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厂家属院。
今日的顾家格外热闹。
许怀岚三点就请假回来大扫除。
顾伟国则是前一天就开始准备晚餐的菜色。
至于顾荣之也不得闲, 放学回到家后,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便被父母使唤得团团转。
好容易将五斗柜擦的一尘不染, 他实在没忍住吐槽:“妈,你这也太夸张了,楚同志还能拿放大镜观察咱们家吗?”
做医生的大多都有些洁癖, 厂医许怀岚也不例外,往日家里就很是干净齐整, 今天更是恨不能擦到一粒尘埃也没有的程度。
听见儿子的抱怨时,她正仔细擦拭热水瓶外面的竹壳:“多干活少贫嘴,去, 看看你姐回来没。”
“你都让我看第五遍了。”顾荣之嘴上虽然抱怨,行动却是一点不慢, 三两步就窜到了走廊上,边从盘子里偷肉圆子往嘴里塞, 边往大门处张望。
刚想说没回, 视线就被不远处的画面吸引。
因为阴天, 晚上6点多的夏日,已经沾染了浓稠的暮色。
但顾荣之视力好,还是在鱼肚白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担心认错, 他扶上水泥围栏, 探身细瞧, 那踩着自行车稳稳靠近的, 白衬衫男人的后座上,粉色裙摆随风摇曳的美人,不是正是他家三姐嘛。
确定没看错人, 顾荣之立马拍了拍身旁掌勺的父亲:“爸,三姐快到大门口了,我下去迎一迎。”
“到了?”顾伟国下意识探头张望,果然看到两道身影跨进了院子。
离的有点远,再加上天色,他看不清男同志的相貌,但光看身高与板正的身形,顾伟国一直提着的心就已经稍稍落了下来。
“哎呀,小伙子挺高呀,比咱们荣之还高半个头呢。”两边汇合后,儿子只到小楚耳朵位置,许怀岚的脸上立马就带了笑。
顾伟国虽然也满意,但还想考验更多,忍不住嘀咕:“荣之虚岁才16,个子还可以再往上窜一节,很快就能比姓楚的高。”
“又胡说八道,比小楚还高,那不得往两米长…行了,人上来了,炒你的菜去 !”许怀岚懒得搭理酸不拉几的丈夫,拢了拢齐耳短发,快速扯掉围裙系到丈夫身上,又拽了拽衣摆,才笑着往楼梯口走去。
顾伟国朝着妻子背影抱怨:“我身上有围裙。”
“没事,多系一个。”
“……”
报社到家属院坐车只需半个钟头。
自行车却得踩上一个多小时。
好在楚钰体力好,即使后座载着人,也能轻轻松松。
当然,这里所谓的轻松不包括心情。
在楚钰看来,见老丈人的压力,不比头一次出任务轻多少。
尤其被未来小舅子笑着迎上楼梯时,他的神经更是紧绷的厉害。
并肩而行的顾芳白自然发现了楚大哥的异样,温声安抚:“别紧张,我大伯跟大娘人很好的。”
想将人家宠在掌心的姑娘娶回家,怎么可能不紧张?但楚钰还是配合的露出笑:“我尽量。”
走在前面带路的顾荣之也笑:“是啊楚哥,我爸妈人很热情的,尤其我妈,看着严肃…”
“咳咳咳…小楚来了呀。”迎到楼梯口的许怀岚打断儿子的口无遮拦,她哪里严肃了?
顾荣之冲着老母亲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然后一个侧身,飞快窜到了姐姐身后。
“……”懒得搭理自家皮小子耍宝,许怀岚不着痕迹打量来人的同时,不忘笑着招呼:“小楚是吧?”
眼前长辈的身形微胖,留着利落的胡兰头,细眉长圆眼白皮肤,笑起来格外亲和,楚钰心头微松,赶忙喊人:“好婆,你好,我是楚钰。”
“哎!你好你好,小伙子真俊,快快家里去。”这楚家小子比照片里还要更好看些,人瞧着也懂礼,许怀岚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
顾芳白适时喊人:“大娘。”
“哎,先回家。”
外面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几人闭了口,齐齐往走廊尽头的顾家走去。
这会儿是晚饭点,进进出出的邻居不少。
见到顾家这阵仗,难免好奇问上两句。
许怀岚一律说是亲戚家的小辈,直到进屋才不好意思解释:“对不住啊小楚,外头盯着咱们家芳白的人不少,只能这么介绍。”
楚钰放下手里一直提着的大布袋:“芳白已经跟我沟通过了,我也觉得瞒着更合适。”
“好好好,你能理解就好,来,我给你介绍,这是芳白她大伯。”
“爷叔好,我是楚钰。”面对男性长辈,楚钰不仅口头问好,还抽出根香烟递了过去。
顾伟国还得炒菜,便将烟别到耳后,笑着点头:“你好,就当回自己家,别拘束。”
“谢谢爷叔,我会的。”
“听芳白说,你在津沽市当兵?”
“对,在那边很多年了。”
“哦?几岁去当的兵?”
“18岁就去了。”
“那是好多年了,你现在是正营?”
“是的,前年提的干…”
“……”
眼看一老一少没完没了的站着尬聊,许怀岚赶忙插话:“行了老顾,你先去炒菜,有什么话等会儿饭桌上再聊。”
楚钰很有眼力见的跟上:“爷叔,我做菜手艺也不错,我来帮忙吧。”
“不用你,锅里最后一个菜了,马上就好。”将唠唠叨叨说不到重点的丈夫撵走,许怀岚又拉着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在八仙桌旁坐下,才笑着招呼侄女:“芳白你也坐,荣之,傻愣着干什么?去泡两杯茶来。”
顾芳白不客气指使:“我不要喝茶,老四给我冲麦乳精吧。”
顾荣之一口应下,又问:“楚哥要不要也换成麦乳精?”
“谢谢,我不用。”应完后,楚钰也没干坐着,起身将布袋子打开,一件件往外拿东西。
两条香烟、两瓶茅台、两盒茶叶、两罐麦乳精、两块布料,各色糕点也全是双份,等将最后两包什锦糖掏出来时,好奇蹲在一旁的顾芳白已经有些懵了:“怎么这么多?”
许怀岚也觉得烫手:“是啊小楚,你这登门礼比人家订婚的都讲究,等会儿随便留下两样,其余全带回去。”
带回去是不可能带回去的,楚钰直接将东西往五斗柜里摆:“家里还有不少,主要不好拿,不然我就全带过来了。”
许怀岚依旧不想收,还没个正式名分,收这么多好东西算怎么个情况。
只是还没等她再开口,不省心的侄女就先说话了:“拿都拿来了,都是侄女婿的孝敬,大娘你就别推辞了。”
怎么…怎么就侄女婿了,许怀岚懵懵的不知道要回什么才好。
直到最后一道菜上桌,一家人坐下来开吃,她才后知后觉:“你俩已经处上对象了?还决定了婚期?”
刚抿了一口酒的顾伟国也是一头雾水,不是才相看吗?
楚钰赶忙放下筷子,并端正了坐姿:“爷叔,好婆,我跟顾同…我跟芳白确实已经正式处对象了,不过婚期还没定,这事肯定得跟两位长辈商量。”
这好像是楚大哥第一次喊她的名字?顾芳白好奇看了对方一眼,才开口解释:“大伯大娘,你们也清楚,我跟楚大哥的情况,越早订下来越好。”
虽然一直盼着侄女成家,但真到了这一刻,顾伟国和许怀岚反而生出惆怅。
但…就像侄女说的,再是不舍,婚还是要结的。
于是顾伟国看向侄女,认真问:“确定就是小楚了?”
许怀岚也劝:“一辈子的事情,你俩可不能冲动。”
楚钰与顾芳白相视一眼,又齐齐朝着两位长辈肯定点头。
既然孩子们认定彼此,那么小楚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女婿,顾伟国的态度自然不一样,他去掉浮于表面的客气,开始核心“盘问”。
比如将来会不会一直在津沽市,两人结婚后对于他未来升职有没有帮助等。
许怀岚的问题也不少,但她更关心细枝末节。
比如侄女婿的生辰八字,生活喜好与家庭成员性格等等。
总之,一顿饭下来,楚钰几乎没怎么尝出饭菜的滋味,只记得自己被“盘问”到冷汗涔涔。
而本来抱着观察敌情态度的顾荣之,也被火力全开的父母吓到,开始同情起未来姐夫。
顾芳白就更别说了,她更多的是不好意思,却又理解长辈们的关心,只能见缝插针的给楚大哥夹菜,别一顿饭下来,饿着肚子回家。
好在,问题虽然密集,但结果是好的。
楚钰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回答都很真诚,言行教养更是挑不出丝毫错处。
于是乎,待酒足饭饱,顾伟国与许怀岚两口子已经让侄女婿称呼他们“大伯大娘”了。
楚钰深谙机不可失,当即谈起礼金与三转一响等物。
“三转一响这些我跟你大娘早就准备好了,都是芳白的陪嫁。”见侄女婿似要开口拒绝,顾伟国赶紧继续:“小楚啊,这事好多年前我跟你大娘就商量好了,本来还想着再给芳白在附近买一套房子,这样将来她就算嫁人,也能在我们眼皮底下…”
无奈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几年,盯上侄女烈士遗孤身份的人越来越多,顾伟国很清楚,他们护不了孩子多久了。
许怀岚抬手帮侄女擦了擦眼泪,嗓音里也带上了颤音:“彩礼咱们按照寻常水平走就好,但是…小楚啊,说句不好听的,我家芳白也算是在你家危难时拉扯了一把,希望你将来好好呵护她,她是个好孩子。”
顾芳白没想到大伯与大娘会说这些,哪怕明知道是冲着原身,但此时此刻,融合了原身记忆与情感的她,还是觉得有一股酸热的热流,不受控制的冲向鼻腔与眼眶。
再想到原身8月份意外溺亡时,根本还没有谈婚论嫁,那两位长辈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早已准备好的陪嫁品呢?
