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尘青穿越后在闻府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有一种平静的温馨感。
除了偶尔要面对一下隐晦的催婚, 其他都挺好的。
年假结束,她和牵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的闻芷春告别。
“等我以后做官了,就能常常见到姐姐了吗?”闻芷春仰着头问。
闻尘青莞尔:“自然。但在做官之前, 你还需好好读书。”
闻芷春露出一个骄傲中带着羞赧的表情:“夫子夸过我,说我读书极有天赋。”
柳青韵摸了摸她的发髻,神情难掩骄傲, 慈爱道:“夫子虽然夸赞了你,可也不能骄傲,知道吗?”
闻芷春认真点头:“我会向姐姐学习。”
姐姐明明是探花, 但闻芷春却从没听过她炫耀。
她对几年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可却能隐隐察觉出姐姐好像变得不太一样。
可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姐姐都是姐姐, 她都喜欢。
看她稚嫩的脸上流露出的一本正经, 闻尘青忍俊不禁。
“加油。”
摸了摸闻芷春的头,闻尘青在她格外不舍的目光中离开。
年后户部堆积的工作依旧繁多。
闻尘青刚度过一个闲暇的假期, 花了差不多两天的时间重新适应了一下快节奏的工作。
在刚过完正月后,闻尘青偶然得到了一次面圣的机会。
以前在翰林院当值时,官职品阶虽低, 但因翰林院比较特殊,所以面圣的机会很多。
闻尘青自从正式到户部后, 好像没有再单独见过延康帝了。
听到传召, 她有些惊讶。
彼时河正司的郎中正在和她待在一起, 低语道:“之前你上书的河宁灾后重建款项实施细则和减免细则,条陈清晰, 考虑详细, 听说陛下很满意,想必是因为这个召你。”
闻尘青沉思:“可能吧。”
而后她冲河正司的郎中笑笑:“那我先失陪了。”
“去吧, 陛下传召要紧。”
等闻尘青走后,右侍郎路过。
“闻郎中被陛下传召了?”
“是啊。”
右侍郎道:“她近来在河宁事务上下足了功夫,成绩斐然,陛下垂询亦是情理之中。”
河正司郎中微微叹息:“是啊,只是难免艳羡。这么年轻的后生,前途无限啊。”
右侍郎沉默。
她如今已年过半百,才混到了侍郎这个位置。
京中正三品的官职,在拥有实权的六部之一做二把手,已是旁人眼中难以企及的高度。
可看着闻尘青那样锐气正盛、前途似锦的年轻人,心中难免会升起一股“后生可畏”的感慨。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际遇不同罢了。”右侍郎淡淡宽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陛下会看在眼里。”
说罢,便背着手踱步离开了。
话虽如此,可右侍郎与河正司郎中心中都清楚,像闻尘青这样既有实干之才,又隐隐得了隐形储君长公主青眼的人,只要不走错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届时恐怕不止区区三品官而已。
人与人的际遇相比,只令人羡慕。
她们这些宦海里的老人尚且如此,不知与闻探花同一批入仕的进士心中作何感想?
闻尘青不知道她离开后同僚又遇到上司,两人又就她的事情唏嘘一番。
延康帝召见她后,果然就她之前做的工作对答了一番。
“你,做的不错。”
闻尘青垂首:“谢陛下赞誉。”
延康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冷不丁问:“若朕想试用你殿试时那番策论,闻卿可愿做这个执行的人?”
突然提及已经过了快一年的殿试策论,闻尘青一愣,旋即道:“臣愿意。”
她隐约能猜到延康帝在卖什么关子。
应该是在试探她的所谓的“立场”是否还在。
果然,见她答得毫不犹豫,延康帝苍老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是朕糊涂了。你如今在户部,自当以户部的事情要紧,那些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
那应该是什么时候?
闻尘青若有所觉。
延康帝没有给她解释,而是话锋一转,道:“朕听闻,你在河宁时,与长公主配合的颇好?”
闻尘青不知道他在试探什么,恭敬道:“回陛下,长公主指挥、调度得当,臣只是恪尽职守,不敢言‘配合’二字。”
“闻卿不必如此惊慌。”延康帝微微笑道,“长公主聪慧果决,闻卿忠心务实,你们二人也正年龄相仿,她既然用你得心应手,这是好事啊。”
闻尘青心中一跳。
这是暗示吗?
自腊祭长公主代行祭祀礼后,上奏请求立储的折子都少了大半。
如今朝中百官虽未明说,可都心知肚明,如今陛下俨然是把长公主殿下当作储君来培养。
延康帝这话里的意思好像她是他特意给长公主留的年轻班底之一。
再结合前面他说的不是时候……
闻尘青觉得这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见闻尘青似有惶恐,延康帝叹息一声:“这未来,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
他摆摆手:“退下吧,好好做的差事。”
“是。”闻尘青只得行礼:“臣告退。”
等人退下后,延康帝思绪飘浮,看着殿中一角不发一言。
殿内唯余两道呼吸,一道沉重,一道轻的几乎无法察觉。
“备墨。”
“是,陛下。”
贴身服侍延康帝的王春小心翼翼地铺好明黄圣旨,余光不小心瞥到延康帝落下的字眼时,瞳孔骤缩,呼吸顿时乱了一瞬。
延康帝看他一眼。
王春顿时冷汗涔涔。
延康帝并未多说什么,声音疲惫地开口。
“传召内阁首辅杨文正和宗正寺卿。”-
闻尘青走后没多久就得知陛下传召了内阁首辅和宗正寺卿,她没有当回事,以那两位的身份,被陛下传召乃是常事。
晚上和司璟华相见时,她提起了白日里和延康帝会面的事情。
听到闻尘青转述的种种,司璟华有种意外的淡定:“本宫早就发现了。”
“?”闻尘青惊讶,“殿下竟然不和我说。”
司璟华说:“本宫还算是了解父皇,他若是没有那份心思,早在京中有传言你在河宁与本宫走的过近,他就该敲打了。”
当时以闻尘青的身份,区区一个河宁司的主事,除了做她协理救灾的分内之事,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权力巡查沿途粮仓。
可偏偏父皇颁旨时特意提及这一点,不外乎是想历练她一番,顺便还把她送到自己手底下做事,大约就是想看看她们二人的配合如何。
“何况不止是你,父皇心中惦念的也有其他人,自河宁回来后,本宫都或多或少的与他们接触不少。”
“若是陛下知道你我之事……”闻尘青顿了顿,面色古怪。
延康帝一心奔着让她和长公主将来君臣相合,如果让他知道她和司璟华岂止是君臣相合啊,那简直是水乳交融,那还不得炸了?
毕竟现在延康帝一心想要司璟华绵延子嗣。
也不对。
说不定延康帝就算知道,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毕竟在很多人眼里,她们这种情况属于风流轶事,当不得真。若论正经,还是得成婚生子。
“大约会训斥你一番吧。”司璟华说,“不过这种情况本宫不会让它发生的。”
闻尘青回神。
也是。
就算延康帝知道了,兴许还会觉得是她引诱的司璟华。
毕竟她是君,自己是臣。
上位者怎么会犯错呢?一定是有佞臣作怪。
“你之前说父皇的身体不太好,本宫一直有所准备。”司璟华握紧她的手,微微蹙眉,“时间当真不会记错吗?”
闻尘青点头,但犹豫了一下道:“可如今发生了很多事情,兴许会和所谓既定的内容不太一样。”
在这个真实存在的世界里,司璟华身上的毒素早早就解开了,恒王妃也不再是兵部尚书之女,河宁的天灾虽然爆发但影响却被尽力控制住了,少府寺卿被下狱处决,延康帝心有属意……
一切都在变。
司璟华想到父皇所剩无多的寿命,心中感到复杂。
“有阿青真好。”司璟华环住她的腰,喃喃:“但是阿青,为何你迟迟不愿与本宫说本宫的结局呢?”
不过是一本书而已。
纸上虚言,编排的命运,岂能束缚活生生的人?
可惜闻尘青在这点上意外的固执和迷信。
她怕那些残酷的字眼一旦出口,便会化作司璟华命运的谶言。
“哪怕是坏的,本宫又不是不能接受。”
闻尘青盯着她,认真道:“殿下自己体会就好了。我的故乡有句俗语,叫作‘好的不灵坏的灵’,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好像有了分量,还是憋在心里吧。”
听出闻尘青这番话下面的小心翼翼,司璟华露出勾唇笑了。
“既然阿青如此珍重本宫,那本宫就不逼你了。”
她温柔地摸了摸闻尘青的脸,道:“本宫之前命芙蕖去寻道士,公孙英在外游历,说她认识一个颇有本事的道士,不日就会到京城,届时你我一同去看看。”
闻尘青微微瞪大眼睛。
啊?还真找道士啊?
司璟华脸上蒙上一层晦暗:“还是需将你我牢牢绑定在一起比较好。”
那个纸上虚言的世界没有“闻尘青”。
如今,司璟华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宝宝们迟了二十分钟
但是今天依旧做到更新了!也很棒捏!
第92章
过了两天, 司璟华当真派人来接她去了。
闻尘青心里对道士这玩意儿完全不相信,无奈自从告知司璟华真相后,她开始对这些东西有了执念, 为了安司璟华的心,她只好全力配合。
目的地是司璟华名下的一处院子,那道士是以民间大夫的身份被公孙英引荐来的, 反正司璟华向来有忧心陛下身体广求名医的孝心,纵使被人发现,也能解释成是在为皇帝挑选大夫。
不过道士的气质和大夫的气质确实有很大差异。
闻尘青和司璟华一起去看了这被严加看管起来的道士。
姓张的这个道士大概四十来岁, 面容清癯,看起来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但是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道家术语, 闻尘青压根没听懂。
她侧头看了看认真听着的司璟华, 怀疑这个人背着她偷偷准备了。
好吧, 这也是司璟华的行事作风。
她岂能容许别人糊弄她?定然在背后看了不少这方面的书。
闻尘青像上课不小心开了小差的学生一样,努力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两人的一问一答。
听起来这道士好像有把握?
“贫道需先炼制丹药, 两位贵人服用一旬后,再在月圆之夜,于清净无扰之地进行法事, 需取二位精血一缕,发丝相缠, 书写生辰——”
“——等等。”闻尘青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张道士转而看她:“贵人有何困惑?”
闻尘青问:“我没听错的话, 你说第一步需要先服用你炼制的丹药是吗?”
张道士颔首:“贵人明鉴。贫道所练丹药, 非寻常之物,而是采集月华精露、朝霞紫气, 辅以……意在调和阴阳, 澄澈灵台……此乃养魂固本丹,服下后法事效果方可事半功倍。”
这张道士说的头头是道, 言语间充满自信。
闻尘青看着她浓眉大眼的模样,表情已经逐渐麻木。
再吹的天花乱坠的丹药,本质上还是丹药啊!
古代的炼金术常含铅、汞、朱砂等重金属,长期服用对身体毕竟有害,何况这道士还要让她们连续服用十天。
啧,如果嫌活够了倒是可以试试。
司璟华原本听的意动,此刻见闻尘青的反应,也察觉出不对了。
她凤眸一沉,语气危险:“张道士可是有谋害之心?”
张道士脸色一变:“贵人,贫道怎敢?!”
公孙英举荐她来,她可是抱着谋求荣华富贵的心奔赴京城的!
哪怕如今被人严加看管,也抵不住她看好如今形势一片大好的长公主殿下,为此心甘情愿地听长公主安排。
闻尘青冲她尴尬一笑,对司璟华说:“殿下,那倒不是。”估计这道士自己都不清楚这些危害。
她拉着司璟华借一步说话。
听闻尘青道明原委,司璟华有些失望:“竟是有毒吗?”
