻俩哐哐一顿大采购,带来的两个包裹很快就再次满满当当了起来。
“…芳白,最里面的柜子上有纸笔,你要不要再买一些?”付钱票时,想到妻子曾经的工作,楚钰侧头提醒。
顾芳白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就换成了:“买几个本子就好,我不缺笔。”
正在算账的营业员立马转身进去拿了几个本子出来:“同志你自己挑。”
样子都挺丑的,顾芳白抽出两本黑色封面的:“就这两本,谢谢同志。”
“哎呀,不用谢,为人民服务嘛…”
楚钰指了指剩下的一本黑色的,问妻子:“要不要再拿一本?”
“不用了,两本就够了。”顾芳白也是突然生出个想法,她打算写一篇关于部队生活,关于丈夫虽然成分有问题,却有一颗向着组织的红心…方面的文章。
如果能都在津沽市这边刊登,应该能给他拉些政治分。
别小看文字的力量,尤其在这个时代,往往能带来惊人的影响。
有备无患,说不定…将来晋升时,就成了一大助力呢?
第25章
“ …往后休息天我来做饭, 平时咱们就吃食堂。”回到家,楚钰没让妻子动手,一个人钻进厨房里清洗新买的锅碗瓢盆。
客厅里, 顾芳白也没闲着,她正在用剪刀小心裁剪红纸,这也是从小卖部里买的, 红纸很大一张,她准备裁几十张A4纸大小的, 用来包裹糖果,等婚宴时散出去,闻言迟疑问:“常年去食堂的嫂子多吗?”
这话倒是问住了楚钰, 他一个住单身宿舍的单身汉,哪里注意过家属院女人们的动向, 不过他已经反应过来妻子的顾虑:“你是担心别人说闲话?”
顾芳白将裁剪好的红纸摞在一旁,又抽出新的一张, 打算剪几个红色的“囍”字:“肯定啊, 本来盯着咱们的人就多, 再天天吃食堂,不得被人说资本主义作风?”
说不定还有心思阴暗地写举报信,那她火急火燎嫁到楚家的效果不就大打了折扣?
楚钰皱眉甩了甩筷子上的水渍,确定没什么残留, 才将之放入筷笼里:“你说得对, 以后我早点起床, 准备好早饭跟中饭再去营地。”
“我会做饭。”顾芳白回头看向厨房, 又无奈加了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咱们要过一辈子的,单方面付出早晚得生出矛盾。”
楚钰洗碗的动作一顿, 他确实觉得亏欠芳白,毕竟以她的条件,自己真不是个好选择。
哪怕他一直坚信,楚家如今的落魄只是一时,早晚能够平反。
但这个所谓的平反要等多久?
一年?五年?十年?或者…更久?
因为这样那样的不确定,面对愿意下嫁的妻子,楚钰心底最深处,不可抑止的生出几许自卑,总想要将人照顾的更好些。
见楚营长因为自己一句话陷入沉默,顾芳白放下手上的剪刀,起身走进厨房。
她没好意思直接从后面抱住对方的腰,只是背对背倚靠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说:“只准矫情这一回啊楚营长,你要记住,我们是正经夫妻,与其余人家没什么不同,家务活这样的事,相互分担才能长久。”
虽说从前的她连对象都没谈过一个,但她刷的视频多啊,也算见多识广…吧?
楚钰没说话,只是回身,将妻子紧紧拥进怀中,这一刻…他甚至有些羡慕自己的好运。
顾芳白抬手,安抚般拍了拍男人结实的后背,语气中带着笑意:“晚饭我们一起做?”
楚钰将脸往妻子的脖颈处埋了埋,瓮声瓮气回:“…嗯。”
顾芳白确实会下厨。
算不上多好,但基本的家常菜还是懂的。
这不,傍晚五点,夫妻俩一起挤到厨房后,她便手脚利落地切起咸肉片。
到底是新家的第一顿,虽然可能住不了多久,但顾芳白是个讲究仪式感的,不想随便对付。
无奈新鲜生肉今天是买不到了,只能拿出苏市带来的一块咸肉。
再加上嫂子们送过来的青椒白菜,就能爆炒出一道不错的荤菜。
楚钰在一旁紧盯着,发现妻子的刀工确实不错,还有些稀奇:“我还以为大伯大娘不会让你下厨。”
顾芳白手上动作不停:“从小大娘就说,做衣服下厨这些活计可以不常做,但得懂,毕竟都是生活技能。”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最重要的原因…是曾经顾芳的生长环境。
虽然不愿回想,但她确实出生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山区家庭里。
然后就如很多老套的故事中那般,家里贫困的不止生活,还有思想。
即使她从小包揽家务,努力考第一名,依旧在初中毕业时,被所谓的父母按斤称两的,寻找出价最高的婆家。
至于女儿的愿不愿意,男方是不是死了老婆或是二婚,都不重要。
他们只要能在姑娘满18岁的时候,拿到一笔可以给儿子在县城买房子,顺带娶妻的巨款就可以。
听起来很是不可思议,毕竟都21世纪了。
但现实就是真实存在的,顾芳的的确确就是万千重男轻女家庭中受害的一员。
庆幸的是,许是天生反骨,一身尖刺的顾芳,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打骂与洗脑,都没有被家庭氛围洗脑同化。
而更加幸运的是,在年幼的顾芳,用小小的身体反抗时,得到了太多人的帮助。
这其中有同学、有老师、有警察…甚至还有同村的邻居。
遇到奶奶是在16岁那年。
她又一次强烈反抗父母,不愿意相看,往外逃跑时从山上滚落…摔至颅脑出血、脾破裂、脊髓损伤,更别提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
若不是邻居家的小姐姐不放心跟过来,并帮忙报了警,叫了救护车,顾芳大约已经死在了16岁那年。
死在那个…她虽读书不错,却没有什么眼界,犹如困兽般找不到正确保护自己方法的稚嫩年纪。
原因也很简单,医疗费用是一笔巨款。
父母不可能掏钱救她这个,经医生判断,很可能会瘫痪的赔钱货,更何况他们没钱。
也在这时,来医院看病的奶奶,因为听到护士姐姐们研究怎么帮她募捐时,主动伸出了援手。
用小老太太的话来说,她最不缺的就是钱,每年做善心募捐的更不在少数,就当给楚家积福了。
老太太甚至没想过去见见被救助的可怜姑娘,只想当一个合格的善财童子。
还是顾芳在出院后,主动寻上门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并奉上欠条,表示长大后会努力赚钱还医药费。
然后,因为一张与老太太记忆中极为相似的脸蛋,两人才慢慢有了深交。
从那天起,有了奶奶的照顾,顾芳白不仅脱离了小可怜生活,还慢慢被娇养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当然,这期间,她那对只想吸闺女血的父母不是没找过来,只是每每都会被一长串的巨额医疗单据给吓退。
再后来,顾芳考上大学,更是将户口迁离,与过去彻底割裂。
说到考大学,其实按她的意愿,她更想当一名奔赴在一线的警察。
毕竟她最困难的时候,多次得到了警察的帮助,她向往那个代表希望的五角星。
无奈当年的重伤,即使调理好了,警校体检依旧不合格,最后才选了第二心仪的法医学。
说起来,顾芳的人生算得上风波不断吧…
当了16年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在濒临死亡时遇到了贵人,享受了12年富贵生活,如今还赶上了时髦,穿越时空,来到了六十年代。
虽然报恩之旅进展顺利,但放弃曾经所学的知识,顾芳多少有些不甘心。
可让她将所学使用出来,又该怎么在法医认知匮乏的年代里,合理解释知识的来源?
若是成为顾芳白,报恩的同时,还能不放弃从前所学,那该有多好。
果然,顾芳白心底无声苦笑…
人的欲望无穷尽,得到这个,就会想要那个…
楚钰完全不知道,短短一会儿工夫,妻子的脑中已经闪过无数个念头。
听了大伯他们的理念,他有些佩服,又有些遗憾:“我小时候家里还有佣人,从来没下过厨,还是后来进了部队,被连长扔到炊事班干了一年,才分得清五谷,香雪那丫头就不行了,最多能煮个面条,弄个蛋炒饭。”
对于香雪,顾芳白有着无限厚的滤镜,所以下意识回:“她将来找个会下厨的男人不就行了。”
楚钰一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了,他就多余提起臭丫头,妻子对妹妹比对她自己还要包容,没看她自己都哐哐切菜呢吗?
顾芳白没发现丈夫心里翻滚的酸意,见他杵在身旁不动,便用手肘抵了抵他:“去抽屉里拿两个小夹子,帮我把额头上的碎发夹起来。”
厨房这边开了个窗户,虽然只有几缕碎发,但风还是吹得她脑门痒痒。
楚钰侧头细瞧,果然看到妻子脑门上随风浮动的几根发丝,他抬起手,像是撸猫般,边将碎发往头顶方向顺毛毛,边问:“哪个抽屉?”
“衣橱门打开,中间隔断的地方有一个小抽屉。”应完后,顾芳白又抬起手腕,蹭了蹭脑门。
见状,楚钰也伸手帮忙揉了揉,才大步去了卧室。
只是拿到小夹子后,他对着妻子的脑袋来回比划,夹了几次才折腾明白。
然后楚营长得意了:“我手还是挺巧的。”
脑门有些疼的顾芳白…呵呵。
晚餐除了炒咸肉外。
顾芳白还用三颗鸡蛋,蒸了碗香葱鸡蛋糕。
考虑到楚营长格外能吃,她又用林嫂子送的东北大酱,炖了满满一大海碗蔬菜。
顾芳白以为会吃不完,没想到楚营长直接清盘了。
不夸张地说,她一天的食物赶不上人家一顿,真的不会撑着吗?
看出妻子眼底的怀疑,楚钰边收拾碗筷,边笑着解释:“我吃得不算很多,我们营三连有个小战士,一顿能吃二十几个馒头。”
“那是极端个例吧。”
“确实,不过我这是正常男人的食量,是你吃得太少。”
顾芳白不觉得她吃的少,不过楚营长没有吃撑,她便也不再多做纠结,而是跟着起身。
见妻子跟进厨房,楚钰阻止:“我来洗碗,你去收拾收拾,等会儿咱们去澡堂。”
顾芳白:“我就擦擦桌子。”
“那也不用,饭后收拾都交给我。”
行吧,顾芳白也不勉强,转身回了卧室。
只是等打开衣柜,挑换洗衣服时,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晚不就是传说中的洞房花烛夜吗?