想到这里,顾芳白再次抬手抹了下眼角,只觉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般,咽不下,吐不出…
楚钰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惹哭几人。
尤其芳白,他从来不知道,那双往日看人,总有三分清冷的极美丹凤眼里漫上泪水时,能将人的心泡到酸软。
楚钰有些无措,边掏出崭新的手帕递给对象,边坚定与长辈们保证:“芳白愿意下嫁,我们整个楚家都感激不尽,大伯大娘请放心,我会好好珍惜她,绝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顾伟国拍了拍年轻人宽阔的肩背:“你是军人,还是经过组织考验的军官,大伯相信你此刻的真心,但一辈子很长,所以有些丑话,咱们得说在前头。”
确定对象没再继续流泪,楚钰心底稍安:“大伯请说。”
“也没什么,就是我跟你大娘会一直监督着,要是发现你对芳白不好,肯定立马将人接回家。”
虽然楚钰不觉得会有这一天,但还是认真答应:“好!”
顾伟国很是满意侄女婿的态度,该问的基本问完了,便说到了重点:“明天我找人看看哪天适合结婚,你们办酒席吗?”
这事两人还真没商量过,楚钰看向对象:“芳白,你决定就好。”
眼下万事低调为上策,顾芳白只思考了几秒:“苏市这边还是别办酒席了,咱们扯证后,去部队补婚宴怎么样?”
楚钰没意见:“听你的。”
见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顾伟国虽遗憾,却也明白轻重:“那就选个最近的好日子结婚,小楚,我记得部队结婚要政审的吧?来得及吗?”
楚钰:“回来之前,我已经把申请资料填写好了,明天打电话让战友帮忙提交给团长,很快就能审核下来。”
按常规,差不多需要十天半个月,但不管是旅长还是团长,都为他的婚事着急,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批准。
“那就好…”
这天晚上,直到深夜11点,楚钰才从顾家离开。
作为正经对象,顾芳白少不得跟下楼相送。
一起下来的,还有不放心三姐的顾荣之,只是他远远坠在十几米外,并不打扰。
“回去吧,外面黑。”楚钰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不让对象再送。
顾芳白也没勉强,她将手里提着的小袋子递上:“这个给你。”
楚钰伸手接过:“是什么?回礼我已经拿了。”
“这个给香雪,是她喜欢吃的红烧排骨,我大伯特意做的。”
“你们感情还真好。”完全不知道,这样的场景在未来会是常态,此时的楚钰只有纯粹的感激与开心。
这话顾芳白爱听,她弯起眉眼:“路上水洼多,你骑车小心些。”
楚钰点了点头:“没事,有手电筒…那我走了,星期天早上来接你?”
顾芳白:“好,早上九点以后可以吗?我想睡个懒觉…对了,香雪出发时间确定下来记得告诉我,我想送送她。”
“…好。”
如楚钰所料。
部队那边,岳团长收到孙光明提交上来的,属于楚钰的结婚报告时,欢喜的跟什么似的。
只是在看清女方的条件后又迟疑了,虽然相信得意下属的品性,却还是没忍住确认:“这位顾芳白同志的情况是真实的?”
孙光明笑出一口白牙:“肯定真实,顾同志是老楚妹妹的高中同学,两人还是好朋友,就是楚妹子牵的红线,还能有假?”
这哪是牵红线?量身定制都没有这么合心意的吧?岳团长砸吧两下嘴,高兴之余也反应过来了:“瞒的够紧的啊…所以那小子这次回去不是探亲,是相亲?”
“嘿嘿,探亲相亲两不耽误,老岳你也别气,老楚情况你清楚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岳团长隔空点了点下属,粗声粗气骂:“老子气个屁!老子高兴还来不及呢,行了,你忙去吧。”
孙光明催促:“那你可得快着些,老楚那边已经搞定老丈人了,就等着报告扯证。”
岳团长无语:“用得着你小子说?老子不比楚钰急?”部队培养一个人才容易吗?
孙光明一点也不在意领导的嫌弃:“别忘记保密。”
“知道了,快滚!”
“哎!这就滚!”兄弟的终身大事得以解决,孙光明这会儿的心情好得很,完全不在意团长的嫌弃。
出来办公室后,他也不急着回营地,而是专门跑了一趟三营,笑眯眯在春风得意的赵友亮跟前晃悠几圈。
搞得三营众人一头雾水,才哼着军歌,背着手得意离开。
孙光明想,快了,老楚很快就能带着嫂子来部队,到那时才是他们一营扬眉吐气的时候!
这么一想,孙教导员嘴里的歌唱的更加嘹亮:“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①
不明所以路过的小战士们,下意识跟着高唱:“嘿!打靶归…”
远在苏市的楚钰完全不知道搭档的骚操作。
他将结婚申请拜托给老孙后,便开始准备妹妹离开时的行装。
北方不比江南,那里的冬季寒冷又漫长。
虽然粮食与工业富饶,但红河大队偏远,物资供应远比不上苏市这边方便。
再加上父母那边,楚钰需要准备很多很多东西。
当然,再是忙碌,他也没忘记去老丈人家里联络感情…
“怎么又带东西?不是让你别带了吗?”侄女婿连续两天晚上都登门,许怀岚高兴是高兴,但每次都大包小包实在没必要。
楚钰不见外地将各色礼物往柜子里放:“也就这几天,等回部队,想送都不方便。”
“那也没有你这么送的,我们得吃到什么时候去?”许怀岚走过去帮忙。
顾伟国倒是很满意,不是贪好东西,是欢喜侄女婿对芳白的重视之意,他拿出家里最好的茶叶,亲自泡了杯茶,招呼:“小楚啊,过来坐,让你大娘整理。”
“哎,来了。”嘴上虽这么应着,但楚钰还是将东西全部放好,才走了过去。
顾伟国将茶杯往侄女婿手边推了推:“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
“下回直接来家里吃,你妹妹也一起带过来。”
跟着走过来的许怀岚也说:“对呀,你跟芳白下个星期三都能领证了,咱们就是一家人,明天开始带着香雪来家里吃吧。”反正离的近,骑车只要十分钟左右。
楚钰却是摇头拒绝,先细细解释了妹妹的近况,才追问:“下个星期三可以领证?”
说起这个,顾伟国乐呵呵道:“对,我找了老师傅看的,说最近一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就是下周三。”
今天已经是星期四,那就没几天了,楚钰心里高兴:“芳白知道吗?”
许怀岚笑回:“没来得及告诉她呢,正好,回头小楚你亲自去跟她说。”
他们确实有两天没碰过面了,对上两位长辈揶揄的视线,楚钰虽有些不自在,却还是顺应了本心:“我明天晚上去找她。”
“去吧去吧,芳白那个工作是真忙,你去她正好能透透气…”对于小楚,许怀岚完全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欢喜之余又忍不住操心:“上次说香雪那孩子打算去做知青,东西备齐了吗?北地冷得很。”
楚钰摇头:“还没有,我不好太明目张胆跑供销社,都是请之前的战友帮忙。”
“啊?哪里用得着找别人?你把清单给我,我去买,女同志少的东西还能给你查漏补缺。”许怀岚这人向来护短,如今小楚成了自家女婿,那么楚香雪理所当然的,也被她划归到自家人范围。
大娘愿意帮忙,楚钰自是求之不得,只是:“…您的工作没关系吗?”
许怀岚不甚在意:“我跟同事换一天班…行了,一家人相互帮点忙不是应该的吗?”
“那就劳烦大娘了。”话说到这份上,楚钰便也不再扭捏,痛快的掏出钱票,并将还没买到的东西一一写下,心里则再次感激妹妹,谢她帮自己寻了这么好的人家。
只是,这份感激之情来的快,消失得更快。
回到家后,楚钰与妹妹说了丈母娘的帮忙与老丈人的照顾后,顺便又说了第二天晚上要去看对象。
哪里想到,楚香雪起了跟着一起去的心思。
好容易有光明正大的借口去见对象,楚钰自然不愿意带上妹妹,他将嫌弃表现的明明白白:“你去做什么?”
楚香雪咬牙:“有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嘛?今天星期四,你妹我星期二就得去下乡了,在这之前想跟好朋友见一面怎么了?”
楚钰依旧不乐意,想着换一天送妹妹去的可能性,只是考虑到对象工作繁忙,不好天天晚上都离开单位,只能不情不愿应下。
楚香雪:“……”
又下雨了。
6月的苏市,连绵雨水才是常态。
每到梅雨季节,整个城市都像泡进水里般。
楚家兄妹俩各自穿着雨披,先坐公交车,再乘乌篷船,在晚上7点半,来到了苏市报社。
此时的报社与白日无异,灯火通明下,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着。
楚钰脱了雨披,让妹妹等在外面,自己去与保安大叔沟通。
听到是来找顾编辑的,保安盯着人看了两眼,立马认了出来:“我记得你,小顾堂哥是吧?”
楚钰给大叔递了根烟:“是我,爷叔,芳白在楼上吧?”
“在呢,你自己上去吧。”保安接过香烟放到眼前瞧了瞧,发现是“飞马”牌的,没舍得抽,仔细收进软趴趴的烟盒里。
“谢谢爷叔。”道完谢,楚钰直奔二楼,只两三分钟左右,便领着对象下来寻妹妹。
顾芳白欢喜挽上香雪的手臂:“我还想着这两天去找你,没想到你先过来了。”
被老同学兼未来嫂子欢迎,楚香雪一双大大的杏眼弯成了月牙:“那我们这叫心有灵犀。”
“……”这算什么心有灵犀?楚钰没忍住在心里吐槽。
却不想,他的念头才落下,对象却拆了台。
只见顾芳白满脸认同:“我也觉得咱们很有默契…对了,香雪你什么时候下乡?要不晚上住我这边吧?咱们好好聊聊天。”
“下个星期二出发。”说完,楚香雪拍了拍身上的挎包:“咱们又想一块去了,喏,换洗衣服我都带上了。”
楚钰捏了捏眉心:“……”他怎么不知道臭丫头要留宿?
