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眉眼含笑。
转而柔兮一声轻吟, 被他翻身再度压在了身下。
男人额际上汗珠溢出,似笑非笑,语声沉沉:“别耍花招, 想要什么直说,溢出来,朕放了掖庭里的人,一次, 朕放一个;两次, 朕放两个;三次,朕答应你第三个要求;四次, 朕答应你第四个;五次, 朕答应你第五个……依此叠加……”
柔兮小脸烧烫无比。他一句话后,她心口疯狂起伏, 还没待过多反应, 便已本能地“啊”了一声, 旋即感到了他的坚硕与炙热。
萧彻淡笑,大手紧掐玉腰, 已然骋怀起来:“嗯?”
柔兮先前还自觉占着上风,此时人已经傻了。
她反映了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萧彻在说什么。
男人始终盯着她,唇角含笑, 起先颇轻柔,仿若在让她适应, 未几,激烈了去。
宫阙沉沉,夜风拂过宫灯,星河垂地。
初春的夜晚尚且颇凉, 一阵阵风吹过,让人不禁想打寒颤,屋中不然,炙热如炉。
动静足足持续到了四更。
柔兮便就哭到了四更。
结束之后,她被那男人夹在了腋下,带到了浴室。
人沐在浴桶之中,浑身打颤,尤其双腿,眼中含着水雾,泪盈盈的,小脸哭的有些花里胡哨,时而还在情不自禁地抽噎。蒙头转向的思绪好一会儿方才理清,脸刷地一下子,再度红了个透彻。
她不知道宫女换了几次衾单,只知道,那男人越来越兴奋。她浑身上下红痕宛然,几近已没有原来的样子了。
良久之后,她被宫女扶回了卧房。
床榻上的衾单已再度被换好,亦如上次,那男人没走,依旧睡在了外边。
柔兮爬了上去,钻进了自己的被衾之中,双腿犹在打颤,但听旁边传来了萧彻轻描淡写的语声。
“还来么?”
柔兮答的极快,声音又小又怂:“不要。”
萧彻低笑了一声。
柔兮紧裹被衾,目不斜视,盯着床榻顶部的花纹。
萧彻再度张口:“你可求朕几桩事?”
柔兮答得更快:“不,不知道……”
萧彻再度展颜,旋即把她扯了过来。
“你过来,朕告诉你……”
柔兮转眼便再度入了他怀。
他是光着的,浑身温热,柔兮也只穿了一件薄衣,瞬时和他进了一个被窝,再度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他搂住了她,只盯着慌张不已的她笑了两声,未曾说话。
柔兮也是这时方才反应过来,他不过是想把她扯入他的被中。
柔兮与他呼吸交缠,柔荑抬起,破天荒,胆子极大地在他的胸膛上一连打了几下,声音小得不能再小:“放开我……”
萧彻没放。
柔兮又挣扎了两下,瞧着挣脱不开,恍然反应过来什么,没再敢,顺着他的心思,给他搂了。
她渐渐平静下来,在他的怀中跟小猫一般,彻底入睡之前,脑中只想了一个事。
今夜起先,不是她勾着他么?
最后怎地到底还是变成了她哭。
他还是太坏,太不是人了!
柔兮脑子渐渐混沌,不觉间闭了眼睛,到底是累的睡着了。
萧彻搂着她,与她的迷迷糊糊恰恰相反,他毫无睡意,清醒得很。
只是越清醒,他越觉得荒唐。
便比如此时,他竟想搂着她睡。
换做从前,别说是这般抱着,便是同床共枕,躺一会儿,他都嫌烦,待得做完,只想让她马上离开。
眼下搂着她,竟是另一种心境。
萧彻不知道她此番献殷勤是真出于爱他、谢他、还是另有所谋。
他愈发地看不清她。
原他一眼便能看出她的诡计,从前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特意纵容,不愿在她身上花心思,废神思,小来小去的伎俩,她如何勾引他,他不愿和她计较罢了。
但现在,萧彻分明能感到几分不同。
他似乎已不能准确洞察,判断出她的心思。
譬如,他只知道,她想救掖庭中的人,旁的,他很模糊。
甚至看不清,她到底爱不爱他。
多半,还是爱得吧……
柔兮全然不知萧彻所想。
她睡得极沉,极香,以至根本不知已经到了早朝时辰,萧彻已然离开。
她在梦中起先吃香喝辣,招猫逗狗,好不欢快,然不知何时开始,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梦中,有人在追杀她!
她呼吸急促,双腿发颤,双耳失聪,穿过草丛,不住奔跑,终是被逼到河畔。
她猛然回身,瞳孔大放,朝着那逼近而来的黑衣身影直直望去,盯着他的眼睛,唇瓣颤抖,眼睁睁地看着他抛出飞镖,朝她射来……
柔兮“啊”地一声,骤然从睡梦中惊醒!
“婕妤!!”
“小姐!!”
“柔兮姐姐!!”
房中立刻响起三个声音,接着纱幔便被人打开。
来人正是温桐月、兰儿与夏荷。
几人一眼便看到了柔兮满头是汗,脸色苍白。
温桐月大惊,满脸担忧:“柔兮姐姐,你怎么了?做什么噩梦了么?”
兰儿已经拿起了帕子为柔兮擦汗:“小姐,可是又,又梦魇了?”
夏荷急道:“可用奴婢去唤太医?”
柔兮先回了夏荷的话:“不必!”
但她尚在惊慌之中。
她为何如此惊慌,因为复苏的记忆,柔兮知晓,她又梦到了前世。
但梦到前世有人追杀她,不是她无比惊慌错乱的根源,让她毛骨悚然的是那个杀手。
她怎么感觉,她在哪见过那个身影,那双眼睛!
没用思考太久,因着今生她遇见过几近一样的事。
就在百花宴刚刚结束的时候,她同兰儿长顺去集上,那个巷子里。
柔兮打了个觳觫,浑身冷汗。
因为,她的记性实在是太好,彼时虽只一眼,她却记得十分清楚。
那双眼睛,那个身形,俩人竟是同一个人!
柔兮再度一身冷汗,脑中“轰”地一声。
今生,当日,他把那个杀手当做了失心疯,当做了认错人!