这道士连丹药是否含毒都不清楚,可见也是个没本事的。
既如此,她后面说的那些法事仪式,想必也不足为信了。
满心期待化作彻底的失望。
一股被愚弄的怒意涌上司璟华心头,她凤眸沉沉,眼看着就要发作。
闻尘青忽然露出一个笑,顶着司璟华困惑的目光掩面道:“殿下真可爱。”
既然形势大好,殿下未来前途无量。
那么年轻时就对丹药这种东西祛魅,总比老了后追求它要好。
闻尘青一个眼眸闪亮的笑意登时让司璟华的怒气稍敛。
“本宫被人愚弄,你便这么高兴?”司璟华哼了一声。
“哪里是高兴。”闻尘青笑意未减,透着股认真:“我是觉得殿下现在就能认清真相,是好事。”
她扯了扯司璟华的衣袖,眼眸微亮:“那张道士说她会炼丹,方才我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
闻尘青附在司璟华耳边低语。
司璟华听的面色变了又变,惊异地问:“当真?”
“千真万确。”闻尘青肯定道,“但这种事情,从无到有,也是需要费很大功夫的。”
司璟华凤眸微亮,方才的怒意早已消失不见了:“若那‘火药’当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即使费些功夫又何妨?”
若能研制成功,其军事价值不言而喻。
这样想来,会炼丹的张道士也不算是废物。
闻尘青拉着司璟华重新走回张道士面前。
张道士见她们去而复返,神色凝重,心中忐忑不安,恍惚觉得荣华富贵皆随自己头颅坠地而远去了,强装镇定道:“二位贵人,可是……还有疑虑?”
闻尘青神色温和,率先发言:“张道长不必紧张,我想请教道长,除了炼制这养魂固本丹,道长对硝石、硫磺、木炭等可有研究?”
张道长一愣,不明所以。
但见二位贵人都在看着自己,连忙道:“回贵人,这些都是炼丹常用之物,贫道炼丹多年,对这些确实颇有些心得。”
这样就好办了。
闻尘青和司璟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闻尘青露出一个令人感到如沐春风的笑容,“道长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心中必是有一番抱负。眼下还有另一条路,可助道长达成所愿,不知道长可愿一试?”
张道长岂敢说不?
何况她也确实好奇,既然不是做法事,这两位贵人又想要她做什么?
“贫道愿意。”
闻尘青便道:“不瞒道长,我们近日偶得一古方残卷,其中提及以硝石、硫磺、木炭为主料,按特定之法调配,可制造出一种遇火即燃、声光俱厉、有开石之威的物什。只是古方语焉不详,比例模糊,我等不通此道,正苦于无从验证。既然道长精于此道,不置可否参详一二?”
开石之威。
这四个字令张道长大震,过往的记忆在脑子里闪过,她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可又想不起来了。
等等,这不就像是炼丹失败后炸炉的声势吗?
听出两位贵人的言外之意,张道长精神烁烁道:“贫道愿接下这参详古方的差事!”
司璟华这时才露出一个矜贵的笑,威仪尽显:“张道长既然愿意接下,所需一应本宫都会为你提供。若有所成,本宫必定重赏。”
张道长心中激动。
司璟华盯着她继续道:“只是若你敢有丝毫异心或泄露分毫……”
她没说下去,但话里毫不遮掩的寒意让张道士打了个激灵。
“贫道明白。”张道长保证。
离开前,闻尘青又特意找出笔墨,把所谓的“古方残卷”默写下来,交给张道士。
“一切就都仰仗张道士了。”
张道士道:“不敢不敢。”
回去的路上,司璟华道:“阿青方才编的理由倒是像模像样。”
闻尘青狡黠一笑:“这番演技都是从我身旁的大师身上学的。”
“大师?”司璟华起先还略有不解,旋即意识到了,“好啊,敢编排起本宫来了。”
她捏着闻尘青的脸,柔软的颊肉被她拎起来一点,然后倾身在上面轻轻一吻。
“说起来……阿青怎么会特意记这所谓的□□?”
“算不上什么配方,只是心中有个大概。”闻尘青下意识纠正,然后摸了摸脸颊,解释道,“其实这也与我家乡的一则戏言有关。”
“哦。”司璟华挑眉。
闻尘青道:“该怎么解释呢?”
她想了想,用比较通俗易懂的话把“看小说遇见自己的姓名就需背诵全文”这一戏谑之语解释了一下。
在还没有看原书之前,她妹妹就和她发微信分享过其中一个女配和她的名字一样,让她赶紧背诵全文谨防穿书。
那时候的闻尘青还没开始看这本小说,却刷视频偶然刷到了穿书必备的十大技能之一制火药,她下意识想到了那句戏言,就停下来看了两分钟,脑子里只记得了个大概。
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阿青的故乡可真有趣。”司璟华听完解释后道。
闻尘青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便知道这人心里定是在想些会让她自己烦恼的东西。
“那都是回忆里的事情了。”闻尘青笑得温柔,“回忆不可追。殿下明明知道我现在最期待的就是与殿下的未来。”
说话时她摩挲着司璟华指骨上不离手的戒指。
这令司璟华想起她说的无名指戴戒指的理念。
“也是,本宫一定会想到办法,让你我永远都在一处。”司璟华又变得笃定起来。
阿青既然是在故乡去世了才来了这里,那她只要保护好她,让她与她一同共白头,而后这漫漫几十年,总会找到办法让她们二人的魂魄相牵。
“我相信殿下。”这方面闻尘青都是顺着她来的。
司璟华若有所思。
这个张道士道行好似不深,还是说道士都需要吃丹药?
那和尚呢?不知道得道高僧可不可行?
但司璟华也有忧虑,若真有得道高僧,把阿青驱逐了可怎么办?
一时之间,她又陷入纠结。
“好啦好啦。”闻尘青摇了摇司璟华的手,吸引她的注意力,“过段时日殿下又要忙春蒐的事情。今日难得闲暇片刻,且阳光明媚,不如让我为殿下再作一幅画?”
说到画,司璟华的面色陡然古怪。
“阿青可别再画出来的只有脸能看了。”
闻尘青自信道:“怎会?这几年每每闲暇时,我都有刻意练习的,定让殿下士别三年,刮目相看!”
她那么努力了,技术一定会精进的!
别瞧不起人!
作者有话说:
小闻:我信奉努力会有回报这一观念,所以!不许小瞧我!
第93章
事实证明, 有时候闻尘青还是太自信了。
她画人体的技术是比以前精进了不少,但呈现出来的效果还是不太行。
后来换成司璟华为她作了幅画。
那还是闻尘青第一次发现原来司璟华也是会画画的,而且画的还特别好。
因为实在是自愧不如, 所以闻尘青把那副为她作的画好好珍藏起来了。
闲暇时日一晃而过。
眼看着春蒐在即,朝野上下又忙碌了起来。
往年春蒐都是在正月里举行,今年因为延康帝身体不适, 春蒐的时间便往后移了移。
春蒐与秋狝虽都有狩猎,但春蒐更侧重于开放性狩猎和军事训练启动,相比而言, 规模要小于秋狝。
延康帝在一开始就下令让长公主统筹全局,兵部与礼部配合组织安排。
翻了年后恒王的三月禁足也解禁了, 最近在礼部做事, 在司璟华筹备春蒐的整个过程中都表现得异常安分守己, 恪守本分。
与此同时,之前被司璟华和司璟钰连手坑了一把的宣王也解除了软禁, 恢复了部分自由,只是延康帝并未给他任何差事,如今很少露面, 每次露面也都异常沉默。
这次春蒐,宣王会和一向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二公主司璟珠一同出席。
闻尘青听司璟华提过, 二公主因生母早产自幼身体不好, 前些年她于婚事并无多少兴趣, 延康帝也不曾逼她,只是今年过年时, 延康帝忽然提及她岁数也到了该择婿的年龄。
所以这次二公主司璟珠参加春蒐, 或许和延康帝有意为她择驸马有关。
想了一圈春蒐的事情,闻尘青揉了揉跳了几下的眼皮, 觉得自己不能再熬夜了,该睡觉了。
放下手上的东西,她散开发髻,躺床上酝酿着睡意。
窗外,月明星稀。
书房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恒王负手立于窗前。
裴怀慈身着黑衣,悄无声息地步入。
“殿下,猎场布防图已到手。”他声音沉稳,“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已混入其中。”
恒王展开布防图,指尖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目光与指尖最终一同停在猎场西北一角。
“怀慈。”
“殿下?”
恒王抬起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本王需要闻世媛帮个小忙。”
裴怀慈下意识拧眉:“殿下……我们的计划不必告诉世媛,她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此次计划如若成功,前方自然有无上荣光。可若失败,裴怀慈也不想把闻世媛牵扯进来。
恒王笑了笑:“怀慈难得对一人如此挂心,我岂是不解风情之辈?放心,此事本王不会告诉闻世媛,让她帮的小忙,也不过是请她到时与那闻二姐妹一叙而已。”
裴怀慈意识到了恒王的用意。
他想起之前提起闻尘青时,闻世媛忧心忡忡的模样,慢慢松开了眉头。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非世媛不可吗?”
恒王眼中闪过一丝不快,裴怀慈没有瞧见,只听见他说:“只是让闻世媛替本王向那闻二试着代为招揽一番,怀慈不必忧心。”
“何况本王待你如何,你还不知吗?闻世媛既然是你的心上人,本王自然会护她周全,待大事已成,再为你们赐婚,让她风风光光做你的夫人,再无人敢阻,岂不正好?”
裴怀慈心头仅剩的疑虑被赐婚二字冲散,但他终究不是无脑之辈,见恒王意已决,自知多说无用,只好暗自记在心里,打算到时提前提醒闻世媛一下。
见裴怀慈不再多言,恒王这才满意。
两人又对着布防图说了许多细节,直至半夜,裴怀慈才从恒王的书房离开。
夜风扑面而来,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皇帝的身体大不如前,朝野上下都隐隐默认长公主为隐形太女。
再拖下去,只会给足长公主积累政治资本的时间。
至于闻二……要怪也只能怪她跟错了人。
裴怀慈仰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夜,脑海里闪过闻世媛的脸,眼中滑过一丝坚定-
春蒐之日,天光破晓。
因春蒐耗费巨大,户部需要派人现场协调、审计开销,因之前闻尘青已在户部打响了名头,这回她就被左侍郎点了名,随行当值。
闻尘青换上便于行动的绯红色官服,外面罩了件御风的披风,和大部队一起抵达猎场后,先是和同僚一起核对了今天的大项支出流程,又亲自去查看了附近几处物资堆放点,与仓吏对了对数目,一切井井有条。
她办事干脆利落,态度温和却不容敷衍,几个原本因为疲惫而散漫的仓吏都打起了精神。
日光渐高,祭礼开始。
闻尘青跟随着其他官员一起端肃地站在台下。
台上延康帝的身影似乎略有佝偻,可眨眼睛又仿佛都是错觉。
祭礼结束后,围猎开场,喧嚣四起。
春蒐是一群天潢贵胄与一众武将的狂欢,却不是她们这等小官的娱乐场合。
上面的人在玩,下面的人在当牛做马地工作。
闻尘青远远看到司璟华一身墨红骑装,□□驾乘着一匹黑色骏马,日光勾勒出她利落挺拔的身形轮廓,恍若渡了层金光,在那么多人当中,她一眼就看到了耀眼夺目的她。
下一秒,被万众瞩目的人遥遥地往这里看了一眼。
隔着人群,闻尘青好似与她对视了一眼。
感谢穿书后上天赐予的她良好视力,让闻尘青隐约看到司璟华唇角勾了一下。
……不过也可能是一种感觉。
总之,闻尘青心底一下子就幸福了、轻快了,感觉干活都有劲了。
“长姐在看什么?”
二公主司璟珠骑着马晃到司璟华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去看,结果入眼皆平平无奇,好似不值得长姐眺望。
“无事。”司璟华收回视线,淡定道,“今日有些风,你身子向来羸弱,怎么不在帐中休息?”