顾芳白完全没有注意到对象的动作,她自顾自欢喜:“那可太好了,你在等几分钟,我上去把工作收个尾。”
眼见着两个姑娘有说有笑,又有商有量,楚钰压下心底的怪异之感,赶忙出声提醒:“芳白,大伯那边挑好领证的日子了。”
“这么快呀?是哪一天?”顾芳白好奇看过来。
见对象总算将视线移到自己身上,楚钰满意了:“下个星期三。”
顾芳白有些失望:“星期三吗?那香雪就看不到我们领证了。”
楚钰:“…?”
报社员工宿舍。
两个姑娘洗头洗澡,好一通收拾,等躺到床上,已经是晚上9点了。
胡瑶英今天晚上相亲,早早下班回家去了。
所以,今晚宿舍只有她们两人。
没有外人在,楚香雪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我哥肯定生气了,哈哈哈哈…刚才你一直跟我说话,他脸都黑了。”
顾芳白无语:“哪有那么夸张。”两人也才见过几面罢了。
“真的,不信你下回注意看看。”
“还下回呢,过几天你就下乡了。”
“也是…芳白,我想跟你聊聊知…聊聊方知凡。”有些话不好意思跟大哥说,但在同为女性的未来嫂子跟前,楚香雪却没什么障碍。
顾芳白:“就算你不提,我也打算问问什么情况。”
楚香雪挠了下有些升温的脸颊:“啊?你知道啊?我哥跟你说的嘛?”她虽然相信大哥的判断,但心底还是有迷雾。
顾芳白可以撒谎,将自己摘干净,但她没有:“是我跟你大哥先提的,我觉得方知凡表现的太完美,人都是有缺点的,他那样的特别假,明显不靠谱,正好你大哥也不喜欢他。”
这是楚香雪没想到的答案,她错愕坐起身:“你…你好像就见过方知凡一两次吧?这就能看出他不是真心对我好的?”所以她是有多蠢?朝夕相处一年多,什么都没看出来。
顾芳白也跟着坐起来,开始给香雪科普各种后世的骗术,尤其这种高质量凤凰男。
在小说属于禁书的年代,楚香雪哪里见识过信息大爆炸时代的炸裂故事,脑中一下子被塞进来十几个案例后,整个人都恍恍惚惚起来。
好半晌,她又蔫哒哒倒回枕头上 ,有气无力哼哼:“…所以,我就是那个被杀猪盘的白富美?芳白,处个对象好吓人呀,我都不敢接触男同志了,谁知道他肚皮里藏着什么样的心肠。”
“好男人还是有的,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比如你大哥。”
楚香雪打了个滚:“我大哥就是你说的那种,做得多,说的少的好男人?”
其实顾芳白也不懂,但只要能让香雪彻底放下方渣男,演的懂一些也不是不行,于是她斩钉截铁:“对!楚大哥就是那样的好男人。”
楚香雪依旧对自己没有信心,哪怕听了这么多的渣男案例,她还是觉得自己分辨不清,套路实在太多了,索性一推三五六:“哎呀,不管了,要是我将来真遇到合适的,就先带给你跟大哥看看,你们说好我再谈。”
在楚香雪看来,她自己不聪明没关系,可以老老实实跟着聪明人走嘛。
“也…行吧。”顾芳白心虚应下,心里则想着,若真有这么一天,就推给楚钰,反正那人一看就是生了八百个心眼子的。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报复方渣男?
“报复方知凡?”
今天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楚钰怎么都没想到,自家打扮美美的对象,在基本寒暄后,第一个话题居然是姓方的那小人。
“就是觉得不能太便宜他了。”顾芳白太想见到方知凡倒霉了,但她没什么人脉,在没有百分百把握前,不敢冒险,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楚大哥身上。
楚钰虽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认真回答:“等送走香雪,我这边会跟方叔谈退婚,至于方知凡那边我一直有安排人盯着,他很有野心,在楚家讨不着好,肯定还会物色下一个受害人选…”
顾芳白:“我听香雪说方叔人很好?”
“嗯,确实是位很慈爱的长辈。”也正是看在方叔的面子,楚钰才没有立马收拾方知凡,不然按如今这般敏感的时期,将姓方的那小子拉下来的方法太多了。
当然,他也只给一次机会,如果方知凡盯上别人,继续作恶,楚钰肯定会将人彻底按下去。
就看他的选择了。
顾芳白大抵明白了楚大哥的未尽之言,确定他没有放下对方知凡的戒备,便没再继续他的话题,而是问起今天的出行计划。
楚钰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电影票:“我找人打听过了,处对象一般都会去看电影、逛公园,再去供销社买东西。”
看电影顾芳白没意见,只是:“…这个天气,电影院里应该有很多蚊子吧?”
楚钰从包里掏出一盘蚊香:“后勤工作必须到位。”
“噗…你包里都有什么呀?”顾芳白实在没想到,看着严肃板正的兵哥哥,居然内藏幽默属性。
这还是楚钰第一次见对象笑得开怀,此时的她丹凤眼微微眯起,将本就上挑的眼尾拉出一个迷人的弧度,给偏清冷的美人破了冰,染上娇艳风情。
楚钰垂下凤眸,小心将眼底的惊艳藏好:“要看看包里的东西吗?”
看着送到跟前的挎包,顾芳白怔愣了下,她方才只是随口一句,没想到楚大哥当真了。
楚钰:“不看?”
“…看。”分享包包里面的物品,也是关系进一步的证明吧?顾芳白脑中不确定的乱想,手上也没闲着,扒拉开包扣,细细打量内里。
看着不设防靠过来的姑娘,楚钰嘴角上翘,好心情的一一介绍起带的东西。
别说,东西不仅精,还很杂,但基本又是很有可能用的着的,顾芳白越看越惊讶,到底没忍住抬头:“你这么懂吗?”
要不是对奶奶足够了解,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也遇到了杀猪盘,怎么会有这么面面俱到的男人?
楚钰闭了闭眼,好半晌,实在没忍住,还是抬手给了对象一个轻轻的脑瓜崩:“想什么呢,包里的东西是我找好几个人取经的成果。”
“这样啊…”顾芳白揉了揉脑袋,很是不好意思的转移话题:“我们去看电影吧。”
楚钰笑睨了心虚的姑娘一眼,才哼了声:“走吧。”
很多人在心虚的时候,话会格外密,顾芳白就是其中的典型,跟上对象的步伐后,便开始没话找话:“看完电影就去逛公园吗?”
楚钰侧头看人:“或许先去供销社?”
顾芳白摇头:“我不缺东西,供销社就不去了…去拍个合照怎么样?当结婚照片。”
当然好,楚钰一口应下:“等会儿多拍几张。”
顾芳白没意见:“香雪今天也休息,要不要喊她一起拍照?”
谈对象的时候,妹妹什么的太碍事了,楚钰嫌弃:“不要。”
“好吧…对了,我换了些全国通用票据,打算后天送香雪离开的时候给她。”
“要不…今天先不提香雪?”
“…哦。”
第18章
顾芳白有认真检讨。
前面话题中的含雪量确实过于高了。
虽然她与楚钰之间, 是因为香雪才走到一起。
但婚姻是真实的,她应该端正态度,认真经营。
尤其这次约会, 相较于楚钰的期待与精心准备,自己的确敷衍很多。
所以,接下去的时间, 她会尽量将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
“…喝汽水吗?”刚在楼座内的木制翻板椅上坐定,楚钰便从包里掏出个玻璃瓶。
“喝。”顾芳白伸手欲接。
楚钰又收回去:“别急, 我开了给你。”
电影院环境昏暗,顾芳白还来不及看清,就听见一道细微的瓶口启开声。
“好了, 是桔子味道的。”
顾芳白再次伸手:“你喝什么?”
楚钰低笑:“我这边还有一瓶白柠檬味的。”
见他果然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玻璃瓶,顾芳白好奇凑过去:“刚才怎么开的?”
乌黑油亮的辫子随着动作, 毫无征兆地,像丝滑的绸缎般轻轻扫过楚钰的小臂皮肤, 这一瞬, 毛茸茸痒意仿似在他的血液里点了一把火, 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灼烧漫延开来。
一同袭来的,还有股清幽的,带着体温的香气。
这一刻,楚钰整个人几乎僵直成木头,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放。
顾芳白完全没有发现不对, 见对方不回答, 便又问了一次:“你刚才怎么开的?牙咬吗?”
楚钰扫了眼更加靠近的姑娘, 不动声色放松肌肉,才温声回:“用凳子开的。”
顾芳白恍然:“我能看看吗?”她从前在视频上看到过,现实生活里还是头一回见。
“可以。”为了满足对象的好奇心, 楚钰先解说了一番,才将盖子边缘卡在椅面上,然后手上一个用力,眨眼便启开了瓶盖,很轻松的样子。
原理不难,但顾芳白觉得自己做不到,无论是速度还是力气,所以她朝着身旁的男人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楚钰的嘴角不受控制上翘,分明被夸得很美,嘴上却谦虚:“这个不难,下回用筷子给你开一个。”
这是…孔雀开屏吧?顾芳白憋笑:“…好呀!”
听出对象声音中的笑意,楚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傻事,他抬手捂脸,好一会儿,才自暴自弃般从包里掏出一包点心,递给身旁偷笑的姑娘:“吃吗?”