可如若真是如此,难道前世她也曾被他认错?
荒不荒唐?
那怎么可能?
前世的地点分明是乡下的一条河旁。
今生是京城的巷子中。
怎么可能两世都是错认!
事情已经明摆着。
有人要杀她!且是前世今生,都要杀她!
柔兮当时便觉得浑身瘫软无比。
老天爷!
她就是一个贪生怕死,怂的要命的姑娘!
那样级别的杀手,竟然前世今生都要要她的命,都要秘密处置了她。
她是得罪了谁?
救命!
“柔兮姐姐!”
“小姐!”
“婕妤!”
柔兮当即呼吸急促,喘息不已。
“去,去给我向惠妃告病……”
第九十二章
柔兮告病, 未去给惠妃、淑妃请安。
她躺在床榻上始终未起,心慌意乱,时常失神。
温桐月三人很惦记她, 几近一直围着她忙前忙后。
夏荷到底还是唤来了太医。
太医给柔兮诊过脉,开了一些安神的药。
她是心病,太医自然治不了。
柔兮脑中很乱,这大半年来发生了不少匪夷所思之事。
从她去寺庙还愿, 脚滑, 头磕到香案上,昏迷了三天三夜后, 莫名其妙地做春梦开始, 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她以为梦中人是虚构的,并不存在, 哪知不仅存在, 还就是当今天子。
说来也奇, 自从她和萧彻有染后,便再没做过那些个荒唐的梦。
后续诡异的事终于没再发生, 自己却又莫名其妙地被人追杀。
事情未遂,她只道是误会,如今竟是又做了前世的梦,证明那不是误会。
还有便是与温梧年、温桐月的相识。
彼时, 她不就是靠前世的梦,识得的他们!
柔兮虽然没证据, 但已然确定前世的存在。
她觉得自己就是经历过两世之事,只是记忆不完整。
所以,前世今生都有人要杀她!
问题又回到了最初。
谁要杀她?
老天爷,杀她做什么?
柔兮竟是突然之间有些不敢跑了。
如若离开了萧彻这棵好乘凉的大树, 离了他的庇护,自己死于非命可怎么办?
天呐!
她怎么这么惨?
在宫中日日走在刀尖上,要提防着萧彻的那些妃嫔,保护小命,离宫了,要提防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杀手?!
平静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么?
柔兮暗地里哭哭啼啼,小眼神中没得一会儿便翻腾出眼泪来。
温桐月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柔兮姐姐,若不然你跟我说说?”
柔兮回神,视线终于望向了温桐月。
温桐月秀眉紧锁,满面担忧,想来是她刚才失神严重,又明显要哭,把温桐月吓到了。
柔兮马上回口:“没事,桐月妹妹,我就是一直反复在想那个梦,我,我梦到了有人要杀我,或是我胆子太小,就,就被吓到了。”
温桐月这才知晓她梦到了什么,安慰道:“柔兮姐姐,人说梦都是反的,柔兮姐姐吉人天相,定然会平平安安的。”
柔兮点头应声,自己也好了许多,不想温桐月再被吓到,反过来安慰起她来。
“桐月妹妹放心吧,我现在心不慌了,已然好了。”
温桐月重重地点头。
柔兮美目微亮,又想起了昨晚的事,小脸瞬时绯红,但还是唤了温桐月靠近,小声地与她说了出来。
“桐月妹妹,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你哥和长顺很快就会被放出来了。”
温桐月显然很激动:“真的么柔兮姐姐!”
柔兮点头:“嗯!”
温桐月狂喜:“太好了,太好了柔兮姐姐,柔兮姐姐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谨记一辈子!柔兮姐姐昨夜求了陛下么?”
柔兮本正笑着,但那笑就僵在了脸上,心口“咚咚”乱跳。
她怕极了温桐月问她是怎么得到的赦免,脸色更红,但笑容只僵住了一瞬,马上温声答应:“嗯……我,我求了陛下……他,他昨晚心情好,就,就答应了……”
“太好了柔兮姐姐!”
温桐月还是很单纯的。
她想不到她需色诱萧彻,用身子换,更不会想到男女之事上,那狗男人的癖好和坏心眼。
柔兮在床榻上足足躺了一上午。
到了下午,萧彻来了。
柔兮听说他来心中就紧张,想起了昨晚的种种,自然最为记挂的还是要属温梧年与长顺两人之事。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缓步进来。
宫女为萧彻搬来了椅子,萧彻从容不迫,盯着她的脸,一贯的威压,疏离之感,坐了下来。
“怎么了?”
柔兮怯怯地道:“生病了……”
萧彻已听太医说了她无大碍,不过是梦魇。
眼下人那副娇气的模样,分明是故意做给他看。
萧彻唇角动了下,倚靠在那没动身子,张口继续:“什么梦把你吓成了这幅样子?”
柔兮实话实说:“柔兮梦到有人要杀柔兮,一个蒙面黑衣人,很是可怕。”
萧彻薄唇轻抿,似笑非笑地听着。
待得听完,见她抽抽噎噎地要哭。
“梦太真实了,柔兮就很害怕。”
她说着张开了细臂,却是要他抱的意思。
萧彻盯了她那副楚楚可人的模样良久,起了身,坐到了床榻上,竟是就给她抱了。
她吹气如兰,香香软软地钻进了他的怀中,小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细臂搂着他的腰,语中含着微微的哭腔,委委屈屈地道:“柔兮为什么那么害怕,陛下不知,柔兮几个月前有过一次极为相似的经历,被一个蒙面黑衣人堵在了一个巷子里,那个黑衣人,好像,好像要杀柔兮,幸好这时,另一个黑衣人及时出现,第一个人好像是认错了人,不知怎地,后来的人引走了那先前的人,柔兮这才逃过一劫……不成想昨晚,又梦到了被人暗杀……柔兮,能不害怕么?”
萧彻起先只是随意一听,然随着她说,深邃的眸子缓缓眯起,微微抬头,一言未发,直到她说完后抽噎了好一会儿,方才淡淡地回口:“梦有什么好怕?”
