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工作氛围和翰林院截然不同, 相比翰林院整体清雅的风格,户部有种别样的紧迫和务实感。
自度过适应期后,闻尘青对手上的工作很快就得心应手了。
虽然她从正七品升到了正六品, 但是作为户部的一个清吏司主事,放在偌大的京城不过只是一个基层京官而已。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闻尘青反而更喜欢这种做实事的感觉。
这日距离午膳还有点时间, 她抽出一本新的文书,打算再看看。
这个册子记录的是河宁府及下辖数县报上来的夏粮征收初步汇总。
正粮多少、耗米多少、因路途和仓储缘由准允的折银代纳又是多少。
数据繁多,但这些时日闻尘青的眼力已经练出来了, 她看着文书,时不时拨弄着手边的算盘, 修长的手在磨得发亮的算珠之间穿梭, 一一核对。
多数府县中规中矩, 偶尔有些小瑕疵,也在合理的误差及解释范围内。
闻尘青揉了揉眼睛, 准备收拾收拾去吃午饭,她记得昨天听人提起过,今天食堂里好像有烤鸭。结果目光落在某个县的册页上, 看了几眼,眉头忍不住拧起。
折银一栏的数字, 乍看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闻尘青下意识觉得不太对。
她现在做的工作虽然和以前的专业无关, 但是闻尘青的一些直觉也算是被律法条文、档案数据给淬炼出来了,她盯着这串数字, 感觉过于规整了。
抬眼看了眼时间, 注意到已经有同僚起身准备吃午饭了,闻尘青叹了口气, 拨弄了两下算盘,决定待会儿再去。
毕竟这念头一起,感觉午饭也吃的不踏实。
“闻主事,还不去用饭?”
闻尘青抬起脸,指了指手边的册子:“李主事先去吧,我核对完这一点便来。”
那李主事正是此前闻尘青协助户部修律时共处过一间值房的人,闻言应了一声:“哎,好。你也别太晚,午后还有的忙呢。”
闻尘青弯唇浅笑:“好,我知晓了。”
李主事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闻尘青。
年轻人生得一副清隽雅致的好相貌,此时却皱着眉,眼神盯着面前的册子,指尖还拨弄着算盘,那副到了饭点还全神贯注的劲,让李主事看了自愧弗如。
之前修律时,还是闻编修的她就是这样,沉稳细致,一摞摞繁杂的律条文书,她能梳理得清清楚楚,答复总是条理清晰,从无纰漏。
李主事心想,陛下令今科一甲前三到各部为主事,摆明了是想历练她们,如此提携看重,这三人的前途本就一片光明。这闻主事做事还特别细致认真,真真是……李主事摇摇头,心里是一片说不来的艳羡。
闻尘青对李主事的所思所想浑然不觉,等同一个值房里的同僚都离开后,她的注意力反而更专注了。
她手边的算珠噼里啪啦地响,脑海里在梳理线索进行头脑风暴。
折银、时价、补平、差额……
中间闻尘青去快速吃了个午饭,回来后又一头埋进了自己未完的工作里。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闻尘青比对完往年的相关文书,计算完各种数据,心中终于有了结论。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xue,心中默默的想,地方上有些府县可能通过操纵粮价采样的数据,人为制造出一个偏低的折银标准价,但是在实际征收的时候,政府可能又按照比较高的市场估价向百姓折银,这样一来,中间的差价他们就可以落入囊中了。
最后政府再以“留县公用”的名义再把这笔账在明面上合理化。
真是既拿到了钱,又做平了账,不担风险的敛财啊。
手法隐蔽,金额也不算巨大,在庞大的国家赋税体系中,犹如沧海一粟。
但这种润物无声的侵蚀,往往很难察觉,可如果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这样做,也很伤国家根基。
闻尘青放下手,睁开眼睛,目露思索。
直接点破?但是证据不足,还容易陷入扯皮当中,太没效率。
最重要的是,这有可能是一个普遍的现象。
思来想去,最后,她眼中微微一亮,有了想法。
……
下班后闻尘青被闻家来人堵在了户部前。
“这是怎么回事?”她拧起眉问。
关达躬身:“二小姐,老爷请您回府一聚。”
前些天延康帝的旨意下来后,闻府就来人请她回去一趟,但是那时候闻尘青正忙着适应上手户部的事情呢,哪里抽得出时间。
何况当时来人用的是庆贺她升官的理由,闻尘青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庆贺的,等她什么时候能升到可以入早朝听政的品阶了,倒是可以庆贺一番,所以就回绝了。
没想到今天关达直接来堵人了。
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让闻尘青有点不爽,但她也深知,拒绝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所以板着脸点头:“那就回去吧。”
接着她示意早早来等她的银杏一起跟着。
回到闻府,果真和闻世媛一起在全家的陪同下吃了一顿丰盛的晚膳。
各自散去后,闻怀远示意闻世媛和闻尘青和他一起去书房。
结果到了书房他又不说话。
在下首和闻世媛相对而坐的闻尘青和她面面相觑,不明白闻怀远这是卖的哪门子关子。
直到他又沉默了会儿,脸上显出些明显犹疑和挣扎,才开口。
“今日找你们来,是有一桩事要提醒你们二人。”闻怀远沉声道,“如今你们既然已入官场,且陛下有提携之心,更应该明白,如今陛下年事已高,储位空悬,可储位之争,向来凶险莫测。这水太深,你们要小心,可别卷进来。”
闻世媛面露讶异,旋即又平静下来,问:“父亲说的可是长公主和恒王?”
闻怀远看她一眼:“正是。”
这两位之间的争夺,相信如今京城之中少有人看不出来。
尤其是近几月长公主宠渥日隆,恒王似乎受到了些刺激,动作不免大了些,让一些人看的更清楚了。
说起来,闻怀远也不由得怀疑延康帝到底是什么想法,他究竟更属意谁?
“说起来,你此前在恒王手下修律,可有发现不妥?”闻怀远问。
闻世媛说:“父亲,并无。恒王向来礼贤下士,勤勉务实,平日见我也只是勉励几句,女儿并没有发现不妥。”
只是说着这些,她忽然想起来曾在翰林时恒王言语间透露的外放一事,又思及裴怀慈如今似乎就在为恒王做事,目光一怔,垂目似乎陷入思考。
闻怀远目光移向闻尘青。
闻尘青正色道:“女儿与恒王可谓是毫无交集。”
闻怀远点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他一向最喜爱倚重的嫡女问:“父亲,您对恒王怎么看?”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难掩震惊:“你问这个做什么?为父刚才说的话,你难道转眼间就忘了?”
闻世媛抿唇:“父亲,我只是觉得恒王处事勤勉,知人善用,调度有方,对下属也多有提点勉励,若论才乾和气度,恒王自有过人之处。”
何况长公主殿下,早几年参加宴会时,她和长公主亦打过照面,殿下高贵骄傲,却难以接近,甚至之前听人说过殿下还有些喜怒不定,性子不太好。为官之后,偶尔遇到,闻世媛也只觉得长公主殿下面容锐利,气势逼人,不似恒王那般温文尔雅。
听到闻世媛的话,闻怀远脸上有些难看。
闻尘青倒是有种意外也不意外的感觉,毕竟之前在翰林院遇见恒王的时候,闻世媛就对他很有好感。
她默不作声地听着闻怀远批闻世媛糊涂,估计这还是这对父女之间气氛最不好的一次了。
等闻世媛低着头承认自己思虑不周后,闻怀远才沉着一双眼看向闻尘青。
闻尘青当即道:“女儿只想安心做事,踏踏实实地往上走。”
才怪,她早就是长公主殿下的人了。
闻怀远见她表情真切,不似撒谎,才移开沉沉的目光。
“记得今日我给你们说的话,谨慎行事!”
从龙之功哪里是那么好攀附的呢?
虽然闻怀远心中想到这也是有些心动,可若是失败了,闻家可就万劫不复了。
倒不如安安稳稳,小心为上。
等走出书房后,各怀心思的姐妹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闻尘青抬头看了眼面色不佳的闻世媛,道:“长姐,我先回去了。”
“嗯。”
今日闻尘青宿在闻府,躺床上时,原书的剧情又不由自主地跑到了她脑子里。
如今身为女主的闻世媛已经显露出了她的政治倾向,闻尘青不觉得有些想法是闻怀远批一通就能改变的。
何况裴怀慈可是在为恒王做事,这层关系肯定会影响到闻世媛。
一想到裴怀慈,闻尘青就会想到和亲。
和亲一事是他提出的,但背后自有司璟钰的授意。
毕竟为人臣者,自然要为上司分忧解难。
毕竟司璟华虽是他姐姐,却也是他的政敌。
闻尘青真不知道闻世媛到底是看上裴怀慈哪里了。
大抵就是眼光不好。
司璟钰在她眼里都有为君的气度了,还指望她眼神有多好吗?
吐槽了一圈,最后闻尘青是带着对司璟华的思念入睡的。
其实有时候孤枕难眠的,不止有司璟华一人。
闻尘青翻个身,寂静的夜里,左脚踝处似有叮叮之声作响。
作者有话说:
小闻:唉,我不说,其实我有时候也想和某个人一起睡觉,嗯,单纯睡觉那种。
第72章
从闻府出发去当值的路上, 因为她和闻世媛不顺路,所以两人在门前分别。
“尘青。”听到自己的名字,闻尘青停住脚步, 疑惑问:“长姐?”
闻世媛抿抿唇:“你在户部还好吗?”
闻尘青点头:“挺好的。”
闻世媛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你也不赞同我昨日对父亲说的那些吗?”
听到这话,闻尘青看了一眼周围。
她们如今站在闻府门前,好在下人离她们俩有点距离, 加上闻世媛的声音不大,所以大概是没有被偷听的风险。
但闻尘青还是理智道:“长姐,我们只是一个六品京官而已。”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一个六品京官, 不好好踏踏实实做事,跳进不属于自己的漩涡干什么?
她支持司璟华, 是从情感色彩上出发, 如若换做她和司璟华素不相识, 闻尘青只会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不掺合其他。
可闻世媛和司璟钰又没有情感纠葛, 她不明白闻世媛心中对司璟钰的政治好感倾向为什么那么高。
闻世媛一怔:“是啊……”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闻尘青,不再说其他。
六品,六品, 如今她们是一样的了。
为何只有她只升了半个品阶?
从小到大都居于榜首的闻世媛想不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道:“是我太着急了。”
闻尘青:“?”
她不明白闻世媛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见闻世媛看起来好像想通了一点, 便不再多想。
去户部的路上, 闻尘青一直在脑子里构思着自己待会儿要写的东西。
昨日发现的问题不能视作无物,执不执行那是上司该操心的事情, 但是提不提醒, 就是她的工作了。
到了户部,闻尘青和同僚打过招呼后, 就开始磨墨提笔写字了。
相关内容她早已打过一遍腹稿,因此下笔时如行云流水,偶有卡顿,找一找相关旧档,很快又接下去。
不过就算是拥有如此丝滑的灵感,等闻尘青起草完这一份文书,抬头看到漏壶时,惊觉一上午的时间竟然已经过了大半。
她又低头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吹一吹,等墨迹干透后,将东西收好,去找上司去了。
闻尘青目前的直属上司姓方,是从五品的员外郎。
方元善见她拿着文书进来,放下手中的笔:“闻主事,何事?”
闻尘青双手将文书呈上:“下官复核河宁府及下辖诸县夏粮征收及其损耗文书,发现了些问题,恳请大人过目。”
方元善眉头微皱,夏粮征收向来是大事,她接过来文书,细细阅读。
看到闻尘青写的问题时,方元善眉头压得更沉了。
她捏着纸页的手微微用力,目光反复在闻尘青列举的几组数据上逡巡。
闻尘青在她下首的位置,就看到上司神色凝重的从头读到了尾。
这份文书不短,方元善看的又仔细,是以过了许久,她才合上文书,叹了一声,而后面皮发红,显然是怒了。
“如此蛀虫,竟敢这么糊弄户部!”
