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等和今晚受了莫大惊吓的陆鸣眷分开回到屋里, 闻尘青看了一眼司璟华,发现她脸上仍有遮不住的笑意。


    闻尘青说:“殿下不生气了吧?”


    司璟华笑意微敛,深沉道:“还是有些的, 只是看在阿青的面子上,并未发作罢了。”


    闻尘青微笑地看着司璟华。


    司璟华眉梢一压,道:“那陆鸣眷私下里是不是总在你面前诋毁本宫?”


    诋毁这两个字用的就很有灵性。


    陆鸣眷其实没和她提过几回长公主, 每次提时,大多也和公务有关,顺便从她的角度来评价一二。


    坦白来说, 有些评价从她这种客观角度看其实挺贴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


    这话不假,但再有情人滤镜的闻尘青有时也没忘记司璟华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专制, 霸道, 冷漠。


    只是爱情让她在她面前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而已, 可本质上,这个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她为什么非要和司璟华争个一二呢?


    她们是在恋爱, 又不是在打辩论,非要逐字逐句的纠错。


    闻尘青言辞恳切道:“今日着实是诋毁了,殿下哪里残暴了?那分明是恒王该死。”


    司璟华唇角又荡起笑意。


    她喜欢闻尘青这般纵着她的感觉。


    但她也没忘此时的真正目的。


    “那平日呢?”她语气幽幽, “阿青既认她为挚友,本宫便不找她的麻烦了, 可阿青却不可不代偿代一二。”


    图穷匕见。


    闻尘青笑, 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


    司璟华捏上她的脸颊肉, 霸道地说:“不准笑,本宫在说正事。”


    闻尘青连忙忍住, 恢复成严肃的表情。


    “殿下说的是, 臣既为她挚友,该代为赔罪。只是臣身无长物, 该如何赔罪呢?”说着闻尘青先是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继而眼睛一亮,道:“不如把臣赔给殿下如何?”


    “你已经是本宫的人了。”司璟华好心提醒她。


    闻尘青勾了勾她的衣衫,投其所好,暗示开口:“这样呢?”


    司璟华弯唇,眼含嘉赏:“闻卿果然聪慧。”


    其实就是想了,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先前她们都在养伤,平日里虽然会亲呢,但始终没有亲呢到最后。


    外衫褪去,闻尘青的手轻轻抚上司璟华胸口伤口的位置,心底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升起一股酸涨。


    “殿下,还痛吗?”


    司璟华摇摇头,淡声道:“不痛了。”


    闻尘青低头在上面落下轻轻一吻,饱含珍惜。


    “殿下伤势未好,今夜臣好好服侍殿下。”


    司璟华的手在她脸侧徘徊轻抚,忽觉有些刺激。


    闻尘青可从未在这个时候自称为“臣”过。


    司璟华眉梢扬动,手指轻抬起她的下颔,眼神故意睥睨,淡淡道:“闻卿今夜倒是格外守礼。”


    闻尘青仰着脸任由她动作,眼中笑意清浅,表情却带着一股刻意的恭敬柔顺:“殿下不喜吗?既是要赔罪,臣自然要拿出赔罪的态度,尽心侍奉殿下。”


    司璟华心头的火苗倏地一下窜高了几分,声音沙哑:“那本宫倒要好好看看闻卿怎么侍奉了。”


    闻尘青不再言语。


    她们都还未到床榻上,此时只是贴着坐在一起。


    闻尘青起身单膝跪地,在司璟华骤然惊诧的目光下,一把掀开她的裙摆。


    她箍住司璟华下意识并拢的双腿,垂落的裙摆把她半个身体笼罩住,黑暗兜面而来,如影随形的还有馥郁的馨香。


    视线被裙摆的阴影遮挡,其他感知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闻尘青听见上方司璟华陡然急促又压抑的呼吸,感受到掌下那双修长小腿瞬间紧绷的肌肉。


    她箍着司璟华腿弯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并拢的膝盖分开,而后贴近温热细腻的肌肤。


    手指灵活地揭开大半阻碍。


    柔软的布料扑簌簌滑落,唯余最后一层。


    闻尘青没有再直接的动作,而是把鼻尖轻轻抵上去。


    她生了一副好样貌,皮肤白皙,清隽温和。五官之中唯有高而直的鼻梁,如山脊般从眉间挺拔而起,线条较为凌厉。


    以前读书时有不少人羡慕她无需阴影修饰的高鼻梁。


    闻尘青不得不承认,有一个挺翘的鼻,不仅带有观赏功能,其实还有极强的实用性。


    听到司璟华在轻.喘中呼唤自己,闻尘青闷闷的声音从裙摆之下开口,听不真切,却越发磨人:“臣在。殿下,臣僭越了。”


    鼻尖越发潮湿,倏尔一个小浪花拍至她面前,露出搁浅的鱼。


    闻尘青的唇终于代替了鼻尖,隔着被骤雨浸泡着的布料,贴了上去。


    一声短促的惊呼溢出司璟华的唇瓣。


    明明没有直接接触,明明衣物还在。


    司璟华却觉得自己要疯了,原来只是这样也可以吗?


    她像是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的猎物,理智在渐渐崩解,人却无意识地往前。


    闻尘青察觉到她的变化,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笑。


    她终于不再满足隔靴搔痒,轻轻咬住浸湿的衣物,一点一点往外扯。


    骤然接触微凉的空气,司璟华浑身一抖,几乎要蜷缩起来。


    下一秒,她感受到了一个滚烫的、毫无阻隔的吻。


    ……


    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在司璟华身上镀了层银辉。


    结束后,闻尘青动作轻柔地为她擦拭清理。


    从雨意朦胧的黑暗中退出,骤然遇见亮光,闻尘青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烛光在她的脸颊上、鼻梁上、唇上、映照出一层朦胧的光泽。


    等适应了由暗至亮的骤然转变后睁开眼,闻尘青才发现司璟华还在闭着眼睛,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汗迹交织,一副被榨干了所有力气的可怜模样。


    好可怜,但也好可爱。


    她轻轻笑了一下,脸上闪烁着满足的愉悦,抬起手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又用手碰了碰杯壁,再次确认了一下温度合适后递至司璟华带着浅淡咬痕的唇边。


    “殿下,喝口水,补一补。”


    听了这番不着调的话,司璟华疲惫地掀开眼皮,瞪了她一眼。


    可惜这一眼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


    甚至还会把人给瞪的心中美滋滋。


    闻尘青欣然接下这妩媚一瞥,低笑:“臣来服侍殿下饮水。”


    她贴搂上司璟华,白皙修长的手握着杯盏,司璟华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了几下温水,喉咙这才觉得舒服些,不再沙哑干燥。


    见她停了,闻尘青低头看了眼杯里的水位线,微微蹙眉,温和清隽的脸上满是关怀,道:“殿下,只喝这么些,好像不太能补回来。”


    “……”司璟华看着她鼻梁和唇上都带着未干的水渍,再瞧她看似恭敬,却分明就是一只成功偷了腥的坏狐狸模样,唇角一撇,道:“本宫不想喝了。”


    “那就听殿下的。”闻尘青微笑,从善如流地收回手。


    司璟华抬眸看着她的脸,表情羞怒,声音微哑:“你、你就不能擦一擦你的脸吗?”


    闻尘青委屈道:“这是臣的勋章啊。”


    “快去擦了。”司璟华红着脸吩咐道。


    闻尘青只好道:“殿下吩咐,臣不敢不从。”


    但在擦拭前,她突然俯身在司璟华唇上亲了一口。


    而后笑吟吟地转身去找帕子了。


    “……”


    司璟华微微瞪眼,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唇,察觉到异样,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


    这、这……


    闻尘青她每次怎么能喝的那么津津有味……


    等闻尘青擦拭干净回来后,司璟华瞪着她:“你怎么能让本宫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


    见状,闻尘青忍笑,无辜道:“不甜吗?臣最喜欢了,如蜜一般呢。”


    “闻、尘、青!”


    “是。”闻尘青连忙可怜兮兮道,“臣知错了。”


    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好似方才狡黠的逗弄都是她的错觉。


    这般千变万化、有着各种模样的闻尘青,都令司璟华心动。


    她其实并未生气。


    “本宫原谅你了。”司璟华慢吞吞道,“现在,你扶着本宫去床榻上歇息。”


    她的腿还软呢。


    闻尘青依言照做,结果刚扶着走了两步,司璟华身体忽然一顿。


    闻尘青先是困惑,而后想起什么,低低一笑,她今晚总是这样笑,有种漫不经心的混吝和蛊惑。


    她在司璟华耳边告罪:“是臣之过,忘记给殿下重新穿上了。只是那衣物已湿的能浸出水了,不能再穿了,望殿下见谅。”


    “……”


    司璟华红着脸,拧了一把闻尘青的手臂。


    但力道很轻。


    轻的闻尘青埋在她颈侧,闷闷地笑。


    “殿下实在爱我。”她语气有股自得。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翌日清晨。


    醒来后看见司璟华还在, 闻尘青微愣。


    “怎么这个反应?”


    闻尘青揉了下睡眼惺忪的眼睛,哑着声音说:“因为很少在这里、这个时间见到殿下。”


    不料这句话让司璟华心中生起一股愧疚。


    “是本宫不好。”


    闻尘青稍微坐起身,握住司璟华的手, 微笑道:“这与殿下何干?”


    爱大抵是常觉亏欠,可不是这么个亏欠法。


    “时势不易,殿下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们的未来还很长, 为了久远的幸福而暂时克制,这很正常。”


    何况闻尘青心中清楚,司璟华一定比她更想光明正大。


    “你总是会哄本宫。”司璟华忽然说。


    闻尘青稍稍惊讶:“那殿下还瞪我做什么?”


    司璟华幽幽道:“有了对比, 本宫方知道,以前阿青是怎么折磨本宫的。”


    原来她生不生气, 全看闻尘青想不想哄她。


    “……”


    闻尘青握住她的手, 一本正经道:“殿下, 和互相心悦之人翻旧账不好。”


    何况司璟华怎么不想想,她为什么会是那个态度?


    互相心悦四个字, 又让司璟华听得极为满意。


    休沐日,二人在床榻上又依偎着说了些私密小话,起身用过银杏备好的早膳后, 司璟华忽然道:“今日本宫带你去刑部走一遭,再去审问恒王, 如何?”


    闻尘青微愣。


    司璟华弯唇:“昨日你听到本宫鞭挞恒王时, 脸上的意动, 本宫可是瞧的清清楚楚。”


    闻尘青没想到她观察的那么仔细,她当时心底确实闪过一丝遗憾, 只恨不能亲自动手。


    既然司璟华提出来了, 闻尘青当然不会扫兴地再问她可以吗。


    她相信司璟华会做好万全准备。


    简单收拾后,司璟华并未大张旗鼓, 她携着闻尘青一起坐上马车前往刑部。


    如今满京城几乎都知道闻尘青身后或许站着长公主,刑部之人看到两人一同出现也并不意外,反而赶紧迎上去。


    听到长公主又要提审恒王,刑部的人脊背僵硬了一瞬,到底还是老实地带二人去了。


    刑部大牢阴森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闻尘青跟在司璟华后面,走至一间守卫森严的囚室。


    还未走近,她便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如同困兽般的低咒,声音嘶哑无力,却依旧带着不甘的恶毒。


    打开牢门,恒王正蜷缩在里面,脸颊红肿未消,额上被灯油烫出的红痕结了暗色的痂,身上的鞭伤透过破烂衣料隐约可见。


    简直是狼狈不堪,丝毫不见往日气度。


    闻尘青见了只觉得解气。


    听到开门声,恒王猛地抬起头,浑浊充血的双眼在看到来人时骤然迸发出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司璟华,你这个毒妇!贱人!还有你——”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腿伤踉跄了一下,只能靠着墙壁,嘶声咒骂:“闻尘青你这个以色侍人的下贱东西!都是你们害了本王!”