毕竟两人已经领证,又身处自己家里,还同床共枕。
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准备就绪…
怎么说呢,从生出这个想法,后续不管做什么,顾芳白的思想总是会跑偏。
且相较于害羞或者害怕,她更多的是好奇,毕竟书本中对那什么描述太过美好。
以前单身就罢了,如今现成的美男子摆在眼前,还是合理合法的,扭捏什么的简直是浪费时间。
然而…现实是,各种准备好的顾同学,与楚营长最终睡了个无比清白的觉…在同一张床上。
原因也很叫人哭笑不得。
在楚钰的认知里,只有办了酒席,才算结婚。
所以即使抱着妻子亲了又亲,即使燥得翻来覆去,楚营长还是咬牙坚持住了。
顾芳白能怎么办?总不能生猛地扑上去吧?反正鼻血快冲出来的人不是她。
翌日。
顾芳白醒来时,已经是上午7点多了。
这个在后世算得上很早的时间,现下却是相当晚了。
这不,她在厨房洗漱时,透过窗户,发现大树间拉拽的晾衣绳上,已经挂满了洗好的衣物。
还是家家户户门口都有的那种。
也就是说,这一排平房,她起得最晚。
幸亏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市里采购的楚营长,在出发前已经把衣服洗了,并晾挂在外面。
不然这么一排,独独就他们家门前光秃秃,那她在家属院里肯定更加声名远播。
只是这一次,不会是什么好名声…
看样子,往后还是要早睡早起啊,顾芳白吐掉嘴里的沫子,边漱口边做了决定。
洗漱完,吃了楚营长准备好的早餐,又将家里简单打扫了一遍。
然后…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顾芳白不大想出去,出门就代表要与陌生人交际。
她不怕交际,却也算不得喜欢。
可在家里,除了听听收音机,似乎也没有别的娱乐了。
好在,在卧室、客厅里无所事事的来回晃荡了几圈后,顾芳白总算想起昨晚的打算,掏出本子开始写稿子。
只是才写了五百字左右,开着的木门便被敲响了。
家里没个正经书桌,顾芳白便坐在客厅的餐桌旁,抬头就能看到门口。
大门没关,门口站着的正是林嫂子。
她合上本子,起身边拧钢笔帽,边笑迎上去:“嫂子来了?快进屋坐。”
林喜风这才迈过门槛,好奇问:“忙什么?我看你在写东西?”
顾芳白挑拣着说:“随便写写。”
“是了,差点忘了,芳白还是报社编辑来着,咱们整个家属院,就属你最有文化了。”林喜风只算识得几个字,还是前些年部队扫盲那会儿学会的。
当时学的那叫一个艰难,若不是担心丢了她家老岳的面子,她真坚持不下去。
所以,林喜风最是高看文化人。
她将带来的包袱放到桌上,刚要说出来意,就见芳白已经拿出茶杯倒水了。
她赶忙阻拦:“哎哟,我一会儿就走,不用倒水,我不渴。”
话虽这么说,顾芳白还是将搅拌好的白糖水递给对方,然后又从抽屉里翻出两块桃酥装在小碟子上推过去:“嫂子试试我们苏市的桃酥,每个地方的口味都不大一样。”
“哎哟,你这妹子…昨天不是给了一包桃酥吗?快收起来,我喝点糖水就够了。”林喜风是真被唬住了,就算她家老岳一个月一百出头的收入,也不敢这么手松啊。
这要是来一个人就这么招待,一个月得浪费多少钱?日子还过不过了?
无奈有些话她一个外人实在不好多嘴,只能使劲憋着。
顾芳白却一眼瞧出了对方的未尽之言,她俏皮的眨了眨眼:“嫂子放心,我没那么傻大方,是我家楚营长说岳团长和嫂子对他多有照顾…我还嫌家里东西太少,招待不周呢。”
“哎哟,周了,周了,很周到了。”付出被看在眼里,林喜风喜得眉开眼笑,只觉入口的白糖茶齁甜齁甜,同时也忍不住为小楚高兴,这媳妇娶得真是哪哪都好啊。
说到娶媳妇,林喜风急急咽下嘴里的糖水:“瞧我这脑子,嫂子是来给你送衣服的。”
看着推到眼前的小包袱,顾芳白纳闷:“什么衣服?”
林喜风却是神秘兮兮:“打开看看。”
被对方的态度影响,顾芳白脑中生出好几种猜测,只是哪怕做好了心里准备,待看到出乎意料的绿色军装时,她还是惊住了:“…这是女兵的军装?”
林喜风笑着点头:“快去试试合不合身。”
顾芳白抖开衣服,目测能穿得上,便不着急试穿,而是追问:“哪来的军装?我也可以穿正式军装吗?”
“就结婚这天穿。”话音落下,林喜风又打趣:“今天一大早小楚就找到家里,说他时间可能来不及,让我帮忙向组织给你申请一套结婚衣服,还专门交代要全新的…嫂子已经给你熨烫好了。”
顾芳白其实不太在意这些 ,她这人属于极致冷静的类型。
与工资全部上交、长得帅 、身材好,性格稳定、工作还优越的男人结婚,已经是她大赚了,最最重要的是…能报恩。
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
所以关于结婚衣服,她本来只打算选一套没穿过的长裙。
没想到楚营长这般上心,要知道,这个年代能穿上正式军装结婚,即使是借的,即使只能穿一天,也算得上很高的荣誉。
林喜梅咬下一口桃酥,笑问:“高兴不?”
顾芳白大大方方点头:“高兴,谢谢嫂子。”
“嘿!你这性子倒是敞亮…快去试试大小,万一不合适,还得拿去换。”
那确实得试试,顾芳白让嫂子自便后,就去了卧室。
夏天的军装只有上下两件,她很快就又回到客厅。
林喜风起身,围着人转了一圈,才满意点头:“不错不错,你这模样,这身条,回头再画个红脸蛋儿,就跟那些个文艺兵一模一样了,真俊!”
顾芳白出来前已经照过镜子了,衣服其实算不上好看,但意义压过一切,好在她长得漂亮,下午再弄个精致点的发型,绝对能加分不少。
至于红脸蛋儿,还是算了,欣赏不来。
担心弄皱衣服,顾芳白又回屋换上之前的裙子,再出来时,便主动问起嫂子家属院里发生的趣事。
她想要写楚钰,却又担心其敏感的身份,只能从她的视角去歌颂军人的勇猛、赞美军嫂的付出。
到时候,再少许并合理的带出楚营长,才更稳妥。
如今林嫂子上门,顾芳白可不就得趁机多多了解。
林喜风完全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被热情的拉着聊了两个多小时。
然后,并不是多爱聊天的林嫂子离开时,还在心里感慨,芳白这姑娘瞧着内敛文静,原来是个话多的,她嗓子都有些说哑了…
考虑到军人们的工作。
婚宴订在晚上6点半,地点则在小食堂。
不好铺张浪费,拢共只请了三桌,这其中,除了领导与战友,还有关系近的嫂子们。
相较于楚钰家里和食堂两边跑,忙碌到飞起,新娘子顾芳白只要坐在卧室里打扮就好。
还是几乎不用她动手的那种打扮。
因为嫂子们早早推选出她们当中手艺最好,福气也相当不错的,帮忙编了个好看的辫子。
顾芳白得承认,人家手艺比她好多了。
所以,整个打扮过程中,她只要用红纸浸出的“胭脂”,在唇上抿两口,再往头上戴几朵塑料小红花,便算完事。
对了,还有嫂子建议她用烧过的火柴描眉,不过顾芳白拒绝了,她担心半路妆花了尴尬…
这样一个,在后世看来极其寒酸的婚前准备,却因为嫂子们的热情与笑闹声,“吵”得惯来冷心冷情的姑娘,也被这股热乎气烘得暖乎乎的…
而时间,就在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打趣声中,很快来到接亲点。
也在这时,几次出门看情况的林喜风,总算欢喜的跑回卧室:“快!快!芳白,你那唇色淡了,再抹一下胭脂,新郎官来接人了,一大帮小伙子呢,瞧着像是抢亲的。”
这话一出,其余嫂子们立马哄笑着去堵贴了红色囍字的卧室门,并爽利道:
“别怕!抢不走!想娶我们芳白这样的好姑娘,楚营长可得使使劲儿!”
“对!起码唱首歌!”
“那不行!唱歌太简单了,跳个舞吧!”
“哈哈哈…那能看嘛?”
“……”
第26章
7月已是盛夏。
即使到了晚上六点多, 天色依旧亮堂。
楚钰胸前戴着大红花,领着一营的几十名战士,呼啦啦赶到家属院接新娘子。
他之前参加过战友们的婚礼, 所以,面对紧闭的卧室门,一点也不意外。
楚钰整了整帽子, 又拽了拽衣摆,确定没什么不妥后, 才深呼吸一口气,神情郑重地朝着屋内朗声道:“顾芳白同志!我来接你了!”
木门纹丝不动,里面的人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这不,话音落下的同时, 便有一道爽利的嗓音传了出来:“我们小顾这么优秀的女同志可不好接,楚营长想接走新娘子, 得看你的表现, 大家说是不是啊?”
屋内众军嫂齐声笑应:“是!得看你的表现!”
陪着新娘子的林喜风听见顾芳白也跟着喊, 立马笑得不行:“哎哟,你个不害臊的,不过这性子嫂子是真喜欢。”
这时门外的孙光明主动接过话头,边拍门, 边提着嗓子笑喊:“快开门!快开门!接新娘子咯!”
这话一出, 身后的战士们拉起气势, 齐齐高喊:“快开门!快开门!接新娘子咯!”
战士们的声音中气十足、震耳欲聋, 楚钰被气氛影响,当即挺直腰板 :“嫂子们,有什么章程, 尽管划下道来 !”
门内带头的嫂子立马笑回:“这可是楚营长你自己说的,那就开始第一关,唱首革命军歌吧!必须是接亲的同志们一起唱的才算!”
“这有什么难?”孙光明抬脚走到大门处,看着屋内屋外的战士们,一扬手:“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几十人一起高歌,那歌声整齐划一,气势磅礴,仿似要把房顶掀开般…
一曲澎湃的革命军歌结束,紧接而来的是武力值考验。
听说所有战士每人得做100个俯卧撑时,早就有心理准备的楚钰将帽子放置到五斗柜上,又撸了撸袖子,利索趴到地上,带头飞快的做了起来。
客厅位置不大,大部分战士全部退到屋外,根据口哨节奏整齐忙碌起来。
那热闹的场面,叫一旁围观的孩子们激动的又是笑,又是闹。
还有些促狭的家长,见大家伙儿姿态轻松,直接提溜起家里几岁的娃娃,往那些体格魁梧的战士后背上安置。
然后,少不得地,又引起围观众人的笑闹与叫好声。
好在战士们体力都很棒,100个俯卧撑没有任何难度,轻轻松松就完成了。
也在这时,屋内的嫂子提出第三关:“战士们一起跳个革命舞蹈!”
跳…跳舞?从来只看过文工团姑娘跳舞的糙汉们哪里会这个?齐齐傻了眼,这其中也包括新郎官本人。
楚钰这会儿恨不能时间倒退回去十几分钟,若是时间能重来,他绝对不会大放厥词,让嫂子们尽管划出道道来。
他是真的不会跳舞啊!