话锋一转,她又道:“还好闻主事发现的及时。只是这文书中所提的诸多建议,只我一人恐怕不行,还需禀报上官,再做定论。”
“下官明白。”
不过两日,闻尘青正在复核数据时,有个陌生的面孔过来找她,道是左侍郎有请。
闻尘青心中有所猜测,把笔一放,整理一下衣服,就跟着来人去了左侍郎的办公处。
“坐。”左侍郎年约五十,面容端肃,穿着绯色官袍所在宽大的书案后,见闻尘青行了礼,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这份条陈,是你写的?”
“回大人,是下官草拟。”
“这些都是你自己查出来的?用了多久?”
闻尘青垂目:“自发现数据有异,到比对核实、草拟条陈,下官花了约一日多的功夫。”
一日多。
左侍郎心中暗叹,速度实在是快。
这些文书年复一年地从地方报上来,又在户部各司流转,经手了那么多人,怎么之前竟无一人发现不对?
其实她心底也明白几分。
一是这差额太小。户部官员事务繁杂,目光往往聚焦在大额收支上,对这每年的百两银钱往往一扫而过,不会深究。
二则是地方上报的文书,这么多年早就形成了一套标准的规范流程,每年户部的人复核时,大多不过是例行公事,并不会额外费心。
可这位新来没多久的闻主事却能发现常人所不能发现的漏洞,并且理清脉络,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这绝非仅凭运气或小聪明能做到的。
左侍郎的手点了点桌面,问:“你文中建议诸多,确是良策。不过你可知推行起来,牵涉甚广,各省、府、县,涉及官吏无数,旧例沿袭已久,骤然更改,岂非易事?”
闻尘青当然知道。
只是就因为要费些精力就不对已有制度的漏洞进行修补,任由它风吹日晒,从小洞变成大洞吗?
何况闻尘青岂会不知左侍郎既然召见她来,心中定然也是意动的。
这些钱数额虽小,但那也是下面的人在偷国库里的钱。费点精力给国库创收,这种添业绩的事情,傻了才不做。
她点头:“下官明白。凡事非一蹴而就,下官所写,仅为拙见,其实可以从完善记录格式、建立邻近区域数据比对、以及规范申报模板等细微处着手,徐徐图之。这篇条陈的核心也只在于让流程更清晰,减少模糊操作的空间,具体如何实施,自有诸位大人定夺。”
左侍郎闻言,眼底缓缓露出欣赏:“你年纪轻轻,不骄不躁,有锋芒却懂藏锋,不错。”
既入官场,谁不想往上走一走?
这闻尘青初入户部没多久,就能发现问题并附上整改建议,有能力、有野心,却也懂徐徐图之,于细微之处着手,可见不是一个急躁的人。
官场上,唯有稳,才能走的更远、更久。
闻尘青适时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大人谬赞了。”
左侍郎摇摇头,不与她争辩。
“你这份条陈,所涉内容虽源于河宁府文书,然其中所指的弊端却非河宁一省独有,此事我与尚书大人会再商议一番。条陈先留在我这里,你且回去安心办差吧。”
闻尘青应下:“是。”
退出房间后,闻尘青走在回廊里,遇见同僚时露出礼貌一笑,心中却在想,左侍郎此举明显是在透露出她很赏识她。
而这份赏识是她靠能力赢得的,思及此,闻尘青心中更加踏实。
…
“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近些天忙着落实边务律例,司璟华忙的几乎脚不沾地,已经好几日不曾与闻尘青相见了,今天好不容易抽出些时间,总算可以与心心念念的人紧贴着了。
闻尘青已经习惯每次司璟华来都挤着她坐了,明明房内有的是地方,她偏偏喜欢挨着她坐,然后小动作不停,不是摸一摸这里,就是摸一摸那里。
春日里还好,衣服的布料还是有厚度的,很多感觉不明显。
可如今正当夏日,哪怕是夜间,空气里仍弥漫着燥热。而司璟华温热的躯体透过薄薄的夏衫传来,几乎要烫进皮肤里。
偏偏司璟华还不收敛,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玩着她的手指。
“解决了工作上的一个问题,有些高兴。”闻尘青说。
司璟华的手又挪到了闻尘青的手腕处,指尖摩挲过青筋,问:“什么问题?”
闻尘青便三言两语地把事情告知她。
司璟华听罢若有所思,而后仰头在她下巴上亲了一下:“我的阿青果真厉害,别人都不曾发现的问题,阿青不过去户部几日,便找出弊端并奉上良策。”
闻尘青抿唇,在恋人的夸奖下想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模样,结果还是没克制住,唇角高高翘起。
在摇曳的烛光下,她这副克制未果显露出的难得纯粹的欢喜,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媚。
司璟华看的心头一悸,眼底霎时间点燃出两簇小火苗。
“怎么这么看着我?”
闻尘青微微拉开了点距离,在司璟华的眼神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反手摸了摸脸,“可是有什么东西?”
司璟华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凤眸凝视着眼前人:“原来阿青还是个喜欢被夸奖的人。”
闻尘青说话时喜欢看向别人的眼睛,于是此时她把司璟华的眼神一览无遗。
那里面除了喜欢、欣赏和专注,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暗夜里涌动的海,让闻尘青心跳莫名加速。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怎么会在一个眼神的注视下忽然有种羞涩的感觉呢?
这对吗?
闻尘青强装镇定道:“没有人不爱夸奖吧。”
“确实。”司璟华附和,声音好像带着小钩子,挠得人心痒痒,“以后本宫应该多夸一夸阿青。哎呀,明明阿青那么优秀,本宫之前怎么能忘记这件事呢?”
闻尘青的脸颊悄悄升温了。
她觉得今晚的司璟华有点陌生,气质和以前也不太一样。
如果非要界定的话,好像有一种年上的包容感。
不对,司璟华好像就是比她大一些。
见她害羞,司璟华更是来劲,双手捧着闻尘青的脸,亲昵道:“让本宫看看,阿青是不是脸红了。”
闻尘青躲了一下。
没躲开。
司璟华的掌心贴着她的脸,一时之间闻尘青分不清是脸太热还是她掌心的温度太高。
“太夸张了。”她被捧着脸,嘴巴开开合合道。
司璟华见此只觉得可爱,没忍住,捧着闻尘青的脸按在了自己胸口前,不让她挣脱开,而后低头和她对视,笑意缠绵:“阿青的脸怎么能红的这么可爱,好厉害。”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就这样都因为对方头晕目眩中,萌(≧▽≦)
第73章
闻尘青猝不及防地就这样被闷住了。
夏季面料很薄, 更何况司璟华贵为长公主,衣服缎料更是光滑的犹如流水,面颊贴上去时, 感觉又薄又凉。
可是仍浇不灭她脸上升腾的热气。
闻尘青感觉自己的脸陷入到了馨软之中,软软的,很舒服。
头顶上司璟华带笑的声音还没停, 胸腔振动,连带着她的脸也一阵阵的发麻。
只是脸红而已,有什么好夸的?!
闻尘青含糊地呜咽一声, 好不容易把脸侧开了点,得以呼吸, 可是入眼就是一片白软,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深呼吸了两下, 可鼻腔里都是司璟华的气息,闻尘青抬起头, 脸颊绯红,发丝凌乱。
“夸就夸,为何突然动手?”
司璟华看着她这副模样, 慢条斯理地替闻尘青把脸颊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那是因为你在躲。你不躲, 本宫岂会动手?”
闻尘青觉得今天的司璟华特别会蛊惑人, 含笑的眼神配上这种温温柔柔的语气, 好像一个钓鱼高手一样,只把那长杆往外一伸, 她就像贪吃的鱼儿一样咬着饵上钩了。
奇怪, 感觉今晚两个人的角色好像对调了。
她开口,刚发出一个音节, 惊觉自己的嗓子怎么这么哑,又轻咳两声,待嗓音恢复正常后转移话题道:“我们挨得这么紧,殿下不热吗?”
“热?”司璟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眼眸微垂,看着给自己整理领口的人,似笑非笑:“既然担心本宫热,为何还要给本宫遮得这么紧?”
“……”
刚收回手的闻尘青一噎,而后道:“衣衫凌乱,不雅。”
从鼻腔里溢出一个音节,司璟华当着闻尘青的面,把领口扯得比刚才更开了。
司璟华今晚过来时闻尘青正在榻上乘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晚风看书,刚听到脚步声响,眨眼间人就已经贴在她身侧了。
明明对面有空间,两人偏挤在了一处。
也因此司璟华这一扯,已经坐直了的闻尘青下意识看去,立刻就将软白一片和淡淡的粉尽收眼底。
“?”闻尘青立刻挪开目光,“你扯衣服做什么?”
司璟华无辜道:“反正待会儿也是要脱的,这会儿热,不如扯开点。”
她甚至还倾身,抬手要来解闻尘青的衣衫:“阿青热不热?我来替你更衣。”
闻尘青一把抓住她的手,拒绝道:“不用了。”
司璟华盯着她:“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司璟华的手撤回了。
闻尘青刚松了口气,她的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带着身体一动,又和司璟华贴上了。
“不脱衣衫,似乎也可以。阿青,你说是吗?”
司璟华牵着闻尘青的手放在胸前,脸上故意显出几分柔弱:“方才你撞的本宫有些痛,快替本宫揉一揉。”
掌心下是一片足以令人灼烧的温/软,眼前司璟华还在扮可怜。
闻尘青反应过来后扯了下嘴角。
她算是明白了,这人就是想在这里试试。
方才司璟华身上的温柔气质尽消,唯余勾人的诱惑。
闻尘青的手揉了揉。
“还痛吗?”
“痛。”
揉按的范围覆盖的更大了点。
“这样呢?”
“阿青,还痛。”
另一只手被哼哼唧唧喊痛的人牵着拨开了轻滑如流水的衣衫。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完全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的面对面坐着了。
一团馨/软里,指尖不小心刮蹭到一个略硬的东西,司璟华眉头轻蹙,惹得闻尘青的另一只手也沾染上了晶露。
“还痛吗?”她声音低低地问,夏夜的燥热好像随着空气一同钻入了她咽喉,烧得她口干舌燥。
“……不痛了。”司璟华的两只手搭在她肩上,腰肢靠在身后的矮桌上,声音有些哑,仿佛这燥热的空气一同把她也烧得神智不清,“阿青,这样感觉好像深了些。”
这样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闻尘青微微偏头,没有听清:“嗯?”
一阵夏夜的风吹过,两人的发丝漂浮纠缠在一起。
窗外夏虫的鸣叫,遮掩了些许旖旎的声音。
司璟华的手扶着闻尘青的肩膀,破碎地控诉:“阿青,你的指甲没有修剪吗?”
“怎会?”闻尘青说。
自和司璟华在一起后,她一直都有保持着修剪指甲的良好习惯,每次都剪的干净,磨的平滑,生怕伤到了她。
司璟华眼尾泛红,有些委屈地说:“可是有点痛。”
闻尘青顿了顿,并拢的指尖相互摩挲了一下。
待看到司璟华的反应时,她轻咳一声,难掩笑意地道歉:“抱歉,殿下。这些时日我忙于公务,指节上不知不觉起了些茧子。”
司璟华一怔。
她忽然想起来了,方才把玩着闻尘青的手时,确实感受到了那原本纤长柔润的指腹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略显粗粝的硬皮。
当时她只以为是夏日干燥,加之提笔写字留下的痕迹,并未深想。但是此刻被那带着薄茧的手抚过时,那细微且不同以往的摩擦,便格外分明起来。
见司璟华的鼻尖都沁出汗了,闻尘青把手稍微往外抽了抽,关切地问:“真的很痛吗?”