    司璟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眸中寒意逼人。


    闻尘青陡然上前,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啪啪地对着恒王红肿的脸左右各狠狠扇了一下。


    扇完后,她面色平静的收回手,审视着如今自作孽已为阶下囚的恒王。


    “恒王殿下。”闻尘青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彬彬有礼,可她方才悍勇之举后再这般做态,险些把缓过神来的司璟钰气得晕过去,“你谋逆犯上,证据确凿。如今不思己过,反而口出恶言,徒增笑耳。容臣好好提醒,阶下囚当有阶下囚的自觉,若学不会,臣不介意代长公主殿下多教几遍。”


    司璟华眼中寒意渐退,纵容地看着闻尘青行动。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命人搬来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闻尘青施展。


    恒王被这两巴掌打得嗡鸣作响,脸颊火辣,羞辱感远甚疼痛。


    他喘着粗气,阴毒地盯着闻尘青看。作为天潢贵胄,除了昨日受司璟华的毒打,他何时遇过这等羞辱?!


    闻尘青顶着他阴毒的眼神,接过一旁的狼牙鞭,狠狠抽了两鞭子。


    “啊啊啊——”


    恒王痛得在地上翻滚,昨日旧伤不好,今日倒刺再次卷起零零碎碎的碎肉,更是撕心裂肺的痛。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嘶吼道:“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本王?!若非这个毒妇护住你,你早就——”


    闻尘青打断他:“早就如何?”


    她扫一眼司璟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


    浑身疼痛的恒王被她这轻飘飘一眼看得毛骨悚然。


    这女人怎么可以如此平静?


    他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警惕。


    闻尘青转向司璟华,微微躬身:“臣观恒王精神尚可,中气十足,看来昨日殿下的教导并未让他真正领会到自己的罪孽深重。”


    司璟华挑眉:“闻卿有何高见?”


    “不敢称高见。”闻尘青语气谦逊,目光看向司璟华身边的侍卫,那侍卫出发前得到了她的示意,见状微微点头,片刻后捧回一个放置着笔墨纸砚的托盘。


    恒王蜷缩着,警惕地看过去,不知道这贱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闻尘青拿起纸笺,又拿出一支毛笔沾了沾墨,然后把东西一同递至惊疑不定的司璟钰面前。


    “请恒王殿下——亲笔书写您的认罪状。不是刑吏的供词,是您自己,一字一句写下您是如何勾结党羽、意图谋逆、于春蒐之时行刺陛下与长公主的全部经过。要详细、要具体,包括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所用手段、事后计划……缺一不可。”


    司璟华面露惊异。


    她知晓出门前闻尘青交代过她身边之人,她虽不知她有何意,但无论闻尘青想做什么,反正只要不是想离开她,她都会倾尽全力满足。


    却不知她竟有这个用意。


    司璟华今日当真只是想带着闻尘青来找恒王发泄一通而已。


    恒王瞳孔骤缩,道:“你休想构陷本王!”


    让他亲笔写下认罪状,岂不是要白纸黑字地将他的所作所为钉死下来、无可辩驳?!


    “构陷?”闻尘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面露讥讽,“证据链完整,裴怀慈已经招了,你谋逆的证据也搜罗出不少,这人证物证俱在,甚至你自己也在审讯中承认过部分事实,如今再嚷喊着无罪,不过是垂死挣扎。还是说……”


    她上前一步,俯身逼视司璟钰,“还是说恒王是在指望陛下会因为那点父子之情,会网开一面,留你性命,以至你觉得未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司璟钰眼神一颤,被说中心事。


    闻尘青见状,微微勾唇,叹道:“可惜了。”


    司璟钰如惊弓之鸟,猛地抬眼:“你什么意思?!”


    难道父皇当真如此狠心?!


    “可惜恒王殿下似乎还未看清局势。”闻尘青缓缓直起身,目光不再锐利逼人,反而带上了一丝悲悯的审视,让恒王看了心中越发不安,“恒王殿下不妨细想,自你入狱以来,陛下可曾过问过半分?可曾对刑部的审讯有过任何酌情的暗示?反而还偏偏派了长公主殿下主理此案。”


    司璟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父皇心中若真怜惜他半分,岂会让司璟华伤势都没养好就来审问此案?!


    “陛下若真对您尚存怜惜,哪怕只是一丝,昨日长公主殿下审讯您,陛下事后知晓,总该有些表示,哪怕只是密令刑部稍加照拂呢,可有什么动静吗?”闻尘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好似在笑他可怜,“毕竟陛下向来权柄滔天,运筹帷幄,岂会不知此事呢?”


    延康帝以往对权力的控制欲深深地印刻在在场三人的脑海之中。


    恒王的脸色更白了,冷汗渐渐渗出。


    是啊,父皇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大牢里发生的一切?!


    他竟眼睁睁地看他受如此折磨、如此折辱!


    恒王心中恨意滔天。


    闻尘青顿了顿,任由他滋生恨意。


    反正他也不会知道延康帝被他谋逆一事气的更是身体不行,眼见皇帝都已有了属意的、当仁不让的继承人,他手下的人又怎会再为了区区恒王就对抗未来的君主呢?


    哪怕是在延康帝和长公主之间,一个已迟暮到只要有一点意外就会离开的年老帝王,和一个如日初升、手握实权的未来君王,明眼人都知道怎么选。


    所以在司璟华的严格管控下,不会有不聪明的人擅自做主禀告延康帝。


    这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情。


    毕竟蠢货已经下狱了。


    “所以恒王殿下,您就不要再心存幻想了。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恒王眼神涣散。


    闻尘青总结道:“陛下放弃您,这是必然的。您如今多活一日,都是在提醒陛下他教子无方的失职,您说,陛下到底是怜惜您,还是更厌弃您,更希望这一切早些结束,以免污了他的名声呢?”


    司璟钰彻底瘫软下来。


    他比闻尘青更了解他父皇。


    野心勃勃、权力欲旺盛、看重名声,尤其是在他如今已属意司璟华的情况下,和这些相比,他一介逆子又值得什么?


    巨大的绝望与恐惧淹没了他。


    他抬头看向司璟华,她此刻神情淡漠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


    而这一切,是不是父皇都知道?父皇默许了?甚至这就是父皇的意思?


    只是为了不背负一个弑子的名声?


    闻尘青见他一点点崩溃,察觉时机已到,重新拿起纸笔,道:“恒王妃是不是快要临产了?恒王殿下此时若写下认罪状,诚恳悔罪,长公主殿下还能念在未出世的孩子是无辜的份上,为您的血脉争取一线生机。”


    陷入绝望的恒王眼中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闻尘青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蛊惑:“若恒王殿下拒不认罪,那么一个谋逆罪臣的妻儿该如何处置?您不会不知道吧?”


    恒王猛地一震,看着闻尘青,又看向始终冷漠的司璟华。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不配合,司璟华绝对做得出更绝情的事情!


    为何要如此待他?!


    为何?!


    苍天不公!


    “本王写……”


    他嘶哑着嗓子,接过笔,颤抖着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闻尘青冷静地看着,偶尔在他叙述模糊时,冷静地追问几句,确保细节无误。


    当最后一笔落下,司璟钰瘫软如泥,浑身沾满了鲜血,如同一个破败的血人一般。


    他顶着厚厚的认罪状,浑身疼痛,又恨又惧,最后化为满满的绝望。


    闻尘青把认罪状妥善收好,两人携手离开,牢门再次重重关上,将一切隔绝。


    回到马车上,司璟华轻轻靠在闻尘青身上,握着她的手,心中爱意涌动,道:“阿青昨夜说本宫实在爱你,其实阿青也是如此。”所以今日才会为她如此筹谋。


    闻尘青笑了笑,道:“殿下,如今恒王已写认罪状,可以处理他了。”


    夜长梦多,以免延康帝再出什么幺蛾子,让今日之事有异变。


    所以——恒王既已认罪,无颜茍活,自裁谢罪,岂不正常?


    他罪该万死,与长公主的清誉又有分毫关系呢?


    司璟华垂眸,和她手指相扣,满足地喟叹道:“阿青实在爱我。”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我作证,你俩都特别爱对方!!!谁支持谁赞同?


    第103章


    闻尘青和司璟华一致认为未免夜长梦多, 有些事就该今日了结。


    当夜。


    被关押在刑部的恒王司璟钰认罪后无颜茍活,自裁而亡的消息瞬间炸开。


    消息传到御前时,王顺正在思考此事要不要立刻禀报皇帝。


    如今已是深夜, 延康帝早已歇息,若是知晓此事,恐有碍龙体。


    但这等大事, 王顺也不敢隐瞒。


    他正犹疑时,床榻之上已传来延康帝的动静。


    “水……来人!”


    近些时日延康帝夜间经常睡得不安慰,多有起夜, 脾气也越发喜怒无常,王顺不敢耽误, 连忙上前服侍。


    龙榻上, 延康帝半撑着身子, 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灰败得吓人,眼眶深陷, 嘴唇干裂。


    他抿了几口温水,勉强压下喉间的痒意,声音带着压抑得烦躁:“外面发生了何事?是又有谁不安分了?”


    王顺心头狂跳, 知道瞒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榻前, 以头抢地, 声音发紧道:“陛下, 方才刑部传来消息,恒王……恒王殿下在狱中, 认罪自裁了。”


    话音落地, 殿内一片死寂。


    王顺伏在地上,战战兢兢。


    他不敢抬头看延康帝眼下是什么情况, 只好静默地等待延康帝的吩咐。


    可他没有等来只言词组,唯有兜头而泻的一片血雾。


    “——陛下?!”


    王顺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尖利的声音顿时划破寂静:“太医!快传太医!”


    延康帝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花白的胡须:“传……传……杨文正……宗、宗正寺卿……还、还有……长公主……”


    话毕,他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王顺腿一软,却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派人去传唤。


    他盯着自己的徒弟,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语速飞快道:“记得,一定要先去公主府请长公主,明白吗?”


    “徒弟明白!”


    吩咐完后,王顺重回床榻边沿,哆嗦着手去探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但尚存一息。


    他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太医终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滚带爬地上前施救。


    一番折腾后,延康帝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却始终没有醒来。


    殿内气氛凝重,死寂的压抑萦绕着众人。


    公主府。


    宫中传来消息时,司璟华和闻尘青正在书房交谈。


    闻尘青握住司璟华的手,察觉到她指尖冰凉,声音沉静道:“还请殿下速速进宫。”


    司璟华拉来一个暗格,找出一枚特质的玉佩,交到闻尘青手中,低声叮嘱道:“若事情有异,务必保护好自己。”


    闻尘青握紧玉佩,点头保证:“殿下放心。”


    司璟华拥抱住她,分开后深深看她一眼:“阿青,等本宫回来。”


    外面夜色如墨,如今已是子时三刻,目送司璟华离开后,闻尘青没有半分睡意。


    谁也没有想到延康帝的身体会在今夜出大问题。


    但好在,她们早有准备。


    _


    司璟华赶到时,王顺早已焦急地等在殿外,见她到来,连忙上前,听到长公主的询问,他压低声音快速道:“殿下,陛下尚未转醒,如今气息仍旧微弱。”


    司璟华点点头,疾步进去。


    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血腥味,司璟华靠近床榻时,太医见过礼后为她让了让位置。


    “陛下如何?”


    太医神色凝重,闻言纷纷摇了摇头。


    司璟华心中便有了数,她转头时,正好对上延康帝睁开的双眼。


    那双浑浊的双眼在看到司璟华骤然清明了些许,面色发红,看起来已然有了好转之相。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的意识到——回光返照。


    “都出去。”延康帝嘴唇翕动,“长公主留下。”


    等人都退下后,司璟华凑近,轻声道:“父皇。”


    延康帝定定地看着她,良久,他声音嘶哑道:“……是你。”


    恒王的死,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司璟华安静地、坦然地迎接着他的注视,纠正道:“不,父皇,是我们。”


    延康帝眼皮颤了颤。


    司璟华继续道:“这一切都是你的权力欲、你的放纵造成的。父皇,我想让恒王死,有何错之有?难道他做了这一切不该死吗?难道同样的境地,父皇就会比我仁慈吗?”