司璟珠弯了弯唇:“总在帐中也闷的慌,难得出来,久不动手,我也想寻些乐趣。”
司璟华瞥她一眼:“既然如此,二妹也要顾及身体,量力而行。”
司璟珠温柔道:“多谢长姐关心。”
司璟珠虽深居简出,却也知晓朝野动向。她和长姐又没有利益冲突,每次见面时倒也能聊上几句。
更何况司璟珠隐约察觉自己往后便要仰仗长姐生活了,态度上自然温柔的挑不出差错。
两人闲聊了几句,围猎开始,便都开始纵马准备。
得到一个眼神后莫名其妙又有了很多干劲的闻尘青开始整理方才巡查的记录。
等她埋头整理完毕,帐帘便被人掀开了,进来的是左侍郎身边常跟着一位姓周的主事。
“闻大人。”周主事拱手道,“方才听下边人说西北边猎场方向临时增设了两个补给点,账目有些含糊,送来的条子数目和仓库那边登记的有些对不上。左侍郎大人说,此事虽可大可小,但春蒐毕竟比较重要,让您带人亲自去核验一下,务必弄清楚,免得有什么纰漏,到时候说不清。”
闻尘青放下执笔的手,没多想:“我知道了,我这就带人过去看看。”
她点了两名平日里还算机敏的书吏,又唤上两名分配给她的户部护卫,收拾好必要的账册、笔墨和算盘,掀帘出帐。
账外阳光刺眼,猎场喧嚣阵阵。
闻尘外翻身上马,带着人往西北处去。
只是越往那边走,参与围猎的人群就越稀疏。
闻尘青有些困惑,她身旁的有参与过往年春蒐的人给她解释:“这边距离稍远,大人们一般是在东南、东北那边狩猎,后头才会纵马过来寻一些大的猎物。”
原来如此。
闻尘青看着前面有巡逻卫队经过,周围林木渐密,鸟鸣声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十分清幽,只是想必再过不久就会被喧嚣的马蹄声覆盖。
又行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向西北延伸,通往更深的方向,另一条则蜿蜒向上,路口附近有临时搭建的帐篷和物资。
“这里可是新设的补给点?”闻尘青勒马问道。
“回大人,正是。”
闻尘青下马,带着书吏一起上前核对账目和实物。
账目核对的很快,果然如周主事所言,是有些对不上。闻尘青又盯着对方细细盘问,找了一圈,发现是几个仓吏交接不清,记录疏漏所致,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她一一指出,亲眼看着书吏重新登记清楚。
完成后,几人都松了口气。
闻尘青抬头又看了看那道蜿蜒向上的路,问:“那条路通向何处?”看起来有点窄,纵马也上不去。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仓吏道:“回大人,那是往听松台去的路,是个建在坡上的小亭子,往年春蒐,有贵人喜欢去那里歇脚观景,今年因为这里设了补给点,过去的人倒是少了。”
闻尘青心中一动。
这名字好像有些熟悉?不正是之前司璟华和她提过的猎场几处景致尚可的去处之一吗?
原来就在这啊,也真是巧了。
只是风景再好,没有可以同行观赏的人,就算遇到了闻尘青也没多少兴致去赏景。
她更想早些做完差事,然后找机会多看两眼穿着骑装的司璟华。
闻尘青带着人准备折返,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叫她。
“尘青。”
“长姐?”见到来人,闻尘青有些惊讶。
闻世媛也跟着来春蒐了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对了宝宝们可能还要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对手指),这周末没有休息,可怜的我要一直上班,而肉眼可见明天我的工作量超级超级多,基本会很忙,感觉大概率明天是无法更新的
,所以明天可能会请一天假
第94章
听松台上。
背面草木林密, 日光稀薄。跨过一番郁郁葱葱,豁然开朗。
因它地势较高,视野陡然开阔。
风一吹, 松涛阵阵。
闻尘青和闻世媛站在亭子中央,隐隐成对峙状态。
她绷紧唇,整个身体都仿佛带着戒备。
“为何忽然提长公主?”闻尘青的眼睛紧盯她不放, “长姐,是恒王派你来的?”
闻世媛见她这样防备,有些不快。
纵使她和闻尘青如今已隐隐成两派之人, 她也从未想过害她。
“我知你如今得长公主看重,但也不要度君子之腹。恒王只是托我带句话给你, 何来‘派’字一说?”
闻尘青浅浅吸了口气, 保持镇定:“好吧。长姐, 恒王托你带什么话给我?”
她不觉得自己一个五品官值得恒王如此看重游说,里面必有隐情。
闻世媛犹豫了一下, 严肃开口:“尘青,你是不是和长公主有私情?你是不是被逼的?”
闻尘青愕然,心头震动。
这么隐秘的事情, 闻世媛如何会知情?
电光火石间,闻尘青蓦地想到了一个地方。
“你去找了陈娘子?”
陈娘子是当初她穿书后被赶到别院的管事娘子。
闻尘青在别院生活约两年之久, 最开始“阿衿”出现时, 别院里的人都曾见过她。
就在闻尘青得知“阿衿”乃是当朝长公主后, 她被司璟华带走囚了起来。事发突然,闻尘青根本没来得及交代别院众人她的去处, 只是后来等司璟华放她离开后, 回到别院后闻尘青才知晓当时除了银杏,陈娘子他们都被赶到耳房, 并不知晓所谓阿衿就是长公主殿下。
司璟华派人用了借口搪塞陈娘子他们,恩威并用,所以那段时日她在别院短暂的失踪,闻府并不知情。
后来闻尘青回到别院,召集陈娘子她们,随意扯了个半真不假的谎,道是阿衿的记忆恢复了,想带走她做上门妻子,她一心读书拒绝了,如今和阿衿已分道扬镳。
而后她又拿自己的处境卖惨,让陈娘子他们对其他人特别是闻府守口如瓶,他们也都答应了。
在别院的两年,陈娘子他们没少关照她,所以哪怕回了京城,逢年过节时闻尘青还派人去别院送些东西。
“过年时,陈娘子回闻府述事,她出府后去了采买了些东西,我是在街上和她遇到的,当时长公主恰好路过,陈娘子远远撞见她后神色有异,我发觉奇怪,便带陈娘子离开了。”
闻尘青沉默。
闻世媛道:“……可惜我问她时,陈娘子只说自己认错了人。”
她当初实在好奇陈娘子为何是这般反应,甚至以利诱之,陈娘子都只说是认错了。
可闻世媛直觉不对。
她忽然想起,延康十五年春,长公主赴了承恩侯府的宴会后,没几日,似乎就离开京城,去京郊散心了。
而延康十五年春,闻尘青也被家里流放到京郊别院。
抓住这点线索,闻世媛又查了下去。
事情已经久远,又或者相关人员都被打点了,闻世媛查的很艰难。
可惜有些事情人只要做过,遮掩的再好,终究会露出蛛丝马迹。
闻世媛还是查到了些东西。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尘青,原本我还不敢确定,只是怀疑,可是你的反应说明了一切。你真糊涂,为何要和皇家牵扯?!”
和长公主有私情怎会有好下场?
对于天潢贵胄来说,这些不过是消遣。纵使会得到一些好处,可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闻尘青与长公主的私情,解开了一些闻世媛心中关于她升迁速度的困惑,她有些复杂,也有些痛惜。
“糊涂的到底是谁?长姐,分明是你,是你和裴怀慈。”闻尘青后退一步,看着闻世媛呆在原地震动的神情,“跟着恒王,会有好下场吗?”
说这话时闻尘青的脊背萌生出冷汗,从闻世媛道出她和长公主的关系时,她已经发现了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司璟华设置的局。
“你怎会知道怀慈?”
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闻尘青的表情依旧冷静:“是恒王让你来的吧?你是不是和裴怀慈提过你怀疑我和长公主的关系?这个消息又被透露给恒王了吧?让我想想恒王让你来找我的理由是什么?哦,大概是找些什么不忍看我误入歧途又或者想游说争取我之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吧,你应了,我想想,你的心上人裴怀慈有没有阻拦你?有没有提醒你?”
“怀慈他……”闻世媛被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下意识开口,随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发白,“他只是担心我……”
“是啊,他担心你所以提醒你。为什么找我谈话就担心你呢?想必恒王今日有大动作吧?”说到最后闻尘青放低了声音,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他不愿让你参与其中、涉险,却又不拦得彻底。”
四周松涛阵阵,光影摇曳,看不出什么埋伏的痕迹。
“长姐,你真以为恒王让你来‘劝诫’我是出于什么惜才的好心吗?别可笑了,你的政治敏感度果真是低的令人发指啊。”闻尘青毫不留情地表达着嘲弄,脚下却细微且不动声色地向边缘挪动,那里有几块看似松动的山石,靠近一处较为平缓、林木也更茂密的斜坡。
闻世媛瞳孔骤缩:“你……你什么意思?”
闻尘青语带讥诮:“长姐有没有想过,若我今日在此出了意外,是不是或许会成为让长公主痛失臂助、心神大乱的绝佳刺激?那和我单独相处的长姐,是不是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闻世媛如遭雷击。
她不是完全的蠢人,只是对闻尘青的复杂心理、对裴怀慈出于情感的信任以及恒王那番“为闻家好”的说辞蒙蔽了双眼。
此刻被闻尘青毫不留情地点破,那层窗户纸捅破后露出的狰狞真相,让她不寒而栗。
“不、不会的,怀慈不是这样的人,恒王,恒王他答应……”
“他答应什么?答应事后成全你和裴怀慈?”闻尘青嗤笑一声,“长姐,醒醒吧!在皇权争夺面前,你我姐妹二人的性命、甚至所谓闻家,在恒王眼中也不过是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至于裴怀慈,此刻他当真让你出现在这里,要么就是他其实不在乎你,要么就是他也被恒王给骗了。”
拿一个闻世媛换她,进而动摇司璟华,这对于恒王来说可谓是大赚特赚。
以恒王的性子,岂会由什么情谊来阻挡他夺权的步伐吗?那可是最开始连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都面不改色下毒的人,何况区区两名下属。
闻尘青的话如淬了毒的针,刺破了闻世媛的幻想。
闻尘青可没有功夫管她、安慰她。
就在这时,侧后方林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断裂声。
闻尘青心头警铃狂响,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一把抓住闻世媛的手腕,用尽全力把她往亭子另一侧较为安全的石桌后一推,同时自己借力反向纵身一跃,扑向刚才看好的、靠近斜坡的亭子边缘!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破空之声骤响!
数之箭矢从三个方向激射而来,钉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和石桌边缘,木屑纷飞。
“有刺客!”闻世媛骇然惊叫,被闻尘青推的跌倒在地,险险避开了两支擦身而过的箭矢。
黑衣人不再隐藏,从林中蜂拥而至,足有十余人,个个身手矫健,目露凶光,直扑闻尘青。
这下糟糕了。
闻尘青落地翻滚,见到这架势,暗道不好。
她没想到恒王对她竟然这么看重,派来那么多人,这么一对比,她这边的人就不太够了。
几道灰色身影如鬼魅般从闻尘青身后冒出,出手就是杀招,瞬间格开了两把劈向闻尘青的兵刃,并将她护在了中间。
这几人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此刻气质凛然,看起来就是高手。
“闻大人!退后!”
闻尘青立刻听话地靠拢到其中两人中间。
那群黑衣人显然料到了此番景象,为首之人眼底闪过阴冷,对手下做了个手势,立刻便有一半的人改变目标,死死缠着突然出现的几道灰影。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继续围攻闻尘青。
闻尘青背靠亭栏,身后是陡坡,身前是纠着她不放的黑衣人。
她握紧了袖子中的匕首和短弩,这种慌乱的时候,反倒镇定下来了。
兵刃交接,闻尘青猛地矮身,不顾形象地向侧面一滚,躲开了两把劈来的长剑,眼疾手快地对着离自己最近的、动作最快的黑衣人扣动了机括。
“噗!”