“不。”司璟华下意识夹了夹,可是如今相对而坐的状态并不方便,不过纵是如此,闻尘青也感受到了抽动。
她了然,此痛非彼痛。
眼前人既然在挽回,闻尘青自然要好好服侍了。
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映照出两人最后相拥的身影。
…
等两人缓了片刻,从塌上起身时衣衫还好好地在身上穿着,除了有些褶皱外并无不妥。
净了手,闻尘青擦干净手上的水珠,感觉到身上的黏腻,又拉着司璟华一同擦了擦身子,换上寝衣,一起躺在床上开始酝酿睡意。
只是没过多久,闻尘青就感觉到被子下有只手摸上了她的右手,指尖在那片薄茧处不轻不重地摩挲。
以为司璟华还是觉得它的存在感太强,闻尘青主动开口道:“明日我就去找大夫配些润肤膏脂,以后日日涂一涂,想必薄茧应该很快就会消掉。”
“不用。”司璟华说,“这样便很好。”
她并非是嫌弃这薄茧让她不舒服,而是透过这薄茧,仿佛能看到自入户部以来有多勤勉的闻尘青。
司璟华问:“这段时日开心吗?”
闻尘青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诚实作答:“开心。”
司璟华说:“本宫记得你曾经说过,读书高中,只愿做个安稳小官,得一方清净,不求其他。”
闻尘青没想到司璟华还记得这些。
“是的,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司璟华侧过身,在昏暗中注视她:“被本宫强留在京中,是否与你曾经的愿望背道而驰?”
听到这,闻尘青感到一阵稀奇。
这是怎么了?长公主竟然开始反思自己的霸道行径了吗?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闻尘青就觉得很不真实,有种崩人设了的感觉。
闻尘青眨了下眼睛,说:“是的,完全背道而驰。”
她原本的设想里就是掌控了自己的命运后,离事端远远的。
什么男女主,什么剧情,她都不想掺合,只想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生活,也算是不愧对老天开眼又给了她的新的一生。
遇见阿衿是意外,遇见司璟华更是孽缘的开始。
司璟华点了点她的胸口,带着点质问的语气开口:“回答的这么干脆,莫非心中一直都在惦念?”
昏暗中闻尘青抓握住她的手,失笑道:“一直在惦念的分明另有其人。”
司璟华勾了勾唇,倒是毫不遮掩。
“本宫本来只是在想,你在京中做事若不开心该如何是好。”
闻尘青问:“若不开心,殿下就会让我离京吗?”
“你休想。”司璟华三个字撂的干脆,“无论开不开心,你都注定要留在本宫身边。”
不过相较之下,自然是闻尘青如今心甘情愿地留京做事更美满了。
“……”
闻尘青无奈地笑了。
果然,这样才是司璟华。
霸道,偏执,面对想要的不可能会主动放手。
“那你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气不过,闻尘青捏了捏司璟华的嘴巴。
司璟华宽宥她放肆的行径。
她捏完她的嘴巴,又开始捏她的脸。
一下两下还不够,竟有种上瘾的感觉。
司璟华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制止,说:“只是本宫前些时日做梦,梦见你离京了。”
闻尘青惊奇:“然后呢?我当真成功离京了。”
司璟华嗯了一声,而后道:“不过本宫又派人将你掳回来,关起来了。”
这个“掳”字好有灵性啊。
闻尘青问:“朝廷命官不上任,竟没人发现吗?”
司璟华淡淡道:“长途跋涉,赴任的京官路上出些意外很正常。”
“……”
所以梦里的她就真的字面意义上的“社会性死亡”了?
闻尘青问:“我被关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
司璟华回忆。
“本宫专门令人打造了一个奢华的笼子。”她的声音在昏暗中幽幽响起,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笼子里铺着最柔软的云锦,就放在本宫寝殿最深处。然后你就被锁在里面了,本宫每日亲自喂你膳食,给你读你最爱的书,到了夜里,再一起睡觉。除了本宫,你谁也见不到。”
“……”
变/态。
闻尘青谴责了一下梦里的司璟华,明明已经有困意了,却还是忍不住问:“我只有一个问题,笼子里的人穿衣服了吗?”
司璟华一愣,旋即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可惜昏暗之下枕边人看不见。
“你每日只能见到本宫一人,何需衣物?”
作者有话说:
又中招感冒了,可恶!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哇
第74章
大约是昨夜睡前被司璟华讲述的那个梦惊到了, 闻尘青当夜竟然也做了个差不多的梦。
梦醒时本以为她会忘记,却没想到记得那么清晰。
梦中的她确实是被司璟华给关起来了,关她的与其说是个笼子, 不如说是个小房子了,她在里面吃的用的全都是上好的东西,但是每天见到的只有司璟华一个人。
梦里的司璟华看起来很瘦, 气质阴鸷,总是穿着一身像浓稠的血沉淀下来的暗红衣衫,沉默地来, 沉默地走。
不小心和她沉沉的凤眸对视时,会惊觉自己恍若掉入了幽深的寒潭, 四肢冰凉, 难以凝聚力气争浮上岸。
梦里常常是寂静的、阴冷的, 亲密时,司璟华的表现十分矛盾, 她既克制又放纵,既绝艳惑人又冷若寒冰。
闻尘青好像透过梦中自己的双眼,见到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司璟华。
她总在心里吐槽司璟华有时行事作风像女鬼一样, 可梦里的司璟华,简直就是女鬼本鬼。
乌黑的发,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吮吸后充血的红唇, 还有冰凉的体温。
鬼气森森,艳煞逼人。
梦里的感觉还残留在心间, 闻尘青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砰砰砰。
跳得很快。
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呢?
她以为哪怕是做被关的梦, 司璟华也该是霸道肆意的,嗔痴怒骂皆生动鲜活, 自有一股唯我独尊的劲头。
而不是鬼气森森,且看起来让人很想抱一抱的样子。
身侧是早已习惯的空荡荡,闻尘青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
还有,虽然在梦里她没有见过除了司璟华以外的人,但隐约能听到外间的交谈声。
梦里别人对司璟华对称呼好像不是“殿下”而是“陛下”。
又或许是她记错了?毕竟只是一个梦而已。
闻尘青困惑地眨了下眼睛。
…
夏日炎炎,稍微动一动,身上就会覆着一层薄汗。
天知道闻尘青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的衣袖和裤腿高高挽起,可惜如果她真的要这么做了,一定会被同僚们看作脑袋有疾。
喝下一碗解暑的绿豆汤,心理层面上好像感觉没那么燥热了,闻尘青拿着蒲扇扇了扇,可惜带起的也是裹着热气的风。
李主事立在她身旁,抬起衣袖斯文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眼日光,轻啧一声:“今年的夏日感觉比往年都热。”
“是极是极。”旁边有人端着一碗绿豆汤附和,“最近夜里是越发睡不着觉了。”
“一年四季,我最不喜的便是夏季了。”
“我不喜冬季,可今年的夏太热了,何时才能凉爽些?”
闻尘青没有搭腔,抬头看了眼要把眼睛晕花的太阳,其实也觉得今年比前两年要热一点。
值房的正中央摆了冰块,量不大,对于众人而言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但兴许是那绿豆汤终于发挥作用了,闻尘青也没有刚才那么焦躁了,眼下倒也能静得下心做事了。
她正低头核对数据,伴随着几位同僚一同进来,她还听到了低低的议论声。
“部里发新文了。”
“关于什么的?”
“好像是关于折银核销与留县公用的。”
“咦?前几日不是才从河宁清吏司那边听人隐约提过几句吗?”
闻尘青手中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
只见同僚落座后,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打头的那个是河宁司的郎中,方员外郎伴在身侧。
“都停一停手中的事。”方元善的声音在值房里响起。
众人才反应过来来人了,连忙起身见礼。
为首的郎中压了压手:“尚书大人刚刚行文各司,即日起,试行有关漕粮折银计价与留县公用款项核销的新规定。”
他示意身边人把文书分发下去。
很快,闻尘青也接到了一份,她和其他人一样,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展开文书,快速浏览。
条陈框架清晰,正是她当日所提建议的细化和落地。文末还盖着户部的鲜红大印,以及尚书、左右侍郎的联署。
郎中见他们看的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道:“新规既下,我等便要严格执行。从即日起,所有经手的相关文书都要按照新规定复核、标注。”
“闻主事。”他的目光又看向站在左侧的闻尘青,点名道:“你心思细,对新规的理解也深,便由你牵头,先拟一份详细的执行流程和文书范例,分发给各司内同僚参照执行。若有不明之处,及时提出。这也是左侍郎孟大人的意思。”
闻尘青应道:“下官领命。”
这份差事其实不算轻松,但也是她所求。
从前那个刚穿书时萌生的“只愿做个安稳小官,得一方清净”的愿望,像褪了色的旧画,虽仍挂在记忆的墙上,却依旧蒙上了尘埃。
如今的闻尘青,着眼点只有她与司璟华的未来。
她们二人的、缺一不可的未来。
郎中点点头,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离开前,闻尘青注意到方元善对她慈蔼一笑,她一愣,连忙回过去一个笑容。
上官走后,值房里其他人的目光顿时或明或暗地落在了闻尘青身上,惊讶与羡慕交织。
郎中不会无的放矢地提闻尘青,必然是她之前做过什么。
李主事和她最熟,挨得也最近,第一个开口祝贺,“闻主事,恭喜啊!这可是上官实打实的看重。”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拱手祝贺一番。
不管怎样,他们同为河宁司的主事,相处些时日了,也知晓闻主事的能力确实优秀。
“多谢诸位。”闻尘青露出腼腆一笑,“我初次担此重任,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她态度谦和,把姿态放得低,倒是让心里泛酸的同僚舒缓了点。
察觉到众人的态度,闻尘青微微勾唇,浅笑转瞬即逝。
她不只嘴巴上说让大家不吝赐教,也当真落实了。
待到下班前,闻尘青已经成功地把自己从一个可能抢功的出头鸟转变为一个能带着大家牵头合作、汇集众智的组织者了。
其他同僚的语气更添真心:“闻主事年纪轻轻,办事却周到细心,这般集思广益拟出来的范例必能服众。”
他们越是参与其中,便越能感受到闻尘青的能力。
这样的人,不得不服呐。
闻尘青谦逊道:“全赖诸位鼎力相助。”
等目送其他人离开,她揉了揉笑的发僵的脸。
职场生存,也是需要一些智慧的。
很快,一份完备详细的范例就在户部各司之间流转开了。
直到某一日,闻尘青回小院正好与陆鸣眷碰头,对方叫住她,带着一点夸张的语气道:“好你个闻尘青,竟然在不吭不声的干大事。”
闻尘青不解。
陆鸣眷抱臂走来,桃花眼里尽是揶揄:“你是不知,这几日我的耳朵里可都是你的名字,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户部弄出了与漕粮有关的事情?”
见闻尘青承认,陆鸣眷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拧着眉思索道:“莫非户部的风水养人?”
这前后脚闻尘青都在户部做事,前段时间升了职,日后呢?这么一想,陆鸣眷更有紧迫感了。
她此前比对今年同科的其他进士,还自得于自己的升迁速度,可转眼一看闻尘青,好姐妹竟然在闷声干实事,这是要反超,这怎么行!
闻尘青见她面色变幻,好奇道:“户部的事,怎会传到刑部去?”
陆鸣眷回神,撇撇嘴:“你是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我们和你长姐的运气,得陛下看重能做实务,可也不看看,我们能有今日,哪里少了自己的本领?”