柔兮没与他说那俩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之事,只哭哭啼啼地道:“柔兮胆子小……害怕真的有一天被人杀了……”
她说着抱他抱得更紧。
萧彻突然有些动容,且不知是怜香惜玉还是有了些许的亏欠之感,大手抬起将她搂住,敛眉,低声竟是哄了人几句:“有朕在,没人敢杀你,莫要胡思乱想,嗯?”
柔兮微颤着身子,问道:“陛下真的会永远保护柔兮么?”
萧彻语声罕见地极其温柔,垂头摸着她的小脸,安抚:“朕当然会永远保护你。”
柔兮哭着望着他,突然将他搂得更紧了几分。
好一会儿,柔兮方才恢复些许,这期间,那男人缓缓地拍着她的背脊,竟是颇有耐心,一直哄着她。
柔兮擦干了眼泪,这才想起昨晚他承诺的事,仰着小脸,脸颊绯红,问道:“陛下会履行诺言,放了温梧年与长顺么?”
萧彻答得很快:“自然。”
柔兮道:“那陛下打算哪天赦免他们?”
萧彻回口:“你想哪日便哪日。”
柔兮望着他:“自是越早越好,那便明日成么?”
萧彻道:“可。”
柔兮趁热打铁,脸色更红,羞答答,娇糯糯地道:“柔兮是不是还可向陛下提两个要求。”
萧彻缓缓地笑了两声:“你还想作甚?”
柔兮直言,给温桐月求了情:“温桐月和温梧年一起长大,兄妹感情很深,温桐月本也不是宫女,柔兮斗胆,想求陛下放温桐月出宫,和她哥哥一起离开皇宫,成么?”
萧彻没甚犹豫:“这不算什么。”
柔兮心花怒放,内里很是激动,“咚咚”乱跳,他这话的意思便是答应了。
萧彻问道:“还想做什么?”
柔兮想了想,暂时没有想到,仰着小脸问着:“最后一个,柔兮便先存着,好不好……”
萧彻只轻轻动了下唇角,没不允。
那便是允。
柔兮藏在他的怀中,特意又腻了他一会,太监来报,前朝有政务处理,萧彻也便走了。
一下午,柔兮依旧浑浑沌沌,脑子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将好消息告诉了温桐月,后续自己抱了会儿猫,稀里糊涂地便过了去。
到了夜晚,萧彻未来。
柔兮意料之中。
她生病了,不能侍寝,他当然不会来找她。
柔兮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直到快三更,方才睡着。
这般没睡着还好,睡着了她立刻便再度做了昨晚那骇人的梦!
“安心上路吧!”
柔兮一身冷汗,陡然再度从梦中惊醒!
这次,她竟是还听到了那黑衣人的声音!
她没唤出声来,是以没人听到。
但她再也忍耐不住,心跳得极快极快,接着便下了床榻,唤夏荷给她穿了衣服,出了自己的寝宫,径直朝着萧彻的景曜宫奔去。
景曜宫中的守门太监去禀了萧彻,萧彻自然没不让她进去。
柔兮进门看到那男人便扑进了他的怀中。
“又怎么了?”
萧彻语含不耐,但动作上毫无不悦之意,相反,把她搂得很紧,一下子打横抱了起来。
柔兮没说自己又做了噩梦,不知为什么,没说出口。
她很快被萧彻抱到了龙榻上。
柔兮这才说话:“想见陛下……”
萧彻低眸看着她,听罢“嗤”了一声。
继而难得的好耐心,倚靠在床榻上,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哄着她入睡。
柔兮再度进入了梦乡。
说来也奇怪,在他身边,她便没再做那噩梦。
柔兮甜甜地睡去。
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她再度醒来,睁开眼睛,发觉天儿还是黑的。
柔兮朝着床榻之外看去,竟是没见到萧彻。
纱幔外烛火摇摇,远远的,并未都熄,尚且颇亮。
柔兮有些口渴,起了身去,下了地,未穿鞋子。
寝中内无人,柔兮便朝着暖阁走去。
然将将行到门口,珠帘处,突然听到暖阁之中传来两个男人低低的交谈声。
柔兮吓了一跳,脚步当即一滞,便不再敢前行。
因为其中一个声音,她听得清楚,正是萧彻,生怕自己偷听到什么不该知晓的秘密,给萧彻发现。
她说这房中怎么连个宫女都没有。
思及此,她便想偷偷地返回去,可刚要抬步,那第二人说了话,柔兮心口顿时一颤。
因为那个声音!
柔兮脑中一片空白,当时便怔住。
立在原地一动亦是动弹不得。
因为那个声音,她觉得竟是和她适才梦中听到的那个声音,足足有八分相像!
第九十三章
柔兮双腿骤软, 背脊倚靠到墙面上,心口不住起伏,晃了晃头, 感觉自己听错了。
定然是听错了,她立马凝神再听,可越听心越沉。
她确定,那个声音和梦中要杀她的黑衣人确是足足有八九分的相像。
难不成是萧彻要杀她?
可她前世不认识萧彻!
至少在她已知的记忆中, 她根本就没机会认识萧彻。
前世, 她没如愿赴那百花宴,早早地就被他父亲许配给了康亲王, 所以早早地就跟温梧年、温桐月合谋跑了, 到了乡下隐居。
她怎么可能认识萧彻?
便是今生也对不上,那个巷子里的杀手是萧彻派去的?
萧彻为何要杀她?
柔兮越想头越痛, 也愈发地不信。
终, 她还是决定一睹那男人的真容。
她悄然地返回了床榻, 算着龙榻距那道墨色珠帘的距离,心口狂跳, 待得酝酿了一番情绪,挤出眼泪,抓稳机会,心一横, 咬唇闭了眼睛,“啊”地一声娇吟, 装做再度梦魇,受惊,起身光着玉足便朝暖阁跑去。
暖阁之中很快响起了脚步声,柔兮掀开门帘便看到了萧彻迎来的身影。
“陛下!”
她不管不顾, 大哭着朝他扑去,抬手去搂他的脖颈。
顺势,那男人一下便把她抱了起来。
千钧一发,柔兮马上将视线落在了屋中的另一个男人身上。
事发突然,那人也显然并未反应过来,下意识朝她的方向望来。
柔兮瞳孔大放!