弩箭没入那人肩头,只造成了他短暂的行动滞缓。
该死,实战果然比演习更难。
好在灰影抓住机会迅速补刀,两人纠缠起来。
闻尘青一个扭腰又躲过一个攻击,用自己那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身手,抓紧时间掏出匕首面不改色地捅向伸来的手臂。
“噗嗤”一声,鲜血溅射。
作呕的含着腥味的血液喷洒到她脸上,闻尘青却顾不得擦拭。
她翻滚着身体在灰影的护卫下靠近斜坡的缺口。
“拦住她!”
一个黑衣人绕过缠斗闪身到她面前,闻尘青眼中厉色一闪,竟是不闪不避,撞入他怀中,手中匕首狠狠刺入他肋下。
那人没料到闻尘青如此悍勇,下意识收刀格挡。
却被闻尘青撞的一个趔趄,两人一起滚倒在地,纠缠着向斜坡滑去-
与此同时,猎场中心位置,围猎正酣。
司璟华刚刚射中一头雄鹿,面色沉静,正欲收弓,一名护卫忽然急匆匆策马而来,在她耳边低语。
“殿下,闻大人在猎场西北角遇袭重伤!”
作者有话说:
窝回来啦!昨天忙碌的一天终于度过去了
第95章
墨红色骑装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马蹄声急, 尘土飞扬。
“殿下?!”
有人见长公主面如寒冰,调转方向纵马离去,惊愕万分。
“发生了何事?”
“这是怎么了?”
“西北、猎场西北处发生了什么?”
长公主不同寻常的举动令原本围猎正酣的人惶惶不安。
他们中有人刚想勒马调转方向随长公主而去, 忽然发现四周林木里出现了一圈士兵,眼看着要把他们围在其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
猎场之上,春日阳光依旧明媚, 却突然被无形的阴霾笼罩。
纵马飞驰,司璟华的心紧紧揪着,脑海中全是闻尘青可能受伤流血、陷入险境的画面。
恒王……司璟钰, 疾风划过脸颊,发丝飞扬, 司璟华眸光森森, 面若修罗。
她一路疾驰, 越往西北,林木越发茂密, 喧嚣的围猎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耳边只剩下急促的马蹄声、风声和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放!”
一声嘶哑的暴喝不知从何处响起。
箭如细雨,密密麻麻地散开在天地间。
好在司璟华带的一队人早有准备,快速变换位置, 举起盾牌围在一起,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不绝于耳。
司璟华端坐在马上, 目光锐利地扫过袭击发起的方向, 不出所料, 司璟钰在那里现身。
“长姐啊长姐,没想到你果真来了。”他被一群黑衣护卫簇拥着, 脸上浮现阴鸷且古怪的笑, “看来你对自己那个情人,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啊。”
司璟华目如寒冰:“司璟钰, 你找死。”
“死的还不一定是谁。”司璟钰脸上肌肉扭曲,“若不是父皇老糊涂,被你迷惑了,何至于有今日?本王今日就要清君侧!杀了你,父皇就会明白,谁才是能真正继承大统之人!”
他猛地挥手:“都出来!给本王杀!取司璟华首级者,封万户侯!”
更多黑衣人从藏身处涌出,黑压压一片。
他们分成数股,有的继续以弓箭远程压制,有的则手持利刃,从四面八方扑向司璟华的队伍。
“结圆阵!向东北角缓坡移动!”司璟华当机立断地下令。
那是她在春蒐开始之前就思索过的,如若猎场有异,在西北处遇伏可做短暂支撑的地点。
护卫忠实地执行命令,边战边退,阵形不乱,兵刃交接,一时之间竟把人数上多过己方的敌人挡在外围。
但恒王显然也下了血本。
黑衣人攻势如潮,悍不畏死。
惨叫声开始响起,阵型开始渐渐被压缩。
司璟华并未一直躲在其中。
君子六艺与武术,她自幼就未落下这些课程。
看准时机,司璟华突然策马前冲,长剑出鞘,如一道血色惊鸿,直取一名正在指挥围攻的头目。
鲜血飞溅,那人被一剑刺穿喉咙。
敌人有了一角破绽,司璟华也冲出了核心包围圈。
数名黑衣高手立刻如附骨之蛆般缠上来,招招狠辣,配合默契。
她的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但和护卫不同,司璟华到底不是真正的高手,在有亲卫的护卫下,身上到底还是多了些伤痕,动作渐渐滞涩。
一名黑衣人看准空当,一刀劈了过来!
就在此时——
“殿下小心侧翼!”
一道熟悉的轻喝,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从外围传来。
只见一波人马如同尖刀般刺入战场。
是援兵到了。
他们后方,被围在中间的人,绯色官服破烂染血,发丝凌乱,脸上带着污迹和擦伤,手中却紧紧握着匕首,眼神锐利,正是本该在听松台遇险的闻尘青。
她周围跟着几个同样带伤却气势剽悍的灰衣人。
“阿青?!”
司璟华心头剧震,又惊又喜。
手上动作却没停,一个扭腰格开了劈来的刀锋,而后亲卫补刀了结了她。
声音太过嘈杂,闻尘青并没有听到司璟华的那声呼喊。
但她亲眼看到司璟华并无大碍后,一直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下来了。
没有一点功夫的闻尘青并没有不理智地冲进真正的战场,她在外围缓坡边缘勒住了马,先是抬头遥遥看了一眼看不清表情的恒王,而后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混乱的战局,有血迹凝固的脸上虽然苍白却异常镇定。
她身旁的人飞快地和她说了一句什么,闻尘青点头,旋即和几个灰衣人一起从怀里掏出了几个颜色各异的圆筒。
她身边的灰衣人默契地四散开少许,以身为盾,警惕着可能袭来的箭矢。
“放!”
随着闻尘青的一声低喝,圆筒被他们一齐奋力扔向不同方向——敌人最密集、弓箭手藏匿的树丛、以及通往恒王所在处的必经小径。
霎时间,颜色各异的浓烟在这里弥漫开来。
不仅严重干扰了视线,更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类似硫磺与辛辣草药的古怪气味。
令人呼吸不畅,眼睛刺痛。
“咳咳!什么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
“烟雾有毒?!”
敌人的攻势为之一乱,尤其是远程的弓箭手,准头大失。
这本是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但司璟华在看到闻尘青出现时就有所准备,提前打了个手势,浓烟一放,他们迅速用布巾或披风护住头脸,顺势反击,竟把包围圈又撑大了点。
“就是现在!”
声音嘶哑,闻尘青咳了一声,抬袖擦了下殷红的嘴唇,急促道:“按照预定计划,发信号!”
话音落地,一枚托着长长白色尾烟的箭矢斜斜射向高空,略过树影,在到达极限后,“嘭”地一声,炸开成一团醒目的光雾,即便在白日里也清晰可见。
这是司璟华和闻尘青提前商量好的、代表最高级别的求援和定位信号。
几乎在信号光雾炸开的同时,闻尘青隐约好像听到了外面响起了喊杀声。
那是司璟华真正布置的后手——在延康帝身体不佳、朝野上下明面上皆已默认她是继承人的局面下,看起来安分守己的恒王或许会借春蒐这个最好的时机生事,闻尘青不知道她是怎么和延康帝协商对峙的,反正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就是,她提前数日就已分批让人秘密潜入猎场外围险要处,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士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早有预案,一旦见到信号灯,就会按照计划行动。
不多时,黑衣人的数量优势瞬间被抵消。
攻守之势异也!
“混账!闻尘青!你该死!”
崖台上的司璟钰看得目眦欲裂,气急败坏。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他眼中不过是用来吸引司璟华上钩的棋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竟然扰乱了他的计划!
“该死!闻世媛这个废物!”
恶狠狠地骂了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闻世媛,司璟钰眼睛充血。
这一切一定早有预谋!
狂暴的败怒中骤然渗入了一抹冰冷的恐惧。
如果司璟华连遇袭都早有防备,甚至将计就计反将一军……那么父皇那边呢?他是老了病了,可却不是傻子!
围猎开始前,他与兵部的人筹谋,暗中调整了御帐附近的布防,甚至把裴怀慈留在了那边。同时,他也联络好了禁卫军的副统领,在接到他事成的信号后,立刻率兵进入猎场,控制全局。
这一切,他自认做的十分隐秘,不曾走漏风声。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们就是提防他!就是提前预留了一手呢?!
御帐那里是不是已被反制了?
计划是不是都失败了?
这些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啃咬住他的心脏,让他遍体生寒。
他猛地扭头,看向御帐所在的观猎台方向。
距离太远,又有山峦林木遮挡,司璟钰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好像什么都听到了。
“王爷!不好了!”一名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颤抖:“观猎台……观猎台那边出事了,杨文正忽然发难,裴、裴世子被当场拿下,我们的人被清理了,他们正在肃清猎场,朝我们这边来了!”
“还有禁卫军副统领,他们被人截住了!寸步难行!领兵、领兵的是靖安侯!”
轰——
最后的侥幸被无情地击碎!
司璟钰眼前一黑,额角青筋暴起。
不是可能失败,是已经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以为自己精心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将司璟华、将父皇、将猎场都网罗其中,却原来自己才是猎场里那个最愚蠢的飞蛾!
“司、璟、华……”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和绝望。
都是你!都怪你!
长姐!你为何不去死!去死啊——!
司璟华充血的双目死死锁定下方战场上那道墨红身影。
极致的恐惧与绝望,瞬间烧尽了他仅存的理智,化作一股难以抑制的疯狂!
“弓来!”
他劈手夺过身边护卫手中的硬弓。
鲜有人知道,自小就学习君子六艺的恒王,唯“射”一道最为精通。
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
从知晓司璟华与闻尘青的关系后,在调查到这两人曾经分开过如今又在一起时,司璟钰就明白,闻尘青此人,定会成为司璟华的软肋。
——长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凡是她拥有的,纵使是毁掉也只能毁在她手里,绝无可能放其离开。
——无论是物,还是人。
眼前浮现出了那只他幼年哭闹间看到的被长姐剪的稀巴烂的布老虎。
粉碎的尸体落了一地。
可司璟华曾经竟然放走过闻尘青,而今又让闻尘青入仕,一步步踏上让她掌控越来越少的青云路。
呵。
长姐,你也有今日。
拉满的弓弦发出细微的颤音。
箭尖稳稳对准了浓烟散去、显露身形后望向司璟华方向的绯色身影。
先杀了她。
杀了她,司璟华定会痛不欲生,心神大乱!
杀意凝成实质。
扭曲的绝望和恨意都灌注在了这一箭之上。
“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知道卡在这里不道德但是实在是写不完了只好先停在这里了
宝宝们别揍我好不好
而且是HE啊!我怎么可能真的让小情侣出大事呢!以后还要甜甜蜜蜜缠缠绵绵一辈子呢
第96章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 沉闷而清晰。
一刻也不停歇地在闻尘青耳边回放。
温热的液体溅在她脸上、颈间,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太医!快去找太医!”
“保护殿下!快!”
闻尘青握住她颤抖的手。
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闻尘青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殿下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在明知道她身边有人护着的时候, 却在看到箭矢的时候还义无反顾地冲过来。
没有一丝停顿。
没有一秒斟酌。
世界上有奋不顾身的爱吗?
交握在一起的手不停地颤动,分不清是谁的牵引着谁。
闻尘青方寸大乱,看着她胸口的箭矢痛得要流泪。
司璟华痛得牙齿打颤, 眼前阵阵发黑,却尚有余力去思考。
“放……放心。”她似乎是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可惜不太成功, 因为闻尘青下一秒就泪流满面,“不……不是致命伤。”
她一口气讲完, 虚虚地握了一下闻尘青冰冷颤抖的手。
周围的人已将她们团团护住, 刀剑向外, 组成密不透风的人墙。
长公主受伤,他们杀得更厉害了。
敌人就要撑不住了。
崖上, 射出那一箭的司璟钰,被方才那一幕刺激得发出癫狂大笑。
“哈哈哈!中了!长姐啊长姐!你可真傻!死了好!都死了才好!”