“…吃。”
顾芳白对这时代的电影不抱希望,以为时间会很难熬。
但等融入到剧情中,才发现这部叫《地道战》的片子相当精彩。
不止她这么认为,散场出去影厅时,周围同样来观影的人,大多叽叽喳喳聊着剧情。
“之前没看过?”见对象明显看兴奋了,楚钰好笑。
“看过,再看还是觉得好看。”记忆里,原身确实看过,但她没有:“你应该也看过吧?”
“嗯,部队里经常组织看。”楚钰掐灭蚊香头,将剩下的用油纸包好:“差不多11点了,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饭?”
顾芳白无奈仰头:“刚才你又是饼干,又是鸡蛋糕的投喂,我现在一点也不饿。”电影看上头的时候,根本没在意,后果就是一场电影下来,她吃零食吃饱了。
投喂什么的,楚钰被对象的形容词逗笑:“那先去照相?”
照相或者逛公园顾芳白都没意见,但…“还是去饭店吧,你应该饿了,你刚才都没怎么吃。”
对象的关心,楚钰很受用,眉眼不自觉染上笑意:“我也不怎么饿,可以晚点再去吃饭,咱们先到处走走,消消食?”
“好,附近正好有公园。”
“……”
新鲜出炉的情侣在外浪了一整天。
当时玩得多开心,第二天上班就有多悲伤。
顾芳白愣愣盯着分到手上的任务,感觉灵魂已经从她张开的嘴里飘到了半空中。
这么多的工作,领导简直不做人了!!!
“…要我说,编辑室就应该再增加几个人,哪像现在,才一个王编辑出差,咱们就得忙到凌晨。”胡瑶英大力翻动纸张,整个人处于暴躁的边缘。
这话太吓人了,顾芳白可不想加班到凌晨,明天还得早起呢,她当即坐正身子,抬手拍了拍脸颊,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别抱怨了,加油吧,等王编辑回来就好了。”
道理胡瑶英懂,但她还是忍不住羡慕出差的同事,边拧开钢笔,边嘀嘀咕咕:“下回我也申请出差任务,芳白你也去,咱们轮流,凭什么老是留下咱们受累。”
这话顾芳白可不敢接,毕竟她最多再忙一个星期就得辞职了。
想到这里,她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起身去找主编。
“干嘛去了?你看见没?刚才主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着匆忙去,又匆忙回来的同事,胡瑶英好奇。
顾芳白将手上才拿到的纸张递了过去。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嘶…”结…结婚申请?看清纸张上的内容,胡瑶英倒抽一口凉气。
顾芳白适时打断:“有什么疑问先憋着,吃饭的时候再说。”
一句话,将无数问题全部噎回了嗓子眼,胡瑶英很想现在就刨根究底,却更清楚有多少人盯着芳白,所以再是好奇,也只能死死压下,闷头忙碌工作。
只是…她真的抓心挠肝,得多优秀的男人,才能配得上芳白啊!!!
“说!那个男的是谁?”
容易挨到午饭时间,胡瑶英以最快的速度打好饭菜,又拉着同事找一个无人的角落躲好。
顾芳白打开罐头瓶放在两人中间,天气日渐炎热,这次大娘帮忙准备的是比较耐放的咸菜炒咸肉,她招呼瑶英:“多吃点,吃不完明天就坏了。”
胡瑶英拿起瓶子,用干净的筷子往自己碗里扒拉了一些,才继续追问:“快说呀,那男的是干什么的?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结婚报告主编已经帮忙找上级领导签过字,部队那边也已经审批,没有再瞒着朋友的必要,所以顾芳白直接道:“你见过呀,前几天来找我的那个‘堂哥’。”
胡瑶英咬着筷子,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所以那个人不是你堂哥,他其实是你对象?”
顾芳白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可没说是我堂哥。”
“那你也没解释!”胡瑶英咬牙切齿,很快又叹气:“其实人太美也不好,惦记的坏人太多了,你谨慎些是对的…不过你对象长的特别俊,外表嘛…勉勉强强配得上我们顾大美人。”
顾芳白好笑:“你倒是看得起我。”
“嘿嘿嘿,我们是朋友嘛,我当然要向着你…对了,你对象做什么工作?”
“他是军人。”
“军人?”胡瑶英回想那男人的气势,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是军官吧?”
“嗯,正营。”
完了…胡瑶英想飙泪,想到压得她抬不起头的工作,珠圆玉润的姑娘心疼地抱住自己:“你…你不会要去随军吧?”
顾芳白露出一个同情的笑:“嗯,下个星期就随军了。”
晴天霹雳!胡瑶英捂住心口,只觉嘴里的肉也不香了…
顾芳白被逗笑,伸手拍了她一记:“主编肯定会增员的,你至于嘛。”
“怎么不至于?新人不要磨合吗?”反驳完,胡瑶英又叹气:“主要还是舍不得你,往后咱们不知道多少年才能见上一面。”
听得这话,顾芳白也有些伤感,虽然相处不久,但她还是挺喜欢瑶英的。
只是什么都没有报答奶奶重要,所以她只能安慰:“我大伯大娘都在苏市,后面肯定要回来探亲的,到时候找你玩儿。”
“可现在车马多慢啊…”
“那就写信,我给你留地址。”
只能这样了…朋友结婚是大好事,对方还是年轻有为的军官,胡瑶英很快就敛下不舍的情绪,真心恭喜,并问起婚宴日期。
顾芳白没提楚家的情况:“不在苏市办酒了,多少人盯着我呢。”
“也是…”虽然朋友不办酒,胡瑶英还是琢磨起该送什么结婚礼物,然后就想起忘记的事情。
她放下碗筷,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票证:“喏,前几天你让我帮忙换的,都是全国通用的。”
顾芳白伸手接过,发现除了粮票外,还有几张工业券,再加上从其他人那边换到的,应该能让香雪在红河大队宽裕不少…
星期二上午8点05分。
是知青们出发的时间。
保险起见,楚家兄妹提前一个多小时,也就是早上6点半左右,就等在了月台。
而顾芳白,因为前一天工作任务太重,等完成时,已经是晚上11点多,只能今天早起往火车站赶。
楚香雪知道嫂子会来送自己,所以到火车站后,时不时就往入口张望。
待时间走到7点半,她总算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刚要挥手示意,余光就瞄到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嗖”一下冲了出去。
什么东西?
楚香雪定睛一看,好家伙,原来是她家大哥。
另一边。
楚钰快步跑到对象身旁,先利用身高优势护着人,将周围挤挨的乘客全部隔开,才关心问:“早饭吃了吗?”
“还没有,你们呢?”报社离火车站比较远,坐车差不多需要两小时,早上匆匆忙忙的,顾芳白还真没来得及吃东西。
楚钰:“我们吃过了,给你带了鸡蛋糕,等会儿吃些垫垫?”
虽然才早上7点多,但火车站人头攒动,暑气与人群的热浪混杂在一起,空气的味道并不好闻,熏的顾芳白没有一点胃口,不过她没拒绝对象的关心:“好。”
“芳白!我还担心你赶不上呢。”楚香雪得看着行李,不好挪动,等大哥总算护着嫂子挤过来,立马欢喜凑过去。
“放心吧,说好送你就不会食言的。”顾芳白上下打量香雪,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色衬衫,配黑色宽松长裤,外加黑色老布鞋,整个人都灰扑扑的:“这样挺好,你脸上涂了什么?肤色黑了不少。”
楚香雪摸了下脸:“大哥给我的药膏,他说这样安全…可以用水洗掉。”
顾芳白朝着身旁的男人投去赞许的眼神:“你大哥做得对。”
楚钰嘴角带笑,没忍住抬手揉了下对象的发顶。
楚香雪瞪大眼,很快又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哎呀呀,看样子,大哥跟芳白相处得很好嘛,明显少了之前的生疏与别扭,是因为前天的约会吗?
不过两个人真的好般配呀,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们光是站在一起,她心里就软乎乎、甜滋滋的。
顾芳白完全没发现香雪嗑CP的欢乐心情,她低着头,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拿着,这是我给你换的票据。”
“啊?给我换的?”看看塞到手心里的信封,再看看老同学,楚香雪有些懵。
顾芳白:“嗯,基本都是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一些是工业券,粮票你应该用不完,到了那边可以跟知青们换其他票证。”
回过神的楚香雪连连摇头,边将信封往回推,边急道:“怎么能要你的票?我不缺票证的,大哥都给我准备了。”
能准备多少?楚钰身上的票证,在拜托大娘帮忙四处买物资的时候,应该就花用的差不多了,顾芳白又将信封强硬的塞了回去:“你哥是你哥,我是我,这些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心意。”
楚香雪还是不想收,毕竟这年头谁都缺票证,嫂子给了她这些,自己后面还过不过日子了?思及此,她为难地看向大哥。
楚钰:“收着吧,这事我知道,你嫂子找了不少人才兑换到的。”
顾芳白:“你大哥说得对,快收下。”
话说到这份上,楚香雪本来就不擅长你来往我的推让,只能认真道谢,再仔细收进内袋。
见状,顾芳白上前帮忙检查了下,确定口袋足够保险,才不放心叮嘱其它:“听说种地很辛苦,到了那边别傻乎乎地闷头干活,要量力而为,咱们不靠下地挣工分过活…”
如果可以,她更想亲自送香雪去红河大队,无奈时下出行太难,没有必要理由,根本拿不到介绍信。
只能絮絮叨叨,将能想到的全部叮嘱一遍又一遍…
谁让23岁的楚香雪太过单纯,与记忆中那个睿智通透的老太太相差太多了呢。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顾芳白希望香雪一直拥有天真与热情。
毕竟,后世的楚香雪,实在吃了太多太多苦,才成长成了她记忆中的模样。
楚钰一直护在对象与妹妹身旁,安静听着两人说话,心里软和得不行。
直到两个姑娘停下来,才添上一句:“你嫂子说得对,地里的活能做就做,做不动也别勉强…还有爸妈那边,记住我的话,别一个人乱来,到时候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连累他们。”
“我知道的…”
火车今天只晚点了几分钟。
手表上的指针还不到8点10分,熟悉的汽笛长鸣声便传进了月台。
接下来就是下车、上车、喧闹、拥挤…
人太多了,楚钰让对象在下面等着,才扛着包裹送妹妹上车。
顾芳白却没有站在原地等待,而是奔走在月台上,去找香雪乘坐的车厢。
外面没有车上挤,她的速度自然更快,站在对应的车厢外面等了好几分钟,才看到熟悉的身影,当即快走几步靠近车窗,朝着两人招呼。
楚钰皱眉:“芳白,往后退一点,别掉下月台。”
顾芳白注意着呢,只是见对象板下脸,还是配合的往后面退了两步。
楚香雪趴到窗户上,冲着老同学挤眉弄眼:“我哥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他最怕女同志哭,下回他再敢凶你,芳白你就哭,急死他!”