    今日这一切,难道不是延康帝迟迟不愿好好定下储君造成的吗?


    纵使后来他有了意向,也晚了。


    “我们走到今日,难道不是父皇一手纵容吗?”


    司璟华俯视着他,这个曾让她费尽心思隐瞒自己的人,此刻蜷缩在龙榻上,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枯灯。


    “父皇此刻看着我,大约觉得我狠绝无情。可我不过是做了每个当权者都会做的事情。”


    年轻的延康帝会如此,如今的司璟华亦会如此。


    延康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枯瘦的手指在被下颤抖,到底是他真心疼爱过的儿子,他本来、本来过两日打算下旨圈禁恒王,终生不得放出。


    司璟华不动如山。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何必再在此时彰显所谓慈父心肠?


    延康帝剧烈地咳嗽了几下,似乎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剧烈地震咳平息后,看着这个同样真心疼爱过的女儿,他忽然道:“传杨文正、宗正寺卿。”


    司璟华不再多言。


    早已接到传召的人正在侧殿等候,如今听到陛下传召,连忙整理衣袍去面圣。


    “朕、朕去后,你们便……便公布诏书。”延康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务必、务必辅佐好新君。”


    “臣遵旨!”地下跪着的两人神色哀戚。


    “长、长公主上前……”


    司璟华俯身凑过去,便看到延康帝死死盯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江、江山交给你……你、你要做好,有些、有些人……若不得用……不可、不可因私情而纵……”


    他的眼睛瞪大,凸起得有些可怖,却一直紧盯着司璟华,似是不得到她的回应,便会死不瞑目。


    司璟华听着这句包含暗示的话,面无表情,直视延康帝,立即沉声道:“不可能。”


    “……”延康帝的胸膛起伏地越发厉害,枯瘦的手要去拽她的衣襟:“你……你……”


    他没有说完,那只手从司璟华的衣襟上滑落,垂在榻边,轻轻晃了晃,归于静止。


    床榻上的人睁着眼,眼底的清明在迅速消散。


    司璟华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她伸出手,覆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睑,将其轻轻合拢。


    “父皇放心,我们会好好的。”她的声音很轻,“长长久久,恩爱美满。”


    司璟华直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被他攥皱的衣衫,掀开帘帐走出去。


    王顺、杨文正、宗正寺卿还有诸位太医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司璟华站定在他们面前。


    “陛下龙驭宾天。”她说,“拟诏。”


    王顺以额触地,老泪纵横,率先响应:“奴才……遵旨。”


    司璟华垂眸看着另外二人:“杨相,皇姑祖,父皇骤崩,国不可一日无君。遗诏何在,二位可知?”


    杨文正缓缓抬头,苍老的脸满是恭敬:“回殿下,臣受命,遗诏非龙驭宾天不得启封,今先帝大行,还请殿下召集诸位殿下与百官,当众宣读遗诏。”


    宗正寺卿道:“臣处有副本,也需当众宣读。”


    司璟华看着两人异常恭敬的神色,道:“那就宣召吧。”-


    殿外,天色渐明。


    一道道旨意从太元殿发出,如涟漪般荡开,惊醒了整座京城。


    辰时,宫门打开。


    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及诸位公主皇子形色肃穆地于上朝之地汇合,


    众人都面带哀色,如丧考妣。


    消息已经在京中传开了——先帝已于昨夜龙驭宾天了,今日大抵就会知道新君是谁。


    看着丹陛之上今日空悬的龙椅,众人心中对新君的人选都有数。


    听闻昨夜不止先帝心疾骤发而驾崩,逆贼恒王也在狱中自裁了,不知这两者之间有何因果?


    辰时二刻,百官到齐。


    宗亲立于东侧,文武分列西侧。


    王顺手捧遗诏,苍老尖利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先帝遗诏——”


    满殿跪伏。


    “朕承天命,夙夜兢兢……皇长女璟华,天资聪慧,人品贵重,仁孝著于宫闱,功业昭于朝野,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一字一句,在寂静的殿内缓缓传开。


    闻尘青在跪伏的百官内中,微微抬眼,望向跪在最前方的那道身着素服的熟悉身影。


    遗诏念完,王顺高声道:“请皇长女殿下即皇帝位!”


    杨文正带着一众百官叩首:“请皇长女殿下登基!”


    “请皇长女殿下登基!”


    齐声的高喊在大殿中回响,久久不绝。


    司璟华在众人的请命中缓缓起身。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地跪伏的臣子,目光却在第一时间就落到了其中一人身上。


    窗外,晨光越过宫墙,铺满殿内的金砖。


    闻尘青看着为首那道面朝百官、身姿挺拔的女子。


    珺璟如晔,文华若锦。


    如此耀眼,如此夺目。


    四目相对,闻尘青弯了弯唇,无声道:“恭贺陛下。”


    司璟华眼神柔了一瞬。


    看着心爱的人在众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稳健地登上丹陛,姿态矜贵地端坐在龙椅之上。而后,闻尘青再度伏首,随着众人一齐道贺——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恭贺陛下登基!!!


    第104章


    遗诏颁布后, 先帝大丧、登基筹备、朝局安抚……等诸多事情都需要等司璟华一一过目定夺。


    而在遗诏颁布后的第一个晚上,闻尘青就被司璟华接入皇宫了。


    “这样真的好吗?”顿了顿,闻尘青又接了一句:“陛下。”


    司璟华穿着明黄色寝衣, 双手按扶着闻尘青的肩,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和她一同看向铜镜, 闻言笑得意气风发:“怎么不好?朕要让天下都知道你我互相心悦,恩爱非常。”


    闻尘青抿出一个笑,偏头蹭了蹭她。


    “今日在大殿上, 朕一眼就看到你了。”


    闻尘青感觉到一双手穿过她的腰侧,在她腹前交叠。


    她微微一笑, 道:“臣跪得不显眼。”


    “显眼。”司璟华看着铜镜里的人, “你跪在人群里, 安静极了,可朕一眼就看见了。”


    司璟华顿了顿, 声音轻了些,道:“阿青的位置实在太靠后了。”


    闻尘青意识到了什么,侧身直面司璟华:“陛下, 臣……”


    司璟华纤长的食指抵住她的唇:“嘘,不要拒绝, 春蒐一事, 朕还未论功行赏, 这是阿青应得的。”


    闻尘青默了默。


    她看着司璟华眼底一如既往的爱意,自今日在朝殿中看着她坐上龙椅后就一直忐忑的心不自觉地就稳稳落了下来。


    “那就请陛下论功行赏吧。”


    司璟华唇边的笑意扩大, 道:“要说论功行赏, 闻卿这里分明还有一件大功劳。”


    “?”闻尘青困惑地看着她,什么大功劳, 她怎么不知道?


    司璟华直起身,背对着她,清了清嗓子道:“朕登基后,后宫无主,闻卿既为本宫枕边人,日后当主理后宫,怎么不算是大功一件呢?”


    不知道为何,闻尘青从司璟华的背影中莫名看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她心想,这算是求婚吗?


    别别扭扭的求婚?


    闻尘青绕到司璟华面前,发现她正摩挲着中指上她曾经送她的戒指,似乎在靠这个动作缓解紧张。


    “陛下,臣能求您一件事吗?”


    司璟华抬眸,不悦地沉声道:“你我二人之间何必用‘求’之一字。”


    闻尘青目光澄澈,坚持道:“这件事只能用‘求’。”


    司璟华注意到闻尘青脸上出现了那种唯有做重要决定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她压抑着淡淡怒意道:“你说。”


    司璟华想,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事能让闻尘青求她。


    她们二人之间怎可如此生分?!


    下一秒,闻尘青忽然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了。


    司璟华凤眸瞪大,怔愣的同时心底的怒气已经无法抑制地飙升了。


    她下意识想到了别的。


    莫不是为了旁的人、旁的事?


    闻尘青深吸一口气,紧张的心脏已经跳动得失衡了。


    “陛下……不。”她紧张地迅速改口,没有注意到司璟华因脑补而越来越黑的脸,“我请求你,与我成婚。”


    “朕不允——”司璟华听完后愣住,“你说什么?”


    闻尘青也瞪大眼。


    不允什么?不允许吗?


    这好像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更紧张了。


    手心出了汗,可她的手仍旧牢牢地举着盒子。


    “我说——”她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强装镇定道,“我说可不可以请求殿下与我成婚?”


    因为太紧张了,所以连称呼也出了错。


    但此时的两人都没有分出心思在纠正所谓的称呼上。


    司璟华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竟已屏住呼吸了。


    她听见了什么?


    成婚?


    是闻尘青想要与她成婚?


    她低下头,闻尘青仍在单膝跪着,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墨色盒子,盒盖已打开,里面静静放着一枚指环……不,应当是戒指。


    司璟华看到闻尘青举着盒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在紧张。


    而她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朕不允?


    她竟说不允?


    她竟让这个人这样忐忑地跪着,举着戒指,等她应允。


    这应是阿青家乡的仪式,司璟华想。


    她克制住抬手扶她的冲动,声音微哑:“阿青。”


    闻尘青一直在注视着她,丝毫没发现自己的眼底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一层极淡的水光。


    像一只受惊的鹿,可怜兮兮的。


    “殿下。”


    司璟华呼吸急促道:“阿青,我愿意。”


    她伸手拭去闻尘青眼角的泪,认真道:“你不用求,我也愿意。”


    闻尘青脸上瞬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为殿下戴上。”


    “好。”


    司璟华垂眸认真地看着闻尘青手抖着为她戴上尺寸戒指。


    期间还出了差错,险些没对准,没戴上。


    等戒指推至指根后,司璟华虚握了一下手掌,感受着其中的存在感,终于没抑制住冲动,弯腰把闻尘青扶起来,问:“你的呢?”


    闻尘青下意识道:“我不需要的。”


    司璟华随口哦了一下,又问:“这是求……婚?那成婚时呢?是不是还要有戒指?”


    闻尘青和她解释:“对,成婚时需双方交换戒指。”


    司璟华若有所思。


    但她很快敛起思绪,好奇开口:“阿青是何时准备的这个?”


    她特意把手伸到两人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戒指。


    闻尘青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其实这段时日一直在备着,就怕哪日明明可以了,却错失良机。”


    “看来阿青一直在心里时时惦记着。”司璟华愉悦道。


    闻尘青点头:“自然。”


    说着她搂上司璟华的腰,语气控诉:“方才陛下可真把我吓坏了。”


    天知道那三个字从司璟华嘴里说出来时,闻尘青真的有一瞬间天塌了的感觉。


    难道一直以来是她一厢情愿吗?


    她当时脑子里盘旋着这句话。


    司璟华搂紧她的腰,不满道:“阿青分明知道,朕可是比谁都想,怎么能怀疑朕对你的情意呢?”


    闻尘青立刻道:“是臣之错。”


    “以后面对着我时,无需自称臣。”


    闻尘青埋首在她颈窝,鼻息间充满了她的馨香,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弯了弯唇,从善如流道:“是,我知道了。”-


    “什么?这段时日尘青一直夜宿在宫中?”


    柳青韵惊愕道。


    闻怀远在屋中来回踱步,神色是说不出的复杂。


    “你可知近日京城都流传着什么吗?”


    柳青韵下意识问:“什么?”


    闻怀远站定,神情难看:“说闻家出了个媚上惑主的东西。”


    先帝大行,新帝即位。


    这段时日整个京城都进入了繁忙的状态,礼部尤甚。


    等闻怀远的心思从筹备登基大典中拔出来时,才发现京中已经传遍了他们闻家闻尘青媚上惑主的消息!