想到什么,楚营长转头看向身后的帮手,眼底全是希冀。
这一眼,吓得上战场都不怕的年轻战士们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
只有一连的一个班长大大方方站了出来:“营长,我会跳秧歌!”
楚钰自然知道什么是秧歌,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为了顺利接到新娘子,他撸了撸袖子…拼了!
那位教舞蹈的班长也是个人才,他不仅摆手扭腰的走起了喜气的舞步,嘴里还高唱着贴合舞拍的歌曲。
班长自觉教的尽心尽力,无奈身后的战士们不是害羞放不开,就是手脚不够协调。
最终呈现的画面简直不忍直视,真要找到合适的词语去形容,大概便是群魔乱舞…
反正围观的众人要笑疯了。
连带地,堵门的嫂子们因为好奇,将门缝越拉越大!
也在这时,急出一脑门汗,几乎将腿脚都扭打结的楚钰与搭档默契对视一眼…机会!!!
孙光明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纸叠成的迷你小信封,大力往空中抛去,并高喊:“撒红包啦!兄弟们!冲进去抢新娘咯!”
众战士们可谓令行禁止,立马笑着往屋内挤,并齐声高呼:“抢新娘子咯!”
其实拦门的关卡基本走完了,毕竟只是图个热闹,并不是真为难人,所以,诸位嫂子们只象征性的拦了拦,便哄笑着让开。
孙光明赶忙将帽子递给明显紧张起来的兄弟:“快!戴上!”
楚钰接过帽子戴好,又调整好胸前有些移位的大红花,才狠狠吐出一口气,挺直腰板,大步进屋。
然后,时间仿似凝滞了。
楚营长顿住脚步,直直的盯着喜床上,比平日添了几许明艳的妻子,心脏也如擂鼓般,不受控制的开始狂跳。
他视线一寸寸挪移,从她显出几分英气的女士军装、到凝脂般的雪肤、到乌黑如缎子般的麻花辫、再到嫣红的嘴唇、挺翘的琼鼻,最后才来到那双带着江南水韵特有的,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上。
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中,此刻正带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与欢喜。
楚钰慢慢柔和下表情,几步走到床前,微弯腰,伸出大手:“芳白…”
察觉到嗓音太过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出未尽之言:“芳白,我来接你了。”
顾芳白抬起手,大大方方搭了上去。
本来她是一点都不扭捏的。
无奈气氛感染人,去往小食堂的路上,她的脸颊,还是在众人的欢笑声、歌声与笑闹声中渐渐染上了红霞。
倒是与西边天空,满满铺盖着的橘红霞光相拥生辉…
新人踏进小食堂。
鼎沸的掌声便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部队是个很和谐的大家庭,难得有喜事,大家伙儿自然力求尽善尽美。
除了小食堂墙面上临时挂上的红色喜绸,与贴着的囍字外,小食堂前方,还布置了一个简易的舞台。
舞台背后的中央墙壁上,高高悬挂着1号首长的彩色画像。
瞬间让这场喜事变得庄重起来。
岳团长等领导层不好跟着小年轻们去接亲,下班后直接等在了小食堂。
见大家伙儿全部落座,作为证婚人的岳忠国便起身站到了舞台。
其实一般证婚人都是由政委出面,但操碎了心的得意下属总算寻到良缘,岳团长便主动抢了活计。
只见他双手虚按,待所有人安静下来,便洪亮着嗓门道:“同志们,静一静!我宣布,楚钰同志和顾芳白同志的革命典礼、现在开始!”
相较于热闹且稍显冗长的接亲仪式,证婚仪式要简洁快速得多。
拢共分为四项:
第一:敬祝伟大领袖!
第二:新人向1号首长画像致敬!
第三 :新人互致革命敬礼!
第四:领导致辞与颁发结婚证!
待红光满面的岳团长高举酒杯,笑着宣布礼成,并宣布开宴时,也才过了几分钟。
虽简单,却足够庄重。
又因为在座的基本是随时都需要奔赴任务的军人,所以,除了最开始集体喝了一杯喜酒外,后面更是直接进入了开饭环节…
而作为主角的一对新人,只要以茶代酒,每桌敬上一杯,便可以落座吃席。
顾芳白很喜欢这样不折腾人的婚礼。
即使途中被善意哄笑 、打趣,她也全程保持喜气笑容…
但喧嚣终究会像潮水般退去。
喜宴结束后,小夫妻站在小食堂门口,笑着将人一一送走。
最后又给留下来收拾残羹的炊事班战士们,奉上厚厚的红包与喜糖,才手牵手迈入夜色。
小食堂到家属院,走路大约15分钟。
楚钰左右看了几眼,确定附近没人后,松开妻子的手,几个大步便蹲到她身前:“芳白,我背你。”
顾芳白有些惊讶:“不会被人说吗?”
楚钰还维持着半蹲的姿态,闻言,他往后抄着的双手晃了晃:“没人…就算看见也没事,我们今天结婚。”
得了保证,虽然不累,但顾芳白还是趴了上去。
感觉到后背的重量与柔软,楚营长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将人往上颠了颠,便轻松的大步往前…
“哦~~猪八戒背媳妇儿了!”
突来的几道笑闹声,惊得楚营长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把背上的妻子扔出去。
他手忙脚乱将人护紧后,才朝着黑暗中怒吼 :“姓孙的,你给老子等着,明天训练场上见!还有你们几个,别以为我听不出声音,一个也跑不了!”
这话一出,本来还躲着想憋坏的几人哈哈笑着,一哄而散。
顾芳白哭笑不得,她伸出双手揪住男人的耳朵:“楚营长,不是说没人吗?你好像不大靠谱啊?”刚认识时的面面俱到果然是假的。
事关自己在妻子心中的形象,楚钰暗暗咬牙,明天一定要好好收拾那几个不省心的,嘴上却很是硬气:“芳白同志,你这是小瞧人!刚才那只是意外,我优点多着呢,靠谱只是其中一样。”
顾芳白憋笑了好一会儿,才佯作好奇般问:“哦?比如…跳秧歌?”
“…!!!”人生28年,楚营长头一次感觉到何为脸红脖子粗,真的,不夸张的说,只一瞬的功夫,他觉得整个人都烧着了。
扭…扭秧歌的时候 ,妻子不应该坐在喜床上吗?
居…居然被看到了?
黑暗中,顾芳白看不到男人的表情,但通过对方越来越烫的体温,她还是清楚认识到楚营长害羞了。
哎呀呀,怎么这么可爱?
顾芳白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在楚钰跟前越来越活泼了,这是曾经只有面对朋友与奶奶时,才会有的活泼。
但一直注视着妻子的楚钰却敏感捕捉到了。
他欢喜妻子的变化,却不会不合时宜挑明,所以,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现般,故作恼怒逗道:“你等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话简直与网络名言“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有异曲同工之意,顾芳白被自己脑补的实在没忍住,将脸埋到楚营长的脖颈处,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不知道妻子在笑什么,却不妨楚钰跟着开心,他表现开心的行为简单粗暴…抬脚狂奔。
“啊…”毫无防备的顾芳白小小惊呼一声。
这下轮到楚营长朗声大笑,惊得栖息在树丫上的鸟雀纷飞、那混乱叽喳叫声,像是为夜色中笑闹的新人送上的祝福乐章…
人生四大喜之一:洞房花烛夜。
在浴室里将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搓洗一遍的楚钰回到家,顺便洗了夫妻俩的脏衣服,才屏住呼吸进入卧室。
倒不是他有洁癖,非得今晚洗,主要还是想给妻子多些准备时间。
当然,自诩真爷们儿的楚营长、绝不承认他自己也有些没底…
小小的卧室内,因为墙壁与木门上的红色囍字,添了几许喜气。
楚钰从抽屉里宝贝的摸出两根红色蜡烛。
坐在凳子上抹雪花膏的顾芳白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看清楚营长手上的东西,小声问:“哪来的?不是不让点红蜡烛吗?”外面破四旧的厉害。
楚钰抽出火柴将红烛点燃,又拿着其中一根倒举着,等烛液滴落到五斗柜面上的红色小碟中,再将倒回来的红烛按在烛液上。
待两支红烛全部弄好,才看向摇曳烛光映照下,越加美丽的妻子,温声回:“咱们旅长是个护犊子的,也不喜欢外头的风气,所以这些小事部队里没有那么严格。”
话虽这么说,顾芳白还是将后墙处的窗帘拉严实,力求不泄露一丝红光:“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去市里找熟人拿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楚钰已经来到床边,揽着妻子倒到了床上,低笑:“芳白同志,洞房花烛夜…就别研究蜡烛了吧?”
顾芳白看着压在身上的俊美男人,大胆反问:“那…研究研究你?”
“!!!”本就浑身冒火的楚钰,被妻子直白的话语砸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算是看出来了,芳白虽生了张古典芙蓉面,举止更是颇有章法,整个人像是从仕女图中走出来般。
前提是别开口说话!!!
相识短短半个多月,楚钰已经好几次被妻子直白的话语噎到不知如何是好。
就比如此刻!
他被激到脖颈和额间青筋齐齐跳动,索性直接低下头,将恼人的红唇死死堵住,一手则开始不甚熟练的解衣服…
无奈经验不足,楚营长急的满头大汗,忙活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解开。
只能先放过妻子的红唇,专注与衬衫纽扣奋斗。
顾芳白喘息着安抚:“你别紧张…”
楚钰死不承认:“我没紧张!”
没紧张你手抖什么?只是顾忌楚营长摇摇欲坠的面子,顾芳白到底没将质疑说出口。
好在最终…在契合的床/事上,楚钰成功的捡起了多次丢失的面子…
翌日。
起床号一响,楚钰便立马坐起了身。
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性动作,所以,等坐起身他才发现,抱在怀里的妻子也被迫坐了起来。
顾芳白还有些懵,靠着人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楚钰赶忙将妻子放回棉枕上,又俯身亲了亲她有些红肿的唇,才温柔道:“起床号才响,我得去出操了,你继续睡。”
按理说,军人结婚是有几天假期的,但楚营长之前已经请了十几天探亲假,所以婚后第二天就得回归部队了。
这是顾芳白早就知道,所以只是困乏的哼了声,便又闭上了眼睛。
见妻子脸颊睡得粉扑扑,初尝情事的楚钰食髓知味,实在没忍住,抱着人狠狠的香了几口,才快速穿起衣服。
“……”被胡渣扎到全无睡意的顾芳白无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脚准备踹人。
只是脚还没伸出去,就见丈夫拿起地上的小盆,而里面放着的正是昨夜两人用过的几个计生用品。
想到什么,顾芳白立马起身,惊问:“你不是要洗了重新用吧?”
楚钰理所当然回:“对啊,医生说可以重复用。”
顾芳白连连摇头:“不行,不行,重复用不卫生,你赶紧丢了!”