“少出鬼主意。”楚钰将行李放到行李架子上后,给了妹妹一个后脑勺,他是怕女同志哭吗?他只是怕他妈跟妹妹的眼泪,现在还要加上芳白。
“嘶…”楚香雪捂住后脑勺,她哥这一下子可没怎么收着力气,疼得她想飙泪:“楚钰!干嘛这么大力气?你拍年猪呢?疼死了,小心我跟芳白挑拨离间!”
楚钰冷哼一声,想说怕你不成,只是话到嘴边,想起自家对象对臭丫头的重视,到了嘴边的话立马换成了:“你话怎么那么多?老实呆着。”
凶完妹妹,他也没急着离开,而是与坐在周围的乘客寒暄起来。
楚钰没有直白的拜托其他人照顾香雪,只是借机让几人的关系破冰。
人只要熟悉起来,又都是去同一个地方的,后面的路程自然会抱团取暖。
尤其他今天特地穿着代表干部的四个口袋军装,人民群众对于军人有着天然的好感,哪怕看在这身戎装的面子上,也会善待香雪几分。
待几人熟悉开来,楚钰又去找了乘务员,塞了两包香烟给对方,请他路上帮忙看顾几分。
可以说,为了妹妹的安全,做哥哥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火车只停靠十分钟。
楚钰再是不放心,还是得下车。
然后与芳白一起,站在月台上,朝着趴在窗口,又开始掉眼泪的姑娘挥手。
直到火车远去,再也看不到丝毫,顾芳白才抬手抹了下眼角:“怎么没买卧铺票?”
楚钰今天没带手帕,只能抬起手,用指腹帮对象擦掉眼泪,语气无奈:“过两个月就能见面,怎么还哭了?”
顾芳白眨了眨眼,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成功将泪意憋了回去,才道:“环境影响,好多人都哭了…”
全是离愁影响的,而且,相较于难过,她更多的是不放心,毕竟光车程就四五天:“一直硬座到北方吗?”
楚钰虚虚揽着人往外走:“得去沪市转车,后面会换成卧铺,放心吧,知青办都安排好了。”
转车也很麻烦的,无奈再是不放心也没办法,人已经出发了,顾芳白只能将焦虑压下:“我得回去工作了。”
“我送你。”
“好…对了,香雪下乡支援建设这事,方知凡知道吗?”
提到方知凡,楚钰皱了皱眉:“应该不知道。”
顾芳白好奇:“那他今天早上还是去接香雪了吧?”
爱接不接,楚钰冷哼:“下午我会找方叔谈退婚事宜。”
这话顾芳白赞同:“早退早安心…他不会找去香雪下乡的地方吧?”
“不会。”
顾芳白讶异:“这么肯定?”
楚钰解释:“香雪下乡的地址我托人保密了,短时间应该查不出来,回头我再找方知凡谈谈,他那人虽然心思深沉,但顾忌更多。”
话虽这么说,但顾芳白还是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在背后使坏,比如写举报信,或者塞一些禁书到家里。”
“想得还挺仔细…”楚钰没忍住,再次伸手揉了下身旁姑娘的发顶。
顾芳白抬手顺了顺头发,无语:“弄乱了还得重新编。”
楚钰轻咳一声,手指蠢蠢欲动:“我帮你编?”
顾芳白怀疑:“你会?”
楚钰老实摇头:“可以学 。”
那还是算了,别笨手笨脚的,扯得她脑瓜子疼,于是顾芳白拉回之前的话题:“方知凡不会再后面搞小动作吧?”
楚钰安抚:“我们结婚前有可能,等我们结婚后,我的政治成分变好,那些小动作起不了大作用不说,还会跟我彻底撕破脸,得不偿失的事情姓方的不会做,他应该会另挑一个对象下手。”到那时,成功拿到证据,才是他出手将人按下去的最好机会。
楚大哥说得有理有据,顾芳白便也稍稍放心:“我…”
“车来了,先上车。”
车上没有空座了,楚钰跟在对象身后,护着人在过道站好,才问:“刚才要说什么?”
顾芳白:“我工作那边的事情,已经开始交接了,你说咱们要不要买些喜糖分给大家?”
提起婚事,楚钰侧头看向身旁的姑娘,笑回:“不用买,糖果跟喜饼我都准备好了。”
虽然认识不久,但顾芳白已然瞧出这人的面面俱到,所以并不怎么意外他的回答:“去报社刚好经过你家,要去拿吗?”
楚钰想了想,终是摇头:“等领完证吧,领完证咱们再一起给相熟的人家送喜。”
顾芳白愣怔…是了,她明天结婚了。
第19章
苏市报社。
因为少了一名主力干将, 本就捉襟见肘的编辑部,更加雪上加霜。
所以,只勉强请到三小时假的顾芳白, 匆匆忙忙赶回报社后,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便急急忙忙投入到了工作中去。
直到中饭时间, 才勉强偷得片刻空闲。
也在这时,同样忙到飞起的胡瑶英才寻到机会送上礼物。
顾芳白咽下嘴里的食物, 惊讶:“给我的?”
见好友不接,胡瑶英起身强硬塞过去:“对啊,你不是结婚吗?”
“可我不在苏市这边办酒席的。”瞧盒子大小, 应该是钢笔,顾芳白想要还回去。
胡瑶英摆手:“拿着拿着, 几年朋友,你结婚这么大的事, 我送个小礼物不是应该?”
“那…谢谢。”顾芳白没再拒绝, 将小盒子揣进长裤口袋里:“你结婚记得提前告诉我。”
“怎么?要给我回礼啊?”
顾芳白笑了:“你也说了, 咱们几年朋友。”
胡瑶英也不扭捏:“嘿嘿,那行吧,不过离我结婚也不远了。”
“这么快?”顾芳白吃惊,没记错的话, 瑶英相亲还没两天吧?
胡瑶英一言难尽的看向好友:“还能有你快?”
顾芳白一噎, 很想说她结婚是为了救命, 无奈实话没法说, 只能哼哼:“我这…情况不一样,反正结婚是大事,你得想清楚。”
知道芳白是担心自己, 胡瑶英便也多说了几句:“放心吧,我说的快不是这几天,总要一两个月的。”
也是,是顾芳白想岔了,这年头只要相看合适,大多不会拖延很久,于是她笑说:“看样子你很满意相亲对象。”
“嘿嘿,确实不错,高高壮壮的,显得我都娇小了。”
“那挺好,不过还是要多处处,看看人品。”
提到这个,胡瑶英就来气,她咬牙愤愤捶桌:“主编就是个黑心肝的,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丢下来,我上茅厕都得计算时间,哪有工夫跟对象相处…呜呜…谁能有我惨?”
看着假嚎的姑娘,顾芳白抽了抽嘴角:“我不就比你惨?我明天结婚,今天还不是要工作。”
胡瑶英一秒变脸:“这么一对比,我心情好多了…”
顾芳白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
“哎呀,别生气呀,真要生气也别找错人,全赖主编…”
“咳咳咳…”
突来的咳嗽声,打断了姑娘们的窃窃私语。
两人齐齐回头,然后又双双尬住:“主…主编?”
周儒尘没想到两个丫头躲在角落里说自己坏话,不过他平日里虽嘴毒,却不是个小心眼的,只黑着脸瞪了小胡一眼,便看向小顾:“吃好饭过来找我。”
撂下这话,周大主编便板着脸转身离开。
只是才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小顾,今天你准点下班。”
顾芳白欢喜:“谢谢主编。”
胡瑶英眼睛一亮,忙给自己争取福利:“主编,那我…”
周儒尘白她一眼,凉飕飕问:“你也结婚?”
“……”被噎到说不出话的胡瑶英,朝着主编的背影挥了几个空拳,勉强出了口窝囊气,才好奇靠过来:“老周找你干嘛?”
顾芳白加快吃饭的速度:“等会儿就知道了。”
胡瑶英提醒:“要是给你分配新任务就拒绝…你都要结婚了。”
顾芳白:“应该不是。”
当然,万一真有什么紧急任务需要帮忙,她也是愿意的。
毕竟老周这人很是仗义,她那结婚申请能这么快签字,对方可是出了大力气。
周儒尘确实另有其事,见下属过来,他将抽到一半的烟按灭,又推开窗户散味,才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直接了当:“坐,别紧张,没有新任务…主要想问问你,去部队后还会从事文字工作吗?”
顾芳白还真没来得及考虑这个,她满脑子都是先把婚结了,索性实话实说:“不确定。”
周儒尘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我是觉得你这么好的文字功底不应该浪费,可以考虑做报社的约稿作家。”
1966到1976年间,发表文章是没有稿费的。
哪怕是被报社主动约稿的作者,也只能拿到少许票证。
坦白说,顾芳白不是很感兴趣,毕竟加上大伯大娘添的压箱钱,与楚钰给的两千彩礼,她个人的存款已经破万。
六十年代的万元户,妥妥的小富婆,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几张票证折腾。
不过老周是好意,顾芳白本身也还没想好将来的工作方向,便没拒绝:“我会认真考虑的。”
“行,想写就给我来信。”事情说完,周儒尘又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喏,结婚礼物。”
“谢谢主编。”记忆中,主编前两年结婚那会儿,原身也送过礼,基本的人情往来罢了,只是…为什么又是钢笔?