狂笑间,他又抽出一支狼牙箭。
此刻只可恨为何不提前抹上毒。
癫狂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弩, 洞穿了他的右腿,将他钉跪在崖石上。
紧接着, 如狼似虎的护卫斩杀敌人冲上崖台, 将挣扎咒骂的恒王死死按住。
周围的厮杀声在迅速减弱、平息。
闻尘青却毫无所觉。
她精神高度集中, 紧紧守着司璟华,生怕她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来。
太医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在侍卫的护送下, 看到现场时一个个脸色比长公主还要白。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看到长公主胸前插了根箭矢时,还是险些丢了魂。
为首的人镇定的较快, 快速上前查看情况。
片刻后,她紧缩的眉头稍微松了一下,只是脸色依然凝重。
紧紧盯着她的闻尘青迫不及待地问:“如何?”
太医见她面生,目光扫过她血迹脏污的绯色官服,斟酌着词句道:“回大人,万幸,箭矢虽入肉颇深,但看位置,稍稍偏离心脏要害,未伤及主要经脉。出血虽多,血色鲜红,未见乌黑淤紫,箭上应是无毒。”
此番话如同天籁。
闻尘青一直悬在悬崖峭壁上的心猛地往回落了半分。
尚且清醒的司璟华艰难地牵了牵嘴唇:“本宫没说错吧?”
闻尘青脸上泪痕湿湿,连连点头。
太医道:“殿下,您伤势极重,此刻脉相浮滑微弱,元气大伤,必须立刻妥善处理,拔箭清创,并辅以补气固元、清热解毒之药,精心调养,方能渡过险关。”
“在这里立地扎营,拔箭……清创就在这里,立刻。”司璟华语气虚弱道。
“是,殿下。”
闻尘青扭头就对已经赶到的菡萏吩咐。
她一动作,司璟华拉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只是她实在虚弱,那点力道不如之前的十分之一。
闻尘青扭头保证道:“殿下,臣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您。”
司璟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满足之色。
太医听了一耳,眼中滑过一丝惊诧。
菡萏的效率极高,临时帐篷仿佛眨眼间就被搭好,所需物品也一一备好。
太医净了手,将薄刃小刀先是烈酒浸泡后,又置于火烛上反复炙烤。
另一名太医准备好了参汤,闻尘青接过,小心翼翼地喂了大半碗。
而后,她跪坐在司璟华头侧,紧紧握着她的手,转头看着太医手中的刀时,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掉落了几行。
“殿下,臣得罪了。”太医低声道。
司璟华此时已是半昏迷状态,刀刃划开皮肉,她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闻尘青的心也狠狠一揪,恨不能以身代过。
她看司璟华疼的牙齿在打颤。
菡萏抹了把眼角的泪,递过来一个东西,低语道:“闻大人,让殿下咬着这个吧。”
闻尘青专注地看着冷汗涔涔的司璟华,道:“不用了。”
菡萏还要再劝,却见闻大人把空着的那只手探到殿下的唇边,下一秒,疼痛中的殿下深深咬了下去。
齿尖深深陷入皮肉,阵阵锐痛。
可看着痉挛的司璟华,闻尘青像是毫无所觉。
心上的痛已经把皮肉上的痛覆盖了。
何况,就算痛,这点痛又代表了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唯有这样,此刻她才能和司璟华所遭受的痛苦感到一丝共振。
浓重的铁锈味在帐内蔓延开。
“找到了。”太医低语。
闻尘青俯身,贴近司璟华冷汗浸湿的鬓角,声音轻轻:“殿下辛苦了。”
司璟华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
太医深吸一口气,手腕稳如磐石,猛地发力。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从司璟华的喉间溢出。
与此同时,箭矢带着一股热血被拔出。
司璟华身体剧烈一震,头无力地偏倒在闻尘青怀中,彻底陷入了昏迷。
“快!止血散!金创药!”太医疾呼,手下动作飞快。
闻尘青的手被松开。
手背上几排深深的齿痕血肉模糊,她却浑然不觉。
她轻的不敢用力,任由司璟华枕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医的处理动作。
直到鲜血在药物的作用下被止住,伤口被层层包扎妥当,怀里司璟华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她好像才敢呼吸。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闻尘青轻轻地把司璟华的头安置在柔软的枕头上,让她睡的能更舒服。
在场的太医也均松了口气,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似的。
恒王意图谋反,刺杀长公主,如今已被擒。陛下震怒,正在御帐那边处理一干涉事人等。
他们过来时陛下被气得吐了血,晕过去了一瞬,后来听闻长公主受伤后,又打起精神派他们过来,勒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长公主。
治不好的下场陛下没说,但那双浑浊却狠辣的双目令太医都心中明白。
此事一出,长公主的位置再无人可动摇。
治不好未来储君,陛下还要他们何用?
为首的太医看了看闻尘青,抹了把头上的虚汗,问:“这位大人,我瞧你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是否需要处理一下?”
意识到太医是在和自己说话,始终凝视着司璟华的闻尘青慢慢转动眼珠,哑声道:“不用了。”
话音一落,她猛地躬身,偏头,吐出了一滩血。
“……”
太医们刚下来的心瞬间又被提起来,菡萏更是惊呼出声:“闻大人!”
闻尘青眼前一阵发黑,胸腔内气血翻滚。
之前厮杀时,她嘶吼出声后咳了一声,咳出了血,但没有当回事。眼下得知司璟华一切安好了,那强行压下的伤此刻在心神骤然松懈和极度疲惫下,好像开始反噬了。
见她身体在晃动,菡萏连忙扶住她。
太医直接搭上了她的腕脉,又快速检查她身上其他部位。
方才一心都在长公主身上,此时才发现这位闻大人绯色官服上除了溅上的血迹,靠近腰腹、肋侧和后肩的位置,布料颜色明显更深,血迹都干涸了。
“内腑震荡,气血逆乱,肩、肋、腰背多处受钝击伤,伴有擦伤和划伤,止血不少,竟一直强撑至今。”
太医越检查越心惊。
这闻大人看起来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模样,竟也这么强悍。
只是身为医者,可见不得这么不顾惜自身的人,太医眼带谴责:“大人,您这伤势也不算轻,怎能如此不顾及自身!”
菡萏目光扫过她手背上的血肉模糊,道:“手、还有闻大人的手,也需要尽快处理伤口。”
太医这才看见。
哎呀!怎么又添新伤了!
闻尘青觉得自己没什么。
只是吐血而已,只是有点累而已。
又死不了。
司璟华比她更痛,流的血比她更多。
她一点也不想离开。
“闻大人!”菡萏的语气有些急,没想到闻大人此时怎么不理智,“必须让太医尽快为您诊治和包扎,殿下已暂时脱离险境,需要静养,您若先倒下去,殿下醒来后岂不是更加忧心伤神?这于殿下恢复也无益啊!”
这话戳中了闻尘青,她丢失的脑子好像终于回来了。
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司璟华,她点点头,唇边带血,轻声道:“劳烦了。”
原来她身上的伤比想象的还要重。
最严重的是她左肋下一片深紫的淤血肿胀和右肩后面一道不算长但颇深的刀口。
那为何之前却不曾发觉呢?
太医处理时,闻尘青痛的额角青筋跳动,捏紧了手。
待一切已经妥当,闻尘青身上几乎要汗湿了。
她拒绝了身边人让她躺下休息的提议,道:“劳烦替我搬一个床榻到殿下帐内。”
那人面有迟疑。
恰在这时菡萏进来,闻言干脆道:“是,闻大人。”
闻大人不愿离殿下太远,想必殿下内心也是如此。
如愿以偿后,两张床榻离得很近。
闻尘青倚靠在床上,保持着一眼就能看到司璟华的姿势。
半响,她苦笑了一声。
她们竟是成了一间房里的病友。
作者有话说:
(此时作者顶锅逃窜
第97章
司璟华睁开眼时, 意识还有些涣散。
伴随着疼痛一起席卷感知的,还有一道犹如实质的视线。
“殿下有没有哪里不适?”
芙蕖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司璟华的眼神却灵巧地锁定了闻尘青。
除却中间实在撑不住晕睡了过去,其他时间只要清醒着就一直在盯着司璟华发呆的闻尘青嘴唇翕动, 低语:“殿下,是不是很痛?”
她们四目相对,其中一双含着氤氲的水汽。
伤口还是痛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闻尘青这么固执。
“怎么还在问这个问题。”司璟华牵了牵嘴角, 有气无力道。
闻尘青脸色同样苍白:“那是因为殿下一直没有回答我。”
原来是这样吗?
司璟华想了想,对面的闻尘青见状补充道:“不许说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
司璟华凤眸里夹杂着好笑的意味,痛快承认道:“本宫岂会这样说?痛, 分明痛极了。”
从小到大,司璟华从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甚至还是因别人而受的伤。
最关键的是, 这伤痛她还承受的心甘情愿。
闻尘青有一瞬间感到喘不过气。
她好想碰碰司璟华, 又察觉这个距离实在有些远。
可她磅礴的情感实在不想克制,索性直接掀开被子, 从自己的床榻上起身,坐在司璟华身侧。
面对着司璟华不赞同的眼神,她说:“我的伤势并不重, 殿下,我心底有数。”
旁边的芙蕖闻言飞快地瞥她一眼。
终于能碰到司璟华了, 闻尘青握着她的手, 唇角轻轻弯出一个满足的弧度。
“殿下, 我们以后都不要再痛了,以后只尽情感受幸福。”
“本该如此。”司璟华理所应当道。
话毕, 她盯着闻尘青, 凤眸里划过一抹思索:“本宫还以为你会继续问本宫既然痛为何还要挡上去呢?”
闻尘青唇角的弧度拉平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在看到殿下受伤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
对彼此深深在乎的人而言, 身痛和心痛,在那个瞬间或许总要体会一个。
犹如情况倒转,闻尘青也会奋不顾身地挡过去,所以她便也能体会到司璟华当时的心情。
“殿下深深爱我。”闻尘青摩挲着她的手郑重道。
“自然。”司璟华毫不犹豫地承认。
曾经她以为自己对闻尘青不过是食色性也,一时兴起,可后来种种,执念渐深。
如今她甚至能为了闻尘青本能般地放弃自己的性命,这是司璟华也没有想到的。
可她甘之如饴。
与其看到闻尘青受伤,这伤不如她代来受过。
可闻尘青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
芙蕖不知何时已经退下了,帐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司璟华语气缓缓:“本宫的身体比你好,受伤了也很快就能恢复,更何况还不是致命伤,阿青,别太难过。”
闻尘青抿唇:“再偏一些就是致命伤了,殿下挡的时候又不知道。”
司璟华无所谓地一笑,明明人还是苍白着脸躺在床榻上,眉宇间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自信:“就算是致命伤,本宫也能扛过来。只要本宫不想死,就无人能带走本宫的命。”
好霸道的话啊。
但这回闻尘青却只觉得真好。
她俯身,柔软脸颊蹭上司璟华的手背。
这般依赖的姿态令司璟华心中莫名暗爽。
她挡箭的时候当真慷慨到了不求回报,可眼下的意外之喜亦令她回味无穷。
帐内药香袅袅,两个人彼此静默了片刻。
过了会儿,司璟华问:“阿青,你身上的伤太医怎么说?”