    柳青韵脸色难看:“他们凭什么那么说?陛下未即位前就已经看重尘青了,如今新朝将立,万一是陛下器重她呢?”


    闻怀远冷脸道:“到底是器重还是其他,大家自有分辨!”


    这两天闻怀远想了许多。


    他想起无论怎样闻尘青都不愿搬回闻府、都不愿成亲、近来对长公主的百般推崇……


    如此行径,很难不让人怀疑。


    “今日我已传她回府,我倒要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怀远拂袖而去。


    柳青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她忽然想起此前尘青提及的心上人,说是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她。


    难道是真的?


    可是陛下……和陛下有纠葛,这并非良配啊……


    她的眉皱的更紧了。


    京中流言甚嚣尘上,一时之间传的到处都是。


    陛下留小闻大人夜宿宫中,到底是因为器重?还是因为私情?


    八卦是人的天性,尤其对象之一还是向来没有风流名声的陛下。


    大家不敢堂而皇之的议论,但亲近之人私下小心地聊两句还是可以的。


    陆鸣眷去当值时,有相熟同僚听闻至今她仍与闻尘青住在一起,就跑来含沙射影的打探消息。


    可惜通通都被陆鸣眷四两拨千斤地打发走了。


    她想起那次夜里撞见的还是长公主的陛下,自那之后,陛下就不再避讳着她了,但因陛下事忙,陆鸣眷也忙,所以之后基本很少再在小院碰到。


    闻尘青和陛下的感情看起来还真是好啊。


    可是马上登基大典就要举行,闻尘青呢?她该怎么办?


    若感情甚笃,闻尘青必然是要入后宫的,可入了后宫还怎能在前朝做事?一想到以闻尘青的才能,却只能因与帝王有情而不得不收敛起这一切,陆鸣眷就觉得遗憾又心疼。


    可若是让闻尘青在前朝行走,而陛下还要充盈后宫,陆鸣眷心中又不自觉地为闻尘青涌出不值的情绪。


    想句大不敬的,凭什么闻尘青洁身自好始终如一,陛下却不可以?


    为何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呢?!


    可惜纵观历史,也只有这两条路可以走。


    陆鸣眷下了马车还在替好友想着这件事,想的她头都疼了。


    结果在看到门前站着的人时,她的头更疼了。


    “文小姐怎么来了?”她心中一跳,露出一个看不出异常的微笑。


    文照阑神色镇定:“陆大人,我是来找您的。”


    心一松,陆鸣眷调转脚尖,道:“既如此,那就让我请文小姐用个晚膳吧,我们边吃边说。”


    还是别在这门前杵着了,虽然闻尘青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但文照阑如今站在这里也很危险啊。


    察觉到陆鸣眷的心意,文照阑微微颔首,跟上她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小闻(紧张):臣想求陛下一件事。


    陛下(不悦):什么?


    小闻(忐忑):求婚,求陛下与臣成婚。


    陛下(愣住)(大喜)(激动)(迫不及待):好好好朕同意了!什么时候?!


    深更半夜,我来啦!


    第105章


    目送文照阑离开后, 陆鸣眷叹了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


    她有些不明白,事到如今,为何文照阑还对闻尘青念念不忘。


    她自然不可能闭着眼睛说她这个好友不是个值得托付感情的人, 只是好友身边已有她人相伴,文照阑再这么惦念下去,对她也不太好。


    不过今日文照阑提及的事倒是与她想到一起了。


    回到院子里看着隔壁一直紧闭的门, 陆鸣眷的脑子里闪过诸多念头,但都因为见不到本人而渐渐消散。


    闻尘青不知道自己已被京中许多人惦记,不过纵使知道, 她如今也分身乏术。


    闻怀远让她回府一趟,但闻尘青看了看自己桌子前摆放的文书, 最后选择直接趁着中午用膳的间隙去礼部找他。


    一路略过诸多明里暗里的打量, 等见了闻怀远, 他先是一惊,而后果不其然地开始询问她和司璟华的关系。


    等闻尘青照实说完, 他的脸色像个调色盘一般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铁青之色上。


    “你、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指着闻尘青,怕被外人听见, 还不得不压抑着声量,“如今陛下刚登基, 朝野上下便传遍了你与陛下的关系, 你之前走的分明是忠臣的路子, 为何如今——”


    “如今也是忠臣。”闻尘青说,“身为臣子, 为上分忧, 此乃忠贞之行。”


    闻怀远道:“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又压低声音,问:“陛下可有让你进后宫的打算?”


    闻尘青沉默。


    闻怀远气道:“你若不糊涂, 便该知道怎么选!”


    闻尘青说:“我不糊涂。”


    闻怀远瞪她。


    闻尘青面不改色:“父亲可还有事?若无事,我就先回户部了。”


    “等等。”闻怀远喊住她,神色踌躇:“你、你与陛下的关系当真十分要好?”


    闻尘青问:“您究竟想说什么?”


    闻怀远说:“你长姐如今还在狱中,她是被恒王蛊惑的,这件事你应该也知晓,若你在陛下跟前当真能说上话,你可否探探圣意?”


    这会不怒斥她乱来了。


    闻尘青肃着脸道:“长姐既然是被蒙蔽的,那刑部定会秉公执法,父亲不用担心。”


    “你——”


    闻尘青不想和他谈论这个。


    那日之事,现在想来闻尘青还是会觉得凶险万分。


    司璟钰骗闻世媛来对她下手,虽然没有成功,可到底也是参与其中了。


    闻世媛识人不清,先前也不是没有劝诫过她,可她一意孤行,如今落到这般田地——被哄骗,又没成事,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闻尘青道:“父亲,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你——你好好想想你的将来!”-


    “阿青今日去礼部了?”一起用晚膳时,司璟华忽然道。


    闻尘青颔首,一点也不意外白日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司璟华耳中,给司璟华盛了碗汤,道:“父亲找我有事。”


    司璟华微微眯眼:“今日京中的流言我都听到了。”


    闻尘青想到那些流言也皱起了眉:“他们大肆传播,分明未把陛下看在眼里。”


    她与司璟华的事情是没有遮掩。


    可再怎么没有遮掩,又何必闹得如此风风雨雨?


    可见无论是宫中还是朝中,都有人没把司璟华这个新君放在眼里。


    说她闻尘青是媚上惑主,那司璟华呢?岂不是成了那色令智昏之辈?


    可见这满城风雨不过是在试探罢了。


    司璟华冷哼一声:“他们不过是在试探朕的脾气,这几年朕为谋大事收敛脾气,他们便认为朕可以任人拿捏了?”


    闻尘青笑了:“陛下当然不是这样的人。”


    司璟华阴阳怪气:“只怕有些老眼昏昏之辈忘记了。”


    闻尘青又为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道:“等登基大典后,陛下定能大施拳脚。如今还是先把晚膳好好用了吧。”


    如今司璟华在丧期,本就在忌荤腥,即位之事又那么多,眼看着这几日她已经瘦了许多,现在吃饭也不好好吃。


    “……”司璟华道:“我已经饱了。”


    原先她们常在夜间温存,鲜少有这般无需遮掩本性的光明正大的相处,最开始时两人还有些不自在。


    好在这几日虽然忙碌,但也在磨合,那点不自在很快就没了。


    闻尘青看着她说:“当真?”


    司璟华点头:“真的。”


    闻尘青看她一眼,觉得这不像是司璟华的饭量。


    但她什么也没说。


    毕竟司璟华都说饱了,她总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去摸她的胃腹证明一下吧。


    “陛下是有什么心事吗?”


    司璟华看她一眼,见她没有再继续说白日去礼部之事,便语气如常道:“没有。”


    闻尘青从她的神色辨不出什么——毕竟如今司璟华对她从不隐瞒,她便当真了,而是搁下筷子,转换了话题:“张道长今日写信说她有了好消息,我傍晚去看了一下,发现她竟然研制出了能炸开山石的东西。”


    “当真?”司璟华兴致高了点。


    闻尘青点头:“就在城外的道观后山,轰地一声,半人高的青石裂成了七八块,只是还不稳定,她炼制出来的如今有一半的折损率,还需要再精进。”


    司璟华说:“这真是个好消息。”


    “是啊。”闻尘青说,“这张道长本事真的不小。”是个研究型人才。


    提到本事,司璟华皱眉恨恨道:“朕命人寻的些所谓高僧、道士、奇人异士,不过都是庸才!”


    闻尘青讶异地看着她。


    她说这段时间怎么没听司璟华提过,还以为她是忙忘了,没想到她还真在继续找,只是找的都是些她不满意的罢了。


    见她这个反应,司璟华不满道:“阿青莫不是以为我之前只是说说而已吗?”


    “当然不是。”闻尘青立即道,她可是知道司璟华对待这件事多么敏感,可不能让她不高兴,“我自然知道你把我们的未来看得很重。”


    “那你呢?”司璟华问,“你可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闻尘青以为她指的是这些鬼神之说,道:“有,只是陛下,有时我们还是要过好当下,如此才能谈未来。”


    一辈子又短又长,在彼此在一起的时候,珍惜地过完这辈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至于下辈子的事情?有时候这是非人力所能极也。


    哪怕是人间帝王亦是如此。


    司璟华的脸色有一瞬间不太好。


    什么意思?朝中流言沸沸扬扬,闻尘青不可能不知道。


    包括闻怀远为何会让她回府,不过也是想质问她——质问她前朝与后宫,她究竟怎么选。


    那么阿青呢?


    阿青向她求了婚,之后满心欢喜,却没有再和她商议过此事。


    究竟是两者都可以接受的不在意还是心有顾忌不敢与她坦诚相待?


    司璟华总觉得是后者。


    她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垂下眼道:“你说的对。”


    嗯?


    闻尘青敏锐地察觉到司璟华有些不对劲。


    也是,她在那边那么努力,自己的反应这么平淡是有些不太好。


    闻尘青想了想,又露出笑意顺毛哄她:“当然,无论如何,我都会配合陛下,也会和陛下一起努力的。”


    “嗯。”


    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登基大典这日。


    还未到卯时,司璟华就已经起来了。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和她同睡的闻尘青一睁开眼就精神奕奕地随着一同起床。


    她看着在内侍的服侍下穿戴着龙袍的司璟华,一时挪不开眼。


    绣着十二章纹的明黄色龙袍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司璟华本就身量高挑,繁复的龙炮上身,愈发衬得她矜贵无双。


    紧接着又有内侍捧着冕冠上前。


    十二旒珠垂落,在司璟华额前轻轻晃动,遮住了她的眉眼,却让她看起来威仪凛凛,不敢靠近。


    “呆住了?”


    司璟华含笑的声音传入耳朵时,回神的闻尘青才发现周围的内侍都已垂下了头,无人敢直视天颜。


    “阿青,过来。”


    闻尘青走到她身前站定,看着形成屏障的珠帘后面熟悉的脸。


    珠帘后的司璟华弯唇,看起来极为柔和:“阿青可是怕了?”


    怕?


    闻尘青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用这个字眼,她说:“不怕。”


    有谁会怕自己真心喜欢的枕边人吗?


    司璟华抬手轻轻拨开面前的旒珠,显露出完整的眉眼。


    那双凤眸定定地看着闻尘青,里面好似有暗流涌动。


    “不怕就好。”她温柔地开口,“你方才看我的眼神,我一点也不喜欢。我是你的心悦之人,你未来的妻,不许你用看帝王一样的眼神看我。”


    “……”


    闻尘青注意到周围垂首的内侍已经有些战战兢兢了。


    这要求听起来还挺霸道的。


    她喜欢的人是她,她喜欢的人如今是帝王。


    身份又不矛盾。


    不过闻尘青不得不感慨司璟华有时对她的情绪捕捉得当真敏锐。


    但别说,这霸道的要求还真有司璟华以往的味道。


    乍一听这要求有些匪夷所思,但闻尘青第一时间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只是不想让帝王身份而影响了她们之间的感情。


    “好的。”闻尘青从善如流道,“不过我要申明一下,我刚才其实在想我还挺厉害的。”


    “嗯?”