周儒尘摆手:“忙去吧…对了,明天给你一天假。”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谢谢主编。”
说是准点下班。
但等顾芳白将手上的工作做完,时间还是来到了晚上6点。
这两天只落了几场小雨,漫延到地面上的水位,肉眼可见地低了不少。
挥别苦逼加班的同事们,顾芳白穿着雨靴,蹚过雨水,坐上公交车,经过半个小时颠簸后,回到了玻璃厂家属院。
见到侄女,许怀岚惊讶:“怎么这个点回来?晚饭吃了没?”
顾芳白换上布拖鞋,边舀水冲洗雨靴,边回:“没呢,你们吃了吗?”
许怀岚扯了件围裙麻利系上:“我们早吃过了,想吃什么?大娘给你做。”
顾芳白继续闷头刷鞋:“我有点饿,家里没有剩菜?”
“没有,也是不巧,小楚在这边吃的晚饭,他胃口好,全给清盘了…要不给你煮个面条?这个快。”
“那就面条…楚大哥过来干什么?人回去了?”顾芳白将洗干净的雨靴丢在走廊上晾干,又去舀水洗手。
“半小时前就回去了。”许怀岚从五斗柜第三个抽屉里拿出半包挂面:“小楚来送喜糖喜饼,说买多了,他那边没什么亲朋。”
楚家爷爷与楚爸爸都是独子,确实没什么近亲,至于那些出了三服的,如今巴不得与楚家老死不相往来,想到这里,顾芳白无声叹了口气:“您记得给我留三十份。”
许怀岚又翻出两个鸡蛋:“给你同事?三十份够吗?”
“差不多够了。”
“那我给你留三十五份,多总比少了好。”
顾芳白没意见,她擦干手上的水滞,依靠在门旁,看着大娘开煤炉、热锅、烧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伯和荣之去哪了?”
“去抓黄鳝了,明天你们领证,自家肯定得吃顿好的。”世道逼人,对于侄女结婚不能办宴这事,许怀岚心里很是不得劲。
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顾芳白感动之余,又有些怀疑:“大伯他…还能抓到黄鳝?”
据她所知,顾伟国同志很喜欢钓鱼,但水平奇差,这么多年下来,钓回来的鱼屈指可数。
鱼都钓不上来,滑不溜秋的黄鳝不是更难?
显然,许怀岚也清楚丈夫的能耐,她乐得不行:“也就这么一个爱好,让他折腾吧,反正抓不到还能找人买。”
大夏天的,外面全是蚊子,也不知道大伯他们图啥,顾芳白不理解,却也没有揪着这事多聊,而是说起明天放假,还有瑶英和主编送的结婚礼物等事…
许怀岚少不得一番欢喜与夸赞,完了又道:“说起礼物,结婚这事跟你大哥二姐说了没?他们肯定也要送礼的。”
顾芳白完全忘记了,但她没敢承认:“我打算领过证再给他们打电话。”
两颗鸡蛋滑进热油锅里,瞬间“呲啦”作响,许怀岚用锅铲将蛋饼翻了个个:“打什么电话?排队一两个小时,只能讲两三分钟,还不如写信,反正他们也赶不回来。”
也是,万一半途信号断了,又得从头再来,顾芳白被油烟熏的往旁边挪了一步:“那我今天就写?”
许怀岚:“写呗,刚好明天领完证寄掉,还顺路。”
“那…您跟大伯要不要也写两张,反正都是一张邮票的事。”
“行,写好了告诉你,老大老二也该找对象了,我得催催。”
“……”
晚间9点多。
顾家父子顶着几十个蚊子包回来时,果然一条黄鳝也没抓到。
只是相较于顾伟国同志对自己的清晰认知,年轻气盛的顾荣之小朋友要嘴硬许多。
他边龇牙咧嘴给自己涂风清油,边指着竹篓:“虽然没有黄鳝,但是我抓到几只青蛙。”
许怀岚抬起手,给了臭小子一个后脑勺:“三只青蛙够干什么?”
顾伟国乐呵呵的:“我跟老胡说好了,明天让他给咱家换两斤黄鳝,那几个青蛙跟黄鳝一起炖汤,鲜着呢。”
顾荣之得意学舌:“就是,鲜着呢。”
听到动静出来的顾芳白被逗笑:“三只青蛙换几十个蚊子包,也不知道你得意什么。”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妈你怎么没说姐在家?”
许怀岚懒得搭理臭小子,她拿起风清油,帮丈夫涂抹他够不着的蚊子包,嘴里不忘吐槽:“要我说你就是笨,看看咱们侄女婿多聪明?看电影都知道点蚊香,你这往水塘草丛里钻,怎么就没想到点一个?”
顾伟国冤枉:“怎么没想过?不是怕把草燎了吗?”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六月雨水多的差不多要把城市淹了,哪里来的干草给你燎?”
“这两天不是没怎么下雨吗…”
“……”
眼看父母开启了没完没了地斗嘴模式,顾荣之赶忙拉着姐姐去了他的房间,然后递上精心准备的礼物。
顾芳白看着递到眼前的熟悉盒子,迟疑一瞬,才伸手接过:“给我的结婚礼物?”
顾荣之笑出一口白牙:“对,姐你看看喜欢吗?”
顾芳白打开盒子,不出意料的,一支熟悉的钢笔映入眼帘。
跟瑶英送给自己的那支没有任何区别,连颜色都一样,只能说,这时候的礼品种类实在太过匮乏。
虽然又多了一支钢笔,但这是弟弟的心意,顾芳白还是挺高兴的:“我很喜欢。”
顾荣之有些得意:“我就知道你们动笔杆的都喜欢钢笔。”
怪不得三个人都送笔,顾芳白哭笑不得之余,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塞给弟弟。
顾荣之:“给我钱干嘛?”
顾芳白抬手揉了下弟弟的短发:“这支笔掏空你的家底了吧?这是姐姐给你的零花。”
顾荣之不要:“我要收下钱,那这钢笔算我送的,还是我卖的?”
“还挺讲究…”见臭小子坚持不要,顾芳白也没坚持,只是换了个套路:“明天楚大哥会过来吃中饭,到时候你喊‘三姐夫’,让他给改口费。”
“……”顾荣之朝着自家三姐投去一个佩服的眼神。
1968年6月28日。
天气晴、宜嫁娶。
来到六十年代的第十三天,顾芳白要结婚了!
虽然连恋爱都没谈过就要结婚,虽然对于婚姻她仍有这样那样的不确定。
但这天到来时,她还是早早起床准备。
只是昨晚伯侄俩一起睡,大娘跟她说了很多夫妻的相处之道,聊得太晚,这会儿难免困乏,梳个头差点又睡过去。
许怀岚见侄女脑瓜子一点一点,好笑接过梳子帮忙梳发:“动作得快一点,小楚已经到了。”
顾芳白下意识看了眼手腕,发现才五点多,她大力揉了揉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楚大哥怎么这么早?”
“正常,哪个毛头小子娶妻不积极?”尤其自家侄女人品还这般优秀,在许怀岚看来,小楚态度积极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顾芳白笑了,实在无法将楚钰的形象跟毛头小子挂钩。
“今天也是编两个麻花辫吗?”
顾芳白回神,她抬手接过梳子:“大娘,您去忙吧,我自己来。”
许怀岚也不勉强,只是出去前不忘叮嘱:“好好打扮打扮,大喜的日子。”
话虽这么说,但想到时下的大环境,顾芳白还是没敢太过出格,最多编麻花辫的时候,稍微将辫子扯得松散有型些。
至于衣服,则选了中规中矩的娃娃领白衬衫,搭配藏青色长裤。
顾芳白想过穿裙子的,毕竟她也爱美。
但她更不想冒险,万一等会儿民政部门那边,因为楚钰的家庭背景,挑刺到她头上,那就得不偿失了。
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小心行事啊…
许怀岚却完全不懂侄女的谨慎,看到从卧室出来的侄女,有些不满意:“怎么穿的这么素净?没有喜庆点的颜色?昨晚不是给你挑了件红裙子?”
顾芳白转了个圈:“不好看吗?我觉得这样挺漂亮的。”
“那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才会穿什么都好看…辫子怎么弄的?怪好看的…真不换红色那件?粉色的也可以啊…”
眼看大娘絮叨够没完,顾芳白赶忙打断:“不是说楚大哥来了吗?他人呢。”
许怀岚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知道你喜欢吃粢饭团,跟你大伯一起去买了…杵着干什么?快点去洗漱。”
不是您拉着我说话吗?突然被嫌弃的顾芳白,很是哭笑不得…
六十年代还没有民政局。
大多人结婚不是去街道办事处,就是在政府内部的民政部门。
工作人员八点上班,但才过七点,楚钰便骑上自行车,载着对象直奔目的地。
除了等待的一个多小时外,其余一切顺利。
顺利到…即使成功拿到类似奖状的结婚证,顾芳白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芳白?”
顾芳白茫然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盛满担忧的好看凤眸:“怎么了?”
楚钰无奈:“是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顾芳白实话实说:“就是…没想到这么顺利,我还以为会有人使坏。”天知道这几天她脑补了多少恶劣事件。
楚钰拿过结婚证仔细收好,才意味深长说:“帮忙登记的工作人员是自己人。”
只要芳白愿意下嫁,他就会提前扫清一切阻碍,虽说这一刻的顺利,其实花了他不少心思,但…很值!
顾芳白意外了:“你朋友圈子这么广吗?”知青办有人,街道办有人,居然连民政部门也有熟人?