闻尘青不舍得抬头离开,咕哝着避重就轻道:“皮肉伤,养养就好。”
“闻尘青,”司璟华唤她全名,虽虚弱,却自有威仪,“本宫要听实话,否则,本宫当即宣召太医来。”
“……”
确实被威胁住了,闻尘青还不想司璟华这样了还操心自己。
沉默片刻,闻尘青察觉到脸颊被人戳了戳,似有催促,才道:“……肋下淤血肿胀,肩后刀伤缝了线需愈合,内腑有些震荡,其余不碍事。和殿下一比,伤势轻多了。”
“那也是伤。”司璟华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似在平复情绪。
“殿下。”
芙蕖掀开帘子,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道:“太医在外面侯着给您和闻大人检查身体。”
“宣。”
太医随后躬身入内,先是仔细为长公主诊了脉,闻尘青见状有些不情愿地起身让了让位置,太医看她一眼,神情莫名严肃,而后收回目光仔细探查长公主的伤口。
“殿下脉相虽仍虚弱,但较昨日已平稳许多。伤口未见红肿异常,是好迹象。”太医语气恭敬:“只是此次失血伤元,非同小可,仍需静养,按时服药,饮食清淡,切忌劳神动气。”
等给长公主检查完,太医又转了个头道:“闻大人该换药了,请。”
闻尘青坐回自己的床榻上。
太医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忍不住劝了一句:“闻大人昨日毕竟内腑动荡,这两日还是躺卧静养为好。”
闻尘青有些尴尬,她顶着司璟华不赞同的眼神虚虚道:“我觉得没什么大碍,”
太医摇摇头:“闻大人忘记了您昨日是如何吐血了?”
司璟华的眉头一皱,眼神好像在说还有这事?
闻尘青心虚地挪开目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司璟华。
等全身检查完毕,太医仍不忘叮嘱:“您近日切不可再有大动作,安心静养。”
闻尘青想说起床坐着实在不属于大动作吧?可在太医和司璟华目光的双重夹击下,她呐呐不敢言。
太医走后,芙蕖端来膳食并两碗汤药。
用完清淡的膳食,闻尘青和司璟华对视一眼,举起皆一饮而尽。
“本宫累了。”司璟华道,“阿青,你好好躺下,陪本宫再歇息一会儿。”
“好的。”闻尘青乖巧应道,“殿下快睡吧。”
司璟华合上眼,能感觉到闻尘青还在盯着自己。
她知道她的眼神很炽热吗?当她是傻子感受不到吗?
但司璟华什么也没说。
她心底是欢喜的。
以前都是她这般看闻尘青,那个人心中纵使有再多感情,平时也都是平和温吞的,唯有在床榻上才会爆发出和平时不一样的炙热浓烈。
心底蔓延开甜滋滋的感觉,伤口好似都不痛了。
慢慢地,司璟华神情恬淡的睡着了。
闻尘青看着看着眼睛都酸了,她眨了下眼睛,然后继续盯。
盯酸了再眨眼舒缓一下。
这个流程重复了几遍,在她又一次眨眼舒缓的时候,眼皮彻底阖上了。
账外极远处有隐约的巡逻声,营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熟睡的闻尘青做了个噩梦,梦到了遇袭的那一幕。
她冷汗涔涔地睁开眼,入目就是司璟华恬淡的睡颜,跳的要爆炸的心脏才慢慢缓下来。
目不转睛地看着司璟华,闻尘青才觉得安心。
过了许久,精神的疲惫再度袭来,四肢酸痛的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外面天色已黑。
司璟华唤了菡萏,让她说她受伤后外面的事情。
“春蒐草草收场。恒王及其余党已全部收押,大理寺卿亲自审问。陛下龙体欠安,昨日已回京。但传来口谕,让殿下您先好好养伤,待回京后,再定夺诸事。御前已加派了精锐护卫,确保行营及回京路途安全。”
除此之外,还有些零零散散的事情,菡萏捡着重要的简要的一一汇报。
司璟华道:“本宫还需尽快回京。”
闻尘青也知道是这个道理。
春蒐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恒王等人被收押审问,延康帝的身体还不怎么样,司璟华确实不宜在外多待。
她皱着眉担心道:“下面需要好好安排,可不能再牵动你的伤势了。”
司璟华弯唇:“自然。”
她又偏头对芙蕖道:“方才本宫安排的你可记清了?本宫不想听到朝野上下有什么传言说本宫是替人挡箭的消息。”
昨日混乱,恒王离得远,她和闻尘青离得那么近,除了离她们比较近的人,旁人也无暇注意那根箭矢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所以只要封住一些人的嘴就可以了。
所幸这些都是她的人。
菡萏郑重点头:“是,殿下。”
旁边的闻尘青神色复杂。
等菡萏离开了,司璟华看着闻尘青道:“本宫要让恒王死。”
提到恒王,闻尘青面色一变,厌恶道:“他该死。”
忽然,她又想起什么,道:“糟了,我在这里,也不知道户部的人知不知情。”
派出去干活的人失踪了一天半,昨天还那么混乱,户部的人该不会以为她死了吧?
司璟华冰冷的神色化开,失笑:“昨日闻大人带着人来支援本宫时风采夺目,户部怎会不知情?”
闻尘青看着她认真道:“这都是殿下安排的好。”
司璟华摇头:“不,是你我之功劳。”
春蒐在即,恒王安分守己的不同寻常。
宣王被放出,被厌弃过一回的他竟然愚蠢的又上了恒王的贼船。
宣王妃察觉有异,费尽心思和长公主府的人搭上线传递了一个消息。
可惜没有证据,一切都是她的惴惴不安。
但是闻尘青和司璟华觉得倒是可以信上一信。
如若是真的,那她们也提前做好了准备。如若是假的,也不过多费了些心思。
更何况有闻尘青在,纵使如今现实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有些东西还是可以参考的。
闻尘青依靠着记忆提供了一张可能会成为恒王一党里的人员名单。
有些防范部署不可能不惊动皇帝,所以司璟华进宫了。
父女二人究竟商议了什么,司璟华没有说,所以闻尘青不知情。
最开始司璟华提议让闻尘青留京。
但是闻尘青拒绝了。
如果她和司璟华的隐秘关系不为外人所知,那么无论在哪,她都只是一个小小五品官,不会有大碍。
如果她们的关系被人知道了,那无论在哪,敌人若有异心,她都躲不过。
何况,春蒐在司璟华的安排下兵卫甚多,皇帝和长公主都在的春蒐,在综合上述两种情况的基础上安全系数比留京高多了。
半响,司璟华同意了。
但那天夜里,司璟华交给了她一个东西——长公主的私印。
到现在闻尘青还能回忆起她那晚的话。
“阿青,恒王若有异动,我们暂时不能确定他会何时发动、在哪发动,我把我的所有安排都告诉你,如果你有危险,就拿着它调兵保护自己。”
闻尘青接下了。
她保护了自己。
只是没想到恒王狡诈,竟然以她为突破口意图扰乱司璟华。
所幸闻尘青超额完成任务,不仅保护了自己,还救援成功。
但差点功亏一篑——
幸好,幸好。
闻尘青又想流泪。
她本就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可只要一想到爱人在受苦,眼泪就变成了汛期的小溪,潺潺不息。
司璟华怜惜地看着她为自己流泪。
她心满足的鼓胀起来,却也不忍。
幸福与心疼冲击着她的心脏。
“阿青总说我水多,如今一看,流不尽的到底是谁?”
“……”
闻尘青一秒止住泪雨。
两个水是可以相提并论的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我真不得了了,竟然码了这么多!
我真羡慕别人日六,为何人人都可以,就我不行(捶胸顿足)
第98章
京城近来的气氛十分压抑。
明明春日渐暖, 本该是踏春寻游的好时日,可春蒐上发生的变故如同万里晴空的天上突然打了个惊雷,震的人措手不及。
陛下回京后, 整个京城的官吏都绷紧了神经。
这两日陆陆续续有些人下狱了,被收押在刑部和大理寺审问,但他们都知道, 事情还没完,因为长公主负伤还未归京,待长公主回来后, 才会是最终的裁决清算。
往日里一些活跃的府邸如今大门紧闭,门可罗雀。
闻府便是其中一家。
自得知闻世媛被收押到大理寺后, 整个闻府就像是从春日打回到了料峭寒冬。
闻老太太得知消息时就病倒了。
她本来年岁就大了, 再怎么荣养, 身上多少还是有些老人家的小毛病。
这两年闻府出了个双杰,眼看着家族小辈出息, 后继有人,闻老太太的日子过得也越发舒心,唯一需要忧心的不过是闻大与闻二的婚事怎么还没定下来, 却没想到突然听到了噩耗——闻世媛作为恒王的党羽,疑似参与到了此次谋反当中。
她一个没稳住晕了过去。
闻府顿时上下乱作一团。
仆从们走路都踮着脚, 大气也不敢喘, 生怕惊扰到了心情不快的主子们。
柳青韵被请来正厅时, 正厅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闻怀远背着手踱步,脸色铁青。安氏坐在一旁垂泪, 不住地用帕子拭泪。
闻怀远抬头看了眼柳青韵, 扫过她哭得红肿的眼,沉着脸道:“今日尘青已随着长公主的车驾回京了。”
柳青韵立刻急切道:“老爷, 我能否去照看青儿?”
在闻府听到闻尘青受伤的消息后,柳青韵就一直心急如焚。
若不是伤的重,她怎会到现在才回京?
闻怀远沉着脸道:“唤你过来正是为了这事。如今我们闻府正在风口浪尖,尘青不回府是对的,她当日既在春蒐,还负了伤,想必知道些内情。你是她的生母,去照看她人之常情,只是青韵,去了后你莫忘了问一问她世媛的事情,无论她知道些什么,都要告诉我们。”
身为礼部侍郎,春蒐时闻怀远也在场。
可他是在观猎台伴驾,事发突然,被围住时一头雾水,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还是时候才知晓他闻家两女,一个被关起来了,一个身负重伤。
一想到这,闻怀远的头就隐隐做痛。
安氏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向柳青韵,道:“或许……或许尘青能在长公主面前……”
“住口!”闻怀远喝道,“你是想害死尘青,害死我们闻家吗?!如今尚不知尘青与长公主之间到底有几分君臣情谊,世媛牵扯进逆案,现在正是敏感时候,此刻去攀扯情分、去求情,非但救不了世媛,还会把尘青拉下去!我们闻府只会更糟!”
安氏面色一白,泪流得更凶了。
闻怀远平复怒气,道:“我已命人准备了些上好的补品药材,青韵,你带着去吧。”
柳青韵应下,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背影看起来迫不及待-
回京后,闻尘青就被迫和司璟华分开了。
离开时她满心不舍,心底还压抑着隐隐烦躁。
如今不止是司璟华想和她光明正大,她亦是如此。
小院里银杏已收拾妥当,因恒王谋逆的大事,大理寺和刑部如今都忙翻了,身在刑部的陆鸣眷自然逃不过被抓去加班的命运。
没多久,柳青韵来了。
一看到闻尘青,目光就急急地落在了她身上。
“青儿。”她快步上前,红着眼眶上下打量,“你的伤可好些了?还疼不疼?”
“娘,我没事。”闻尘青安抚道,“我伤得不重,如今正在稳步恢复当中,不用担心。”
“家里给你带了些补品药材,这些时日,让人给你炖了吃。”柳青韵目光又看向她旁边的银杏,“银杏,好孩子,这段时间还需你仔细照看你家小姐。”
银杏使劲点头:“这是奴婢该做的。”
柳青韵仔细问了问她的伤势,还有日常起居有没有缺的,闻尘青都一一答了。
过了半响,心放下了大半的柳青韵才开口问了闻世媛的事情。
闻尘青并不意外,从小就作为继承人被培养的闻世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闻府上下不急的团团转才怪。
“长姐应当是被蒙骗了,春蒐谋逆一事,她应当知道的不多。”闻尘青说,“只是她确实是恒王一党的人,如何处置,还需要看上面的人调查。”
柳青韵点点头,比起闻世媛,她心中更忧心的当然是闻尘青,如今见她看起来状态还不算糟糕,柳青韵一直紧提着的心也能安稳回落了。
送走柳青韵,闻尘青独自在院中站了好久。
此后数日,闻尘青都不得见司璟华。
直到这日的早朝,她才远远看见站在前排的司璟华。而早朝即将结束时,延康帝下令春蒐恒王谋逆一事,由长公主主理,三司会审,务求彻查。
下了朝后闻尘青还来不及回户部,便被御前的人拦住了,称陛下传召。
闻尘青冷静地跟着内侍走上一条熟悉的路。
“闻大人,请。”
到了门前,内侍目送她进去。
御书房内,药香弥漫。
延康帝半倚在明黄软塌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闻尘青行了礼只匆匆看了一眼,便立刻垂目屏息。
感觉延康帝看起来比春蒐时苍老的更多了。
“闻卿……伤势如何?”