楚钰想说大家都这样,但见妻子态度坚决,他便干脆地应了下来:“好好好,不洗,我去丢掉。”
嘴上虽然应得干脆,但开了卧室门出去的楚营长心里却在滴血,虽然只需要避孕两三个月,等去了北方安顿下来就用不上所谓的计生用品了,但这玩意儿真不好领啊。
看样子得想想别的办法了,老岳一把年纪应该用不上几个,让他帮忙去领一些?还有孙光明那小子…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她家楚营长面上乖巧,心里却惦记上了好几个大冤种。
她被闹没了睡意,索性也跟着起床…
客厅,拉开大门门闩,准备出门的楚钰见到妻子,忙问:“怎么不睡了?不累?”
累算不上,最多腰腿有些酸软,顾芳白也没说她是被某人闹醒的,只哄道:“新婚第一天,我想送你出操。”
楚钰哪里能扛得住这个?立马伸手要抱妻子…
就在这时,岳团长熟悉的粗狂声音传了过来:“小楚,干嘛呢?走了!”
于是死要面子的楚营长紧急撤回一个撒娇…
第27章
初夏的晨风微凉, 带着浓郁的泥土与青草气息。
这是顾芳白喜欢的味道,于是她没急着回屋,而是依靠在门框上, 享受般,深深呼吸了几口清冽空气。
这时,汇入流动绿色人群中的楚营长突然回过头。
一人没想到妻子还在, 一人没想到丈夫会回头。
夫妻俩齐齐愣怔后,又相视会心一笑…
“…小顾怎么起这么早?”
顾芳白侧头看去, 发现是邻居家的嫂子王淑娥,也是丈夫直系上级刘政委的家属,她笑回:“被起床号喊醒了, 嫂子也这么早?”
“刚来对起床号都不习惯,过一阵子就好了。”王淑娥身形微胖, 笑起来一团喜气,安抚过新媳妇后, 又指了指脚边的大木盆:“我7点多要上班, 上班前得把活干完了。”
顾芳白看了眼颇有分量的木桶, 迎上去几步:“我帮嫂子搬到水井那边。”
“不用,不用…”王淑娥被逗笑,连连拒绝后又解释:“木桶太重,都是去井边担水回来用, 我家老大已经去了, 小顾你家里有水吗?没有就让我家老大顺道给你也挑几桶。”
顾芳白不愿给旁人添麻烦:“谢谢嫂子, 家里有水。”
“那就好, 后面需要帮忙的就跟嫂子说…”都是离乡背井的,再加上这时候人情味重,大多军嫂对于新媳妇, 都乐意帮上一把,王淑娥也不例外,尤其楚钰还是丈夫的下属,自然更亲近些。
顾芳白真心道谢,又陪着嫂子聊了一会儿,才退回屋里。
这会儿她最后一丝困意也没了,反正躺回床上估计也睡不着,索性打开煤炉准备做早饭。
经过一夜的封堵,煤炉只剩下微弱的余温,顾芳白拿起铁火钳,先捅了捅炉底让空气进入,才又夹起一块新蜂窝煤换上…
待将淘洗好一把大米放进已经添了适量水的砂锅中,并放置在煤炉上后,又舀了些面粉,准备一会儿摊几张葱饼。
毕竟她家营长的食量实在感人,光喝稀饭肯定填不饱肚子。
当然,为了口味更好,切了葱碎搅拌进面粉时,顾芳白还敲了一颗鸡蛋。
等一切准备就绪,她才开始收拾自己…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七点。
同时,屋外再次听到了喧哗声,这是出操的军官们回来了。
她没有迎出去,而是掀开砂锅,舀热粥出来放凉。
楚钰不知道妻子做了早饭,等他拎着从食堂打的馒头与咸菜到家,看到桌上摆好的食物时,凑过来亲了妻子一口,才打趣说:“下回我们得开个碰头会,省的再重复了。”
顾芳白有些嫌弃的将人推开:“一身汗味,我给你烧了热水,快去洗洗。”
“不用热水。”楚钰将手里的馒头放进橱柜里,然后拎上一桶凉水站到门口,直接兜头往下浇。
“……”法医也是医,虽然剧烈运动后用冷水冲澡,身体不一定会有什么影响,但万一呢?很有医学常识的顾芳白,在给楚营长递干毛巾时,还是说了句:“往后我给你兑好温水。”
楚钰想说大夏天的用什么热水?热得慌,只是对上妻子视线后,他很识时务道:“听你的。”
吃完早饭。
楚钰手脚利索地洗了碗筷,才意气风发的出了门。
餐后升糖快,顾芳白又有了困意,便打算补一会儿眠。
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不,她刚拉上卧室后窗的窗帘,大门处就传来了略熟悉的声音:“芳白?在家不?”
“在呢!”顾芳白三两步走到客厅,果然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嫂子快进屋坐。”
林喜风的臂弯里挎着小竹篮,闻言忙摆手:“不进去了…小卖部到了些海鱼,你要去买点不?”
顾芳白真喜欢这个,哪里还顾得上有些酸软的腰腿了,立马欢喜回:“我也去,嫂子等我!”
林喜风:“你慢着点,不着急。”
怎么可能不着急?上次逛小卖部的时候,顾芳白可是听营业员说了,这些海鱼一个月也遇不上几回,数量还不多,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了。
所以,她只用了一分钟不到,便锁上了门。
出乎顾芳白意料的,本以为的两人活动,其实是集体。
这不,她们才走出家属院区域时,就看到了等在树荫下,同样挎着竹篮的十几名军嫂。
林喜风解释:“咱们这些没有工作的军嫂都喜欢一起行动,小卖部到了好东西肯定不好一家独占的。”
话音刚落下,那边聊家常的众位嫂子也见到了两人,纷纷笑着招呼起来。
而作为新人,又是才举办过婚礼的新媳妇,顾芳白自然而然成了所有人的话题焦点。
问什么的都有。
大致分为腼腆型和奔放型。
腼腆型的基本围绕着:“皮肤为什么这么白?”、“真的是大学生吗?”,“你跟楚营长是不是相亲认识的?”
至于奔放型的,那就相当奔放了:“楚营长床上厉不厉害?”、“楚营长鼻子又高又挺,尺寸是不是特别大?”
顾芳白大多只是腼腆笑笑,却还是很快就被嫂子们接纳,自然而然的融入进了众人的热闹与欢笑中去…
接下去的日子,顾芳白的行动轨迹也是大多如此。
家属院的生活,因为有这些嫂子们分享八卦,并不如她曾以为的那般枯燥。
她经常会听到一些匪夷所思的小故事。
也在这时,顾芳白才知道,她并不是不爱热闹,只是不爱虚假的热闹。
起码…她现在就很喜欢这个…远亲不如近邻的热闹年代。
而时间,在这样那样的故事中,很快就来到了星期六傍晚,也是顾芳白来到部队的第七天。
那一直觉得欠缺的稿子,因为有诸位嫂子们的分享,终于圆融了起来。
只等楚营长再帮忙确定有没有不合时宜的语句,便能邮寄出去了。
同一时间。
586团一营营长办公室。
被妻子惦记着的楚钰,正拿着文书递送上来的《营队周末值班人员安排表》核对。
特别是夜间哨位和营部总值班员的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待仔细确定无误后,他才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会儿离下班还有些时间,手上又没什么工作,楚钰便拿着签好的值班表,去找文书。
叮嘱他尽快公示在营部公告栏上。
就在这时,岳团的勤务兵小王找了过来,他先敬了个礼,才说明来意:“楚营长,团长找你。”
本来打算去营地里转转的楚钰抬腕看了下时间:“现在?”
小王腰杆笔直,大声道:“是!”
楚钰揉了揉耳朵,笑骂:“行了,我马上就去,你小子…耳朵都给你吼聋了。”
小王没忍住笑出声,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牙齿白到晃眼。
到底还是不放心营地那边训练的战士,楚钰先去找了孙光明,托他帮忙盯着些,才去了团长办公室。
岳忠国是个直肠子,见下属过来了,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今天去师部开会了,旅长私下跟我透露,你想去的北方战区,最近正好有个副团会调走,如果能争取下来,可能月底,或者下个月初你就得动身了。”
副团…楚钰端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收紧,不过只几息,他绷紧的心绪又平和了下来,实事求是道:“怕是很难。”
军功是足够了,毕竟不要命般的拼了好几年。
但他的成分是大忌,哪怕父母主动登报断绝关系,哪怕娶到又红又专的妻子,依旧不是很容易…总觉得还差了一口气。
岳忠国却有不同的看法,他抽了口烟,细细分析起来:“你已经跟小顾同志结成革命伴侣,再想要调到北方战区基本没有问题了,现在就看上面怎么安排职位…我跟旅长一致觉得副团还是能争取的…行了,你也别急着唱衰,老子有老子的道理…你想啊,自古京官大半级,就算你升上去,也差不多算个平调,真要还是以营级调过去,那就等于降职半级,这就不合理了…”
说到这里,岳忠国抖了抖烟灰,继续道:“再一个,你小子也清楚咱旅长是什么性子,没有大把握他是不会开口的。”
楚钰并不是个悲观的人,但近几年受到的不平待遇太多,所以,即使团长分析的很有道理,他还是没敢报太大希望。
不过,他没有继续说出心底的担忧,而是真心实意道了谢,岳团长是真的拿他当亲生子侄看待。
而旅长之所以愿意帮忙,除了他本来就是很好的领导外,最重要是看在岳团长的面子。
在旅长心中,岳团于他,就跟自己在岳团心中的分量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楚钰再次诚恳道谢。
岳忠国习惯臭小子没大没小,哪受得了这个,当即嫌弃摆手:“恶心谁呢?少给老子来这套。”
楚钰一秒变脸,语气欠欠的:“老岳,求你帮个忙呗?”
这个语气才对嘛,岳忠国眉眼放松的靠向椅背:“求老子?这么严重?说吧,你个兔崽子又闯什么祸了?”
楚钰嬉皮笑脸:“我怎么可能闯祸?就是想请老岳你帮个小忙。”
见他这样,岳忠国反而警惕起来:“你小子…打什么坏主意呢?”
楚钰不再卖关子:“老岳,你看啊,你都一把年纪了,计生用品肯定用不上几个,下次去领的时候,按我的尺寸帮忙领一些呗?”
哪个男人能接受别人说自己不行?岳忠国同样如此,他气得抄起手边的本子就砸:“滚滚滚!老子怎么就用不上了?老子雄风依旧!只有孙光明跟老刘那样文绉绉的小白脸,才有多余的!!!”
撩完虎须,楚钰撒腿就跑。
开玩笑,不走等着暴跳如雷的老岳揍他吗?
至于去找刘政委,呵呵…他又不傻,老狐狸可没那么好得罪。
孙光明那边,前几天就被他薅过羊毛了,无奈老孙媳妇没来随军,卫生所不发。
其余几个有媳妇的,也是死活不承认用不完,不愿把多余的贡献出来。
再想到家里越来越少的计生用品,楚钰只能把希望放到县城医院了。
满脑子废料的楚营长回到家,还来不及去厨房抱小妻子稀罕稀罕,视线就被餐桌上的几张稿子给吸引了…
第28章
“回来了?”听到动静, 顾芳白从厨房探出个脑袋,看清丈夫在干什么后,便又说:“放钱票的抽屉里有笔, 文章如果有不合适的词句,你帮我挑出来!”