楚钰给自行车开了锁,长腿跨上后拍了拍后面的棉垫子,示意芳白坐上去:“以前不认识,几盒烟酒下去就认识了。”
还真是…真实又接地气的办法,顾芳白没再追问细节,而是笑着跳上后座:“咱们现在去哪里?”
楚钰脚上一个用力,自行车便快速冲了出去,他回头,看向身后已经成为他妻子的美丽姑娘,也笑了:“陪我去一趟邮局吧?”
“看前面,别摔倒了。”顾芳白伸手将男人的脑袋往回推:“我正好要去邮局寄信,你也是吗?”
脑袋被推,楚钰不仅不恼,反而格外欢喜芳白亲昵的举止,他们…是夫妻了。
光是想想,他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控制不住,真真是春风得意:“不寄信,我给团长打个电话,让他帮忙安排住房。”
顾芳白好奇:“多久能申请下来?”
楚钰:“家属院本来就有空房子,一两天就能批下来…放心,等我们回部队,肯定会有干净的房子住。”
“有房子我相信,干净就值得怀疑了。”
楚钰却是卖了个关子:“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虽然楚大哥故作神秘,但顾芳白却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无非找部队里的下属,请他们帮忙提前打扫。
却哪里想到,平时瞧着沉稳踏实的男人,在接通团长的电话后,整个人的画风都变了。
只见他很是理直气壮地开始提要求:“老岳,过两天我就带家属回部队了…对,我妻子跟我一起回去,你帮我选一间好点的房子…什么要求?要阳光好的,邻居要好相处,离水井最好近一点…我怎么烦人了?不是你让我提要求的吗?对了,再找人帮我收拾干净,还有家具…”
站在一旁,已然目瞪口呆的顾芳白…所以,这位岳团长是慈祥老父亲的形象吗?
第20章
“…臭小子, 老子真是欠他的。”
刘政委刚走进老岳办公室,就见他边挂电话,边骂骂咧咧, 他拉开椅子座下:“谁的电话?小楚?”
岳团长准备划拉火柴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很难猜吗?”能叫老岳又是嫌弃又是欢喜的,整个团也没几人,更何况还是通过电话沟通的, 除了小楚,还能有谁。
老刘这人心眼子比马蜂窝还要密集, 见他没有明说,岳团长也不在意,他继续划拉火柴, 待将咬在嘴里的香烟点燃,才将剩余火苗甩灭:“我记得你家旁边还有间空屋吧?”
刘政委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是有一间, 小楚要带家属过来随军?”
“嗯,那小子已经领证了。”虽然找老领导帮忙给苏市那边施压, 会招来些闲言碎语, 但结局是好的, 岳团长就觉得值。
刘政委恍然,很快又皱眉:“小楚不是准备调往北方?那也住不了几天了。”
“随他住几天。”岳团长深深吸了口烟:“臭小子这几年够难的。”能帮就帮一点。
老岳还是那么护犊子,刘政委无奈摇头:“行行行,回头我叫人安排。”
搭档做事岳团长还是放心的, 不过他还是喊了声站在外面的勤务兵, 吩咐:“你下午别跟着我了, 找几个人给楚钰那房子拾掇干净, 对了,去营房科挑些齐整的家具,院子里的草也除干净, 还有…”
刘政委一直安静听着,好一会儿,直到勤务兵离开,他才扶额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小楚是你亲生的。”
岳团长瞪眼:“我是冲着小楚吗?我是冲着他媳妇,那么优秀的女同志愿意下嫁,咱们做婆家的不得表现表现?”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跟你是咱婆家?刘政委懒得再跟搭档瞎扯,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文件:“看看,师部刚传达下来的。”
“什么…”岳团长伸手接过,待看清首页上写着的文字后,皱眉:“政治工作会议精神的传达提纲?给我干嘛?你是搞政治的,你牵头就好。”
刘政委 :“我想着再喊上常委,咱们开个会。”
岳团长:“我没意见,不过政治学习搞归搞,可不能耽误我这边的训练…”
办公室中,两名团级领导碰头协调工作时,一营长楚钰,那个虽然各方面都优秀,却被背景拖累,谁都不敢嫁的大龄光棍结婚的消息,如燎原的星火般,迅速蔓延出去。
战士们无不怀疑消息的准确性,但凡有空闲的,全都跑去找孙光明求证。
男人也爱八卦。
这不,在孙光明那边得到肯定答案后,很快就有那看热闹不显事大的,溜溜达达去了三营找赵友亮。
然后在他不敢置信中,大力夸赞楚钰媳妇人美心善。
直到夸得赵友亮脸色黑沉如墨,才笑嘻嘻离开。
其实孙光明一点也没提及女同志的情况,但架不住赵友亮前一阵子那事做得脏,大家心里都憋着气,自然将所有美好的词汇,一股脑全按到楚钰媳妇身上。
至于万一人不对版也没啥,先出口恶气再说…
另一边。
挂了电话,与新婚妻子从邮政出来的楚钰,完全不知道部队里的热闹,他看向身旁的姑娘:“时间还早,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才上午九点多,确实挺早,顾芳白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便老实摇了摇头:“我没有,你呢?”
楚钰:“那陪我去买火车票?”
顾芳白没意见:“…车放哪里?”
楚钰长腿跨上自行车,侧头笑出一口白牙:“骑车去买。”
以为坐公交车的顾芳白错愕:“骑车去?”来回得一个多小时吧?
楚钰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嗯,快上来。”
行吧,顾芳白配合上了后座,只是待自行车被前面的男人踩出风火轮的架势时,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楚大哥的心情似乎很好。
那飞快倒腾的两条大长腿,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他很高兴与自己结婚…
当这个认知冲进大脑后,顾芳白愣怔住了。
除了愣怔,更多的是反思。
她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加清晰地认识道,相较于自己类似通关完成任务,十年后随时可以离婚的报恩婚姻观,楚大哥明显是奔着过一辈子的想法。
他甚至…对自己很有好感,说得更不要脸些,可能还有些喜欢,否则他不会这么高兴,瞧…都开始哼军歌了。
那么自己呢?虽然前面曾幻想报恩之余还能夫妻相宜。
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眨眼便又被抛到脑后,从未做过任何的努力。
再想到拿到结婚证后,楚大哥立马递上来的大额存折,顾芳白心里就更虚了。
坦白说,抛开这样那样的因素,与楚钰这样的人处对象,她还是很愿意的。
工资卡上交、高大又帅气、还是个军官、家底也丰厚,小姑子还是最亲的人,至于尚未谋面的公婆,顾芳白相信,能教育出楚家兄妹这样优秀孩子的父母,绝对差不到哪里去…
这也是她没有很抵触,愿意报恩结婚的原因。
当然,如果楚钰长得又丑又挫,估计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毕竟她也只是个凡夫俗子…
想到这里,顾芳白到底没忍住,抬眼打量起近在眼前的宽肩窄腰…然后将握在车后座上的手,慢慢挪到了男人腰侧的衣服上。
感觉到腰上的触感,毫无防备间,正迎风哼歌的楚钰手上一抖,自行车瞬间走起了S路线。
“哎呀…”担心摔倒,顾芳白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上眼前结实的腰身。
楚钰的反应很快,只几息工夫便调整好了,他回头:“没事吧?”
“没事。”顾芳白松开环在男人腰上的手臂,刚要继续去扯他的衣服,就感觉到手被一双炽热宽厚的大手给包裹住了。
楚钰将妻子柔软的小手按回自己腰上,一本正经道:“就这样吧,抱紧一点安全。”
“…好。”顾芳白没有戳破对方的小心思,配合收紧手臂的同时,嘴角也浮上了笑意。
中午11点。
成功买到车票的新婚夫妻回到了玻璃厂家属院。
不是节假日,大多人都在厂里。
但家属院里还是有不少退休的长辈,或者没有工作的家属们正忙碌着午餐。
见到一对璧人进来,纷纷笑着招呼:
“芳白今天没上班吗?”
“这是你表哥吧?前几天晚上见到过。”
“啊?芳白表哥?我怎么没见过?小伙子做什么工作?”
“芳白这是跟你表哥出去了?”
“家里今天做了酒酿圆子,等会儿给你送一碗尝尝。”
“……”
楚钰去车棚锁车的工夫,顾芳白瞬间就被热情的邻居们团团围住。
她甚至来不及开口问好,就被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给砸懵了。
正僵着笑,为难要先回答哪一个时,二楼走廊里,颠大勺的顾伟国探出脑袋:“回来啦?怎么这么晚?”
锁好车走过来的楚钰仰头笑回 :“又去了趟火车站。”
听到动静,噔噔噔跑下楼的许怀岚冲着众人扬扬手上的袋子:“孩子们今天领证,大伙儿都来沾沾喜气…”
这话一出,所有人全都惊讶的看过来。
其中,年纪最大的老爷子不解问:“领…领证?”
许怀岚敞开布袋子,边往外掏喜糖喜饼,边肯定:“是啊,可不就是领证。”
又有人狐疑:“不是说这小伙子是芳白表哥吗?难道是出了五服的表哥?”