“回陛下,臣已无大碍,正在恢复中。”
“嗯,那就好。”延康帝语气迟缓,意味不明,“毕竟你若重伤难愈,只怕长公主要坐立难安,难以好好办差了。”
闻尘青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感觉。
春蒐时人多眼杂,哪怕她们已小心谨慎了,若延康帝有心探查,也会发现端倪。
“陛下严重了。”闻尘青声音平稳道,“长公主殿下仁厚,体恤臣下,乃殿下贤德。臣岂敢以微末之躯,劳动殿下挂心。”
话音落地,殿内有股古怪的寂静。
“贤德?体恤?”延康帝古怪一笑,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闻尘青,你可知道为君者最忌什么?”
闻尘青心头一跳,尚未作答。
下一秒眼前掼来一个蟠龙青玉镇纸,几乎是擦着她的额角飞过,带着凌厉的风声,残影划过,狠狠砸在她脚前半尺的地砖上。
“砰——”
一声闷响,玉石碎裂。
“为君者最忌的,便是被私情蒙了眼!被下臣惑了心!”
飞溅的玉石碎片擦过闻尘青的官袍下摆,闻尘青盯着看了两秒,缓缓地后退一步,撩袍跪下。
延康帝眯眼看去。
闻尘青跪的干脆,却不见惶恐,脊背挺直,神情沉静。
“陛下息怒。”
“朕息怒?”延康帝被她这个模样弄得怒极反笑,“你媚惑长公主,还想让朕息怒?!你真当朕是瞎了、聋了、老糊涂了吗?!”
他喘着粗气,句句道来查来的东西。
闻尘青听着都怕他一下子气撅了过去。
她们当然不是当他是瞎子、聋子、老糊涂,正因如此才要瞒得死死的啊。
“你们做了这些,你还敢说你没有蛊惑了长公主吗?!”
其实她不明白延康帝闹这一出是想做什么。
按他们的逻辑,她和司璟华这属于风流韵事,注定不会成就什么正缘,上位者风流点好像也没事吧?毕竟这种事情吃亏的向来不会是更有权力的那个。
何况延康帝细数她的罪责里也没有司璟华为她挡箭这一则,看来这个确实是被瞒下来了。
闻尘青思索着延康帝发难的理由,嘴上还不忘记申辩:“陛下若一心认为是臣蛊惑了殿下。那么臣斗胆请问陛下,自臣入仕以来,行事可有一分错漏?可曾有一点不竭尽全力?陛下与殿下待臣,信重有加,委以重任,乃是陛下与殿下知人善任,难道这也是臣蛊惑的结果吗?”
“何况自相识以来,长公主夙兴夜寐,案牍劳形,心中装的是社稷安稳、是陛下交托的重任,事事都办的妥贴完善,臣何德何能,哪里靠蛊惑就动摇了殿下的心志?臣惶恐,实在没有察觉殿下因臣在哪里荒废了政务。”
“……”
延康帝脸色变幻不定,被她这番话堵的一时语塞。
他看着闻尘青,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看似温顺的臣子。
她跪在满地狼藉之中,官袍染尘,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无畏,有一种坦荡的忠诚和隐藏在恭敬之下的傲骨。
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心性……难怪会写出那篇策论、难怪会愿意踏上一条将会拆解世家大权的路。
“好、好一张利口。”半响,延康帝挤出一句阴阳怪气之语。
闻尘青一耳朵进一耳朵出。
从之前延康帝隐晦的透露过她会是司璟华未来的班底之一,结合入仕以来的种种,闻尘青就知道延康帝给自己未来的定位是什么了。
这个定位的职能说明了她目前的不可替代性。
也就是说,她自身现在就是筹码,不怕现在延康帝会真的杀了她。
毕竟在他眼中这还属于她和司璟华的风流韵事,可能还夹杂了些她们暗渡陈仓欺上瞒下的恼意。
所以他现在对她发作,看起来怒气那么大,肯定有目的。
敲打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什么呢?
她一个五品官,对她发作还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不对,她除了是户部五品官,如今还是长公主的情人,在延康帝眼中还是和长公主感情颇好的情人。
三司会审!
这四个字一出,闻尘青脑中的迷雾顿时被驱散。
司璟华想要让恒王死,而延康帝……他想保他!
作者有话说:
会死的会死的都会死的,马上恒王也会死,皇帝也要死了,属于是你死完你死,都有份。
可恶
今天本该是个开心的一天,结果回家的路上车出了点小事故,好心情都受到了影响
,幸好上午预料到下午会比较忙,把字码好了,又准时和大家见面了
第99章
明白了延康帝的意图, 再来看他今日种种,就很好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了。
他捅破她和司璟华的关系,训斥她, 再敲打她,无非就是想先表明他的极度不满。
而后闻尘青又听延康帝提及春蒐谋逆一事,言语间隐藏的真正目的果然是想让她劝诫司璟华不杀恒王, 这样他可以对她们之间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句大不敬的,当闻尘青领会到其中的意思时,脑子里的第一念头就是——眼看着你都没有寿命了, 如今你的不满和反对还有效吗?
但她乖顺的将这大不敬的念头收起来了。
如今司璟华是真正的大权在握,纵使延康帝再怎么不满, 可以他这病体沉疴的模样又能真正干涉多少呢?何况此事司璟华处置他也是名正言顺, 这或许就是延康帝拐弯抹角先把她训斥一顿的原因吧, 意图让惶恐的闻尘青去劝说。
但很抱歉,闻尘青一点儿也不惶恐。
“陛下圣明, 殿下仁孝,天下皆知。殿下行事必会顾全大局,亦不会辜负陛下慈心, 臣定会竭尽所能,辅佐殿下稳妥处置逆案, 既彰国法威严, 亦全陛下舐犊之情。”
她说的很模糊。
延康帝第一次发现闻尘青这个人怎么那么滑不溜手。
稳妥处置——杀还是不杀?全了他的舔犊之情——可还有国法威严在呢。
延康帝冷笑一声:“你莫忘了, 有时当世之事已过,可他日青史铁笔, 又会如何记录?是刻薄寡恩?还是残害手足?”
“……”
闻尘青确实下意识的担心了一下。
身后名。
她不在乎这个, 但一点也不想让司璟华本人的千秋名声受到影响。
“陛下思虑深远,为殿下计, 臣感佩。”
话说的好像恒王是受害者一样,这件事于法于情都立不住脚的分明就是恒王。
闻尘青抬头,目光如炬:“可陛下,史书或许会记下殿下‘法办逆弟’,但更会记下恒王‘谋逆弑上’。殿下所为,是平乱,是护驾,是维护国法纲常。究竟是依法惩凶的殿下该受指责,还是包藏祸心、悍然作乱的恒王更该唾弃?!”
“唾弃”两个字听的延康帝心头一跳,险些喘不过气!
闻尘青不给他插嘴打断的余地,一口气说完:“是以,史书如何记载,是日后史官的事情。但今日若放纵逆党,动摇国本,那才是真正无颜面对先祖与苍生。臣相信,殿下心中有杆秤,知道孰轻孰重。陛下心中难道不该信任殿下吗?”
她表情诚恳,问出了一个好问题。
延康帝死死瞪着闻尘青,这会儿她又知道怕了,垂目躲开。
他精心准备的“名声”利器,竟然被这个以往看似温顺的闻尘青给辩没了。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成王败寇,史书终究由胜利者书写。若司璟华真的能坐稳江山,后世谁会记得她杀了一个谋逆的弟弟?只会记得她平叛逆乱的功绩。
只是延康帝的心老了——顾念着那份血脉之情。又或者,他终究还是不想看到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的长女就这般大揽权柄,一言就可定夺生死。
“滚……”良久,延康帝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听起来充满了无力和疲惫:“看在你忠心护主的份上,今日朕便不追究你的不敬了,立刻给朕滚出去。”
“臣,告退。”-
“父皇和你说了这些?”司璟华深深皱眉。
闻尘青点头,鼻子嗅了嗅,不太确定,又使劲嗅闻了一下。
接着她面色一变,握住司璟华的手,担忧地问:“殿下是伤口裂开了吗?”
说着就要扒拉开司璟华的衣衫去检查。
“嗯?”司璟华起先还不解,接着想到了什么,道:“没有。阿青可是闻到了血腥味?”
听到司璟华说没有,闻尘青放下心了:“是的。”
司璟华脸上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是恒王的血。”
见闻尘青感到疑惑,司璟华就那样穿着被闻尘青扒拉到一半的衣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上一口后才轻描淡写道:“本宫今日去了刑部审问恒王,抽了他几鞭子。”
闻着这还没有散去的血腥味,闻尘青怀疑司璟华不只是抽了几鞭子这么简单。
但无所谓,这都是恒王应得的。
甚至听到司璟华这么说,闻尘青也很想狠狠抽上几鞭子。
司璟华眉梢微抬,打量了一下闻尘青的神情,默不作声地又低头抿上一口茶。
闻尘青拧眉问:“不过殿下亲自去刑部审问,你的伤还好吗?”
“无妨,累不着。”司璟华勾唇冷笑,“他倒是还觉得自己只是棋差一招,败给了运气。不过谋逆的证据,他身边的人已经吐露的差不多了,但他本人总要为这次行动付出代价。”
死?恒王是一定要死的。
但是司璟华可不想让他这么就轻轻松松的死去。
“把他关进刑部,纵使犯了事,刑部的人也不敢对他动手。”司璟华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敲,发出极有规律的声响,“但本宫可以。”
她凤眸灼灼地看向闻尘青:“阿青可愿听我给你讲这些?”
讲恒王的惨状吗?闻尘青在她对面坐下,肃着脸道:“殿下快讲。”
司璟华满意了。
她回忆着今天白日里的情景,挑挑拣拣地说给闻尘青听。
说完后,茶杯里的水已经见底了。
听到最后,闻尘青长舒一口气,狠狠赞同道:“他应得的,活该。”
司璟华看着她笑了起来。
如今,她再也不会忧虑把自己的残忍道与闻尘青听,她会不会害怕她了。
司璟华想,这便是闻尘青常说的安全感吗?