“有些人不知是什么怪癖,如今总爱一并提起我们三人,所以你的事才会传到我耳朵里。我觉得啊,兴许你那身在吏部的长姐这几日也不少听你的名字。”
有句话陆鸣眷没说。
她和闻尘青还只是同科进士,闻世媛可和闻尘青是亲姐妹,有些没分寸的,背后指不定怎么比较她们二人呢。
闻尘青眉宇间微微隆起:“怎么那么爱嚼舌根。”
“就是!”陆鸣眷使劲点头。
又和陆鸣眷闲聊了几句,她表示吃过晚膳后她要再看会儿卷宗,可不能被闻尘青给比下去。
“……”
好像无意间卷到了别人。
但是闻尘青看着陆鸣眷并没有什么介怀的样子,也稍微放下心。
其实陆鸣眷卷点也挺好,毕竟她一心想在京中出人头地。
那还是需要多努力努力,这样更有可能达成目标。
等到了夜间,闻尘青思忖着司璟华好几日没来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说这件事,还会不会像那日一样?
虽然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幼稚,但是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的感觉吧?
当开口夸夸的人是喜欢的人时,幸福的感觉是会加倍的。
只是闻尘青等了等,深更半夜,依旧无人造访。
她睁开眼睛,翻了个身,心底有点失落,又有些庆幸。
天气燥热,公主府有冰鉴、玉簟和足够多的侍从,她在公主府内,也能过的舒服点。
这么一想,夏夜一个人睡觉还是很舒服的。
闻尘青也不想着司璟华了,放松身体,尽最大面积地贴在竹簟上,慢慢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求问标题到底是不是真心话捏
第75章
“把人处理掉。”
司璟华披散着头发坐在床沿, 神色冰冷。
地上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衣衫凌乱,面无人色, 嘴唇哆嗦着想求饶,却发不出什么完整的声音,只有牙齿咯咯打颤的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暖香, 混合着恐惧的汗味。
见芙蕖没有行动,她看过去,眉峰压低, 眼底不悦:“本宫的话,没有听清?”
声音不高, 却令人胆战。
芙蕖心中一凛, 立刻单膝跪地:“殿下息怒!奴婢只是觉得这是陛下送来的人, 若是把他处置了,若陛下知道了……”
“父皇送来的人又怎样。”司璟华语气平静, “冒犯了本宫,就该死。”
芙蕖的头压的更低了:“是奴婢想岔了。”
司璟华没有说话。
她在想,此人行迹诡异, 竟能绕过公主府诸人,来到她的寝殿, 想必府内必有和他接应的人。
他会是谁派来的呢?
不必多说, 司璟华心中立刻有了一个答案。
地下的人听到“陛下”二字, 像有了主心骨,流着泪像司璟华的方向膝行两步, 颤着音道:“殿下……殿下饶命!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 只是心中仰慕殿下,实在难以自制, 今晚便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求殿下看在奴婢是陛下所赐的份上,饶奴婢一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滚。”
司璟华一脚踹开他,重新看向芙蕖。
“你说的对,既是陛下所赐,倒不能轻易就将人赐死。”
被踹开的人甚至不敢捂自己的腹部,闻言眼底闪过希冀。
“来人,把人带下去,给我好好的审!”
外面立刻来了两名侍卫,堵住了地上人的嘴,把人如同破麻袋一样拖走。
那人眼底的希冀立刻变为更深的恐惧,徒劳地挣扎着,却只发出含糊的呜咽,转眼消失在夜色当中。
殿内重归寂静,不合时宜的暖香味还没散去,司璟华垂眸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芙蕖,淡声道:“起来吧。“
“是。”
“芙蕖,你派人去亲自盯着,务必让他吐出所有知道的东西,用什么手段本宫不管,本宫只要结果。”她眯起眼睛,眸中寒光乍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道:“审完之后,处置干净。另外,传本宫令——”
司璟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她惦念的人。
“从今夜起,公主府内外安防,全部重新梳理,人手也要再过一遍。”
芙蕖领命:“是,奴婢立刻去办。”
“还有。”司璟华顿了顿,道,“本宫日常出行,尤其是夜间离府,必须更加隐秘。所有知情者你和菡萏亲自甄别,立下死契,若有半句泄漏,连同家小一并处决。”
她声音里冷漠的杀意毫不遮掩。
“奴婢明白。”芙蕖声音凝重,“殿下,闻主事那里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暗中保护?”
司璟华沉吟片刻,摇摇头:“暂时不必,以免打草惊蛇,反而引人注意。”
“让人备水,本宫要沐浴更衣。”
本来听闻了户部的事情,司璟华是方才是打算去看一看闻尘青的,如此好事,定然要夸上一夸。可今晚不长眼的人搅了她的兴致,为避免节外生枝,司璟华只好按捺住。
沐浴完毕,司璟华穿着寝衣躺在玉簟铺就的床榻上。
殿内的暖香已被人清理干净,可司璟华却觉得鼻息间还有残留。
她眸中滑过厌恶。
闭目思索着这件事如何收尾才能利益最大化,司璟华想着正事,可是不待一会儿,闻尘青脸红红的模样兀地出现在脑海里。
她今晚分明本该再次看到这一幕的。
贱人可恶。
司璟华气极,赤着脚起身,不多时拿着一套与身上不太一样的寝衣重新回到床上。
抱着不属于她的寝衣,司璟华蜷身,把头埋进怀里寝衣的衣襟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馨香稍稍安抚了她有些暴躁的情绪。
而后她一手攥着不属于自己的寝衣,放在鼻息间深闻,一手粗暴地掀开下摆,于空荡的寝殿内抒解。
不得要法,不舒服。
为何同样是修长的手,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司璟华越弄情绪越糟糕。
过了半响,她突然睁开眼,眼底没有沉溺,只有烦躁。
怀里的寝衣被她弄得生了褶皱,司璟华垂眸盯着这套从闻尘青那里拿的她穿过的寝衣,慢慢地,脑海里滑过她穿着这套寝衣弄她的样子。
如此一来,仿佛那人就在眼前,就在怀里,注视着她。
司璟华咬着唇,想象着这个画面,弓腰蜷缩如煮熟的虾仁一般,把手重新放到下面。
“阿青……”
…
好几日都没有见到司璟华,闻尘青心底有点想念。
可户部繁忙的工作又让她每天挤不出多少时间去思念。
因为要拿着范例和其他不甚清晰的同僚解释,这些时日闻尘青造访了其他司,等这件事慢慢了结,她也算是在户部小露头角了。
不过因为当日郎中交代后,闻尘青以自己经验不足为由,拉着同个值房里的其他几个同僚一同攥写了这份案例,一是减轻了她的工作量,二则是因条陈是她写出的,范例又是她牵头组织编写的,纵使别人能从中获利,也无法抢夺她在其中的重要作用。既然如此,面对着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几位同僚,就算让大家都沾沾光,也无所谓。
这段时日闻尘青每次来上班时,都觉得自己的人缘出奇的好。
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做法十分正确。
她不确定自己会在户部待多久,那就最好不要把同事关系搞僵。
毕竟官场之路漫长,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这日午后,闻尘青难得有片刻闲暇。
忽然见李主事提着一壶水从外头进来,道:“长公主殿下来了户部。”
闻尘青立刻看去。
李主事随口道:“也不知长公主殿下此番前来是寻尚书大人还是左右侍郎?听闻殿下近些日子来为边务律例之事,与各部协调频繁,很是辛劳。”
值房里其他几位同僚也小声议论起来。
他们为六品官,并无入朝听政的资格,平日里窝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做事,鲜少有资格见上面的大人物,更何况是盛名赫赫的长公主呢?
闻尘青有点心不在焉地做着手边的事情。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值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请安声。
众人有所觉,正襟危坐,只见郎中陪着一位绛紫宫装的女子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长公主殿下。
“臣等参加长公主殿下。”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免礼。”
司璟华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值房,掠过闻尘青时稍稍停顿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本宫此番前来,是边务军需转运中几处钱粮核销细则与户部存档有几分出入,特来调阅相关卷宗,并与贵司商议。”她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
这还是闻尘青第一次近距离看司璟华谈公事的样子。
眉眼专注,不怒自威,偶尔出声偏头询问,周围的人立刻屏息凝神,生怕答错一个字。
都说工作中的人最有魅力。此刻在闻尘青眼中,专注办公的司璟华更是魅力加倍。
她正微微出神,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立刻定睛回神。
“这是闻主事负责的,殿下,可否让她上前解释?”郎中道。
司璟华微微颔首。
郎中转头示意闻尘青过来。
等见了礼走到司璟华身边,为了方便长公主听解,郎中往后退了退,如此一来,此刻离她最近的就是闻尘青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闻尘青抛除杂念,专心给她讲解。
司璟华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闻尘青指向卷宗的手上,又滑向她低垂的眉眼。
原来办差事时的闻尘青是这样的。
眉目清隽,眼神明亮,笃定自信。
听着听着,司璟华心底泛起一股奇异的、混杂着骄傲与更浓烈占有欲的悸动。
“……因此,这笔价钱的核定,依据的不是往年惯例。”
闻尘青讲解完,抬眼准备去看司璟华,结果一抬眼就撞进了一双混杂着痴迷和滚烫占有欲的凤眸。
她呆了一下,不明白司璟华这是什么反应,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司璟华身上的香气有点熟悉。
“本宫知晓了。”司璟华的声音比刚才沉哑了些,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却没有挪开。
闻尘青正欲退下,司璟华忽然抬手,指向她手边的另一份文书,“这一页有个旁注有些模糊,本宫看不太清,闻主事,你拿着凑近些。”
闻尘青依言照做。
结果在交接文书时,司璟华又趁机勾了勾她的手,这一幕简直是情景再现。
闻尘青发现除了心跳的快些,竟然没有别的反应了。
她也是被司璟华给训出来了。
接下来两人就没有直接的交流了。
直到闻询接近尾声,司璟华喝了一口呈到手边的茶,浅啜一口,目光扫过诸人:“今日有劳诸位了。”
她目光掠过闻尘青落在为首的郎中身上,“另外,方才闻主事提及的文书,本宫记得户部存档不止一份,恐有增补或修订,闻主事,你既然熟悉此案,便随本宫走一趟档库,将相关存档找出。”
闻尘青不意还有自己的事,有些惊讶,但看了一眼司璟华和郎中的神色,行礼应下:“下官遵命。”
待长公主率先离开,值房里的人松了口气,纷纷活动着站的发僵的身体,心里不约而同地想,长公主的气势可真慑人。
闻尘青简单收拾了一下,忙往档库的方向去。
户部档库占据了一整排厢房,外面有人值守,只不过应当是因为长公主到访,外面除了值守的官员,还有长公主身边的亲信芙蕖。
闻尘青过去时,那值守的人抬脚似乎正欲离开。
她没多想,刚走进库房,左顾右盼正准备找长公主,忽然听见了后面门被轻掩住的声音。
她回头,只发现是司璟华把门关住了。
“殿下——”
闻尘青刚开口,司璟华就像一阵风般快步走来。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预兆。
闻尘青被人拉入了最近一排高大木架形成的阴影死角里,紧接着铺天盖脸的吻便落了下来。
如狂风骤雨般迅疾,裹挟着令人招架不住的狂热。
急切的近乎啃咬,贪婪的几乎令人窒息。
闻尘青抵了抵,喘着气道:“嘴、嘴巴会有痕迹。”
找个档案把嘴唇找的肿红一圈,这像话吗?
作者有话说:
小闻:怎么还是那么爱追求刺激?