明亮的烛火下,她看得清楚,认得那双眼睛,那个身形!
人竟然正是她数月前在巷子中遇上的杀手,也正是梦中那个将她逼至河岸旁,要杀她的杀手!
柔兮顷刻一身冷汗,紧紧搂着萧彻。
但又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手臂下意识一松,便想从萧彻身上逃离。
一切只发生在须臾,萧彻早已抱着她进了卧房。
柔兮再回神之际,已经被那男人落到了床榻上。
“怎么了?”
他语声如故,很沉,很缓,还是含着几分不耐,但又夹杂着难得的关怀。
柔兮盯着他的脸,愈发地觉得他很陌生,让人看不清。
她心口猛跳,好在够机灵,还没被完全吓傻,反应得颇快,马上入戏,哭着答了话。
“柔兮又梦魇了,好多人拿着刀,要杀柔兮……”
说着再度往他的怀中钻,抱住了他,呜呜地哭。
萧彻轻抚她的背脊,缓缓摩挲,间或轻拍安哄。
“等朕一会儿。”
柔兮缩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缓了好半天,那男人见她镇静了,让她躺下,给她盖了被子,出去了一趟。
很快,他又返了回来。
分明是让那杀手退了。
而后,他脱了衣服,与她盖了同一个被子,竟是再度就那么搂上了她,安抚道:“梦就是梦,有什么好怕,你不想它,自然就忘了。”
柔兮浑身冷汗,违心地应声点头,没再说什么。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已经确定那杀手的主人就是萧彻,但在他的怀里竟然还能睡得着。
翌日醒来,柔兮后怕不已,自己都觉得自己心大。
萧彻早已去上朝。
临走前吩咐了宫女告知她,不用去请安了。
柔兮在他房中停留了好半天,心中所思所想全是昨晚发现的惊天秘密!
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不比于昨日,人倒是清醒了很多。
莫不是前世她后来还是遇上了萧彻?
还是和他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她是个乡野姑娘,配不上他吧,是他的污点,就要了她的命?
柔兮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小!!
萧彻分明还是很看不起她的出身,柔兮感觉得到。
那今生呢?
柔兮细细想来,彼时正是她刚得了芳婉,与萧彻初见不久。
初见那日的种种,柔兮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那时她就曾猜测,萧彻会不会也做了和她一样的梦?
他会不会还是因为瞧不起她,小视她,觉得她配不上他,做了那样的梦都是在玷污他,方才一时兴起,对她下了杀心?
这也解释了,后来有人截下了那个杀手。
莫不是,他又反悔了?
柔兮觉得自己猜得十有八九。
她有感觉,萧彻直到现在还是没那么看得起她。
昨日床上所言,柔兮并非全是为了敷衍他。
她确实是觉得萧彻应该是有一点点喜欢她的。
但他的表现很分明,他不屑于承认,哪怕是对小猫小狗一样的喜欢,他都不愿承认。
因为他的内心深处,从来就没看得起她。
她与他在他看来,根本就是云泥之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任身体如何接触,如何缠绵,心是永远不会相交的。
昨日柔兮还动过一丝丝不再逃了的念头,今日无疑,那念头已被激得粉碎。
她反而更确定了逃离的决心。
不管前世到底是不是她所猜测的那般。
柔兮都确定,他非良人。
眼下,她甚至又多了一个不得不彻底逃离的理由。
日上三竿,柔兮方才被一顶小轿抬回了毓秀宫。
温桐月与兰儿已接到了温桐年和长顺被放出来了的消息。
温桐月已收拾好东西,换做了常服,等着同柔兮告别。
柔兮前一日得到萧彻的应允,待他走后,马上便告诉了温桐月,眼下此事就要结束,一切比柔兮想的要顺利得多。
柔兮关起门来,给温桐月塞了几十两银子和不少的金银珠宝。
温桐月苍白了小脸,连忙推却:“柔兮姐姐,别……我和哥哥不能收……”
柔兮着急忙慌,不断地给她拿东西,但凡能拿走的,值钱的东西,她都一股脑地往温桐月的小包袱里塞。
“不,桐月妹妹,你拿着,出宫后有的事用钱的地方,我在宫中,眼下用途不大,本来我也承诺过,你哥把我带出京城,一路护送于我,我会给他四十两作为报酬。”
温桐月声音极小,一直推阻:“可这远超四十两了,再说便是那四十两,我们也不能拿……”
柔兮骤然握住温桐月的手,声音小之又小,几近哑声:“桐月妹妹,你听我说,此番让长顺跟你们一起走,出去后,你将我的话转给你哥与长顺,剩下的钱便算是我保存在你兄妹处,如若我能出去,我们能再见,你再还我不迟,但如果我出不去,今生我们再无缘相见,那份钱便算是我给你养孩子的,你尽管用便是。假如我能如愿逃离,会每逢双月往梁州枫桥铺,以‘安澜’这个名字给你寄信,早晚我们会联络上……”
“柔兮姐姐……”
柔兮的一番话说完,温桐月便哭了:“柔兮姐姐,我会想念你……我不要和你再无缘相见……”
柔兮将她抱住。
“桐月妹妹,我有预感,我们会再见的。”
她为何选择往梁州寄信,因为前世,她与温桐月兄妹及着长顺、兰儿后来便定居在了梁州城下的松安村。
几人在那过得无忧无虑,很是惬意。
到底是前世在指引今生,还是今生在还原前世,柔兮也弄不明白了。
现在,也算是她在为他三人选择了去处。
温桐月哭着,重重地点头。
柔兮与她又说了几句体己话,给她擦干眼泪,同兰儿与夏荷一起,把温桐月送了出去。
温梧年和长顺被安置在了近西华门的临芳轩等候。
兄妹俩再见皆激动难掩,但没有过多时间耽搁,只匆匆简单相问几句话也便罢了。
柔兮一直将三人送到了西华门,与她们告别。
三人终是从偏门出了去。