拢了拢衣襟,她抬眸道:“本宫去方便一下。”
闻尘青下意识起身去提灯:“我陪殿下。”
“阿青也歇歇。”司璟华摸了摸她的脸颊,爱怜道:“阿青今日在御书房,想必承受的压力也不小,坐着吧。”
何况这小院她早已熟悉。
话毕,司璟华就喊上银杏来提灯了。
等她方便后,银杏提着灯在她旁边照亮着脚下的路,身后的小院大门忽地“吱呀”一声被推开。
“闻尘青?这么晚了,你还没有休息吗?”又忙着在刑部加班的陆鸣眷有气无力地推开门,往前刚走两步,就看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她实在是累极了、困极了,没细看前面的人影,只是见闻尘青不搭理她还一直往前走,觉得奇怪,拖着两条腿凑过去,嘴上还不忘记嘀嘀咕咕:“恒王谋逆,最近可是把刑部忙坏了,案牍每天堆积如山,还要提审各色犯人,还要和大理寺交接……虽然我很累,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我和你说,今日我在刑部遇见长公主殿下了,她提审恒王时我正好在场,尘青啊尘青,你要小心,长公主殿下这个人,好像有些残——”
陆鸣眷揉着酸痛的肩膀,拍上闻尘青的肩膀,借着银杏手中灯笼昏黄的光,终于把回首的“闻尘青”看清楚了。
“残”字卡到喉咙里,“暴”之一字要把陆鸣眷噎死了。
不是闻尘青。
这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美得精心动魄的脸,近在咫尺,差点让陆鸣眷撅过去。
她瞬间僵住,所有疲惫和牢骚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股冰冷的寒意直冲脚底。
——是长公主。
随着这三个字在心底浮现的还有今日所见的一切。
冷酷,粘稠,鲜艳。
今日长公主来审问恒王,陆鸣眷就跟在她后面。
她从头到位目睹了这场审讯。
长公主先是命人按着有腿伤的恒王当着众人的面跪在阴冷潮湿的砖地上,而后在他头上悬了一盏油灯。
那油灯里的灯油好像是特制的,滴得很慢,应该是极烫的。
它被悬在恒王头顶的三寸之处,长公主命人按住他,不许他动,不许他躲。
第一滴灯油落在恒王额上时,恒王惨叫、咒骂。然后随着长公主的问话,第二滴、第三滴……都落在挣扎却挣扎不开的恒王额上了。
而长公主就姿态优雅地坐在恒王对面,她令人念恒王谋逆的罪状,念一条,问一遍该不该。恒王不答,或者答得慢了,灯油就会恰好滴落。恒王答该,长公主就命人抽他耳光,道一句猪狗不如。
陆鸣眷站在后面,亲眼见着往常看起来斯文有礼的恒王最后额头烫出斑驳红痕,脸颊因抽耳光而红肿不堪,哪里还有以往天潢贵胄的威仪。
到了最后,又有人亲手奉上一支狼牙鞭。
那鞭子通体乌黑,细看之下,鞭身上布满细密的、倒生的铁刺,在狱中泛着幽冷的光。
然后长公主手腕转动,细数着恒王对陛下的不敬,握着乌黑的狼牙鞭狠狠抽在了恒王身上。
紧接着恒王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的衣服被撕裂,皮开肉绽,倒刺勾连起细碎的血肉,留下一道狰狞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恒王整个人痛的向前扑倒,又被两侧的人按住。
血腥味在狱中猛地浓烈开来。
而长公主手腕一抖,收回鞭子,倒刺上挂着零星碎肉和布屑,她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长公主共挥了三鞭。
恒王手臂上、背上、腰间,三道交错的血痕触目惊心,皮肉翻滚,深可见骨。
最后长公主把狼牙鞭递给身侧的人,接过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没有沾染多少血迹的手,表情淡漠的好似擦拂微不足道的浮尘。
“带下去,上药,先别让他死了。”
陆鸣眷还记得最后长公主这样淡淡吩咐。
“……”
所以,她为什么会在自己家里遇见长公主。
还有,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陆鸣眷飞快地收回自己冒犯的手,恨不得现在就晕过去!
现在!立刻!马上!
作者有话说:
陆鸣眷: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好饿!作者码完字决定点个外卖奖励一下自己!
第100章
陆鸣眷膝盖一软, 差点跪了。
既然没能幸运的当场晕过去,她索性稳住身体,刚开口时声音还有些颤, 但好在礼数没丢:“臣见、见过殿下,方才都是臣胡言乱语,还请殿下宽恕。”
谁能告诉她, 为什么大半夜的长公主不在公主府歇息,反而在她家?
陆鸣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着头, 内心却在惨嚎,闻尘青, 是不是和你有关?!不然为什么银杏在为长公主提灯?!
司璟华垂眸看着恭恭敬敬的陆鸣眷。
她对她极有印象。
她是闻尘青此前的同窗、现在的同僚, 更是她的挚友。
甚至是唯一挚友。
司璟华与闻尘青感情颇佳, 平日里见面除了会做些不正经的事情,自然也会分享彼此的生活, 有时陆鸣眷此人的名字在闻尘青口中被提到的频率会高些。
有一件事情司璟华自始至终都未提过。
在她与闻尘青分开的日子里,每当监视闻尘青的人来汇报时,司璟华内心就难以抑制地升起对陆鸣眷的嫉妒。
如果陪在闻尘青身边的人是她就好了。
也就是如今, 她笃定闻尘青对自己感情甚重,才平息了这些酸味。
她面无表情地开口:“本宫竟不知陆大人平日里就这样和闻尘青提起本宫。”
听听陆鸣眷方才说的什么?别以为那个“暴”字吞下去了她就不知道她想说她残暴。
平时她就是在这样在闻尘青面前诋毁她的?
陆鸣眷感觉周围阴风阵阵。
这、长公主这是何意?
但她冤枉啊!
“回、回殿下, 臣平日里不怎么和闻尘青提及殿下的。”长公主没让她起来, 她就继续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强装镇定道。
“殿下恕罪, 臣、臣只是白日里在刑部受到了些惊吓,又忙的精神恍惚, 这才口不择言, 绝非有意非议殿下!臣对殿下,唯有敬畏忠心!”
陆鸣眷内心真是惶恐又尴尬。
她活了二十多年, 还不曾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惊吓?”司璟华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阴阳道:“陆大人在刑部当差,见过的场面应该不少。区区恒王受审,就能让陆大人惊吓的在背后妄议本宫?”
“臣不敢!”陆鸣眷额头都滴冷汗了,她心一横,索性认罪:“是臣失言!臣见识浅薄,一时被殿下执法之严明、手段之果决所震慑,心生畏惧,才胡言乱语,请殿下责罚!”
陆鸣眷认罪的同时还不忘悄悄改一改措辞,企图拍一下长公主马屁。
“责罚?责罚什么?”在屋内等待着的闻尘青见人久久不回来,外面还隐约有说话的声音,忍不住推开门出来,见到这场面愣了一下,“这是发生了什么?”
司璟华的目光从陆鸣眷身上离开,落在闻尘青身上时顿时柔和了几分。
陆鸣眷低着头,耳边听到闻尘青的声音心里下意识放松了一下,可紧接着又意识到这事长公主若执意追究她的过错,闻尘青也无法为她求情。
她不过就是长公主的下属之一,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脸面呢?
万一因为她让闻尘青得罪了长公主,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说到底今日的事一是错在她确实口无遮拦,以为回到家就能妄议上者了。二则是错在大半夜的长公主不歇息,跑来她家。
可惜陆鸣眷不敢道出后者。
狐狸眼闭了闭,陆鸣眷苦着脸自认倒霉!
一心忐忑多思的陆鸣眷压根没意识到闻尘青方才问话的语气多么随意自然。
司璟华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陆鸣眷,面无表情道:“她在背后妄议本宫残暴,恰好被本宫听到了。”
“呃……”
闻尘青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她快步走到司璟华身边,看了一眼她,见她神色虽冷,带着不满,却并无真正动怒的迹象,放下了心。
不过聪慧的闻尘青还是从司璟华这句平淡的话里听出了委屈的告状之意。
夜色朦胧,闻尘青垂在身侧的手碰了碰司璟华的,见她没有躲开,便顺势紧紧握住,而后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虎口,带着安抚柔哄的意思。
一直弯着腰低着头的陆鸣眷见到了这一幕:“……”
“???”
她猛地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累出幻觉了。
不然她怎么好像看到了闻尘青主动牵上了长公主的手?
可眨眼过后,在长公主手臂上摩挲着的手确实是闻尘青的。
正常的君臣之间会有这样的举动吗?
反正她不这样!她也没有见过别人这样!
这时候闻尘青开口了,声音温软:“殿下,陆大人她今日在刑部协助审案,想必是劳累过度失了分寸,言语无状。她平日里最是谨慎守礼,并不这样的,殿下能不能看在她素日勤勉的份上,饶她这一次无心之失?”
而且说到底这件事还是她理亏。
说到底是她们在这里约会,才会让陆鸣眷下值后有了直面长公主的机会。
想到这,她又和司璟华对视,企图把自己眼底的情绪传递给她。
陆鸣眷还处在一种好像发现了重大秘密的状态当中,整个人都震迷糊了,听闻尘青叽叽咕咕一堆,也没听清楚,大概知道闻尘青是在帮她说话。
好姐妹。
这才是真的好姐妹啊。
她心中感动的不行。
司璟华听她温言软语地为陆鸣眷求情,心中那些不快放下了大半。
此人毕竟是闻尘青的挚友,对她一味追究,反而显得不近人情,还落了闻尘青的面子。
“闻卿既然为你求情,本宫便信你此次确是无心。只是陆大人需谨记,无论在何处、面对着何人,都需谨言慎行,尤其不可妄议上者。”司璟华想,最好不要再在闻尘青面前诋毁她了,她语气淡淡,暗含威胁:“这次便罢了,若有下次……”
“绝无下次!臣谨记殿下教诲!谢殿下宽宏!”陆鸣眷赶紧上道地接口,其实脑子里还晕乎着。
司璟华淡淡嗯了一声:“起来吧。”
陆鸣眷这才敢直起身,只觉得腰背酸痛,但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也不敢放肆地揉捏。
闻尘青心中一叹,今晚这事,也有自己的一半责任。
她想了想,紧握着司璟华的手,主动开口:“如今,是否已算公事了结了?”
司璟华侧首看她,凤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意识到闻尘青想说什么,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旋即翘了翘唇。
陆鸣眷不明所以,但是见长公主没有出言反对,便点点头。
得到了首肯,闻尘青清咳一声,在两人都看来的眼神下,难得有些羞赧,但还是握紧司璟华的手,大方展示:“鸣眷,殿下便是我从前给你提的,我的心上人。”
司璟华唇角的弧度翘的更高了。
她爽了。
就该这样!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她与闻尘青之间有多恩爱!就该让天下人都一叠声地祝福她与闻尘青的感情!
虽然今夜只向一人坦白了,但介于此人是闻尘青的唯一挚友,司璟华还是很爽。
今日只向一人坦白,来日便可昭告天下了。
陆鸣眷脑子里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嗡嗡作响。
方才心中那些朦胧的猜测、荒谬的联想被闻尘青如此直白、如此坦荡的证实,对陆鸣眷的冲击力不亚于白日里看恒王受刑。
心上人?
长公主是闻尘青的心上人?
她下意识去看长公主。
结果发现长公主的唇在微微翘着,脸上看起来似乎十分满意。
“……”
她又忍不住去看闻尘青,这回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好你个闻尘青,不吭不声干大事!
怪不得之前对长公主百般维护,怪不得之前对心上人遮遮掩掩。
这心上人来头也太大了!
闻尘青看着她时脸上带着歉意,又道:“殿下,这是我的好友陆鸣眷。”
司璟华淡淡颔首,十分捧场:“本宫知道。”
闻尘青笑了一下:“今夜既然碰见了,我想,此事也不便再瞒下去了。”
司璟华夹杂着淡淡愉悦道:“自然。”
“……”
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陆鸣眷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可惜她不知道怎么描述。
闻尘青主动问她:“鸣眷,你是在生气吗?”
问话时她脑子里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向陆鸣眷表达歉意,陆鸣眷在刑部工作,有时律法文书工作会把她折磨的不得了,她可以这几天私下里找时间给她写一份近期她会常用到的“刑部文书办案速查指南”。
陆鸣眷下意识开口:“不,我没生气,我只是在想,我还有机会喝到你和你心上人的喜酒吗?”
那是长公主诶。
如今隐形的储君、未来的皇帝啊!
闻尘青一愣。
司璟华一怔。
陆鸣眷大惊!
天呐,她开口说了什么?!
今晚脑子怎么总是这么糊涂,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道出来了?!
她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但又觉得应该先告罪:“臣、臣又失言了……”
缓过神来的司璟华勾唇看了一眼也愣住的闻尘青,笑意渐深。
原来曾经私下里阿青也期待过与她成婚吗?
陆鸣眷的一句话把司璟华给听爽了。
此时简直不是暗爽了,而是爽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她接过话茬,满脸遮不住的愉悦道:“陆大人放心,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喝到了,想喝多少,本宫都可以为你安排。”
作者有话说:
公主:神清气爽!
退出码字软件,手点外卖,马上吃上饭的我也要爽了!
看更新的大家也要爽爽的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