第76章
闻言司璟华放过了她被吮吸的唇瓣, 转向了被衣领遮挡的地方。
这下子闻尘青没有阻拦了,任由司璟华落下一个个急切而滚烫的烙印。
她不知道司璟华怎么表现的这么渴望,本来心如止水的闻尘青也不她这副模样勾起了几分波澜。
她被吻的浑身发烫, 扶住司璟华的肩膀,仰头承受。
档库里寂静无声,只有彼此交错又压抑的呼吸声。陈旧纸张的气息混合着司璟华身上的淡香, 闻尘青晃了晃神,觉得这股淡香十分熟悉。
等等,每次沐浴后她自己身上不就是这个香味吗?
司璟华什么时候和她用同款了?
怀里的人像是有亲吻饥渴症一样, 密密麻麻地吻着。闻尘青算着时间差不多,捧着某人的脑袋强迫她终止。
“殿下, 可以了。”
亲那么久也不嫌嘴巴发麻吗?
闻尘青的拇指按了按她殷红的唇瓣。
“阿青在户部做得极好。”司璟华哑着声音道, “办公时的阿青简直令人目眩神迷。”
闻尘青抿了下唇。
她当然看到了司璟华堪称痴迷的眼神, 一回想起来就有些脸颊发烫。
她在司璟华眼中原来那么有魅力吗?
闻尘青镇定道:“所以你就这般迫不及待?这可是档库。”
虽然知道司璟华敢这样做定是部署好了,但闻尘青还是觉得有些刺激。
细想起来, 司璟华当真爱找刺激。
“你、你若是真的想,为何不来找我。”偏要在档库。
闻尘青的眼神里透露出这个意思。
司璟华皱了下眉:“最近有些跳梁小丑,本宫需得谨慎些。”
闻尘青猜到了, 如果司璟华不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也不会这么久不曾见面。
“那不见面也没关系。”闻尘青说, “殿下大事要紧。”
司璟华抱着她没松开, 突然来了句:“寝衣的味道还是淡了些。”
闻尘青没懂:“什么?”
司璟华在她耳边又说了遍。
“……”闻尘青说, “我说我的寝衣怎么少了一套。”
结果竟然是被某个人偷走了。
她揉了揉蜷起来的指尖,说:“至于吗?用寝衣做那种事。”
嗅闻着她衣服上残留的味道自我抒解, 这古人也蛮前卫的。
司璟华理直气壮:“长夜寂寥, 本宫唯有如此。”
如今佳人在怀,她又有些嫌弃寝衣了。
读懂她的表情后, 闻尘青顿了顿,淡声道:“亵衣要吗?”
司璟华一愣,难得磕巴:“什、什么意思?”
闻尘青弯了弯唇:“你不是觉得寝衣不够吗?”
“……要。”
一把拍掉某人作乱的手,闻尘青说:“回去再给你找。”
不就是一个文胸吗?瞧某人激动的。
闻尘青一脸淡定地推开司璟华,道:“殿下,做正事吧。”
从阴影里走出,闻尘青找到了长公主需要的东西后,两个人又收拾一番,神态自然地从库房里走出。
“今日辛苦闻主事了。”当着值守官员的面,司璟华用着公事公办的语气道。
闻尘青躬身垂首:“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司璟华颔首,最后再看了一眼闻尘青,转身带人离开。
与此同时,宫中。
“父皇。”
司璟钰刚行完礼,不待站稳,一封奏折便劈头盖脸地砸来。
他遏制住想躲开的本能,硬生生扛下了。
奏折坚硬的边角擦过他的额角,留下一道红痕,渗出细密的血。
延康帝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老四,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司璟钰“扑通”一声跪下:“父皇息怒。”
“息怒?”延康帝意味不明:“朕有一个如此有本事的儿子,是该息怒,该骄傲才对!”
司璟钰听着他的讥讽,脸有些白,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又惹父皇不痛快了。
“看看这封奏折!你安插的人,都……咳……都招了!手都伸进你长姐的府里了,还是借着朕赐人的名头。”这是延康帝最不能忍的,先前是与太医院有勾结,如今他不过赐个人,老四又能找到机会,眼里还有他这个君父吗?!
“老四,你是打量着朕老了,糊涂了,还是活不久了?嗯?!”
这话太重了,司璟钰立刻磕头请罪。
重重磕了几个头,翻看完奏折后,他道:“儿臣绝无此心!兴许是那人被人收买,蓄意构陷,来离间我们姐弟二人的关系。”
延康帝盯着他看了半响:“你的意思是,你皇姐故意做场戏给朕看?”
司璟钰道:“儿臣并不是说皇姐——”
“——够了。”延康帝打断他,有了前车之鉴,他相信老四是有这个在他赐的人里做手脚的本事的。何况老大做戏给他看?老大有何理由这样做呢,她如今掌管要事,聪明人便该知道接下来如何行事,岂会如此见识短浅地去构陷对手?
延康帝心中对老四愈加失望。
此子是他登基那日出生的,象征着他大权在握的荣耀,又为嫡子,从前延康帝对他很是宠爱。不曾想,这孩子越大,心思就越发的深。
其实心思深沉些也无妨,做大事者哪有傻子呢?可老四千不该万不该做的就是挑战他的权力。
在宫中如此行事,他当他这个君父是死人吗?!
这不叫心思深沉,这叫蠢货!
司璟钰被迫闭嘴,眼底翻滚着愤恨,又不敢示于陛下眼前,只好借着被呵斥到低头的机会隐藏起来。
“你既说不是你做的,朕也愿意信上你几分。”不待司璟钰心头稍缓,又听他道:“但此事既然闹到了朕面前,总得有个交代。”
司璟钰心一沉。
“你便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另外,这几日待你在吏部事毕后,便去礼部吧,礼部事务繁杂,正好磨磨你的性子,学些规矩体统。”
“父皇……”司璟钰心头梗塞,礼部,礼部能有什么好差事?!从前老大老三和他都被忌惮时,老大就是在礼部消磨时间,两年前因不满婚事跑到京郊,一跑就是许久,也不见耽搁什么事,可见在礼部做事是个“富贵闲差”,能有什么权利?
“怎么?对朕的安排不满?”
“儿臣不敢,儿臣领旨谢恩,定当在礼部尽心尽力,不负父皇期许。”
每一个字司璟钰都说的言不由衷。
“嗯,去吧,好好办差,莫要让朕再失望。”
…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司璟华挑挑眉。
“父皇的处置果真老辣。”
既敲打了老四,又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安抚了她,也维护了他自己的权威。
算是在意料之内。
老四也只是暂时被摁下了而已。
听到芙蕖说老四连夜请大夫去了恒王府,司璟华短促地笑了一声:“老四可是从小就很宝贝他那张脸的。”
司璟钰一消停,司璟华许多事情推行起来更是轻松很多,一时之间,朝中上下对长公主多有赞誉。
某日闻尘青撑着伞下了马车,听到身边的银杏感慨夏日总算过去了,她才恍惚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这雨下的忒烦人了。”银杏提着衣服抱怨,“淅淅沥沥,衣服都潮了。”
闻尘青驻足,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
“这雨下的确实烦人。”她低声应和了一句。
收了伞进屋后,闻尘青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发了会儿呆。
等司璟华来时,她看见她的第一句就是:“殿下可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
司璟华拧眉:“什么?”
闻尘青道:“若有天灾,可会影响殿下的计划?”她示意她听窗外声响又变大的雨声,“这雨连绵不绝,会不会导致河堤溃决?”
“那次你和本宫提起后,借着修律一事,本宫就令工部重新核查了近五年黄河决堤工事的账目与验收文书,不合格的一律打回去,勒令按照标准重新加固。”
闻尘青稍稍放下心。
司璟华看她一眼,托着她的下巴,令她直视自己:“阿青对此事可真上心。”
闻尘青知道她这又是在怀疑了。
有时候她也会想,为什么很多时候司璟华会那么聪明敏锐呢?
“我只是依照历年卷宗、雨情和地理作出的判断,何况如今我在户部,了解的比之前要更深些,见这个时候雨势不停,自然上心。”
她还是拿这套说辞应对。
司璟华有些烦躁。
“你当真不肯说?”
闻尘青面露疑惑,似是不懂她在说什么。
司璟华闭了闭眼,吞咽下喉中的涩与怒,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本宫当真不知,那么多日夜相对,你竟还不信任本宫。”
从未消减过的占有欲让她对闻尘青的有所隐瞒愈加不满。
她对闻尘青的渴望,从来就是全部的渴望。
如若从前还能按捺住,可司璟华能明显感觉到她和闻尘青的感情越来越好,可她为何还有隐瞒?
闻尘青听着她的讥诮,看着她眼底的罕见的受伤和烦躁,心头好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穿书这种事,本就该她一人知道。
只是初识时她记忆不够完善,不知道原身曾见过长公主,才有了后面的阴差阳错。它既是她们相识的缘分,也是她一早就暴露异样的初始。
“抱歉。”闻尘青张了张嘴,最终说出两个字。
或许是没有完全信任吧。
复合时她剖析自己带着不安前行,确实如此。
司璟华对她有着天然的掌控权,哪怕感情渐深,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何况她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司璟华心中最重要的,从当初的赐婚一事就可见一斑了。
所以闻尘青才始终不敢松掉心中最后的那一道防线。
这声抱歉就像滴入滚烫油锅里的水,瞬间激怒了司璟华。
作者有话说:
公主:
第77章
下巴被骤然加重的力道弄得很痛, 闻尘青的的眉毛轻蹙了一下。
见状,司璟华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愈发逼近了她。
“痛吗?”她声音轻的像自喃。
一张美的能夺去所有呼吸的面容近在咫尺, 眼神专注,脸上还夹带着怜惜。
好令人心动的温柔啊。
如果忽视掉下颔被钳制的痛楚的话。
闻尘青眼神不躲不避,嘴唇翕动:“痛。”
司璟华微眯起眼睛。
“本宫的心就如同你这般, 痛极了。”
闻尘青心中微叹,问:“殿下真的有那么痛吗?”
司璟华语气不善:“你不相信?”
闻尘青感知着下巴传来的锐痛,没有试图挣开, 而是忍耐着。
她看着司璟华眼中一如既往翻滚着的贪婪,认真道:“我相信。”
贪婪始终得不到满足, 确实折磨人。
她明白。
闻尘青眼底的认真与心疼如一根针一般扎了一下司璟华的心。
她想不管不顾, 只凭心意行事——
囚住她, 就像那个梦一样,打造一个奢华的囚笼, 把闻尘青关进去,让她除了自己谁也不能见,整个世界里只有自己。
眼前似乎浮现出如此美梦。
可下一秒, 记忆里闻尘青清冷淡漠的眼神一下子让司璟华美妙的畅想化作消散的雾,不见踪迹。
司璟华被怒火灼烧的大脑微微冷静。
她告诫自己, 要冷静, 毕竟闻尘青吃软不吃硬。
司璟华凤眸微敛, 轻轻地问:“你既然相信,便不心疼心疼我吗?”
明明钳制着闻尘青的人是她, 咄咄逼人的是她, 却偏偏如此自怜。
闻尘青的目光落在司璟华紧抿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的唇上,又缓缓上移, 看进那双翻涌着波涛的凤眸。
“心疼的。”她语带怜惜,握住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双手,“那殿下呢?不心疼我吗?”
她的下巴是真的很疼。
“……”
司璟华感受到她发烫的掌心,心微微一颤,凤眸有些冷冽:“阿青是在给本宫兜圈子吗?”
“没有。”闻尘青干脆道。
她看着司璟华微红的眼尾,顿了顿,真心实意道:“作为枕边人,让殿下伤心,是我之过。”
闻言,司璟华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闻尘青,你就是不信任本宫。”她费解,“本宫对你如此上心,难道这些时日以来你看的还不够清楚吗?你究竟为何不肯和本宫和盘托出呢?”