都是看着侄女长大的亲近邻居,再加上已经领了证,许怀岚便没有了顾忌,简单解释隐瞒的缘由,又骄傲的为众人介绍侄女婿…
期间,楚钰接过布袋子,与妻子一起,笑着给众人散喜,还要时不时应对邻居们一波接一波的问题。
一番折腾下来,三人足足在院子里停留了半小时,才成功脱身往楼梯走去。
远远地,顾芳白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叮嘱,既然小两口不办酒席,那就帮忙隐瞒消息,孩子们不容易,别出去胡说八道云云。
楼梯上,同样将后方动静收入耳中的楚钰牵过妻子的手,低笑:“大家都对你很好。”
顾芳白扫了眼几乎将自己手全部包裹住的大手,轻轻回握:“嗯,确实很好。”
感觉到回应,楚钰瞬间收紧了力道,只是才一瞬,担心将掌心中软若无骨的手捏坏,立马又放松了力道。
前面,一直用余光注意小夫妻动静的许怀岚很是满意。
虽然结婚仓促了些,但两个孩子明显对彼此有情义,又是那么郎才女貌,大概率日子不会差…
虽然没有办婚宴。
虽然只是自家人的聚餐。
但菜色可一点不比正规宴席差。
不提顾伟国早早准备,并亲自下厨的丰盛菜肴。
就是知道两人结婚消息后,邻居们合计送上来的六道好菜,也能将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最后,还是出动了杂物间的圆桌面,才勉强将所有的菜摆上。
顾芳白看看满满一大桌子的菜,再看看己方几人,无奈:“这怎么吃得完?”
“晚上还能再吃一顿。”许怀岚拿了两个酒杯过来,分别递给丈夫跟侄女婿,又道:“本来我都不想收,人家也得过日子…架不住你结婚,大家伙儿都为你高兴,说什么不收菜就得收礼,咱们又没宴客,哪有脸收礼?”
顾芳白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便建议:“那一会儿再给各家各户送些糖果点心吧。”
许怀岚也不是个爱占人便宜的,当即点头:“这个可以。”
大家长顾伟国这时拎出一瓶茅台酒,乐呵呵道:“行了,开饭吧,大喜日子,小楚陪我喝两杯。”
“大伯,我来。”楚钰立马起身接过酒。
旁边的顾荣之一脸馋相,递上偷藏的小酒杯:“三姐夫,给我也倒一杯。”
许怀岚下意识想骂人,无奈话刚到嘴边,就想起今天是侄女大喜,只能嗔上一句:“毛都没长齐…只准喝一小杯啊。”
苏市这边喝酒多是用一口盅,一杯大约10毫升的量,顾荣之嫌少,有心反抗两句。
但视线对上母亲凉飕飕的眼神时,立马怂了,他讨好的笑笑:“一杯就够了,酒有什么好喝的,我主要为了敬三姐跟三姐夫新婚。”
16岁的少年人还未长成,过分好看的容貌,让他笑起来很有几分雌雄莫辩的既视感,顾芳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同时,不忘吐槽:“我不介意你以茶代酒。”
“别啊三姐,我难得尝尝味道。”顾荣之双手合十讨饶完,又看向新鲜出炉的姐夫,很是幸灾乐祸:“三姐夫,我姐跟我妈一样,管的可严了,将来你想喝酒肯定也不容易。”
楚钰给大伯斟好酒,确定大伯母不喝,才拿过小舅子的酒杯,听出臭小子语气中的幸灾乐祸,他不仅不恼,反而笑回:“你还小,不懂有人管着的幸福。”
“嘶…”顾荣之搓了搓胳膊,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饱了。
“啪!”许怀岚到底没忍住,抬手给了儿子一个后脑勺:“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顾伟国拾起筷子,乐呵呵招呼:“吃菜吃菜。”
许怀岚不再看抱着脑袋,龇牙咧嘴作怪的儿子,也笑说:“对对对,今天多吃菜,少吃饭。”
自家人吃饭,不讲究什么食不言。
才闷头吃了几口,许怀岚便开始问起两人的领证过程。
知道之所以这么顺利,少不得部队老首长出手帮忙后,更是连连感慨:“怪不得,我就说这两天怎么没人找我给芳白说媒了。”
这事顾伟国也是第一次听说,之前他还以为是自己托的人起了作用:“你们要记恩,回去部队别忘记亲自登门道谢。”
楚钰敬了老丈人一杯酒:“您放心。”
许怀岚又关心起别的:“什么时候的火车?”
顾芳白给忙着喝酒的男人夹了几筷子菜,并在对方笑看过来时,催促他吃,才看向大娘:“楚大哥没有假期了,我们买的后天下午4点多的火车票。”
“这么急?”许怀岚皱眉:“我还想给你多准备些东西带去部队呢。”
顾芳白赶忙摆手:“不要不要,我不想带东西,轻装上阵就好,真需要什么,您再帮忙邮寄。”
家里虽然比大部分人家富足,但在许怀岚看来,该省的还是得省,当即抬手戳了戳侄女,恨铁不成钢:“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邮费不是钱呐?你背不动让小楚背。”
楚钰连忙表态:“肯定是我背,芳白什么都不用管。”
许怀岚很是满意侄女婿的态度,嘴上却谦虚:“也不能叫你一个人大包大揽,那吃食的袋子可以给芳白拎着。”
吃食才多重?顾芳白被大娘的“偏心眼”逗笑:“真的不用多带东西,楚大哥八九月份可能会调到其它部队,缺什么到时候再添置,省的来回折腾。”
这事之前侄女婿就提过,许怀岚便没有继续追着不放,而是问起侄女报社的工作情况:“明天是不是还得上一天班?”
“对,最后收尾了,应该能准点下班。”
“也该准点了,结个婚就给一天假,扣扣搜搜…”
“……”
长辈们总是有操不完的心,尤其面对即将远行的孩子时。
一顿饭下来,顾芳白回答的问题比吃的饭菜还要多。
至于为什么只有她,原因也很简单,咱们楚营长全程被大伯拉着喝酒…
最后,看着喝到脸红脖子粗的丈夫,许怀岚简直想动粗:“让他少喝点,少喝点,答应好好的,喝起来就没完没了…荣之,过来帮我把你爸扶回屋。”
说完想起什么,又看向侄女:“小楚也喝了不少,让他去你房间躺一躺。”
哪有不少?三人加起来才喝了一瓶白酒。
心里这么吐槽,顾芳白还是看向身边面色如常的男人,瞧着虽不像喝醉,却还是过去搀扶。
楚钰其实已经醉了,只是他这人喝酒不上脸,又经过一些特殊锻炼,表面看不出来罢了。
他甚至都不用人扶,自己就能步伐平稳地跟进妻子的房间。
顾芳白好奇凑近:“楚大哥,你喝醉了吗?”
楚钰定定看着眼前的漂亮姑娘,像是在思考问题,好一会儿才摇头:“没醉。”
得,反应这么迟钝,百分百醉了,原来这么大的个子,只有半瓶不到的酒量吗?顾芳白憋笑哄:“好,你没醉,要不要睡一会?”
楚钰又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般呐呐:“芳白?我妻子?”
顾芳白被问的有些懵,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就见方才还站着不动的男人已经脱了拖鞋,直挺挺躺在了凉席床上。
“…”所以,他这是确定地盘没问题,可以放心睡的意思?
莫名觉得有点乖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
相较于倒头就睡的侄女婿,同样喝醉的顾伟国却不消停。
他不仅不睡,还固执从抽屉里拿出珍藏着的,弟弟和弟媳的照片。
一时说自己对得起他们夫妻,一时又夸芳白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都很乖。
最后又絮叨侄女嫁了个不错的小伙子,那是个人品端方,上过战场的英雄,期间时不时就要抹一把眼泪。
叫本来想要骂几句的许怀岚也跟着鼻头发酸,再渐渐红了眼眶…
二弟和弟妹…应该能放心了吧?
六十年代。
相较于结婚证,大多老百姓只认酒席。
在他们看来,只有摆了酒,才算正经夫妻。
所以,即使领了证,晚上楚钰还是独自回了家。
只是在离开时,与妻子约定,明天早上送她去报社,顺便给报社同事们发喜糖喜饼。
许怀岚舍不得侄女,一想到从小宝贝到大的姑娘后天就要离开,就恨不能多相处一会儿。
于是乎,她直接抱上枕头,睡在了侄女房间。
两个女人躺在一起,少不得又要聊天:“…随军后要是遇到合适工作,还是得上班,咱们女人也要赚钱才有底气。”
“大娘您放心,我知道的。”
“对了,婚后记得把小楚的钱抓到手上,不一定花用多少,但是必须交给你保管。”
“已经给了,早上领完证他就给了我两本存折。”
“是嘛?我就说小楚还是不错的。”
“……”
这天晚上,伯侄俩聊到深夜,什么话题都谈,从工作、到婚后生活,再到将来的孩子…
总之,因为聊得太晚,第二天早上,顾芳白没能准点起床,还是被楚钰喊醒的。
是的,有了名分后,楚营长已经可以自由出入妻子房间了。
这不,五点出头,大娘醒来出去后,他便进了卧室。
然后坐在床边盯着人,一会儿摸摸小手,一会儿再顺顺妻子披散在枕头上的长发,怎么稀罕都稀罕不够。
直到时钟上的指针指向六点,才伸手将睡美人推醒。
只睡了5个小时左右,被强制开机的顾芳白还有些懵,盯着床边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略略清醒:“几点了?”
之前妻子在睡,楚钰不想吵醒她,这会儿实在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说:“六点了,不是还要去报社吗?该起床了。”
是得站好最后一班岗,顾芳白艰难坐起身,刚要开口撵人,就感觉头发有些不对劲。
低头一看,再伸手一摸,好家伙,满头满脑全是小辫子。
她有些无语的看向身旁的男人,方才因为他出现在自己房间,且不知道看了多久的尴尬情绪,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她伸手捏起其中一条辫子:“…这是你编的?”
楚钰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嗯,我练习练习。”
那也不用编她满头辫子吧?再密集些都能做非洲脏辫了,这都什么爱好?还有,原来她睡眠这么好的嘛?完全没有感觉到,想不明白顾芳白便不想了,只哭笑不得催促:“快帮我一起拆了。”
楚钰伸手去解:“不好看吗?”
松松垮垮的,丑死了好嘛?心里虽嫌弃,顾芳白话里却给楚营长留足了脸面:“这么多辫子走不出去。”
楚钰点了点头:“也是,那我给你重新编个双马尾?”
顾芳白…我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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