救出了温梧年与长顺,送走了温桐月,柔兮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事情总算是变回了她和萧彻俩人之间的事。
眼下最后一事,便是谋划自己脱逃。
柔兮已大致有了些眉目,只待时机。
此番她未急。
她势必要完全取得萧彻的信任。
让萧彻彻底信了她不会在忤逆于他,不会再耍花招。
她也是这般做的。
一晃过了一个多月。
天儿越来越暖,到了三月中旬。
柔兮已然入宫两个月。
近一个月来,她每日招猫逗狗,吃香喝辣,在萧彻面前跟小猫一样乖,除了对他说好听的话,便是变着法的伺候他,终日把想他,爱他挂在嘴边,动不动地便往他怀里钻一钻,在后宫妃嫔面前装聋做哑,装疯卖傻,不惹事,却也不吃亏,谁欺负她,她便告谁的状。
萧彻有些时候并不管,他政务繁忙,她那些个事,于他而言都是些鸡毛蒜皮。
但只消管了,那些女人便能消停阵子,柔兮也便能张扬、猖狂几日。
她瞧着萧彻对她愈发地放松了警惕。
好像也完全信了她的蜜语甜言,柔兮开始琢磨起了那“大事”。
这日,深夜。
柔兮本已沐浴睡了。
萧彻同几个大臣设宴喝酒,歌舞升平一直到很晚。
柔兮没想到他会来。
哪料宴席结束后,他没叫人事先通知她,到了后也没叫人通报,直接溜进了她的房中。
柔兮亲自去开门,关了门便被他堵在门口,扯尽了衣衫。
男人双臂托着她的玉股在门口就那么来了一次。
她的那里被他紧紧地捏着。她勾着他的脖颈,随着他轻颤。
他盯着她的脸,语声沉沉:“重了。”
柔兮本就紧张局促,浑身如同刚从浴桶中出来一般,心口起伏,紧迫不已,他却似笑非笑地说她重了。
柔兮喘得厉害,半天答不上话。
她应该是会重了一点,近来每日除了吃就是睡。
柔兮一面传一面柔声道:“陛下若是不喜欢,柔兮便减减。”
萧彻轻描淡写:“不必。”
柔兮最后也没判断出来,他到底是不是嫌弃?
门口折腾完,他便又让她跪桌子。
柔兮耳边不断传来他拍打她的声音:“腰压低。”
每次跪着的时候,他都要她把腰肢压到了最低方才满意。
柔兮青丝散落在雪白的脖颈两侧,前方的珠帘不断晃动,越来越甚,甚至让她头晕目眩,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就是连他这方面的事都招架不住,还是早点跑了为妙。
鬼知道,这个老男人哪天又会觉得她配不上他,是他的污点,又想让她去死……
第九十四章
好不容易招架完他的心血来潮, 柔兮已是筋疲力尽。
她脑中不住地想着一个事,便是快些跑掉。
浴桶中。
那男人双臂搭在桶沿之上,闭着眼睛, 很是餍足。
柔兮依在他怀间,小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许久了还是有些微微的喘。
她小眼神慢慢地转着,这时, 试探着道了话。
“陛下什么时候再带柔兮去漱玉汤池?”
那男人未睁眼, 也未答话,一度让柔兮以为他睡着了。
但就在柔兮想大着胆子晃晃他时, 他开了口:“怎么想起了那?”
柔兮马上笑嘻嘻地接话:“和陛下这般依偎着, 就想起了那汤池,上次去的时候, 柔兮记得后园有许多桃树, 眼下已三月中旬, 想来再有半个月那的桃花便开了吧,好想去看, 陛下日理万机,也该轻松轻松了,不如柔兮陪陛下去汤池玩两日?”
她说着,特意柔荑晃动起了萧彻的身子。
萧彻这才睁开了眼睛, 懒懒地睨了她一眼,答了话:“月末带你去。”
柔兮内里欢喜, 面上依旧像小猫一样,乖乖巧巧,欣然道谢:“柔兮多谢陛下……”
事情也算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当朝每十日休沐一次。
月末萧彻正好休沐,他答应不奇怪。
柔兮也算放了心。
当夜那男人宿在了此。
柔兮回到床榻上便睡了, 养精蓄锐,明日才能干大事。
翌日是三月十七。
柔兮一大早便开始谋划,又为萧彻熬了汤,到了午时,殷勤地给他送了去。
进了他的书房,柔兮便把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紧紧地瞄着人。
萧彻确是极忙,一直看着折子,根本没理她。
柔兮已算是他书房的常客,近一个月来,她没少献殷勤,常常来给他送汤,眼下见他没空理她,她也便琢磨起了今日前来的目的,很自然地到窗旁,先是修剪了番床边的盆景,后终于把视线落在了其上的一副地图上。
那地图绘着半幅京郊山川,柔兮不动声色地寻了许久,心口“咚咚”乱跳,视线最后定在了一个小点上。
刚刚落眼,但听耳边传来“啪”地一声,萧彻将一本看完的奏折丢在了桌案上,柔兮心一惊,马上不再敢看,面上波澜不惊,从容不迫地缓步回了来。
但瞧萧彻倚靠到了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揉着太阳穴,瞧着是不看了。
柔兮当即走到了他的身后:“陛下……”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拿下了他揉着太阳穴的手,让他倚靠到了椅上。她接替他的手,为他轻轻地揉了起来。
“陛下早该歇了,大晌午的,何苦案牍劳形,也该放松放松,稍作歇息了,柔兮看着就心疼。”
萧彻“嗤”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是么?”
柔兮一本正经地点头,应声。
“真的不能再真了……柔兮只恨自己是女儿身,替陛下分不得朝堂案牍的忧,可柔兮能守着陛下,替陛下揉散眉间的倦,暖透心底的惫,还能……”
她说到此便停了。
萧彻唇角含笑:“还能什么?”
柔兮小脸绯红,特意将声音更娇嗲了几分。
“还能为陛下暖衾枕,告消乏……”
萧彻低笑了一声。
柔兮眼神灵动,瞄着他的神色,也跟着娇滴滴的笑。
“陛下……”
好一会儿,她方才问了他:“陛下可好些了?”