楚钰才看几行,还没发现文章的内核, 听到妻子的话,他没有急于继续往下看, 而是将纸张放回原位,大步去了厨房,先抱着妻子亲香了几口, 才匆匆洗手接过锅铲:“我来。”
晚饭其实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锅里的辣炒白菜, 但楚营长愿意分担家务,顾芳白自然乐意, 她往旁边退了退, 温声与丈夫分享白天发生的事情:“…对了, 家里给咱们寄了包裹。”
“你自己去拿的?重不重?下回告诉我,等我下班后去拿。”楚家在苏市没什么人了,这个家里只会是顾家,所以楚钰直接道:“速度够快啊, 咱们到部队也才不到十天, 包裹就到了, 大伯他们寄了什么?”
“我没出什么力气, 是喜风嫂子推着自行车陪我去驮回来的。”说话间,顾芳白打开了橱柜,从里头端出大酱炒鸡蛋与炒土豆丝:“寄了些生活用品, 雪花膏、劳保鞋、劳保手套、麦乳精,还有些常用药品和两包奶粉。”
虽然知道长辈们是因为疼爱妻子,才会寄这么些好东西,但楚钰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工资不低,足够咱们过日子了,哪能一直要大伯大娘他们补贴?应该我们按月寄孝敬钱才是。”
“放心吧,这次我给了钱的。”见丈夫诧异看过来,顾芳白先将两盘熟菜放到客厅桌上,再次回到厨房才解释:“东西是给爸妈准备的,他们现在的生活环境肯定很差,吃喝更难,麦乳精跟奶粉正好攒给他们养身体。”
她也是听说,这年头邮寄包裹,会有很大概率丢失贵重物品,才会在出发前,给大娘留下几百块钱,请他们帮忙慢慢积攒,再邮寄到部队。
毕竟部队东西少有丢失的,不然她就请长辈们直接寄给香雪,也省得到她这边兜一圈了。
坦白说,这是楚钰没想到的答案。
甚至今天以前,妻子从没有与他提过一个字。
若不是今天收到了包裹,他完全没发现,芳白已经默默帮他扛起了孝顺父母的重责。
想到这里,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胸腔最深处冲上来,然后猛烈撞击着楚钰的喉咙和眼眶。
那感觉复杂极了…是震撼,更多却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感动。
愧疚于妻子做得比他这个亲儿子还要妥帖。
感动于妻子毫无保留地付出与包容。
明明…她也只是个与妹妹一般年轻、被家人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姑娘…
最终,自诩拥有钢铁意志的楚营长,还是没好意思放任自己情绪化。
所以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的将看似柔弱,实则拥有山一般静默力量的妻子细细拥进怀里,呐呐道:“谢谢你,芳白。”
这人,嗓音都有些沙哑了,顾芳白抬手顺了顺男人宽阔的后背,温声说:“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说谢谢的。”
“嗯…以后不说了。”这份重逾千金的恩情,确实不是轻飘飘两个字就能表达的,楚钰将整张脸都埋进妻子的颈窝,无比贪恋的蹭了蹭。
楚营长地头发又黑又硬,蹭得顾芳白痒痒的想笑,她赶忙伸手推开粘人的大脑袋,又踮脚在他唇角亲了一口,才催促:“锅里的菜能装盘了,都快糊完了。”
本来还想再抱着妻子黏糊一会儿的楚钰吸了吸鼻子,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道,哪里还顾得上矫情,抄起一旁的抹布,直接将锅从煤炉上提了起来,悬空架在水泥做的水池中。
顾芳白适时递上餐盘。
楚钰将锅里尚完好的铲进盘子中,建议:“要不要找人打个专门放锅的架子?直接放水池有点不稳。”
“不用,咱们在这边住不了多久,不是必要的东西尽量不要置办,搬家的时候很麻烦。”顾芳白端着只剩一半的辣白菜出去客厅。
楚钰将锅里糊掉的白菜铲进脚边放置垃圾的办酒搪瓷盆中,又舀了两瓢水到锅里浸泡,才拿上两双筷子来到客厅:“说到搬家,回家前岳团找我谈话了。”
顾芳白接过丈夫递过来的其中一双筷子:“看你的表情,应该是好消息。”
哎呀,真聪明!他怎么就那么喜欢他家小妻子呢?楚钰紧挨着人坐下,一把抱着人连亲了几口。
直到感觉到怀里人推拒的动作,楚营长才遗憾将人放开。
见丈夫退开,顾芳白哭笑不得骂:“好好的发什么疯?”
楚钰心虚地给妻子夹了筷炒鸡蛋,刚才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想咬芳白一口,从前也没有这个毛病啊:“咳咳…吃饭,吃饭。”
顾芳白也不是真生气,她拽过放烙饼碟子,将桌上的几道菜都夹了些放在饼上,然后包起来递给丈夫:“试试,今天跟喜风嫂子学的东北吃法。”
楚钰喜滋滋接过来咬了一口,他又想亲妻子了,但他不敢,只能用言语表达欢喜:“真好吃,跟我以前在岳团家里吃的一个味道。”
顾芳白弯了弯眼,给自己也裹了一个:“喜欢就多吃点,主要还是调料好,北方的大酱好像特别香。”
“大酱好,我家芳白手艺更好!我也会烙饼,下回我来做,你也能尝尝我的手艺。”
顾芳白点头:“好呀…对了,还没说岳团长找你说什么呢。”
见妻子手上的卷饼快吃完了,楚钰也帮她卷了一个递过去,才边给自己卷,边细细说起事情起末:“…虽然领导们都说有把握,可我心里不踏实,总感觉…可能会差了口气。”
他家芳白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她还念过大学,见过世面,作为丈夫,楚钰欣赏爱慕的同时,很愿意将一些可以说的问题与她协商。
就比如这次升级事件,虽然没有太大把握,但他还是想要第一时间分享给妻子。
顾芳白没想到晋升的机会来得这么快,她没急着表态,安静听完,先喝了口番茄鸡蛋汤润润喉,才沉声安抚:“吃完饭给你看个东西,或许会对这次升迁有帮助。”
这话实实在在引起了楚钰的好奇,但妻子说吃完给他看,他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进食的动作到底比往日快了些。
若是平时,顾芳白少不得说他几句,毕竟吃太快了对身体不好。
但她更理解楚营长此刻急切的心情,所以见他风卷残云般解决了晚饭,便也不卖关子,直接指向因为吃饭,已经挪去五斗柜上面的几张纸。
楚钰虽错愕不解,却还是起身去拿纸张,然后紧挨着坐回妻子身边,认真看了起来。
顾芳白的这篇文章不算长,大概三千字左右。
内容从女主角的视角出发,先讲述了她因为离开熟悉的家乡,抱着对未知生活惶恐的心态,来到部队随军后,遇到了一群可爱的军嫂们,然后发生了各种相互帮忙的逗趣事件。
这样一篇温馨、暖心又有些幽默的文章内,所有人都有名字。
唯独女主角的丈夫,全是用“革命伴侣”这几个有些生疏的文字简单代替。
楚钰名字正式出现时,文章已经进入了后半段,因为有军嫂不理解她这样背景又红又专的优秀姑娘,为什么愿意嫁给成分有瑕的楚营长。
然后,就来到了文章的最后一千字,也是顾芳白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夸赞楚营长。
当然,夸奖也讲究方法,稍不注意就会引起读者的反感,毕竟在眼下,楚营长的成分是很多人的雷区,即使他父母主动登报断绝了关系。
所以,顾芳白还是延续上文的幽默风格,尽量轻松的简写了两人相识、相知的过程,还有楚营长这些年身上大大小小的勋章事件…
总之,核心只有一个,即要达到赞美楚营长的要求,又不能引起读者的反感…
“…你是想要寄去报社投稿?”仔细看完后,楚钰又费了番工夫压下心底猛烈翻滚的情绪,才侧头看向妻子,感动问。
顾芳白吃饭习惯细嚼慢咽,这会儿才放下碗筷,边擦嘴,边反问:“嗯,你觉得这种程度的文章能寄出去吗?会不会起到反效果?”
楚钰伸手将妻子揽进怀里,习惯性用额头蹭了蹭她,才解释:“不会,大家都知道我的情况,而且部队里没有外面那么乱,如果真能刊登,对于我肯定是利大于弊的,只是…我以前救过你?上面写的英雄救美事件,我怎么不记得?”
这一刻,楚营长是真的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文章中写道,自己在前几年救过妻子,她相信他是个好战士,才愿意下嫁。
楚钰确实曾多次怀疑过,楚家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帮扶过顾家。
毕竟他爸妈以前确实挺乐善好施的…
顾芳白却摆手:“文章是经过美化的,不是完全写实。”
多次怀疑自己记忆的楚钰一噎:“那…那不就是骗人吗?”
“怎么能算骗人呢?我说了呀,这个不是完全写实。”顾芳白明白丈夫作为军人的耿直,但救命之恩是真的,只是她没办法说出口罢了。
担心男人继续纠结,她赶忙转移话题:“你再去问问岳团长吧,或者刘政委?他是搞政治的,应该比我们懂能不能刊登。”虽然楚营长话说的斩钉截铁,但顾芳白还是不大放心。
楚钰其实也没有那么耿直,只要不违背原则,很多事情没有必要咬得那么死。
只是…他抬手抹了把脸,突然觉得后面几辈子都要赔给芳白还恩情了。
嘿嘿…心情突然就美滋滋的。
“好好地,傻笑什么?”顾芳白好笑伸手扯了扯丈夫的耳垂。
楚钰没有解释,而是牵起妻子的手:“咱们一起去岳团家。”
顾芳白诧异:“我就不去了吧?我留在家里收拾锅碗。”
“一起,锅碗等我回来洗。”
行吧,一起就一起,不过顾芳白没好意思空手登门,她从今天到的包裹中,拿了盒雪花膏揣进口袋里。
出乎意料的,岳团家里已经有了客人,还是个熟人。
楚钰看着坐在椅子上喝茶水的搭档,嫌弃脸:“你怎么在这里?”
孙光明朝着兄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直接掠过他看向一旁的姑娘,笑着招呼:“弟妹吃了吗?”
还真是这个时代特有的打招呼方式,顾芳白笑回:“吃过了,老孙你吃了吗?”