    闻尘青大笑:“陛下啊陛下,以前哪曾想过,有朝一日,我竟与陛下在一起了。这难道不厉害吗?”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106章


    丹陛之下, 闻尘青立于百官之中。


    她看着前面司璟华的明黄龙袍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十二旒珠垂落,隐约遮住了她眉眼, 却遮不住珠帘后凛然的目光。


    那目光所过之处,百官俯首,旌旗低垂。


    司璟华站在至高之处俯瞰众生。


    鸣鞭之后,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按照品级序列排列,在赞礼官的高喊下齐齐向新君行礼。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伏,声势浩大。


    司璟华看着这一幕, 微微抬手:“平身。”


    百官依言起身,衣袍窸窣声响成一片, 随即归于寂静。


    芙蕖上前一步, 展开手中诏书, 庄严的声音在大殿前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序……兹以登极, 昭告天地宗庙,布告天下,咸世闻知——”


    诏书念诵声中, 闻尘青一字一句听得认真极了。


    诏书念毕,又是一轮跪拜。


    就在百官起身后以为要走下一道流程时, 忽然又见御前女官芙蕖手捧诏书上前了一步。


    为首的杨文正稍稍抬眼看了眼陛下, 思忖着难道陛下要直接在登基大典上对百官进行封赏吗?


    此举虽罕见, 但也有先例。


    芙蕖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 庄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帝制曰——”


    这几个字一出, 百官心头俱是一凛。


    这是册封诏书的启首,陛下在这个时候要册封谁?


    有那心思活泛的想到了陛下潜龙在渊时的后院, 可也没听说过陛下更宠爱谁啊?


    芙蕖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回荡。


    “帝王承天立极……咨尔闻氏尘青,夙承华胄,地胄清华……非常之际,定策帷幄……是宜正位中宫,权仪天下。兹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正位昭阳,承奉宗庙。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钦哉!”


    最后一字落下,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犹如山峦崩塌、海啸滔天——


    百官之中,有人抬头,有人侧目,有人长大了嘴,有人忘记了呼吸。


    众生百态,皆在司璟华眼皮子底下。


    闻尘青。


    皇后。


    陛下的后宫之中,还有世间第二个闻尘青吗?


    还是说陛下册立的当真是那个站在百官之中的户部官员闻尘青吗?


    闻尘青周围的人是率先找到当事人所在的位置的,好奇打量的眼神毫无掩饰,有些人离得远,险些忘记这是陛下的登基大典,就差伸着脖子去找“闻尘青”了。


    闻尘青本人还在惊愕当中。


    她有想过司璟华登基后会迫不及待将她们二人之事昭告天下——即成婚。


    却没想到她会在登基大典上颁布立后诏书。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已经插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


    顶着众人的目光,一身绯色官服的闻尘青目不斜视地出列。


    “臣——领旨。”-


    司璟华在登基大典上扔下的惊雷荡起的涟漪一圈圈地在京中散开,沸沸扬扬,迟迟不能平息。


    她白日里命人颁了圣旨,下午宫中就在为备六礼做准备了。


    “其实六礼应该在颁布圣旨前就备好。”司璟华解释说,“但这需要时间,而登基大典眼看着就要到了,我实在是等不及了,阿青,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是我的皇后——从我登基的第一天起,你就是。”


    司璟华想要帝后同尊,天下共见。


    闻尘青眉眼弯弯:“我知道,陛下的心意我都知道。”


    司璟华看她确实没有任何不满,顿了顿,实在忍不住了,前几天在心中徘徊的疑惑终于问出了口:“你都不问问我你日后该如何吗?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


    闻尘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司璟华在说什么。


    但当她看到司璟华凝重的眉眼时,忽然想起前天遇见陆鸣眷时,她对她未来的忧心。


    那时候闻尘青才知道,原来不止闻府在想这件事,陆鸣眷也在思考,甚至是文照阑也在忧心这件事。


    她周围有很多人在替她担心,但是很奇妙,所谓前朝还是后宫的选择一直都没有困扰过闻尘青。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周围一圈人都在判断她究竟会选什么,但闻尘青本人根本没把这个当成个问题。


    所以她以为司璟华也是这样的。


    结果看到现在司璟华拧起的眉时,闻尘青才意识到原来司璟华也把这个当成个事情在思考了。


    她忍不住笑了:“陛下,没想到我们之间现在也有没默契的时候。”


    司璟华见她笑了,眉眼下意识放松:“这是何意?”


    闻尘青问:“难道陛下真的在心中给我朝堂和后宫的二选一的选择了吗?”


    “……”


    司璟华松开握住她手臂的手,转身,平复了下呼吸。


    闻尘青看着她背对着自己,掩唇无声笑了。


    笑完,她步伐轻松地绕到司璟华面前,背着手微微弯腰,歪头看她,明知故问:“陛下何故转身?”


    司璟华眼皮轻抬,凤眸里闪过懊悔:“我真是犯蠢了。”


    是啊,她怎会让闻尘青二选一呢?


    哪怕是惯例如此。


    可惯例不就是让人打破的吗?司璟华哪里惧过这个?


    “扑哧——”


    闻尘青见她要恼羞成怒,连忙忍住,清了清嗓子说:“哪里哪里,陛下一定是关心则乱了。”


    “确实如此。”司璟华赶紧接上,为自己挽尊,“都是一群只会嚼舌根的人,害得我想岔了。”


    闻尘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司璟华为什么会想岔?契机在哪?


    脑子灵光一闪,她忽然想到早上司璟华更衣时那句“不许用看帝王的眼神看她”的霸道要求,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既然找到了症结所在,闻尘青也没有拖着折腾人的癖好,干脆开口:“陛下不必忧心我会因身份的改变而会畏惧,从此不敢在你面前畅所欲言。


    她执起司璟华的手,神色认真:“早上我心中就在想,有谁会惧怕自己真心喜欢的枕边人呢?你就是我的枕边人,无论你是阿衿也好,长公主也好,帝王也好,于我而言都是你,本质上是我喜欢的你,身份再怎么改变,这一点都不会变。”


    司璟华牢牢盯着她看,片刻,她忽然一把扯住闻尘青,把她紧紧箍在怀里。


    “我可真傻。”她语气郁闷,“竟为这件事郁结好几日。”


    冷不丁被抱住,但闻尘青很自然地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听到司璟华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哪有,这才不是傻,这是太在乎了。”闻尘青哄她,“陛下这样认真对我,我实在太欢喜了。”


    她反手抱住司璟华,在她耳边亲昵道:“陛下,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件事?”


    司璟华困惑:“什么?”


    闻尘青语气黏黏糊糊:“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的声音甜滋滋的,一路甜到了司璟华心底,甜得她眉也弯弯,唇也弯弯。


    “嗯,现在你说过了。”她故作淡定,实际上心已经被这句话软化了。


    心一软,情到浓时,她便忍不住了。


    闻尘青一把攥住司璟华的手,嗓音清冷:“陛下,克制,眼下不是时候。”


    司璟华一顿,重重吐了口气:“朕有时候真不想守这个孝了。”


    忌荤腥可以,但忌这种荤腥,对于和闻尘青黏在一起的她而言实在太糟糕了。


    闻尘青亲她一口,安抚道:“很快了。”


    司璟华仰头:“再来。”


    闻尘青闷笑,不过她也还想再亲亲,便依言照做。


    殿外,芙蕖的声音小心翼翼传来:“陛下,首辅大人与宗正寺卿求见。”


    闻尘青和司璟华相对而视,一下子就猜到了这两人的来意。


    两人分开,闻尘青说:“陛下,去吧。”


    偏殿里,司璟华刚露面,两人连忙行礼:“臣参见陛下。”


    “平身。”司璟华走到上首坐下,语气如常:“你们二人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宗正寺卿看了一眼杨文正,板着脸率先开口:“陛下,臣是为立后一事而来。自古以来何曾有过这样的先例?陛下宠爱闻氏,固然可以纳入后宫,可若立为中宫,于子嗣无益啊。臣恳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收回成命。”


    司璟华淡淡道:“君无戏言。圣旨已宣告天下,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宗正寺卿脸色一僵:“可祖宗之法不可废……”


    “无妨的皇姑祖不必忧心。”司璟华敲了敲案桌,淡定自如道,“朕以后,便有祖宗之法可循了。”


    宗正寺卿:“……”


    旁边的杨文正道:“陛下,老臣斗胆,有几句话想说与陛下。”


    司璟华微微颔首:“杨相请讲。”


    “陛下宠爱一人,想纳入后宫,赐予高位,此乃常情,臣等不敢置喙,可臣观闻氏此女才干卓著,心性沉稳,遇事定策帷幄、处变不惊,确有大才,这样的人若身居后宫,是朝廷的损失。”


    道完这些,杨文正垂首,已经做好了陛下会发怒的准备。


    不曾想司璟华却陡然笑了。


    对,就是这样,闻尘青的好就该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声音愉悦道:“杨相不愧是大才,竟有如此慧眼。”


    杨文正一噎,这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宗正寺卿眼底也闪过困惑。


    司璟华说:“杨相所说句句在理,恰好朕也认为闻卿有如此大才,若困于后宫,是朝廷的损失,亦是朕的损失。”


    杨文正和宗正寺卿悄摸对视一眼。


    这是何意?陛下难道这么容易就被劝动了?


    但不知为何,两人心中都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司璟华看着下面两人,愉快地透露道:“所以闻卿将来既为朕的皇后,也可继续参与朝政。祖宗成法虽未有先例,可祖宗成法也没有说过皇后不可兼领朝职,不是吗?”


    “陛下不可——”


    “——总之。”司璟华微笑打断,“自朕以后,一切都有了先例。”


    于是隔日朝政,陛下下旨擢升有功之臣,并对恒王春蒐谋逆一事做最后的清算。


    诸多圣意之中,唯有一则,令众人心中激荡起种种心思,久久不能平。


    ——户部河宁郎中闻尘青,擢升为吏部侍郎。


    作者有话说:


    来啦!对不起宝宝们这么晚


    还有——携小情侣在这里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107章


    恒王一案, 因恒王已认罪自裁,陛下下旨,将他追废为庶人, 除其玉蝶,以庶人礼葬之。因他谋逆一案罪大恶极,所以其家眷也贬为庶人。


    其党羽裴怀慈等人, 按律当斩,着即日处决,其家产没收充公。其余从犯, 依律议罪,轻重有别, 不得宽纵。


    而春蒐期间失职、渎职、暗通曲款者也该流放的流放, 该削职的削职, 该降职的降职,无一遗漏。


    当日上朝的百官听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心里直打鼓。


    有些人看似还板正地站在朝中,实际上魂已经没了。


    他们以为恒王余党已经全部下狱了,却没有想到这份名单里还有许多人就站在这金殿之上。


    等陛下命人把这些人拖下去后, 众人才缓过来神。


    他们看着朝中有些空了的位置,颇为纳闷——恒王余党这么多吗?


    闻尘青抬起头, 看了眼龙椅之上的人, 心中明白, 这份名单里的人,除了有之前借着春蒐行事之人, 还有一批是和新君利益相悖的顽固老臣。之前陛下未登基时, 修律和救灾一事就已经触碰到这群人的利益了,对他们而言, 新君如果是个极为强势的人,他们的处境就会变糟。


    之前京中有关她和司璟华二人的沸沸扬扬的流言就是这群人在背后纵容散播的,想以此试探陛下的态度。


    如今陛下杀鸡儆猴,捏着他们的错处通通趁机发作,正是在立威。


    只是闻尘青也知道,这些其实也并未触及他们的根本,拖下去的大臣有些都是被推出来的炮灰。


    罚过之后便是赏,之后的论功行赏,总算把大殿之内死寂般的压抑冲散了。


    但百官没想到,陛下继昨日在登基大典后投放了一个惊雷后,今日又不顾忌百官的心脏继续扔雷!