“嗯。”
萧彻应了声。
柔兮停下,给他盛了汤。
“陛下尝尝,今日的是银耳百合莲子汤,炖得糯透了,清润解乏,正合这晌午喝。”
萧彻接过,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柔兮瞧着他,故作从容,内里很是紧张,瞧他喝完后,找准时机,拉他起身,到了适才她所看的地图处,立在他的身前,特意将他的大手抬起,让他搂在了她的腰上,纤指指着那个小点,给他看,引他为她确定:
柔兮道:“是不是这里?陛下前次带柔兮去那山庄,一路山行曲折,柔兮只觉云雾绕山,竟不知是这一脉云山。”
萧彻抬眼,随意看了一眼,沉沉地“嗯”了一声。
柔兮小脑袋倚靠在他的胸膛上,口中和他说话,眼睛却直直地盯着那地图,心里默记。
那山庄依山而建,正南是官道驿站,正北深林接樵径,西侧有溪谷绕山,可通山外村落,东侧则是守苑军卒驻扎的短垣,并非出路。
她口中嗲声嗲气地和他继续说着情话,一阵阵哄得萧彻沉沉地发笑。
当日,回到毓秀宫,柔兮便着急忙慌地把那地图画了下来。
而后,她唤来了兰儿。
俩人偷偷说话,柔兮将那逃离路线给兰儿标好,压低声音,反复叮嘱着她这十几日务必将这整张地图都死死地记在脑子中,不能有半分差错。
兰儿应声点头:“小姐便放心吧!”
此番,柔兮不会再牵扯旁人,只有她与兰儿。
她二人足矣。
她不会再犯任何错误,更不会带猫逃离。
十几天很快过去。
三月二十九,正午,萧彻命人准备了行程,带了一百多个护卫,同柔兮出了宫,玉辂一路前往漱玉山庄。
柔兮与他同车。
人很主动,几近始终在他的腿上坐着,勾着他的脖颈,和他缠腻,不住勾着他。
柔兮有着一种直觉,他被她所迷,脑子昏过,对她越来越放松警惕,几近没了防备。
自然,凡事皆有代价,路上他便足足弄了她三次。
柔兮到底不过十七岁,又是个姑娘,如此在马车之上,她其实很是接受不了,心里边处处皆是再也不见的决心。
衣衫飞落一车,她不着寸缕,马车飞快,帘内春潮如浪,此起彼伏。
柔兮没有忍住,却也没忍着。
待得到了地方,柔兮安置一切。
那男人很放松,很慵懒,全权交给了她。
温泉之中水汽缭绕,美酒被宫女送来。
柔兮将酒带到了池中,服侍着那男人饮酒。
俩人有说有笑,萧彻一杯一杯接下她喂来的酒,不知喝了多少杯。
有时她用杯盏喂他;有时她用锁骨喂他;有时她用胸脯喂他;有时她用嘴来喂她。
萧彻倚靠在那睨着她,良久之后,竟是感觉有些上头,视线逐渐模糊,犯困。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渐渐地记不住她说了什么。
隐约感觉她把他扶出了汤池,引着他到了卧房,将他勾到了床榻上,落了纱幔,娇香的身子未着寸缕,骑坐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
柔兮正故意媚眼如丝,坐在他的身上,在他眼前卖弄,突然感觉他渐渐地闭了眼睛,呼吸匀称起来。柔兮眼睛顿时一亮,睁圆,身子一点点朝下,先是去听他的呼吸。但觉确实像是睡着了。她轻轻地唤了他一声:“陛下……”
对方毫无反应。
柔兮再度:“陛下……”
萧彻依旧没有半分反应。
柔兮大着胆子:
“狗皇帝……”
“老男人……”
然无论她唤什么,对方都如故,呼吸平稳匀称,一看便是沉沉睡去。
柔兮“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这般容易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这老狐狸狡猾至极,城府极深,可是相当不好骗。
往昔,她无论酝酿多久,准备多久,都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就能被他轻易识破。
此番虽然她卧薪尝胆,下了苦功夫,足足哄了他两三个月,但他就上钩了,且是轻易就上钩了,也是柔兮没想到的。
原她以为,她少说不得琢磨半年!
三个月,亦或是说,两个月就成了,简直没有比之再好!
柔兮再度几番确定,蒙汗药确实已经起了作用,而后,她立马从他身上下来,马上穿上了事先准备好的宫女衣服,梳了发髻。
这蒙汗药是她在宫中费了好大的劲儿方才弄到的。
她给萧彻下了很大剂量,他足足会睡上两天一夜。
随他同来的近侍只有赵秉德,可赵秉德再能近他身,也不会明知屋中有妃子,还敢进。
何况,萧彻经常一宿一宿地弄她。
眼下他休沐,明日无事,他不唤人来,谁敢轻易进来。
柔兮麻利地收拾好,落下纱幔。
一切做完,兰儿正好过来。
俩人没说话,柔兮只朝她点了下头,将萧彻的令牌交到她手上,而后,便一前一后出了去。
到了外边,柔兮凭着记忆,指引着兰儿一路朝着山庄西侧角门而去。
待得出门之时,兰儿将萧彻的令牌亮出,给了那守卫瞧看。
“婕妤娘娘吩咐,叫我们出去买些东西。”
守卫看到皇帝的御行令牌立马颔首让路。
柔兮与兰儿相视一眼,没半刻犹豫,当即出了去。
将将黄昏,天色尚亮。
柔兮两人出来便开始疾行。
待得跑了两刻钟,绕过一片苇草萋萋的河湾,但瞧一辆青篷马车正在道旁等候。
马是寻常的棕马,车篷半旧,帘子密密垂着,正合掩人耳目。
车辕上坐着个戴笠帽的老汉,见二人奔近,微微抬了帽檐。兰儿与他目光一碰,便低声对柔兮道:“姑娘快上车。”
车正是兰儿适才出去雇来的。
柔兮提裙踩上木凳,钻进车厢前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正从远山背后漫上来,来路已隐在苍茫里。
俩人坐稳后,外头便传来马夫一声低喝,鞭梢在空中脆生生一响,马车骨碌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行到村落,柔兮俩人付了铜钱下车,钻进一家客栈换了男装,出来之后又寻了第二辆马车。
马车带着两人入了城。
柔兮很快又与兰儿寻了第三辆马车,继而第四辆,第五辆,直到第六辆,俩人,终于出了京城……
第九十五章
翌日, 日上三竿,漱玉山庄。
赵秉德已来过三次,但在门外相候, 始终没敢敲门。
陛下今日休沐,不用早起,多睡一会儿实属正常,何况昨晚……
但就是因为昨晚, 赵秉德方才几番迟疑。
昨晚陛下未唤过宫女进去。
漱玉山庄的几名宫女昨晚都被婕妤娘娘退下了。
此时, 八名宫女已立在门口许久。
赵秉德忍不住问了一嘴:“婕妤娘娘昨晚是怎么说的?”