孙光明笑出一口白牙,他就欣赏弟妹这股不扭捏的劲儿,让她喊“老孙”,她就直接喊,多好:“吃了,在老岳这吃的。”
顾芳白也没问对方为什么在团长家里吃,只是想到他跟丈夫的交情,很是自然地接了句:“明天去家里吃吧,我做红烧肉。”
这话一出,还不等孙光明反应,拉着妻子落座的楚钰已经拒绝了:“明天不行,难得有假期,我还想着带你去县城转转呢。”
顾芳白无奈看了眼身旁,每每对上好兄弟就会变幼稚的男人,好笑妥协:“那老孙后天过来,说不定明天去县城还能买到好食材。”
这下子楚钰没有再出声反驳了,只是看向搭档的眼神难免嘚瑟,那双瑞凤眼中满满只有一个意思…瞧!我媳妇最棒!!!
孙光明好笑又牙痒痒。
他怎么就忘记了,老楚本来就是这么个讨人厌的刺头性子。
刚进部队那会儿,不止刺头,还有些少爷脾气,被当时还是连长的老岳丢到炊事班,磨了大半年性子才放出来。
只是这两年,他因为成分,背负了太多的压力,才慢慢沉寂了下去。
如今与小顾结婚,解了大半顾虑,可不就再次嘚瑟起来了?
尤其这会儿,与自己显摆媳妇的模样,看的孙光明紧了紧拳头,到底没忍住刺了句:“说得我没有媳妇儿似的,老子比你结婚早,过几天我媳妇儿也要过来随军了,到那时,不止比你结婚早,娃也会比你早出生!!!”
这话简直是绝杀,直接给艰难避孕,到处找计生用品的楚营长当头一击,他给气笑了:“结婚快两年了都没能有孩子的人,哪来的脸吹牛?放心吧,肯定是我先有孩子!”
孙光明直起腰板、瞪圆眼,咬牙切齿:“我之前那是分居两地,等你嫂子来随军,立马就有孩子了!”
楚营长跟着瞪大眼反讽:“肯定我先有孩子!”
“我先有孩子!”
“我先有!”
“我先!”
“我先!”
“……”
加起来快六十岁,平时工作雷厉风行,私底下更是亲如兄弟的两人,在这一刻,却因为一个不存在的孩子,不服输的吵嘴,场面简直堪比菜鸡互啄,一旁的顾芳白嫌弃捂脸。
而莫名吵上头的两个男人不止嘴上吵,还相互瞪着不认输。
一眨不眨眼的那种互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男人齐齐抹了下眼角…哎妈,太久不眨眼,眼泪都出来了。
见状,坐在一旁,本来安静翘腿看戏的岳忠国…要不把这两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都扔出去吧?
第29章
岳忠国想, 若不是顾忌得在小顾同志面前,给楚小子留些脸面,他肯定是要将两个不省心的玩意儿丢出去的。
哪像现在, 不仅不能丢,还得厚着脸皮看向对面扶额的姑娘,尴尬帮忙找补:“那什么…他俩平时不这样, 尤其小楚,很稳重的。”
昧着良心夸完后, 岳忠国没脸看小顾同志的反应,起身给了两个兔崽子一人一脚:“行了,快说过来干啥的?不说就都给老子滚去厨房帮你们嫂子洗碗!”
顾芳白想起口袋里的雪花膏, 拍了拍身旁的丈夫:“我去找嫂子,你们慢慢聊。”
担心妻子坐着不自在, 楚钰便点了点头。
岳忠国却更尴尬了:“小顾你坐着,我刚才跟楚小子他们开玩笑呢, 你嫂子没在洗碗。”
知道领导这是想岔了, 顾芳白笑着解释:“我今天收到家里寄过来的包袱, 给嫂子带了个小东西。”
原来是这么回事,岳忠国果然不再阻拦,目送人离开后,立马抛给得意下属一个疑惑的眼神。
楚钰也不废话, 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好的纸张递过去:“老岳你先看看这个。”
岳忠国伸手接过, 展开仔细阅读起来。
孙光明用手肘抵了抵兄弟:“写的什么?”
“自己去看!”楚钰回抵过去, 力道明显重了不少, 这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因为搭档,自己方才在妻子面前丢人了。
“嘶…”孙光明疼的倒抽了一口气, 却更好奇纸张上面的内容,所以只是白了某人一眼,便起身站到了团长身后…
三千字左右的稿子,哪怕岳忠国看得再仔细,十五分钟也结束了。
他这人粗中有细,立马就明白了楚小子夫妻的心思,他有些欣慰:“是小顾写的吧?我记得她从前就是文字工作者?是要贴到师部宣传栏上?”
孙光明虽然也是文职,但文职与文职也有区别,至少他就没有本事,将普通的文字组合成温暖人心的语句,所以他真心实意比了个大拇指:“弟妹这笔杆子…厉害!”
妻子被夸赞,比自己得了褒奖还要叫楚钰得意,他一个没忍住,抬了抬下巴:“对,是芳白专门为我写的。”
显摆啥?岳忠国一秒黑脸:“谁问你这个了?”
楚钰才不怕老岳甩脸子,不过正事要紧,他到底敛了飘上天的尾巴,仔细说了打算:“…芳白准备这篇文章是想着登报,到时候能给我拉不少群众分。”
可千万别小看所谓的群众分,这些都是会被记录到个人履历中的,等晋升时,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孙光明是真的有些羡慕兄弟了:“你小子,运气可真好。”
确实,楚钰勾起嘴角,没忍住又嘚瑟了句:“芳白哪哪都想着我。”
岳忠国像是没听到臭小子的显摆,他晃了晃手上的纸张:“你们打算寄到哪里刊登?”
楚钰:“我跟芳白商量了两个方案,老岳、老孙你们也帮我参谋参谋。”
孙光明:“两个方案?”
“对!保险点是把稿子投到解放军xx报社,好不好的,反正都是闷在自己家里,大胆些就是投去省报,能让更多的人民群众看到…”楚钰没说的是,他更倾向于省报,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各行各业,因为成分被歧视着的人才。
孙光明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率先说出自己的建议:“还是投咱们部队内部的报社吧,稳妥比什么都重要。”
岳忠国也倾向于内部报社,不过他没急着开口,而是拿着纸张起身:“走,去找老刘聊聊。”
楚钰本来也想听听刘政委的意见,见状,立马跟着站了起来,只是出门前,他先朝着厨房内的妻子交代了去向,并让她等急了就先回家,才放心离开。
厨房内。
林喜风正在切莴苣,有整整两大盘,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批了。
她得将所有的莴苣去皮,再切成小手指粗细的长条晒成干。
虽然麻烦了些,但晒干了容易储存,等到冬季缺少蔬菜时,这就是一道很难得的爽脆美味。
当然,这所谓的麻烦,只是从来没经历过冬储的,顾芳白的看法。
对于林喜风这个地地道道的本土人士来说,都是做惯了的活计。
这不,她不仅手脚利索,还能分心说笑,听到楚钰离开前的殷殷叮嘱,更是笑着打趣:“怕你丢了呢…还是新婚小夫妻黏糊。”
顾芳白拿起切好的长条莴苣,仔细铺到一旁芦苇编织的晾晒席上,听见打趣,一点也不扭捏:“嫂子也是从新婚小夫妻过来的。”
林喜风哈哈笑:“是是是,你这话没毛病,我跟老岳也黏糊过…”
顾芳白也笑,完了又与嫂子询问起冬储的注意事项。
虽然确实很麻烦,但时下的生活条件就这样,为了冬天多一口蔬菜,再烦也必须学起来。
林喜风从小到大做惯了,见芳白问起,便一个个步骤的,细细详说开来。
不止莴苣,但凡她能想到的,基本都说了一遍。
顾芳白担心记不住,索性跟嫂子借了纸笔。
待她将两张纸的正反面全部写满,楚钰总算回来了。
厨房面积不大,他便只站在门口:“嫂子,需要我帮忙吗?”
林喜风回头:“哟,这是忙完了…不用你,我这好得差不多了。”
楚钰也不多客套,伸手去拉妻子:“那我们回去了。”
见小夫妻亲昵,林喜风乐呵呵的:“回吧,天也不早了。”
顾芳白将笔还给嫂子,又聊了两句,才与楚营长一同离开…
夏天蚊子多。
进出门时,速度都要快。
不然会有很多蚊子趁机钻进屋里。
一路甩着胳膊回到家后,顾芳白才将一直憋着的好奇问出口:“你们商量好了?”
楚钰将门关严实,回身想去抱正在收拾换洗衣物的妻子…
顾芳白抬手拒绝:“太热了。”
行吧,楚钰虽然有些遗憾,却还是老实拿起放在五斗柜上的芭蕉扇,边帮妻子扇风边说商量结果。
“投解放军xx报社?挺好的,稳妥!”顾芳白并不意外最终结果,她将自己的干净衣服放到布袋子中,不忘安慰围着自己打转扇风的楚营长:“咱们会越来越好,包括香雪还有爸妈他们。”这是她穿越时空而来的意义,也是她正在努力的目标。
楚钰俯身在妻子发顶落下一个吻:“芳白,遇见你真好。”
顾芳白仰头,看清楚营长凤眸深处的感动时,心头一软,终是微张开双手:“要抱抱嘛?”
回应她的是,热情又沉重的紧紧拥抱…
翌日一早。
天空还是靛青色,楚钰便醒了。
感受到怀里紧紧抱着的柔软身躯,他有些心虚的缓缓松手。
妻子嫌弃他的身体像火炉,睡觉时基本不给抱。
可他双手不听使唤,每次醒来都是将妻子死死困在怀中的状态。
即使不拉亮电灯,楚钰也能猜到,芳白这会儿脑门和鼻尖上肯定热出了细汗…明明每次入睡前他都规规矩矩的。
想不通的楚营长轻手轻脚坐起身,掀开蚊帐,摸黑趿拉上拖鞋,起身拉开后窗的窗帘。
待微薄的天光将卧室照亮几分,他才坐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芭蕉扇给妻子扇风。
直到床上的人儿眉眼舒展,额头鼻尖上的细汗也全部消失,才伸手将人抱了起来。
虽然才结婚没多久,但顾芳白已经习惯了丈夫的叫醒方式,她打了个哈欠,边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手表,边含糊问:“几点了?”
确定妻子醒了,楚钰才伸手去拉床头的电灯线:“还有几分钟起床号就该响了。”
“啪!”一声细微响动后,屋内瞬间亮堂了起来。
顾芳白不适的抬手挡眼,等眼睛适应,她才坐到床边穿鞋,并稀奇问:“我今天居然不是热醒的?”
弯腰收拾蚊香灰的楚钰脸不红气不喘:“我就说我睡觉规矩吧。”
顾芳白扫了眼搁在床边的芭蕉扇,懒得戳破某人,兀自拢了拢浓密的长发,起身坐到梳妆台旁。
说是梳妆台,不过是在五斗柜上放了个小镜子。
楚钰完全没有发现妻子已经看破了他的小心思,他手脚利索的挂好蚊帐,又将床铺收拾妥当,才去了厨房。
虽然很爱妻子那一头浓密的长发,虽然很想帮忙编辫子。
但芳白嫌弃他手艺不好,楚营长只能无奈作罢。
其实楚钰觉得自己现在手艺很不错了,毕竟经常在妻子熟睡后偷偷练习…
爷们多年的楚营长完全没发现,因为突然有了哪哪都喜欢的妻子,他满脑子全是各种躁动,怎么稀罕都稀罕不够…
顾芳白拾掇好自己来到厨房舀水洗漱,见丈夫把煤炉往外拎,好奇:“你去哪?”