    荒唐,实在是荒唐啊!


    自古以来后宫不可干政,更不要提让皇后还兼领朝职了!


    哪怕圣旨上将闻尘青的功绩说的明明白白,以此功绩,虽然连跨了两个品阶,从正五品到正三品的速度令人咂舌,可实绩是实打实的,百官也认!


    可他们却接受不了后宫干政啊!


    一时之间,有人的目光不住地往为首的杨文正身上瞄。


    作为内阁首辅,杨大人你说说话啊!快劝劝陛下啊!


    但是被寄予厚望的杨文正垂着眼,默不作声,好似完全不知自己身上承载了众人的希望,纹丝不动。


    其实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昨日陛下用他的理由把他的劝阻堵了回去,而后又提及他家中的孙女孙子。


    他奋斗半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赖先帝信任,却也有不少从前结下的政敌,杨家家底微薄,比不上有些世家,得罪了皇帝日子也不会过得太差。而如今新君即位,他们杨家日后如何,全在新君的一念之间。


    杨文正奋斗半生,如今年老,不久就该致仕了,他的为官生涯要结束了,可他还有后代。


    杨家的荣辱都在陛下手中,他还能劝吗?


    所以杨文正只能保持缄默,任由朝中视线在他身上徘徊。


    说到底,这归根结底还是皇家的事,既然管不住,那何必再管那么多呢?


    总之,朝堂之上,因没有人带头,众人又因陛下方才刚命人念了一串的处决名单而心有戚戚,也不敢这时候再去触陛下眉头,这事就这么决定了。


    有些人羡慕闻尘青运道好,有些人倒是想的深,觉得不愧是陛下,心机深沉,前朝后宫都安插了一个极度忠心自己的人,看来陛下疑心比先帝还重,日后办差当真要小心-


    六礼的准备流程最快也要三到四个月,所以哪怕是司璟华下了圣旨,真正属于她们的大婚还要几个月后了。


    司璟华倒是有些急,时不时会催一催礼部,而闻尘青倒是因为这件事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哪怕还要再等上差不多半年之久,可到底是明确了,心态倒还平稳。


    毕竟她如今已经常宿宫中了,白日当值,夜间倒真的住在太元殿和司璟华形影不离。


    闻尘青这次回小院就是来抽空收拾一下东西的。


    陆鸣眷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


    有时候真的难以置信,她的好姐妹有朝一日竟然成了皇后。


    其实不仅成了皇后,还成了她的上司。


    陆鸣眷也升职了,从正六品到正五品,这速度已经算快的了,但是她眼前还杵着一个比不了的传奇,本该自鸣得意好好犒赏一番自己的陆鸣眷一下子就蔫了。


    但她很快就又兴奋了。


    如今她被调到了吏部,算是直属闻尘青,这意味着什么?没看见之前和闻尘青一起办差的人都因为办得好升职了吗?这意味着日后的飞黄腾达,她陆鸣眷也能分得一份!


    “等你搬走后,我决定也把这房子退了。”陆鸣眷倚着门框道,“我已在东街看了座不错的宅院,如果没什么问题,打算把它买下来。”


    闻尘青抬头:“恭喜了,你终于要买房了。”


    “之前我母亲就在催我买,只是我担忧若在京中不长久,那岂不是浪费了?”陆鸣眷说,“毕竟京中的房价当真是极高。”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仕途眼看着在京中很平稳,也很有前途,房子的事情倒真可以考虑了。


    “话说——”陆鸣眷狐狸眼一眯,酸酸道,“日后你上朝,岂不是不用再起那么早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如今闻尘青就住在宫中,这去上朝的时间能节省下来很多。


    闻尘青一愣,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你别说,还真是。”她弯唇一笑,“皇恩浩荡。”


    “……”


    陆鸣眷冷哼一声:“是啊,皇恩浩荡。”


    最后四个字被她说的七拐八扭的,闻尘青忍不住笑了。


    旁边的陆鸣眷也笑了,笑过后走上前蹲下来帮她叠放书籍,两个人又开了会儿玩笑,她才低声严肃地问:“陛下让你去吏部当值,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能靠自己的能力走到今日的陆鸣眷不是傻子,她隐约觉得陛下登基后,整个吏部就有些暗流涌动的意味。


    而每次她过手上呈给闻尘青这个吏部侍郎的文书都在提醒她,陛下似乎要有什么动作。


    闻尘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单纯以工作来论,这件事在有心人眼中已不算什么秘密。


    所以她问:“你发现了什么?”


    陆鸣眷观察她的神情,低声问:“陛下是不是要对官吏选拔进行大动作?”


    闻尘青眼神沉静地看着她。


    陆鸣眷继续道:“吏部近来在整理历年科举档案,清查官员考绩,连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老账都翻出来了,上下忙的不行。还有,我听考功司的人说,陛下似在重新核定官缺资格,大抵是要明定职守,量才授任,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若真的按才乾定缺,那些靠门荫入仕的世家子弟,怕是有些位置坐不稳了。”


    朝廷开设科举,寒门子弟可借此获取改变命运的机会。可这世上,终究是有权势的人路走的会更顺一些,他们可以凭借门荫入仕,有祖辈关照,他们晋升的路都比常人要平稳太多。


    闻尘青看着她笑了:“你还记得我们去年殿试策论的题目吗?”


    “我当然记得,正是这篇策论我得到先帝赏识的,先帝当时说——”陆鸣眷不假思索地开口,话到一半,她看着闻尘青的表情,忽然明白了,“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陛下竟是这个目的吗?不过这是好事一桩啊。”


    闻尘青补充道:“对有些人是好处,对有些人来说未必。”


    “……”陆鸣眷狐狸眼弯弯,“不管,我可是要坚决拥护陛下圣意,好好办差的。”


    解了惑,想到了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影响,商贾出身的陆鸣眷觉得自己今日中午又可以小酌一杯了。


    她忍不住邀请闻尘青。


    只是面上一得意,陆鸣眷手上的动作就疏漏了几分。


    “等等——”闻尘青没先回答她的邀约,而是在看到她手上拿的是什么时,立刻紧张道,“别动,这个盒子我亲自收拾。”


    “嗯?”陆鸣眷低头看,她手上正拿着一个紫檀木盒子,盒子样式极简,看形状这应当是一个装着发簪之类的盒子。


    闻尘青凑过来把盒子亲自接了过去,动作小心,看起来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生怕摇晃甩掉。


    “我的手也没这么不稳吧?”陆鸣眷嘀咕了句,好奇地问:“那么宝贵,难道是陛下送的礼物吗?”


    闻尘青不假思索道:“不,不是。”


    把东西小心放好,闻尘青当作没看到陆鸣眷八卦好奇的眼神,若无其事地问:“不是说中午要小酌一杯吗?还喝吗?”


    陆鸣眷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喝,正好庆贺你我高升!”


    闻尘青颔首:“正好我这里有壶好酒。”


    收拾完东西,两人叫了一桌席面,索性在这个两人都即将搬离、携带着诸多回忆的院中直接对酌。


    细数她们已经认识好几年了,同住同行,眼下要分别,惆怅之绪不禁萦绕在两人心头。


    是以,一个不小心,闻尘青就喝多了。


    回到宫中后,酒意沉淀,闻尘青的神志已经模糊了几分,见到心爱之人就忍不住扑过去搂住她,叽叽咕咕告状道:“我和你说,有个人好坏啊……”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108章


    司璟华稳稳地接住醉酒的闻尘青, 听到她喝醉后黏黏糊糊的嗓音,忍不住笑了。


    “谁那么坏?”


    她想,闻尘青该不会在说她吧?可近日她什么都未做, 就连今日休沐放闻尘青出宫,她都表现的很善解人意。


    闻尘青努力睁大眼,想看清眼前的人。


    “怎么不太一样了?”她眉一皱, 嘀嘀咕咕。


    司璟华挑眉:“嗯?”


    闻尘青倒在司璟华怀里,大半个身子都倚靠着她,面对面的姿势方便她伸手去摸她的脸。


    指尖顺着轮廓向下,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司璟华微微眯眼,语气危险道:“阿青是在确认什么?又或者是在找谁?”


    熟悉的称呼触动了闻尘青的记忆, 她顿了一下, 抬头雾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人。


    “……”


    喝醉酒后, 闻尘青白皙的面颊上带了两团晕红,这会儿趴在司璟华怀里, 歪着头努力看她的模样,着实可爱。


    司璟华没忍住,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怎么喝的这般醉?”


    闻尘青忽略这句话, 抿唇一笑,趁她不注意, 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把袖子往上一捋, 淡青色血管上随着生命的律动起伏的小红痣赫然显现。


    醉后的眼眸自动捕捉这个熟悉的印记,闻尘青脸上绽放出笑容, 捧起她的手腕“啾”地亲了一口。


    “是你!”


    “对, 是我。”手腕酥酥麻麻,司璟华纵容地说, 而后她声音放柔和诱哄着开口:“你还没有告诉我是谁坏呢?”


    闻尘青努力去看她,在看到她脸上温柔的笑时,她眼珠一转,自以为很聪明地开口:“不告诉你。”


    “那看来说的就是我了。”司璟华若有所思。


    但无论她怎么试探,闻尘青都不开口。


    司璟华也不再勉强,她唤了伺候的人进来,带着黏着她的闻尘青一起更衣沐浴。


    两个人坦诚相待时,即使是喝醉了,闻尘青也有些本能在。


    在迷糊的大脑已经确定了眼前人就是她喜欢的人后,所以她一个劲地想表现自己。


    “我好不好?”


    司璟华下意识攥住她的手。


    闻尘青使了个巧劲挣脱开,也或许和她相贴的人抓握的根本不紧,所以她很快又自由了。


    水面荡起涟漪,闻尘青的脸被沐浴的水熏染的绯红,可她身旁的人比她还红,看晕红之态好似比她醉的还厉害。


    手指勾了勾又刮了刮,闻尘青睁着朦胧的双眸巴巴地问:“我厉不厉害?”


    司璟华何时见过这样的闻尘青?


    像小狗一般,睁大了眼睛眼巴巴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她哑着声音说:“厉害。”


    “真的吗?”闻尘青有点失落,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所以水下越发用力,“你都不夸我,真的厉害吗?”


    水波晃荡的厉害,水流柔软,本该无害,可此情此景,司璟华却觉得难捱极了。


    喝醉了的闻尘青还有丰富的经验在身,大脑或许已经迷糊,可本能却厉害得很。


    她在柔软的蚌壳内发现了一处极为柔软的地方,下意识觉得就是这里了。


    “厉害……阿青最厉害了……”司璟华连忙急促地说,明明是在沐浴,可身上却好似出了满身的汗渍,“阿青从没这么厉害过。”


    遭受了极大刺激的司璟华好像也只会说“厉害”二字了。


    闻尘青不信,富有探索精神的她根本不停,委屈地说:“如果我真那么厉害,为什么没有找到珍珠?”