为首宫女躬身回话:“回赵公公,奴婢们将一切备妥后, 婕妤娘娘便令奴婢等退下了。娘娘说, 她一人便能伺候陛下,不愿旁人扰了陛下与她的独处, 身边有兰儿伺候足矣, 命奴婢们非召莫近。”
赵秉德听罢没说话, 眼中现了抹猜疑。
已经到了这个时辰,便是陛下与娘娘还在睡着, 那个叫兰儿的宫女也不应该一点动静没有。
思及此,赵秉德终还是敲了门。
“陛下……”
“婕妤娘娘……”
然,里边没有任何动静。
赵秉德略一停顿,思忖须臾, 再度敲了上去。
“陛下……”
“婕妤娘娘……”
他口中虽唤着陛下与娘娘二人,实则唤得当然不是主子, 而是伺候的宫女。
如此两次,里边都没任何动静,赵秉德心中突然便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旋即,赵秉德便更重地敲了一次门, 结果如故,他马上推门,意欲让宫女进去,可这不推不知道,一推吓一跳。
门竟是锁着的!
赵秉德立时更重地一连敲了数下,门板“咣咣”作响:“陛下!陛下!”
赵秉德伺候陛下多年,深知陛下的觉绝没这般重。
人常年习武,身强体健,又很年轻,其实很少乏累,便是一夜不睡,他也比常人精神,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赵秉德心慌意乱,突然瞳孔大放,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当即叫人到后窗查看。
“快去!”
被派去的宫女很是麻利,马上去了。
旋即没一会儿,便有人气喘吁吁地返回:“赵公公,正殿的后窗没锁,一推便开了,小容已经从窗子翻了进去!”
赵秉德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那宫女话音甫落,他便听到了屋中有脚步落地的声音,而后是那宫女匆匆过来开门的脚步声。
“咔嚓”
门栓被打开,赵秉德顷刻带着人进了去。
屋中哪里有什么兰儿的影子。
赵秉德背脊发凉,整个脑子都麻了。
他立在珠帘之外,先是让一名宫女进去查看。
宫女进入,但瞧床榻之上纱幔落着,里边隐约可见有人,躺在外边的是一个昂藏的身躯,不难看出人正是陛下,但里边,竟是根本就没人!
“赵公公!”
那宫女返回,声音都是颤的:“只,只陛下一人,没有,没有娘娘!”
赵秉德眸光碎裂,马上拨帘进去,吓也吓死了。
“陛下!陛下!”
他到了床边,打开纱幔,终于看到了人,一连唤了好多声,但那男人没有任何反应,身上盖着一层薄被,始终呼吸平稳,沉沉地睡着。
赵秉德慌张地探了他的呼吸,摸了他的脉搏,已然猜到了个七八分,苍白着脸面,目眦欲裂,朝着宫女吩咐:
“马上派人去请郎中!要找会解蒙汗药的郎中!”
“马上去把昨晚山庄各个角门守卫的士兵都叫来!”
“马上唤李护卫!”
那最后一人是此番护驾来此的护卫之首。
不用查,赵秉德已然知晓,事情显而易见。
那苏柔兮胆大包天,当真是胆大包天,她竟然敢给陛下下蒙汗药!竟然,又跑了!
不出一刻钟,昨晚各个角门看守的士兵都已经被带到。
赵秉德一经询问,很快有人道了事。
“公公,昨晚黄昏,西角门,有两个宫女拿了陛下的御行令牌,说婕妤娘娘吩咐,叫她们去买东西……”
赵秉德听罢,背脊寒凉,两人竟然昨日黄昏就跑了,他们没有半丝察觉!
也正在这时,那李护卫赶到。
赵秉德当即吩咐人带兵从西角门出去,沿途追踪。
可此番陛下出来,带的人本就不多,还需至少留下一半,护陛下安危,为今只能派出少量人马先行追去,一天一宿,俩人怕是已经出城了!
赵秉德急不可耐!
郎中到了正午方才被带来,查看了帝王,确定了赵秉德的猜测。
那苏柔兮真的是给皇帝服了蒙汗药!
郎中开了药方,宫女熬药,晾凉,足足一个时辰后,方才给皇帝服下。
接着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黄昏,赵秉德才见帝王慢慢地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
一个时辰后,屋中死静,只有萧彻和赵秉德两人。
男人穿着亵裤,外披一件素白宽衫,衣襟半敞,肩胸线条利落劲挺,肌理分明的胸肌随着他的呼吸轻漾,在衣料的掩露间若隐若现。人脸色极沉,眉峰如刃,略撩眼皮,眸底翻涌着寒冽,薄唇紧抿,一言未发,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赵秉德弯着身子,声音不大,一五一十,一个细节不落地将事情尽数禀给了他。
“李护卫他们寻到了两个马夫,婕妤娘娘聪明的紧,她中途换了车,且似乎不止换了一辆,大概也换装,易了容,行踪在第二个马夫那里便断了……”
萧彻一直听到结束,那双眸子沉如寒潭,在赵秉德说完那最后一个字之后,手指一动,但听“咔”地一声,人竟是硬生生地捏断了手上的扳指,咬牙狠声:
“传暗卫司指挥使陆决,点齐五千铁骑,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女人给我生擒回来!”
赵秉德浑身冷汗,嘴唇已经打颤,立马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办!”