她真正生怒的是这个。
闻尘青对她有所隐瞒,她知晓。可事到如今,闻尘青仍不肯坦言,司璟华心中感到十分委屈与愤怒。
闻尘青感受到她力道减小,指尖微动,用一种交握的姿态,把她的手从自己下巴上带离。
“殿下对我上心,我岂会不知?”闻尘青认真道,“但信任好像是没有办法单靠上心就能填满的。”
闻尘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其实有时候那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弄清楚的想法,说出来好像反增顾虑,甚至有时候我会担心,如果殿下知晓了,是不是会做出一些让我无法接受的事情?”
司璟华不可置信:“你觉得本宫会做出危害你的事情?”
闻尘青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殿下,难道你方才脑海里没有闪过想把我囚起来的念头吗?”
“……”
闻尘青直白的问话让司璟华眼中闪过一丝狼狈。
闻尘青眼神了然,语气平淡:“看来殿下的习性一如既往。”
司璟华没有否认,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是的,她就是想霸占闻尘青的所有,把闻尘青囚起来,怎么了?
她就是有这个能力,如今闻尘青的仕途虽然一片大好,可是和手握大权的长公主终究没法比。
待到来日,她登基为帝,这天下更是没有她司璟华做不了的事情。
而她之所以一直没有执行,不过是太爱重闻尘青罢了。
即便如此,眼前之人还惹她生气。
司璟华声音有些生硬:“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闻尘青的声音缓了下来,有些自嘲地开口:“贪嗔痴念,人心皆有幽暗处。殿下对我时常偏执,我明明知道,甚至有时还沾沾自喜,因为这是殿下太爱我的证明。”
可“爱”没有满分。
闻尘青渴望满分,又隐隐生惧。
司璟华注视着脸上闪过纠结与痛苦的闻尘青,抿了抿唇:“你知道就好。”
她就是这样的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想要的便要全然占有,不留一丝缝隙。得不到就要毁掉,可唯有眼前人是例外。
“我当然知道。”闻尘青笑了,温柔尽显,“我只是想说,大约是我太自私了,我还做不到,现在就完完全全把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
她没有司璟华如此强大的自信。
闻尘青的内心深处,渴望爱,惧怕爱。
如果摆在面前的是一份满分的爱,她可能也无所谓是否被囚/禁。
因为如若对方真的那么爱,即便是囚/禁,也不会舍得让她难过。
但闻尘青又隐隐害怕浓烈的爱。
因为哪有人的爱会一如既往的暴烈不息呢?
更何况如果她真的爱她,会舍得囚/禁她吗?
这是一个矛盾的命题。
这令闻尘青踌躇不前,所以她在心中亲自为自己划下最后一道防线。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本宫。”
司璟华眼底的失望刺痛了闻尘青。
她张了张嘴,难得有些迷茫:“我让你失望了吗?”
司璟华掩盖住心口因闻尘青一番话而蔓延的痛楚,话到了这个地步,她撑住自己身为长公主的骄傲,冷声道:“是的。”
闻尘青脸上闪过受伤。
司璟华强忍着妥协的念头,道:“你说这些,无非是想让本宫退让罢了。”
虽然是有这个意思,但也是在认真地剖析自己的闻尘青:“……”
“本宫将一颗心剖给你看,从无遮掩,可你呢?你闻尘青始终守着自己的防线,看着本宫在你划下的界限外焦躁,可真残忍。”
司璟华习惯掌控,却在闻尘青这里屡屡碰壁。她付出的是全部,哪怕这全部或许带着“毒素”,可闻尘青却在衡量,在犹豫,在恐惧。
她真痛恨闻尘青那该死的理智。
几乎从未见过闻尘青因为她而受伤的模样,司璟华心底顿时升起满足感。
但很快她又冷静下来。
不行,她绝不能妥协,总不能次次争执都是她先妥协。
她很残忍吗?
闻尘青一边伤心一边在心底反问。
她伤害到了司璟华吗?
她有点茫然。
可是很快,闻尘青就发现自己被绕晕了。
明明最开始受到伤害的是自己才对啊!
她才是受害者啊!
何况她一直对司璟华表达的不是想一直隐瞒她,而是需要时间。
她辜负了司璟华的喜欢吗?
闻尘青思考了一圈,发现没有。
她扯了扯唇,看着别开脸的司璟华,意味不明道:“殿下可真厉害。”
司璟华看向她,凤眸微沉:“什么?”
闻尘青揉了揉自己发痛的下巴,眼底的受伤迷茫褪去,眼神逐渐清明。
“殿下把自己的偏执与占有宣之于口,是坦诚。我把自己的恐惧与顾虑诉说出来,就是残忍。”
“殿下把自己的‘全部付出’视作砝码,要求我同等的’全然交付’,却避而不谈你的‘全部’里本身就藏有会伤人的利刺。”
对现在的闻尘青而言,被囚就是利刺。
司璟华可真不愧是玩政治的啊,真会避重就轻。
闻尘青感到稀奇。
这人好像比以前更会用手段了,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自己方才的伤心、钝痛和迷茫可是货真价实的。
司璟华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凤眸里翻滚着被戳穿的恼火。
她咬牙道:“你……强词夺理!”
司璟华还想再说些什么和闻尘青辩驳,毕竟能像刚才那样稳稳压制住她的情况不常有,她险些就成功了,成功让闻尘青承认心意,并对她从此再也没有秘密。
但闻尘青说的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的。
她的爱炽热滚烫,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可能焚毁一切的危险。
她想让闻尘青全然接纳这团火焰,不许她因为怕烫而犹豫后退。
闻尘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究竟是在强词夺理,还是实话实说,殿下心中应该很清楚才是啊。”
被戳穿了。
“殿、殿下——”闻尘青忽然结巴了一下,“你、你别哭啊。”
她慌张地扯出一条手帕,凑过去给她擦眼泪。
“本宫不需要。”司璟华扭头,硬邦邦地说,顺便拍掉了闻尘青凑过来的手,“在你心里本宫不就是个恶人吗?”
闻尘青像个陀螺一样绕着她转,手被拍掉了,还是坚持凑过去,果然,这下子没被人躲开了。
轻轻擦拭着司璟华脸上流的那行泪,闻尘青柔声道:“谁说殿下是恶人了,殿下分明是我的心上人。”
司璟华给她突如其来的一句“心上人”说得一愣,脸上的泪痕还挂着,配上那副强作冷漠却掩不住眼红红的样子,透出一股脆弱的骄矜。
她凤眸潋滟,瞪了闻尘青一眼:“花言巧语。”
说罢司璟华别过脸,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已经没有了刚才剑拔弩张的冷硬,反倒像只被顺毛到一半,既想维持骄傲又难掩柔软的毛茸茸。
闻尘青见她这个样子,心头那点因被她算计而生的恼意顿时无影无踪,甚至还有点想笑。
讲不过,就开始示弱了。
这眼泪,有五分是真心实意,剩下的五分……闻尘青指尖轻抚过她湿润的眼角,感受着微微颤抖的睫毛,大约是见形势不对,趁机演一演让她心软。
她没有戳破司璟华,只在心底感慨了一句这演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如果不是她现在已经足够了解“长公主”司璟华了,还真容易被骗过去。
“什么花言巧语,分明是真心实意。”
闻尘青低语:“别伤心了,好吗?你伤心,我也难受。我保证,你想知道的,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告诉你,殿下,不要逼我了好吗?”
司璟华被她这语气搞得一怔,那点强撑的骄矜瞬间被惊疑取代。
闻尘青鲜少流露出这种恳求的姿态,最起码,司璟华好像还没有见过。
她看到闻尘青微微泛红的眼尾,喉咙发紧,原本设想的乘胜追击的念头全飞了,手足无措道:“本宫何时逼你了?”
这话说的语气不足,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悬浮。
闻尘青垂下眼帘,长睫投下一片阴影,遮住眼底的思考,更显可怜。
唉,和影后同床共枕了许久,为何没有学到什么精髓?竟然挤不出来眼泪。
作者有话说:
晚了半个小时,我来啦!
第78章
闻尘青没回答, 伸手摸了摸下巴,猜测上面应该已经有红痕了。
注意到她的动作,司璟华眼底滑过心虚。
低头的闻尘青实在挤不出眼泪了, 索性不挤了。直接上前一步,抱住司璟华,脸埋在她肩颈处, 声音有些闷:“殿下的意思是之后不会逼我了吗?”
司璟华愕然。
她何时许诺过了?
闻尘青做足了依赖的姿态,见她不答,轻轻喊了她一声:“殿下?”
司璟华回神:“你在骗本宫?”
这个姿势看不清闻尘青的表情, 司璟华有点拿不准,握住她的手臂准备把她拉起来, 结果闻尘青搂她的腰搂的更紧了。
心虚散去, 司璟华说:“起来。”
闻尘青晃了晃脑袋:“不要。”
“本宫命你松开手。”
“我真不抱了?”
“……”
司璟华略有憋屈地闭上嘴巴。
她确实吃闻尘青粘着她的这一套。
闻尘青勾了勾唇, 无声闷笑。
两个人从争吵到拥抱,每一步都有些出人意料。
无声地依偎了一会儿, 闻尘青从司璟华怀里起来,脸上还有衣服压的红痕,鬓边的头发也有点凌乱, 看起来略显慵懒。
看着这样的她,司璟华心中淡淡的憋屈悄然化作一股绵密灼人的痒意。
她清了清嗓子, 按捺住心间的痒意, 眼含警告:“日后你要全然信任本宫。”
好霸道的要求。
这是说做到就能做到的吗?
闻尘青说:“我会尽力。”
司璟华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
闻尘青看着她认真道:“殿下, 我从来不会许诺做不到的事情。”
换言之,她既然说尽力, 就真的会尽力而行。
司璟华又稍稍被安抚了。
只是她心底还是有点气, 一甩衣袖,道:“夜已深, 就寝吧。”
闻尘青心知今晚她是真生气了,眼下虽然被哄好了,但不代表心中没别的想法。
不过床头吵架床尾和,既然还能在一张床上睡觉,说明问题不大。
虽然抱有这样的想法,闻尘青今夜还是格外温柔小意地伺候着尊贵的长公主。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未停,屋内床榻之上绵绵不绝的水流也更稠。
一夜过后,雨势渐熄,天稍稍放晴了。
不等闻尘青稍微放点心,等到吃过午膳后,轰隆隆一声,乌云蔽日,天又下起了雨。
雨势比之前更滂沱,豆大的雨点砸在瓦檐上,噼啪作响,令人心焦。
闻尘青站在值房的窗边,望着外面几乎连成水帘的雨幕,眉头紧锁。
天气阴雨绵绵,延康帝的状态受了影响,靠在软榻上,只觉胸口烦闷,缓了缓,目光看向下首的钦天监。
“怎么说?”
钦天监声音凝重:“回陛下,水汽积郁,雨势恐将持续,黄河中游一带,尤需警惕。”
延康帝的眼睛看向殿外的雨幕,过了半响,收回目光,语气锐利:“传旨,令户部即刻详细查看各地粮仓存粮实数,严令不得虚报、瞒报。令工部即刻再拟文传至沿河各县,检视堤坝,若有险情,立刻上报,不得延误!”
他顿了顿,想继续安排些什么,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两下,终究没再下令。
“是!”