    “珍珠在哪里?”她抠了抠,揉了揉,就是找不到。


    “在——”司璟华急促地呼吸,胸口起伏,牵着她的手帮她,“在这里——”


    “找到了吗?”她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闻尘青终于满意了,高兴道:“找到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被热气熏的嫣红的脸贴上了司璟华的心口,起伏的山峦令她着迷,她含了含,含糊开口:“珍珠好像会变大……”


    “因为阿青很棒,在仔细照顾它。”司璟华垂眸,眼睫沾染湿意,嗓音沙哑道。


    潺潺小溪汇入江河,不留痕迹。


    水波轻轻荡漾,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两人,浴池里氤氲出朦胧暧昧的水汽。


    过了片刻,司璟华眼尾的嫣红淡了些,只露出来的肌肤还是雪里透粉。


    扶住闻尘青的肩头,她轻轻道:“好了,阿青,我们起身吧。”


    闻尘青没有给她回应,而是凝视着她起身后胸前的伤痕,蓦地掉了眼泪,砸入不平静的水面。


    这伤留在身上,如今已没有了什么反应,可是被闻尘青这样爱怜疼惜珍视地看着时,已经结痂恢复的差不多的伤口好像又泛起细密的痒。


    指腹擦了擦闻尘青的眼角,司璟华转移她的注意力,“阿青,小心着凉,快些出来吧。”


    结果她自己在上岸时,高估自己如今的体力了,稍微放纵过后的身体有些软绵,司璟华差点没站稳。


    “嗯。”闻尘青的声音有些低落,接过衣衫胡乱地披上。


    司璟华转身时看见她系的歪歪扭扭的绳结,忍俊不禁。


    她不习惯更衣时身边有人伺候,现在和闻尘青住在一起了,更不允许在她没有吩咐的情况下宫人擅自进入,是以这里只有她们二人。


    她本来想给闻尘青重新整理一下,结果刚抬手过去闻尘青就抬起眼迷惑地看她:“阿衿,我们待会儿不睡觉吗?”


    “……好吧。”司璟华笑着说,“是的,睡觉。”


    既然如此,就不必整理了。


    闻尘青牵着她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出去,还喝了一碗旁人递来的黑乎乎的汤。


    示意芙蕖端着剩下的解酒汤退下,司璟华带着闻尘青往床榻去。


    在路过梳妆台时,闻尘青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司璟华回头。


    闻尘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梳妆台上的小箱子,一个跨步过去抱起它把它藏在怀里。


    糟了!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司璟华眯眼,凑过来问:“阿青,这是什么?”


    白日宫人搬着闻尘青的东西回来后,司璟华就注意到这个小箱子了,当时司璟华刚午间小憩起身,随口一问,银杏说小姐让她仔细收好,先放在她寝居里。


    可如今她们同榻而眠,闻尘青的寝居就是司璟华的寝居,司璟华就命她先放在那里了。


    谁料她这一问,闻尘青肉眼可见地紧张了。


    她故作淡定道:“我之前买的个东西,银杏怎么放这里了?”


    可惜喝醉后的她在司璟华面前根本隐藏不了真实的情绪。


    司璟华微笑,可笑容看起来危险极了。


    “阿青是对我有小秘密了吗?”


    “没有。”闻尘青委屈道。


    她把箱子放下,忽然记起自己喝了酒,然后赶紧摇头晃脑地表示:“我醉了,好困,好想睡觉。”


    一个喝醉的人在“装醉”,殊不知她这番作态滑稽又可爱。


    但司璟华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纵使被可爱到了,她仍铁石心肠地追问。


    她倒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能让喝醉的闻尘青也记得保守秘密。


    司璟华眉梢微挑,看着装醉来拉她手想去睡觉的闻尘青,垂下头。声音骤然低了几分,听起来很失落。


    “阿青这是与我生分了,曾经不是说我们彼此之间互相再不隐瞒吗?没想到今日阿青的话就不作数了。”


    “……”闻尘青停下来,眼睛眨了眨,心揪了起来,她纠结了一下,捧起司璟华柔软的脸颊,抿抿唇说:“没有,没有生分,我最爱你了。”


    她啪嗒一下在司璟华唇上亲了一口。


    司璟华唇边微微翘起,心中十分受用,神色却不变:“那你不给我看?”


    可惜大脑不清醒的闻尘青根本没发现眼前人现在的演技有多烂,当真被她唬住了。


    她纠结了一下,悄悄又看了一眼司璟华,对方板着伤心的脸回看她,闻尘青连忙收回左顾右盼的眼睛。


    最后还是舍不得喜欢的人难过,闻尘青打开箱子,拿出里面的紫檀木长盒递到司璟华面前,“其实就是这个。”


    目的达到,司璟华也不再演了,她打量了一下紫檀木长盒,接过来打开。


    “咔哒”一声。


    盒子里的东西毫无保留地露出,司璟华却怔住了。


    一支做工勉强说的上精巧,材质却一般的蝶恋花发簪。如果细看,还能看到簪身中间的缝裂,哪怕被人仔细修补粘好了,也无法恢复如初。


    但那重修好的蝴蝶依旧栩栩如生,哪怕身有裂痕,却有种振翅重生的美丽。


    闻尘青埋头,不看她的表情,内心羞耻,嗫嚅道:“你不许笑话我。”


    当年她把司璟华气的不轻,让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掷摔在地上,那支簪子从此一分为二,象征着她们之间当时的分道扬镳,也代表了当年闻尘青自救成功。


    但是离开前,鬼使神差地,闻尘青还是悄悄把地上的断了的发簪拾起来带走了。


    后来她又找东西仔细把它粘好,修复好后就把东西收起来了。


    就算是欺骗开始的感情,当时的她亦是动了真情。闻尘青抱着是一段经历的纪念,一直在好好保管着。


    “……我怎么会笑话你呢?”司璟华喃喃。


    这支簪子是她第一次从闻尘青手中收到的礼物。


    后来她派人去春光馆里找过但没有找到,还想过会不会有可能是被闻尘青带走了。


    她们重修于好后,司璟华还记得自己问过闻尘青。


    当时闻尘青承认她带走了,但是她又说——


    司璟华小心地收好这个失而复得的簪子,抬起头,幽幽地说:“阿青,你不是说你已经扔了吗?”


    闻尘青耳根红了,低头不看她:“都说了让你不要笑话我。”


    “呵。”司璟华捏了捏她发红的耳垂,吐气如兰,“小骗子。”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除夕快乐!!!新的一年大家都要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心想事成、马到成功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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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因六礼之事回一趟闻府的闻尘青和如今被降职禁足在家的闻世媛碰到时, 愣了一下。


    “长姐。”她打了个招呼。


    当初的事情,因为知道闻世媛是被恒王蒙骗,所以才引她去听松台路上的小亭子谈话。


    那日恒王派出的人意欲截堵她, 闻尘青在司璟华的人的护卫下成功逃脱,其中反应过来的闻世媛试图帮过她,可惜她和那些人相比亦算得上手无缚鸡之力, 又不像闻尘青早有准备,有工具防身,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还差点受伤,幸好有一黑衣人当时护了她一下。


    闻尘青猜那是裴怀慈大抵担心闻世媛, 把他的人混在其中了。


    确定闻世媛身边有人相护后, 当时自顾不暇的闻尘青勉强放下心, 带着人按照她和司璟华提前约定好的那样去找随时待命的援兵。


    后来闻世媛下狱,闻尘青没有去看。


    此事非她之过, 但她确实参与了。


    此时她看着坐在亭子里抬头看万里无云的碧空的闻世媛,险些没认出来。


    她瘦了很多,脸白的没有任何血色, 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让人忧心若有一阵风吹来, 是否会把她吹得踉跄。


    她身上从前家族倾力培养风采毕现的气质也消失了, 当初骑马游街意气风发的状元, 不过一载,就变成了如今这样。


    听到“长姐”这个称呼, 闻世媛如雕塑一般的身体动了动。


    她转身看向闻尘青, 眼底十分复杂,最后归于一览无遗的歉疚。闻世媛动了动苍白的唇, 声音有些干涩:“是我走错了路,伤了我们之间的姐妹情谊。”


    闻尘青启步走入凉亭,在她对面坐下。


    “是有点。”她坦诚说,纵使闻尘青此前觉得她和闻世媛从前感情说不上多深,可不深不代表没有,她沉静道:“但我知道,若是追求本心,你并不会这样做。”


    事变之前,闻尘青隐隐感觉到闻世媛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怪异,如果用嫉妒来形容这个感觉,好像有些过,她把它归于不甘。


    她们齐头并进时,闻世媛想着她们姐妹二人可以相互扶持。当闻尘青走的快了些,闻家子女中一向是领头羊的闻世媛大抵是有些接受不了。


    从前她一人尽揽所有风光,后来有个人与她平分秋色,说出去一门双杰,她们头衔上到底还是添了光,再后来,这光尽被另一人夺走,她心态就失衡了。


    闻尘青理解,正因理解闻世媛没有害她之心,如今她也自尝错果后,现在面对她她自己才能心平气和。


    闻世媛看着沉稳冷静的闻尘青,闭了闭眼,苦笑一声:“从前是我想错了。”


    她觉得闻尘青有能力,可当她真的大放异彩时,又觉得是她时运太好、是她背后有人相助。


    可其实,一切都是她太不甘了。


    “如今仿佛大梦初醒,才知我从前有多可笑。”闻世媛说,“现在我自尝恶果,也是好事。”


    宦海浮沉,她的为官之路只是刚开始而已。


    在狂妄不知的年纪狠狠吃个教训,铭记于心,今后才不会再犯。


    她说这话时眼底有伤心,态度却很平静坦然。


    闻尘青觉得,自己好像更喜欢这样的闻世媛。


    原著中的闻世媛事业线描写并不多,明明是高中状元的人才,通篇却大幅度在描写她的感情。


    如果所谓的男女主都是这样,闻尘青也能接受。


    可凭什么在两个人都有事业的前提下,原著就要削弱闻世媛的事业线,而在仅有的篇章里着重描写裴怀慈呢?


    如今的闻世媛跌了个大跟头,可她还那么年轻,未来还很长,现在看清一些事,未必不是好事。


    她们又心平气和地聊了两句,离开时,闻尘青才发现闻世媛今日穿的极素,她的发髻上也并未簪花,只有一根乌木簪子把头发盘起。


    闻尘青抬头看了看日光正盛的天,忽然想起今日好似是恒王余党被斩决的时日。


    于她而言,裴怀慈是个贱人。


    但是对闻世媛来说,他大抵是个不错的爱人。


    不过总归是死了。


    闻尘青想,前尘尽去,如今她们的路都在未来。


    京城的另一头。


    喧嚣散去,血迹还残留在地面。


    有人提着水冲啊冲,肮脏暗红的血很快被水流稀释、冲散。


    太阳灿烂,一切痕迹都将消弭于白日光辉之下。


    黄昏将至时,城外东南方向突然“砰”地一声,震起一片飞鸟。


    那声音闷沉沉的,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却比雷声更近、更真实,震的脚下的地都跟着颤一颤。


    张道长抖了抖落在发顶的尘土,望向那个被炸出的大坑。


    “……成了。”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


    “成了!成了!哈哈!我练成了!”


    她又猛地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去拿纸墨。


    “硝石六两,硫磺三两,还有木炭粉……”


    手腕挥动,片刻白色宣纸上就记载下了她这么多时日努力的成果。


    笔一掷,她拿起宣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坑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这些碎石。


    石头还带着余温,边缘炸开的纹路均匀,比她之前的任何一次尝试都要完美。


    “闻大人说的对。”她喃喃,“配比差一点,效果就差千里。这个配比……这个配比……”


    张道长蹲在那里,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又惊起一片飞鸟。


    “成了!真的成了!”


    一个时辰后。


    读完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那份详细配比图,闻尘青面色一喜。


    “成功了。”


    司璟华说:“配比已定,威力剧增,还很稳定。这个张道长……倒是个人才。”


    这会儿她显然忘记了发现寻觅来的张道长不能把她和闻尘青的灵魂绑定在一起时的失望与愤怒了。


    闻尘青看向她,高兴地说:“恭贺陛下,这实在是个喜事!”