楚钰:“咱们傍晚才能回来,煤炉放在外面安全。”
顾芳白还真没想到这个,不过说起晚上回来,就联想到一会儿得搭乘采购车,她手上的动作立马加快了些…
采购车六点准时出发。
经过一个小时的颠簸,卡车总算稳稳停靠在了老地方。
空腹坐车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这次顾芳白虽然依旧被晃得东倒西歪 ,却没有想吐,比起上次好了太多。
因为其余搭顺风车的军嫂们,都是吃了早饭才出发的,所以忙着填饱五脏庙的小夫妻俩,自然而然地与她们分开行动…
猪肉包子一两粮票八分钱。
韭菜包子一两粮票五分钱。
馃子半两粮票四分钱。
还有那不要粮票,只要三分钱就能给一大碗的浓白豆浆…
国营饭店正是最忙碌的时候,顾芳白好不容易才在角落处,等到一个空位坐下,耳边全是带着津沽腔的吆喝报价声。
除此之外,角落里的广播喇叭正以嘹亮的音量,播送着革命歌曲。
柜台后,收费的工作人员将算盘珠子拨弄得“噼啪!”作响。
还有满屋…即使压低音量,还是能听到的密集谈话声、碗碟碰撞声,和小孩的哭闹声…
这么多立体的声音。
这么多鲜活的景象。
从来喜静的顾芳白应该嫌吵的,事实上,她只感觉到了扎实、旺盛,充满了生命力…
“…我买了两份老豆腐,你想吃哪个拿哪个。”楚钰将两碗豆腐脑放到妻子跟前,又转身去拿其余食物。
顾芳白是坚定的甜党,所以她直接将咸口的往旁边推了推。
去而复返的楚钰又递了根馃子给妻子,才端起豆腐脑站在旁边喝了起来。
这时,同桌的其余几人见穿着军装的军人同志站在吃饭,立马自觉开始靠拢,待成功挤出一个位置后,七嘴八舌的热情招呼:
“军人同志你快坐。”
“对!对!快坐下,不然一会儿就被人抢了。”
顾芳白立马伸手,将丈夫拉到身边坐下,才看向众人:“谢谢同志们。”
楚钰也开口:“谢谢。”
小夫妻这客气的,几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一迭声说着“不客气”后,才开始埋头吃饭。
顾芳白嘴角不自觉上翘,并小声呢喃:“这里挺好的。”
楚钰没听清:“你说什么?”
顾芳白弯了弯眼:“让你吃慢一点,太快了对身体不好,太烫也不好。”
当兵后,习惯稀里呼噜下肚的楚钰埋下脑袋…早知道不问了。
美味的早餐结束。
夫妻俩步行来到了供销社。
在顾芳白看来,出来主要是约会,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但楚钰却不这么想,进到供销社内部,便护着妻子直奔女装柜台。
等好不容易挤进去,楚营长更是完全不在意身边陌生人的白眼,直接对着营业员道:“同志,那件黑色格子裙,按我爱人的尺寸拿一件!还有那件黄色碎花的衬衫也来一件。”
顾芳白又想捂脸了,虽然这时候合作社买东西都是靠挤、靠抢!
但她家一米八多的老爷们,挤进基本全是女人的群体中抢衣服,还抢赢了…真的,画面太美了。
就在顾芳白低下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装死时,却意外看到了叫人心情振奋的一幕。
于是,她也顾不上难为情了,一把握住楚营长的胳膊,并在对方疑惑看过来时,即使努力压低声音,却如何也压不住激动之意:“后面有小偷,秃头那个男的,你快去!!!”
快啊!这是恩人呐!
现成的功劳送到手了啊!!!
第30章
小偷?!!
军人的雷达瞬间拉响。
楚钰不动声色垂眸, 顺着妻子告知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那人手指异常灵活,只几秒的工夫, 便已经得手,并游刃有余地开始了第二个目标。
还不止如此,在楚钰看来, 对方明知道人群中有军人,还敢有恃无恐动手。
要么就是对自己的盗窃手法有信心。
要么…就是有接应的团伙。
楚钰接过营业员递过来的衣服, 笑着在妻子身上比划的时,不动声色交换了位置。
却不想,即使他脚步控制得极好, 呼吸也维持的很平稳,那秃头男人还是发现了不对。
大抵一直余光注意着, 所以他只是警惕地看了这边一眼,便狠狠推了把身前的女人, 掉头就跑。
“哎呀!”毫无防备下, 被推的女人惊呼一声, 整个人往前扑去,压得好几个人脚步踉跄起来。
“拦住前面的小偷!”楚钰心道不好,边冲混乱的人群中艰难往外挤,便朝靠近门口的男营业员高声提醒。
那男营业员的反应倒是不慢, 无奈那小偷手上有刀, 他下意识躲了开去。
好在楚钰的动作也不算多慢, 成功追出来时, 那小偷还没跑出去多远,只是正要往巷子内钻。
真叫他钻进岔路特别多的巷子内,无异于鱼儿入水。
楚钰丝毫不敢耽误, 迈开长腿,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人急速追逐而去…
紧跟着后面出来的顾芳白,顾不上被挤散的辫子,站在门口张望了几眼,虽然丈夫叮嘱她不要乱跑,但她还是不放心,踌躇几秒后,朝着几十米外的警察局大步跑去。
也在这时,供销社内的众人才纷纷开始摸自己的口袋。
然后有好几个人惊呼:
“哎呀!我的钱没了!”
“我的也没了!”
“嗷~~我准备买自行车的钱票全给偷了呀~”
“嚎什么?赶紧追啊!”
不知道是谁提醒了一嗓子,受害的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当即不管不顾往外冲…
另一边。
常年锻炼的楚钰速度极快,和小偷的距离越拉越近。
等那小偷“哧溜”拐进仅容两人并排的小巷内,只隔了几秒,他便紧随而至。
巷子幽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
楚钰听着巷子中越跑越慢的脚步声,虽然追逐的速度不减,心里却将警惕拉到最高。
事实上,他这般警惕是对的。
大约又追了半分钟,在经过一处拐角时,猛地窜出来个身材壮硕的年轻男人,男人手持砍刀,凶神恶煞地砍了过来:“臭当兵的,多管闲事!”
楚钰早有心理准备,左脚猛的蹬地,身体借力侧进的同时,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的扣死了袭击者的手腕,紧接着手上一个用力,狠狠捏向对方的脉门。
随着一声惨叫,歹徒的整条胳膊瞬间酸麻脱力,手里的凶器也不受控制的掉落在地。
见势,楚钰立马用脚将刀具踢到身后,并曲起左肘,用冲势重重横击在歹徒心窝下方的柔软处。
看起来复杂,其实总共加起来,也不过几秒钟。
等另外三名拿着砖头或者木棍的歹徒围上来时,最开始动手,明显是头目的壮硕男人,已经躺在地上蜷缩成了虾米,失去了战斗力。
楚钰并没有松懈,身形一矮,灵活躲开三人围攻的同时,又是一个半旋,狠狠铲在其中一人的脚裸上。
“咔嚓!”一声轻响伴着凄厉惨叫 ,又一个歹徒抱脚倒地…
不到半分钟,四人已去其二。
剩余两人心中惊骇,没想到这个小白脸军人这么有本事,此时哪来有之前给点颜色瞧瞧的心思,转身就想逃。
楚钰哪里肯放人,三两步便追了上去。
然后一脚踹向其中一人的腿弯,将人踹趴下后,又在另一人朝着他挥砖头时,迅速伸出左手格挡,同时右手成掌,一记利落的掌根推击,狠狠击中对方的下巴。
下巴受到重击,那歹徒猛地后仰,直直撞在墙上,瞬间就晕厥了过去。
放倒最后一个人,楚钰气息都没怎么乱,倒是军装的纽扣被崩开一粒。
他弯腰去捡时,巷口才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与叫骂声。
只是等看清地上状况悲惨的几人,所有的谩骂与暴躁全部化成了惊叹与掌声:
“妈呀,这位军人同志也太厉害了吧?”
“这么快就撂倒了?有一分钟吗?”
“哎呀!不愧是保家卫国的战士…”
“……”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英雄称赞,这些人除了几名受害者外,大多是过来帮忙的老百姓。
如今见小偷全部被放倒,欢喜之余还生出了几许遗憾,遗憾没能看到解放军同志擒拿坏人的英勇身姿,定然比那电影里拍的还要好看吧。
这时,忙着捆绑小偷,顺便踩上几脚的一个中年男人想起什么,笑着上前:“军人同志,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我要代表供销社给你们单位写感谢信!”
这话一出,已经拿回钱的几人也纷纷表态,尤其那位被偷了自行车钱票的大爷,高声表示必须做个锦旗寄到部队去,没看这些小偷不仅有团伙,还有刀具吗,多危险啊。
当兵这么些年,楚钰不知道做过多少好人好事,从未想过留下姓名,这次也是一样。
却不想,刚含糊应付几句,妻子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楚钰!你没事吧?”
楚钰猛地抬头,果然看到他家芳白朝着自己快跑过来,身边还跟着两名公安同志,他上前两步,担心问:“不是让你等在供销社吗?”
顾芳白喘得厉害,原谅她很少跑这么快。
见她这样,楚钰心疼了,无奈围观的群众太多,想要帮忙顺气都不行,只能皱眉:“你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回去我帮你练练。”
顾芳白懒得搭理他,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担忧地上下打量人 :“没受伤吧?小偷呢?”
悄默默围观的众人齐齐让开,然后又一起指着递上:“在这呢。”
顾芳白顺着大家的指引看过去,发现居然有四个人,顿时后悔了。
再次拉着人上下左右细细观察,满心满眼全是紧张:“怎么这么多人?你到底有没有受伤?”早知道这么多人,就不让他家楚营长冒险了。
围观众人…这姑娘是看不见地上四人的惨状?还是选择性看不见?
妻子担忧自己,楚钰心里虽然美滋滋的,却不愿让她多焦心,赶忙指了指衣服:“我没事,衣服倒是受伤了,纽扣掉了一个。”
顾芳白也确实没瞧出不妥,立马温声安抚:“没事,一会儿去供销社借针线帮你缝上。”
就等这句话了,楚钰高高兴兴将捡到的纽扣递给妻子。
“恩人叫楚钰吗?是咱们郊区那个部队的吧?”眼看小夫妻黏黏糊糊起来,最开始说要给部队寄感谢信的中年男人,也就是供销社的经理赶紧插话。
妥了,顾芳白心里欢喜,面上却一脸单纯:“你怎么知道我丈夫是586团的营长?你们认识?”