旨意迅速传至各部。
早在雨势连绵不绝时,有经验的人便已经开始忧心忡忡。
河宁府,临河县。
老河工李大攥着半旧的蓑衣蹲在草棚下,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浑黄的河面。
雨水顺着草棚边缘哗哗流下,在他脚边汇成小溪。
“爹,这雨好像没完没了。”女儿李荷凑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虑。
李大没吭声,目光投向更上游的方向。
那里有几段堤坝,去年秋后本该大修,据说上面拨下来的款项不少,可最后却只是用黄土拌着秸秆草草加固了一层。
“荷娘。”李大开口,声音沙哑,“去告诉你娘和妹子,把家里贵重的、能带走的东西,还有干粮,都收拾收拾,夜里睡觉警醒点。”
“爹!”李荷声音尖利。
“有备无患。”李大说,把蓑衣穿上,叮嘱道,“你快回去传话,我再去堤上看看。”
与此同时,临河县衙门,县令王贺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潮湿憋闷的屋子里走来走去。
她刚送走工部派来的人,对方丢下一句“若因尔等懈怠致使堤坝溃决,定斩不绕”就去巡视了。她心中苦闷何人得知?去年那笔修堤银到她手上已所剩不多,她也需上下打点,真正用到堤上的……王贺琪不敢深想。
更令她心惊的是,月前朝廷突然发文,严令核查近年河工账目,措辞严厉。紧接着,又有朝廷来人,核查了几处容易出问题的工段,不合格的又紧急征调百姓,重新赶工。
王贺琪在一旁看着,心中原本还暗自庆幸,可谁知临河县几年来不曾遇到的大雨,在她任上的最后一年却赶上了!
看着门外茫茫的雨,她的心一直往下沉。
“报——”一个浑身泥水的差役闯进来,神色慌张,“大人!不好了!上游郭家村传讯,河水已距堤顶不足三尺!百姓正在加高堤坝,但雨势太大,沙袋冲走不少!”
王贺琪腿一软,几乎支撑不住。她撑住桌子,大声喊道:“快!快把所有能调动的百姓、衙役都派上!通知郭家村,无论如何都要顶住!再、再派人往府城报信!河水危殆!请求支援!”
几乎同一时间,与临河县相似的情况齐齐爆发。
加急的奏折送入京城时,在雨势渐小的京城瞬间掀起风浪。
河宁、河中两府交界处数县溃堤,水淹良田屋舍,灾情紧急。
得知灾情后,整个户部都动起来了,尤其以河宁司、河中司为甚。
闻尘青看着描述灾情的急报文书时,紧紧拧起的眉稍微松动了些。
与记忆中原著中所描写的灾情相比,这次急报中描述的情况,看起来虽然仍旧触目惊心,却透露出一种不幸中的万幸。
溃决的堤坝主要集中在两府交界处的几段,波及范围比较集中。下游几个关乎两府重要安危的河段,因为之前工部的重点盯防和紧急加固,在暴涨的洪水中摇摇欲坠,却终究挺住了,没有发生连锁溃决。
但是原著中的寥寥几段,落在如今身处其中的闻尘青身上,握着薄薄的一层文书,背后却代表着难以言喻的分量。
宫中。
延康帝放下急报,转而看向前来汇报政事的司璟华,神色复杂。
“之前修律时,你勒令工部重新修订律例,核查河工账目,严令返工加固一事,做得很及时。”
若非如此,灾情只会更加惨重。
司璟华垂眸:“回父皇,儿臣当时只是以律行事,整饬积弊,并未想到会有连绵暴雨,如今看来,确是侥幸。”
皇帝深深看她一眼:“既是侥幸,也是你之功。不过如今灾情已经发生,当务之急是救灾。”
闻言,已经看过急报的司璟华定了定神,抬起头,凤眸里闪烁着坚定:“父皇,灾情紧急,刻不容缓,儿臣请命,愿亲赴灾区,总领救灾事宜。”
话音落地,她又冷静地诉说种种理由,条理清晰,层层递进,言之有物。
延康帝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这个女儿,越发不加遮掩了,也越发像年轻的他了。
有魄力,有手段,也……有野心。
亲赴灾区,固然危险辛苦,却也是积累资本、赢得民心的绝佳机会。若她能妥善处理,威望将更上一层楼。
他当真要成全她吗?
窒息的沉默维持了几息,延康帝缓缓开口:“你想清楚了?灾区混乱,洪水无情,疫病可能随之而生,非比京城安逸,你向来养尊处优,当真能吃的了这苦?”
疫病总伴随着灾情而出,如今老大已在朝中已逐渐积累出威望,此一去,万一一个不慎,岂非前功尽弃?
司璟华怎会不知?
只是高风险总会伴随着高回报。
她要让这滔天洪水,化作她登临的阶梯。
若要有所得,便要敢踏出去。
司璟华迎上延康帝审视的目光,凤眸中燃起绝不退缩的火焰:“儿臣明白,只需父皇准允,儿臣即刻便能动身。”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看着等着她答案的老大,在艳丽夺目的皮囊之下,她周身那股锋锐之气愈发凛冽逼人。
他一个晃神。
老大眉眼之间熟悉的几分气韵,令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大约是人老了,便爱回忆起从前。
从不认老的延康帝,第一次在心中这样想。
他闭了闭眼睛,声音苍老却不掩清晰:“你既已思虑周全,朕便准你所请。”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不好意思来晚了!本来想着推迟几分钟呢,就不挂假条了(因为觉得自己老是挂假条不好意思),没想到晚了有二十分钟,但是我真的培训了一整天后又上课,一下课就在努力了,原谅我好不好
(因为还有点短)
第79章
圣旨既下, 如同巨石投入河海,激起层层涟漪。
长公主一派的人立刻振奋起来。
目前边疆一事,层层政令已下, 需要等待落实的效果。而殿下又准备亲赴灾区,总领救灾一事,这简直是个莫大的机会。
整个长公主府灯火通明, 都在为出行一事准备着。
恒王府的书房亦明亮无比,不过与之相对应的是司璟钰黑沉的神色。
亲赴灾区,亲赴灾区!
他终于克制不住, 把手中的杯子狠狠往地上一砸,发出一声巨大的“噼啪”响声。
裴怀慈的目光从地上的碎片扫过, 看向恒王:“殿下息怒。”
“息怒?你让本王如何不怒?!”司璟钰面色狰狞, 额角的疤痕尚在, 显得他在烛火的映衬下更如恶鬼,“本王如今不受父皇待见, 她倒好,一路走来,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父皇他眼瞎吗?!同样都有野心,为何偏要打击本王反而抬举她?!”
裴怀慈暗暗皱眉。
毫无顾忌地发完疯, 司璟钰又稍微冷静下来:“救灾?”他扯了个冷笑, 话里的恶意毫不遮掩, “灾区可不比京城,洪水疫病, 哪里都是意外, 我那养尊处优的长姐做过这些吗?到时候可别翻了船,哭也没地方哭!”
裴怀慈看着面容阴鸷的恒王, 想了想,道:“殿下,长公主此番前去救灾,也必会大力整饬河工积弊,追查贪墨。这刀砍下去,会伤到谁?背后或许又会扯出些有着千丝万缕的人。”
他见恒王在仔细听,索性坦言:“正如边疆一事,她大刀阔斧地整改,背后已有许多人不满。殿下,这些对长公主不满的人,都是我们最天然的盟友。”
司璟钰听着,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怀慈,你说的对。”他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大想借边疆和天灾一事整饬立名,本王就要让她知道,那些会被她逼至‘绝境’的人反噬起来会有多麻烦。”
裴怀慈拱手:“殿下英明。”
二人对视,冰冷的算计在眼神之间流转。
在延康帝下了一道政令,明确了救灾总署的权责与人员安排后,相关人员收到政令,立刻就以最快的速度动了起来。
闻尘青作为河宁司主事之一,如今河宁府发生灾情,她需要协理救灾钱粮调配,稽查账目。
不过令她有点惊讶的是,此次任命的圣旨除了让她做这两件事外,竟然还提到让她奉旨巡查沿途粮仓,核实存贮,若有不法,实情上报,确保赈济钱粮如数抵达灾民之手。
接到旨意后,闻尘青迅速着手准备。
先是调阅相关卷宗,再是点选随行人员。
等她回小院收拾行李时,只匆匆和陆鸣眷打了声招呼,就翻箱倒柜地收拾出这次出差需要带的东西。
东西收拾的差不多后,闻尘青又就着烛火继续写着自己的救灾计划书。
窗外细雨绵绵,闻尘青放下笔,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眉心。
“阿青辛苦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一双手落在闻尘青坐的发僵的肩膀上,为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力道恰到好处,瞬间缓解了闻尘青肩膀的僵硬和疲劳感。
她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诧异,转头心疼道:“殿下怎么来了?明日便要出发,此刻应在公主府好好休息。”
司璟华脸上也带着疲色:“等明日一早出发后,便要赶路,到了河宁也需忙于救灾。所以临出发前,本宫想来单独见见你。”
届时在外面人多眼杂,哪怕有协理救灾的名头,她也不好频繁传唤闻尘青。
司璟华又看了看闻尘青面前撰写的计划。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她对各地仓库存粮的预估、调拨路线、可能的风险节点。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可见费了多大的心思。
闻尘青起身,摸了摸她的脸,心疼道:“殿下辛苦了。”
司璟华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脸上停留片刻,才抬手紧紧握在掌心,“阿青亦辛苦。”
闻尘青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叹了一声,“夜色已深,殿下不该来的,快回去休息吧。”
“本宫不走了。”司璟华说,她今日来,便没打算离开。
闻尘青蹙眉,“不可。”
每次夜宿时,司璟华都会早起溜走。如果是平时也就算了,明天还要赶路,条件本来就不好,今晚再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可不行。
司璟华不在乎地说:“有你在本宫身边,本宫才能好好休息。”
说罢她也不管闻尘青的反应,自顾自地开始更衣,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寝居。
“……”
闻尘青抚了抚额头。
恋人如此任性,她能怎么办呢?只能纵着了。
两个人彼此相拥着睡了个素觉,天未明,司璟华就起床穿衣了。
因为心中牵挂着事情,闻尘青这一夜睡得很轻,司璟华起来她也跟着起来了。
临走前,闻尘青拉住了司璟华,在她微微瞪大的凤眸下,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了一下。
分开时,闻尘青看着她的眼睛,弯了弯唇,“好了,走吧,殿下一路顺风。”
虽然同样是救灾,闻尘青和司璟华的目的地有重合之处,但行程安排和职责侧重有所不同。
司璟华需要直奔灾区最核心的地方,稳定大局,指挥抢险。而此次出行的户部人员需要先巡查沿途几处关键的转运粮仓,确保钱粮通道的顺畅。
其实查验的过程不算是多么顺利。
纵使灾情当前,也总有些人认识不到严重的事实。又或者是即使认识到了,也无力更改。
她查验的第一站是粮食运送的重要节点,结果抽检时粮仓里除了上层是好粮,中下层却掺杂了不少陈粮和霉变的谷物。
“保管不慎?鼠患严重?”闻尘青穿着深绿色的官袍,听到对方的解释,神色冰冷,声音极有穿透力,“此乃赈济灾民的救济粮!尔等玩忽职守至此,与谋杀何异?!”
说完她也不管对方骤变的脸,“来人!将仓大使和一干主管仓吏暂且收押,详查账目和历年进出记录!同时立刻从此仓合格存粮中按第一批调拨数目,即刻运送,不得耽误!”
闻尘青表情冷硬,对对方的求饶充耳不闻。
雷厉风行地处理完丰阳仓的硕鼠后,闻尘青并未停留,继续南下。
然而在丰阳仓的消息不胫而走,等闻尘青到达第二个站点时,明显发现此地合格的存粮勉强能对得上数目。
此后沿途,风气大不一样。
然而,越靠近灾区核心,闻尘青所见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洪水退去后的土地上,留下的是淤泥、废墟和居无所依的百姓。
她不禁想,在提前注意防范后的如今,灾情都已经如此不堪,那么原著中呢?在那场波及范围更广、更严重的洪灾之下,这些百姓都是怎么度过的呢?朝廷是怎么应对的呢?
洪灾的冲击,虎视眈眈的北蛮借机生事,皇位更叠。
三件大事在两年的时间内轮番出现,真的不会对这个王朝造成冲击吗?