    有了它,往后开山铺路事半功倍,边关攻城易如反掌。


    最重要的是,有了火药,这江山就更受司璟华掌控了。


    如今吏部正在司璟华的授意下对着官吏进行改革,用比较通俗的话来形容,现在吏部就是在进行一套人岗匹配、法定职权、量化绩效、强化监督的组合拳,这不仅能用制度化的方式将皇权渗透其中,加强皇权,更能削下去那些靠着门荫入仕昏聩贪婪的世族,减少贪污充盈国库,以及提高行政效率。


    不是没有人反对。


    如今身在吏部,并且参与到核心章程的闻尘青有时办差时能察觉到有些人对她看鼻子不是鼻子、看眼睛不是眼睛的隐晦的不满之态。


    就连她为六礼之事回府,闻怀远还特意差遣下人喊她去书房一趟。


    如今他们官职品阶相当,可在家中闻尘青还是小辈,所以闻怀远劈头盖脸训斥了她一番,道她难道看不清吗?陛下是陛下,有能力任来,可她世家出身,为何非要进这浑水?就不能借着她们之间的情谊去请求陛下调离吏部吗?


    当时闻尘青反问,难道她是靠家世荫庇入仕的吗?她是堂堂正正过五关斩六将,以探花之身入的官场,而后入翰林、修疏律、进户部、赴灾区……桩桩件件,她何曾凭借着身份获利了?


    既然她可以,闻世媛可以,承恩侯府的世女骆秦蓁可以,为什么其他人不可以?


    “更何况论完公事再论私事,日后我会与陛下成婚,妻妻一体,陛下之心,乃我之志。”


    闻尘青记得这句话一出,闻怀远好似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伸头鹅,再也发不出嘎嘎叫的声音了。


    除了有人隐晦的表达不满,也有人想趁机走她的门路,以此去影响皇帝的裁决。


    但都被闻尘青挡回去了。


    其实恒王之事,司璟华登基后已经杀了一波。


    还是长公主时,她做的一些事就已经触动到了有些世家的利益,但在这件事上延康帝和司璟华的态度是一致的——权利就该牢牢握在皇帝手中,容不得他人钳制。


    因而有些人对长公主恨之入骨,遂倒入恒王那边。


    所以哪怕恒王最后已经遭到皇帝厌弃,但他一想起事,还能调动那么多力量,这些都有一些世家大族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们隐藏的极深,十分谨慎。


    但闻尘青带有原著记忆,虽然如今的世界已和原著不同,但有些是可以参考的。


    她写下了一份名单,对照着名单去特意调查,就很容易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登基后,司璟华借此对这群人狠狠整治了一番。


    有人人头落地、有人被流放、有人辞官回乡。


    朝廷空出来一批位置,他们的力量也被削去了大半。


    对比如日初升的君王,他们如今不过是茍延残喘,却可笑地还看不清现实。


    “因为有阿青在。”司璟华放下信笺,执起她的手放在心口,道,“阿青助我良多。”


    闻尘青翘起唇,脸上露出笑来:“陛下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么?”


    闻尘青对她眨了眨眼:“妻妻同心,其利断金。”


    “……”司璟华看着对她笑得纵容的闻尘青,心口饱涨,软成一片。片刻后她又忽地咬牙切齿起来:“朕要派人再去催催礼部,究竟何时才能大婚?!”


    作者有话说:


    陛下:朕要成婚!听到了吗?朕要成婚!!


    新年快乐


    第110章


    可惜婚事如果想要完美, 那就万万不能急。


    想到这是和闻尘青这一辈子只会有一次的成婚,司璟华觉得自己又有耐心了。


    第二日上完早朝,闻尘青就和司璟华一起低调地出了宫, 亲自去看张道长试验成功的火药。


    青石炸裂,硝烟散尽。


    待确定这批火药无论是威力还是稳定性都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批,司璟华重重赏了张道长。


    灰头土脸了几个月的张道长大喜。


    闻尘青和司璟华对视一眼, 开口道:“张道长既于此道有天分,何不继续坚持下去?”


    张道长的喜悦敛了敛,困惑地问:“闻大人这是何意?”


    闻尘青指了指这些成果, 沉静道:“火药已成,它们既可用于开山铺路, 也可用在战场上, 然不同场合, 所需配比与用法也有不同,这里面大有研究。”


    张道长面露思索。


    司璟华看着她, 语气淡然:“这火药有大用,朕要在京中设一处火器司,专司火药研制与生产, 你既然在这么方面有天赋,便交予你主持如何?”


    这……?


    张道长先是一愣, 而后欣喜若狂!


    她这前半生就在与丹药、丹炉打交道, 本来受公孙英举荐, 是想来京城谋求一场富贵。


    如今陛下想让她进那要开设的火器司……一想到这,她就心潮澎湃, 擅长炼丹竟然还有这等好处?!


    “草民愿意!谢陛下恩典!”


    她当即一撩衣袍, 跪下冲司璟华重重了三个头。


    闻尘青见状稍稍错开身子。


    司璟华握住她的手,道:“闻大人于此亦有大功。”


    闻尘青微微摇头, 她不过是借前人的光而已-


    火器司的设立,在朝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大家都不知道这火器乃是何意,陛下又要折腾什么。


    当他们打听到主持这火器司的人之前是个道士时,更是面面相觑。


    “一个方外之人,能有什么本事?”


    “火器司是专门为陛下炼丹的吗?”


    “这人是打哪来的?谁举荐的?”


    不过众人议论归议论,却没人敢真正站出来反对什么。


    如今陛下已登基近三月,大权在握,威严日盛。


    在陛下的支持下,吏部的清查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闻尘青带着陆鸣眷等人,日夜翻阅了那些几十年的考绩档案,凭着一双双肉眼将那一个个尸位素餐、靠着门荫上位的人从名单里揪出来。


    该降职的降职,该调离的调离,该罢黜的罢黜。


    而后由吏部尚书牵头,吏部颁出了官缺资格法、历事积分法和任职连坐法。


    一时之间,朝中人心惶惶。


    有人托关系递话,有人送礼上门,甚至有人还想走闻怀远的路子来到闻尘青这里说情。


    但她一概不理。


    不止是她,整个吏部都能感受到陛下此行的决心,圣意如此,他们作为六部之首,深受皇帝信任,谁敢和陛下对着干?


    所以有些情绪压抑到极致,好似膨胀的气球,眼看着稍微一戳,就要炸了。


    就在这时,陛下下令三日后要在京郊大营进行火药演示,朝中文武百官皆要随行。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大营外的空地上就已经搭起了高高的观礼台。台上设着龙椅华盖,两侧站着禁军护卫,肃穆森严。


    台下,百官按品级排列,正在交头接耳。


    闻尘青如今所站位置已在前列,大理寺卿严思秀在她旁边站着,凑过来打听:“闻大人,这火药究竟是何东西?”


    严思秀作为殿试时的阅卷主考官,当初就对闻尘青的策论印象十分深刻,只是之前闻尘青在翰林和户部,两人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如今闻尘青官居三品,短短两年,就已经和她平起平坐了。


    实力与运道并存,严思秀对这样的闻尘青可谓是极为欣赏。


    她身为大理寺卿,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好几年没动过了,但这才是常态。


    要入内阁的话,在大理寺到底不如在六部有优势。


    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可谓是前途无量啊。


    更何况陛下已下圣旨,若从后宫而论,他们见到闻大人还是要行礼的。


    只是如今闻大人还兼领朝职,在前朝行走,他们还是以官职相论。


    闻尘青见是她搭话,微微一笑,稍微卖了个关子:“马上就要揭晓答案了,严大人何不再耐心等一等?”


    毕竟嘴巴说再多,到底没有亲眼看的震撼。


    严思秀若有所思,看来陛下对此物很有信心。


    “也是,也不差这一会儿了。”她笑呵呵道。


    旁边竖起耳朵听的人见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有人在心里撇撇嘴。


    道士能捣鼓出什么东西?若是糊弄人的,今日陛下的脸面岂不是丢大了?


    这段时日,吏部的清查让他们有些人如坐针毡,那带头的闻尘青,油盐不进,硬气得很,她手下的人也是一个样,一脉相承的清高!


    手下的人丢了差,连带着他们也被逼的不得不认真履职,心中那是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


    今日这火药演示若是个笑话,那正好,也好让陛下知道,有些事不是任性就可以的。


    号角声响起时,大营外的空地上早已布置好了几块巨大的青石。


    最大的那块,足有两人高,重逾千斤,是前几日特意运来的。


    张道长站在一旁,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制的官服,众目睽睽之下,心底虽然还有些不自在,但腰背挺得很直。


    虽然当官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她心底紧张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做些小动作。在手下意识想抚右侧臂弯的拂尘时摸了个空,张道长不着痕迹地收回左手,神色越发严肃。


    待官吏布置妥当后,她深吸一口气,眼见着高台之上的陛下颔首后,张道长亲自上前,将最大的那包火药安放在最大的青石底部,而后把引线铺开。


    然后她退后,举起手中的火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根引线上。


    有好奇,有不屑,也有不怀好意。


    张道长点燃引线。


    “嗤——”


    引线冒着火星,飞快地窜向那青石。


    很快,“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那块两人高的青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轰然炸裂!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那声音好似惊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发痛。


    烟尘渐渐散去,那块青石已经碎成了无数块,散落在方圆数丈之内。


    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风声赫赫。


    闻尘青听到耳边有人倒吸冷气,她侧头一看,见正是严思秀。


    对方正愣愣地看着演示的方向。


    “这、这原来就是火药吗?”


    “天雷!这是天雷吧?!”


    “陛下得天之助!天佑大雍!”


    有人扑通一声跪下,片刻之间,观礼台跪倒一片。


    而那些心中还在腹诽、不满、怨恨的官员跪倒在地,垂下的脸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忽然明白了,陛下分明就是在借机震慑他们啊!


    他们若是再不听话,下场就和这粉碎的青石一样!


    一时之间,这群人个个都蔫了,以额触地,看起来颇为虔诚。


    司璟华高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官,忽觉身侧有些空寂。


    她看向百官之中,眼睛直接寻到那个想要看一看的人。


    闻尘青正好抬头,对上司璟华的目光,微微一笑。


    但紧接着,她的笑就裂开了。


    闻尘青瞪大了眼,似是不敢相信司璟华竟然敢在众目睽睽说这样的话。


    ——想让你到我身边来。


    她小幅度地左右环顾,见旁人没注意到司璟华的口型,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瞪了一眼司璟华,示意她正经点。


    恰在这时,有人抬起头,正好看见闻大人瞪陛下这一幕。


    “……???”


    ——嘶。


    闻大人竟如此大胆吗?!


    她悄悄抬眼看台上的陛下,见陛下面无异色,心中更是掀起风浪,还有些酸溜溜的。


    陛下果真如此纵着闻大人!


    莫不是满朝文武之中,唯有闻大人是个宝贝,他们之于陛下都是那不起眼的小草。


    闻尘青可不知有人还在酸溜溜地腹诽,她只知道今日火药演练结束后,不仅让百官大开眼界,她的清查行动开展的更是顺风顺水了。


    果然啊,武器握在手里,才有说话的分量。陛下的拳头够硬,这群人就不敢哼哼唧唧了。


    当最后一批名单从吏部考功司的案桌上整理完毕呈送到闻尘青面前,她一一过目,拿起朱笔轻点。


    半年多来,那些积压了许久的考绩陈账、那些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还有靠着门荫升上来的蛀虫终于都被一一厘清。


    有人下去,也有人在这场大浪淘沙中脱颖而出,从不起眼的位置被提拔上来。


    吏部的三道新规如同一把利刃,切进了沉疴已久的官僚肌理。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咬牙切齿。


    但无论如何,事已成定局。


    闻尘青望着眼前的最后一份名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当初殿试作策论之时,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这些东西能切实落地,并且还是由她领率着一点点完成的。


    窗外的秋风卷起一片打旋的落叶,闻尘青看着看着,忽地伸出手,这片青黄之色的叶子落在她掌心。


    她合起掌心,想,此事已了,应该庆祝一番。


    就是不知陛下今夜可有时间?


    作者有话说:


    陛下:有有有!当然有!绝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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