楚钰:“……”
在顾芳白看来,有些时候,做好事还是可以留留名的,就比如这次。
所以,当夫妻俩和几名受害者,跟着警察们去警局录好口供,再回到供销社,面对经理的热情招待时,她便让楚营长与人家好好聊聊,自己则借了针线,开始缝纽扣…
楚钰脑瓜子挺活泛的,明白了妻子的用意后,虽然有些不符合他从前的做事方式,却不会拖后腿。
只是在经理表示要给些价格上的优惠时,他还是拒绝了。
而这厢,缝好扣子,将衬衫递给丈夫的顾芳白也做了同样的决定,打折什么的…她图的可不是优惠几块钱!!!
经理无法,只能再三保证一定会寄感谢信去部队,并表示将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寻他。
多条人脉多条路,这一次夫妻俩都没有拒绝…
辞别热情的经理,楚钰继续拉着妻子走向服装柜台,显然还惦记着买好看的小裙子。
快要上午九点了,供销社内的顾客已经走了一多半,这次夫妻俩很容易就挤到了柜台前。
楚钰这才发现,之前看中的两件衣服,全都没有了,正遗憾着,柜台内忙碌的营业员已经热情招呼:“哎呀,军人同志,你刚才选的两件衣服,我都给你留着呢,还要吗?”
没想到还有这好事,楚营长眼睛一亮:“要!同志谢谢你啊!”
营业员大姐弯腰从下面将衣服拿出来,笑容爽朗:“不用谢,为人民服务!”
一旁其余顾客虽眼馋新款,但基本都知道军人同志刚才的英勇事迹,所以再是羡慕也没人挑刺。
楚钰拿着两件衣服,一一往妻子身上比划,很快便满意道:“两件都好看,都买了吧。”
顾芳白最近用钱跟嫂子们兑换了不少布票,两件衣服足足的,所以很是爽快的一起买下。
只是装进包里时,她指了指黄色碎花的那件娃娃领衬衫:“这件给香雪,她更适合。”
楚钰也疼妹妹,闻言虽然有些遗憾看不到妻子穿嫩黄色的衣服,还是点头:“听你的。”
顾芳白又点了点手上剩余的布票,然后朝着布料柜台走去:“黄色小碎花衬衫不好搭配,香雪估计没有白色的裤子,再扯几尺本白布料吧。”
又担心白色布料太过扎眼,最终她选择了最便宜的老粗布。
当然,便宜归便宜,老布料却也有它的好处,因为料子偏硬挺,裁剪好看了,会有几分白色牛仔裤的即视感。
既然买了裤子,那再买一双鞋吧…
想到这里,顾芳白又转去卖鞋子的专柜,挑挑拣拣一番,最终还是选了双回力白色运动鞋。
“…这也是给香雪的?”营业员开单据的时候,楚钰到底没忍住心底的酸意,亏他刚才还因为妻子亲手缝纽扣各种美滋滋。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吗?
瞧瞧他家小妻子,左一件衣服,右一块布料的帮妹妹挑选搭配,楚营长只觉心里凉飕飕的…
顾芳白假装没听出男人语气中的醋意,笑眯眯回:“对啊,这样一套搭配起来好看!”
楚钰一噎,再次尝试旁敲侧击:“我看你那还有些工业券,给你自己也买双鞋吧。”到时候你俩都买了,总不好不给他顺便带一双吧?
顾芳白到底没忍心继续逗弄,实在是楚营长眼巴巴的模样太过可爱,她笑着拿起一双早就看好的黑色皮靴,看向营业员:“这双有43码吗?”
营业员:“有的,棕色黑色的都有。”
“要黑色的,麻烦同志帮忙拿一下。”棕色虽然洋气,但在部队里穿不合适,顾芳白又细细看了看,别说,这年头皮鞋的用料跟做工是真扎实,还有这经典款式,哪怕几十年后也不过时。
这会儿,楚钰已经反应过来,芳白之前是在逗自己,虽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还是高兴。
高兴在妻子心中,自己越来越重要,他也相信,早晚会比妹妹更重要!
顾芳白完全不知道楚营长的雄心壮志。
拎着一堆东西离开供销社后,夫妻俩又去划了船,看了场电影…
直到下午四点,才相携登上提前约好的军用吉普车回去部队。
关于抓小偷事件,回去部队后,夫妻俩谁都没有透露。
毕竟感谢信什么的,万一人家只是嘴上说说,尴尬的就是他们了。
好在安静度过一个星期,586团政治部便陆续收到了来自警局和供销社的感谢信,大爷答应的大红色锦旗也如约而至。
于是乎,一营长楚钰勇斗歹徒的英勇事迹,很快就传播开来。
在这个集体大于个人的时代,感谢信与锦旗也是整个586团的荣誉,没见岳团长和刘政委这几天走路都带风嘛。
尤其岳忠国,从楚小子那边得知前因后果后,更是多次赞他运气好,娶了个女中诸葛。
话传到顾芳白耳中时,她正在看香雪从北方寄过来的信件,当即哭笑不得看向喜风嫂子:“什么女中诸葛?岳团长太过奖了。”她这算什么女诸葛?最多比时下人少些淳朴,多些钻营罢了,认真说起来,连小聪明都谈不上。
林喜风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老岳说得很对,你跟小楚才结婚半个多月,已经帮他拉回不少政治分了,果然读书还是有用的,哪像我,大字没识几个,根本想不到这些帮老岳…”
其实不止她,整个家属院还是能挑出一两个读过初中和高中的。
但她们也跟她一样,从来没往这方面想。
在林喜风看来,肯定是因为芳白读了大学,见多识广。
当然,在这个大多人不识字的时代,她也不会为此自卑,毕竟她家务做得好,一手裁缝手艺更是堪比那些个老师傅。
只是,也不是人人都能想开的,林喜风语气带上幸灾乐祸:“你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羡慕小楚,尤其三营那个赵友亮,啧啧啧…”
随军半个多月,该知道的顾芳白都知道了,就比如丈夫被赵友亮单方面嫉妒这事。
不过她跟楚营长一样,都懒得将注意力放到对方身上,纯属浪费时间,所以她只笑回:“报纸不是还没刊登出来吗?”
林喜风压低声音:“快了,老岳托人问过了,说是这个星期的周报就能刊登出来,旅长专门打了招呼。”
果然,不管哪个时代,朝中有人才更好办事,顾芳白满脸感激:“又叫岳团长操心了。”
“这有什么?老岳就打了个电话。”林喜风不邀功,只是说完后,又有些遗憾:“小楚这次晋升是跑不了了,说不定月底你俩就得换地方,难得咱俩聊得来,往后怕是见不着了。”
顾芳白也有些遗憾,但她更多的还是高兴,因为很快就能见到香雪了。
不过,晚上等楚钰回来,或许可以和他商量商量,最近请交情好的几家提前吃一顿践行饭…
傍晚5点多。
天气开始闷得出奇。
晴朗了十来天的天空,突然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青灰色的云/墙吞噬殆尽。
在厨房准备晚餐的顾芳白,趴在窗户上往外瞧了瞧…没下雨。
不过夏日多暴雨,常常毫无征兆,说来就来。
担心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被淋湿,顾芳白急忙走出家门。
待将衣服全部搭在手臂上,她也没有急着回屋,而是去敲了隔壁王嫂子的门。
王淑娥人在里屋,完全没注意到天色的变化,感谢之余还不忘扯开嗓子通知其他人:“要变天了!快出来收衣服!”
此时的顾芳白已经回到了厨房,透过木窗,看着越来越多的嫂子们冲出来。
然后她收床单,你收枕巾的…一分钟不到,便抢救成功。
真热闹啊…像是在看一幅鲜活的动图。
顾芳白嘴角带着笑,刚感慨完,外面就是“咔嚓!”一道惨白的闪电。
太突然了,那雷电…像是巨大的树根撕裂了厚重的云层般,将整个天地照得一片骇人的青白。
顾芳白算不得惧怕雷电,但瞧见这样的景色,心里还是有些发憷,下意识将窗户关上。
就在这时,一声滚雷炸响,震得人头皮发麻,随之而来的,便是噼里啪啦的密集雨点…
暴雨多数短暂,这次却是例外。
临近晚上六点,下了一个多小时的瓢泼大雨依旧没有停歇。
再想到还在营地的丈夫,顾芳白只思考了几秒,便半封了煤炉,穿上雨披出门接人。
另一边。
楚钰完全没想到妻子会过来接。
毕竟在他看来,军人战斗时闯过敌人的炮火,训练时淌过脏污的泥浆…
如今不过是夏日的一场暴雨罢了,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全当洗澡了。
只是等他锁好办公室门,准备跑步回家时,出现了一个程咬金。
孙光明嬉皮笑脸:“这么大的喜事,你不得请兄弟我吃一顿?”
楚钰指了指外面,很是无语:“改天!没看到外面下暴雨吗?”
孙光明从身后拿出雨披:“我装备齐全!”
楚钰狐疑:“你这是有事啊?”
“没啊,就是想去你家吃顿好的,弟妹都说了,我随时都可以过去。”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楚钰还能不知道兄弟的德行。
孙光明一秒收了笑脸:“也没什么,就是你嫂子来电话,说家里出了点事,要推迟过来。”
楚钰稀奇:“就这?想要我安慰你?”老孙这么矫情的吗?
孙光明回了一个冷笑,语气阴森森:“谁要你安慰?我这叫自己过得不好,也看不得你好,让你天天在我跟前显摆你媳妇好!”老实人也是会发飙的!!!
“……”无语几息后,楚钰转身就走。
这就是同意了,孙光明立马跟上,刚要去搭兄弟的肩,就在朦胧雨中,看到了一抹熟悉身影。
他使劲眨了眨眼,确定没看错后,本来只是玩笑话语,毕竟兄弟过些日子就要调走了,但这会儿却是实实在在的羡慕,然后抬脚就给讨人厌的家伙一脚。
走在前面的楚钰毫无防备,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站稳后就要回击…
“弟妹来接你了!”孙光明灵活闪过,并指着斜前方,完了又嘲笑:“我家8岁的侄儿都不用人接了。”
这会儿的楚钰哪里还听得见搭档的打趣,他怔怔的看着妻子越走越近,直至她站到走廊里,傻愣愣的楚营长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顾芳白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才从怀里掏出一套大号雨披,眉眼弯弯:“下雨了呀,来接你…快走吧,刚才登记的小战士让我快来快回…老孙,一起去家里吃饭!”
楚钰这会儿心里荡漾的厉害,只想回家后立马抱着妻子这样那样,哪里还容得下碍眼的家伙,当即道:“下雨呢,老孙不方便,改天吧。”
顾芳白没说话,只是将视线落到了孙光明手里的雨披上。
楚钰却没有丝毫尴尬,他看向搭档,一脸的正人君子:“老孙,如果不去你就摇头,想去就说‘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①
孙光明:“……”
顾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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