原著中司璟钰就算登基为帝、驱赶政敌,面对千疮百孔的皇朝,他真的坐稳了吗?
就目前对方所表现的政治水平来看,闻尘青表示怀疑。
不过眼下不是考虑这个的事情,闻尘青敛眸,掩住眼底的怜悯与触动。
她唯有按规办事,才是为这场灾情能做的最大的贡献。
抵达紧挨着临河县的安平县时,已经很有经验的闻尘青直接抵达县衙。
正值中午,平安县县令正在用饭。闻尘青扫了一眼他的餐桌,面色平静:“本官奉旨核查本地官仓存粮及赈济发放情况,还请大人配合,即刻调取账册,并引本官前往官仓查看。”
县令已经听闻这位户部来的闻主事为人不近人情,只看事实,心中着实呸了一声晦气。
前有长公主雷厉风行处置了一批负责组织修堤的人,手段狠辣,令人胆战。后又有闻主事这样不知变通之人,惹人为难。
好在他准备充分。
闻尘青面无表情地翻看账册,看完后,又把账册递给旁边早已和她配合默契的同僚。
县令看着几人看完账册,又去查看粮仓,表情不慌不忙。
结果在看到这户部来的人直接去了有灾民的地方时,隐隐察觉不对。
闻尘青先是去了粥厂,查验了一下粥的浓度,找了几个灾民问话,又带着一行人转头去了安置点,仔细核对登记名册和物资发放记录。
县令额角开始冒汗,“大人舟车劳顿,不妨先休息一番?”
他已经看出这闻主事似乎发现不对了,又挨着她低语了几句。
闻尘青眼神锐利地看着他:“孙大人,《大雍律·户律》明文规定,灾荒之年,州县官克扣赈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贪墨赈灾钱粮者,按赃论罪,重者可处斩!你身为朝廷命官,百姓父母,不报效朝廷,抚恤百姓,反而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你如今还有脸面和本官提渊源?”
闻尘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引用律例斥责他,毫不留情。
周围偷偷围观的灾民有听到的一阵哗然。
什么?县令竟然贪了他们的赈济?!
“狗官!”有人喊了一声,“求青天大人为我们做主!”
有人率先开口,就有人响应。
闻尘青在安平县多留了两日,配合着其他部门的人处理完安平县的事情后,她带着厘清账目、质量合格的粮食奔赴灾区核心临河县。
结果到了外围时,却突然被告知了一个噩耗。
“闻大人!临河县……临河县恐怕是出现了瘟疫。”
闻尘青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瘟疫?
怎么会有瘟疫呢?!
水灾后虽然有一定概率会发生瘟疫,可是原著中并没有发生这个事,瘟疫不该出现的!
她目光倏地投向临河县境内。
司璟华还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我做到了!今天还是更新了!!
第80章
闻尘青的心脏骤然收紧, 仿佛被人用手狠狠攥住。
“瘟疫?可曾确认?何时发现的?殿下……长公主殿下如今何在?”
前来报信的官吏脸上是遮不住的惊慌:“回大人,瘟疫是今晨发现的,殿下仍在县衙坐镇, 已下令封锁主要通道,特意派遣下官前来告知您,此时不可进城。”
闻尘青身后的随行官员们闻言, 脸色纷纷一变。
“肃静。”闻尘青斥了一声,压下身后的骚动,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洪灾之后有疫病,这并非罕见之事。只是之前她依赖于原著的信息, 原著中根本没有出现瘟疫, 让她一时之间多有松懈。
不过河宁的灾情一出, 凡是有经验者都会做好这方面的预防,闻尘青运输的这批除了粮草就有为了预防灾后可能会有疫病的药材。
她稍稍定下心,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乱。
“所有随行人员,即刻后退三里,在上风口扎营。未得命令, 所有人不得靠近临河县。随行医官即刻清点药材,王书吏, 还要劳烦你带人去附近州县征调防疫之物送来。”
“大人, 那您……”
闻尘青望着临河县方向, 声音斩钉截铁:“本官奉旨核查钱粮,确保赈济如数抵达灾民之手, 如今临河县灾情未解, 又生疫病,钱粮药物正是急需, 本官岂能止步不前?点二十名自愿者,备好防护之物,随我押运这批粮草入城。”
王书吏欲言又止:“大人不可啊。”
“我意已决。”闻尘青不再多言。
见拦不住闻尘青,那前来报信的官吏顿时如丧考妣,呐呐不敢言。
有老家是临河县的官吏自愿报名,凑够人手,清点完物资后,闻尘青戴着浸泡过药汁的厚重面罩,领着人出发。
越靠近临河县,队伍的气氛就越凝重。
但等到进城后,闻尘青发现城内的景象与她预想中的混乱截然不同。
街道算得上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艾草和石灰的气味。行人不多,皆步履匆匆,以布巾掩盖口鼻,眼中虽有忧色,但并无恐慌。
更让她稍微安心的是,她有看到明确的疏导标志。几条看起来是主要街道的地方设置的有施药点,远处地势较高的区域被栅栏隔开,有士兵把守,看起来应该是设置的隔离点。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的防疫措施启动迅速,且执行有力。
闻尘青带着人直奔县衙。
县衙门口戒备森严,进出的人都需要经过严格的检查,和药物喷洒。
通报过后,闻尘青才被人引着进入。
远远地,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多日未见,司璟华穿着简便的常服,发髻微松,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样,瘦了许多,脸颊都微微凹陷下去了。
听到脚步声,正下命令的司璟华转过头。
四目相对。
司璟华的凤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浓烈的担忧,甚至是一丝薄怒。
她不是特意派人去城外拦截,不允她进来吗?为何闻尘青出现在了临河县?派出去的那人是聋了吗?!
在众人的目光下,闻尘青克制地收回贪恋的目光,不顾她眼中的薄怒,垂首行礼:“殿下,户部河宁司主事闻尘青,奉旨运送新一批赈济粮草及防疫药材到达。”
司璟华暗暗咬牙:“闻主事一路辛苦,来得正好。”这话她说的十分言不由衷。
“城中防疫诸事繁杂,粮草药品皆是急需。”
司璟华的目光就没有从闻尘青身上离开过,语速略快,条理分明地下达着指令。
被点名分派任务的官员立刻应声,带着闻尘青身后的人去交接物资。
安排妥当后,司璟华才一字一顿道:“至于赈济一事,本宫还有些要事需与闻主事商议,随本宫来书房一趟。”
闻尘青镇定应道:“下官遵命。”
她跟在司璟华身后,穿过略显空寂的回廊,走向后衙书房。
司璟华的脚步越来越急,背影透露着一股紧绷感。
两人进去后,芙蕖上前一步将门合上,往外走了两步,站在廊檐下守着。
屋内。
司璟华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霍然转身,凤眸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的怒火与担忧再无掩饰。
“闻尘青!你好大的胆子!本宫派人传话,你竟敢抗命?!”
闻尘青没有辩解。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静静地看着许久未见的司璟华。
“殿下息怒。”她声音平和,“臣并非抗命,只是臣的职责所在,需押送粮草,不得不来。”
“职责所在?”司璟华扬声,怒火喷涌,“本宫乃是此次救灾的总负责人,一应调度皆随本宫安排!本宫命你不得进城,听命行事便是你的职责所在!至于粮草输送,吩咐旁人送来便是!”
闻尘青的步子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仔细描摹司璟华因怒意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和那张轻减的让人心疼的脸。
“粮草固然可以令旁人押送,可殿下此时身在临河县,臣身为殿下的枕边人,若明知殿下身陷危险之地,却在城外安然坐等,又哪里尽到了身为枕边人的职责?”
司璟华眼角更红了。
她微微仰头,盛怒的凤眸被柔软侵蚀,渐渐平和下来,却还嘴硬道:“本宫身为长公主,所需所用一切都是最好的,哪里有什么危险?”
可疫病又不会因身份高贵与否就有差异。
何况就算理智上会知晓这个事实,情感的澎湃也会推着人忍不住担忧。
“臣要亲眼见过,才肯放心。”闻尘青的声音软了下来,“何况许久不见,殿下心中当真不想念臣吗?”
终于挪到了司璟华身边,闻尘青抬起手,指尖隔着衣袖轻轻碰了碰司璟华垂在身侧的手,“殿下瘦了。”
司璟华一把反握住她的手,轻哼一声,不满道:“还说本宫瘦了?闻主事又好到了哪里去了?”
她目光落在闻尘青眼下,那里亦是一片青黑。她不仅瘦了,似乎还因为舟车劳顿黑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含着笑意望着自己,眼里嵌满了自己的身影。
一颗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酸软了下来。
虽然闻尘青说得再如何花言巧语,都更改不了她罔顾危险执意前来的行径。
司璟华心中有气,可又能感受到被爱的滋味,一时之间心绪极其复杂。
闻尘青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不仅瘦了还黑了点,总感觉舟车劳顿之下,皮肤还糙了一点。
这么一想,总觉得有些忐忑。
“……殿下会嫌弃臣吗?”
她轻声询问,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局促。
“嫌弃?”司璟华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流露出古怪,她指尖停留在在闻尘青下颔,“本宫若说嫌弃,你待如何?”
说起来,她最初对闻尘青起意,确实是因为她有着一身不错的好皮相。
白皙清隽,眉目温柔。
闻尘青顿了一下,“若殿下当真嫌弃,臣也只好缠着殿下不放,直到殿下看顺眼了为止。”
“毕竟臣这副样子,也是为公所致。殿下身为此次灾情的主事官,怎么能不负责呢?”
司璟华顿时笑了,终于忍不住,亲了闻尘青一口。
她的唇还是软的,没有分毫变化。
“负责,闻主事放心,本宫定会负责。”
两人相视一笑,视线胶粘在一起后,不知不觉又交换了一个吻。
阔别多日未见的恋人又黏糊了一会儿,便开始说起了正事。
当亲耳听到司璟华说临河县的疫病因发现的早,及时控制,没有怎么扩散时,闻尘青一直悬着的心更是落回了实处。
司璟华道:“正因疫病没有大范围扩散,在见到你出现在县衙的那一刻,本宫才没有命人押送着你离开。”
闻尘青弯了弯唇:“多谢殿下关怀。”
司璟华轻哼一声。
想到疫病防控的关键在于断绝一切可能的传染源,闻尘青沉吟片刻,斟酌开口:“殿下,不幸染疫身故的遗体,若处置不当,亦会成为疫病的源头,可能会导致疫情反复,寻常土埋,恐怕难以断绝疫气传播。”
司璟华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焚化。”注意到司璟华看过来的眼神,闻尘青说,“以烈火焚烧,可以最大程度的灭杀疫气,断绝传染。虽然这与世俗上的入土为安之礼不合,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可行非常之法。”
“焚化……”司璟华有些犹豫,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多么循规蹈矩的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有了决断,“此事本宫会和医官好生商议。”
闻尘青见她没有一口应下,也不意外。
古人讲究入土为安,焚烧尸体确实有些超格了。
但是她也了解司璟华,若她确定此行果真有益,定然会执行。
两人不好单独在书房待太久,又商议了些正事,闻尘青和司璟华从书房里出来,暂时分开各自去办公了。
又两日,疫情在严密的防控下,依旧没有扩大的迹象,目前还没有人员死亡,甚至几名轻症病者因药材充足、措施得力,还有了好转的趋向。
这日午后,闻尘青正在特意辟出来的厢房里处理公事,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芙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闻大人!闻大人可在?”
闻尘青连忙推开门,芙蕖见到她,面色发白道:“闻大人,殿下……殿下似乎有些不适!”
作者有话说:
小闻:舟车劳顿,忙于工作,状态不佳了点,很正常,很正常,不许嫌弃我!
公主:嘴巴还软软的,好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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