赵秉德快步出了去。
屋中转瞬剩下了萧彻一人。
四下死静,半点声音也无。
男人眼中凛冽,撩起眼皮,紧紧地咬着后牙,手掌紧攥。
他已两个多月未曾再怀疑过她。
自他放了那对兄妹,她对他感恩戴德后,他以为她真的爱上了他,真的对他死心塌地了。
不曾想,一切竟都是假的!
她竟然敢骗她,敢给他服药!盗走他的御行令牌!
他萧彻,活了二十五年,只有他戏耍别人的份,从未有过今日这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
这个人,还恰恰是一个女人,一个出身低贱,和他云泥之别,隔着尊卑天堑的女人。
她竟如此玩弄于他。
他对她那般纵容,她竟敢不爱他,竟然对他丝毫不曾动心,宁可舍弃泼天富贵,甘冒欺君杀头之险,也要逃离他。
为什么?
萧彻当日便返回了皇宫。
出宫之时,一派欢乐旖旎之景。
回宫之时,截然相反,空气凝结,气氛低沉到了极致。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玉辂与伴驾马车一路疾驰,蹄声如雷,绝尘而去。
到了皇宫,萧彻便去了毓秀宫。
毓秀宫中一片恐慌,所有宫女太监,人人自危,跪了满地。
但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半分都没想到,婕妤竟然跑了!
萧彻命人搜了她的寝房!
她此番谋划,萧彻已知晓了个大概。
她确是不需要用过多的人,三个月,她有的是机会,足矣弄到足量的蒙汗药。
出逃地图,是她那日在他书房记下的。
他要看她还藏了什么心思!
没教萧彻失望,宫人搜了半个时辰,便搜到了些许不该在她宫中的东西。
其中一样,便是被缝在一件衣服里的一包一包的避子药!
萧彻拿在手中,眸色如炬,狠狠地咬着牙槽!
好极了!当真是好极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很快便有人端来了她的妆匣。
其中一个小巧精致的玉盒中,平躺着一块“羊脂玉平安扣吊坠”。
一个吊坠本没什么,但那盒子的底部,却藏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五个字。
“早日康复——顾。”
萧彻眸子顷刻有变,瞳孔大放,转瞬猩红,心中滕然起火!
他一把便将那字条吸入掌中,紧紧攥住,待得再松开之时,字条已化作纸屑。
人呼吸分分明明地粗粝了起来,旋即,便把那平安扣握在了手中,捏碎了去。
怒意炸开,翻涌得胸腔几乎要炸裂。
他口中徐徐地重复了三个字。
“顾——时——章——”
便是说,她还是爱顾时章!
*********
“阿嚏!”
柔兮打了个喷嚏。
兰儿马上给她披上了一件衣服。
“小姐冷了么?”
柔兮迅速摇头。她不是冷,她感觉有人在骂她。
已经一天一宿,柔兮觉得,那老男人应该是已经醒了,知道了一切。
她心中难免害怕,此番,她可谓孤注一掷,再没了回头路。
如若逃不了,萧彻也不可能再信她。
一旦被抓,等着她的定然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掉脑袋。
柔兮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她势必要彻底逃掉,去过安稳的日子。
一天一宿,马车没停,眼下,她与兰儿已经逃出了京城。
俩人没走官道,她不仅不断换车,还在不断换装。
柔兮不会再犯上次的错误。
出城之时,她特意没从邻近的西城门走,而是绕了半个圈,转去了东城门。
想来,就算她在城中的踪迹被人发现,萧彻也多半会认为她朝西去了。
此时,她们已经跑了一天一宿,未曾歇息。
这会子,天色已越来越晚,柔兮正在思忖要不要停下阵子,但听车厢外,马夫道了话。
“姑娘,天阴了,瞧着好像要下雨,前方就有客栈,姑娘可要停下歇息?”
柔兮与兰儿对视一眼,柔兮道了话:“成,那你便把我二人放到前边客栈。”
马夫应声,扬鞭去了……
第九十六章
“轰隆”
空中打响惊雷, 不一会儿便有雨滴落下。
柔兮与兰儿在客栈门口下了车,给了那马夫钱财后进了客栈。
客栈中的人不少,多为旅人。
好在还有空房, 兰儿处理好一切,同柔兮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卧房。
俩人进门后便插了门。
柔兮将屋中的窗帘都拉了上。
点起油灯后,她拿出小镜看了看自己的妆容。
眼下她与兰儿皆化成了两个村姑的模样, 瞧着脸上的斑点还在, 自己几近面目全非,柔兮略微放心。
她与兰儿的真实样子现在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待得逃出京畿地带, 才可放松警惕。
俩人在屋中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柔兮拉着兰儿小声地和她对话,附在她耳边交代事情。
待得听完, 兰儿重重点头, 先出去, 弄些吃的,临行前不忘叮嘱:“小姐, 记得插门。”
柔兮应声。她前脚刚走,柔兮便把门插了。
她到了床边把自己身上的碎银与铜板以及一些值钱的金银首饰倒了出来,数了数,好好地用帕子重新包起。
正在这时, 屋外突然有人敲门。
柔兮打了个哆嗦,立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心口“砰砰”乱跳,脸上现了惊慌。
直觉告诉她,来人不是兰儿。
柔兮静止须臾,竖起小耳朵, 仔细朝外听着,本希望是有人走错了房,敲错了门,就此离去也便罢了,但让她失望了,那敲门声再度响起。
这一次,伴随着一个声音传来。
“姑娘……”
柔兮更加紧张,顷刻攥上了手,因为她听得清楚,那竟是适才为她们赶车的马夫的声音。
柔兮未待动作,那人小声道了话。
“姑娘,我知道你在里边,近一步说话如何?”
柔兮背脊寒凉,不知人要作甚,但眼下已别无他法,只能应对。
她立时奔到了门口,从里边压低声音朝着他惊问:“你有何事?”
那人轻声道:“苏姑娘莫怕,自己人。”
柔兮听得“苏姑娘”二字,犹如五雷轰顶,美目当即睁圆,心都要从口中跳出来了。
她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方又是谁。
“你,你是谁?”
那人突然变了声音,竟是从男子的声音转变成了女子的声音,只说了三个字:“顾世子。”
柔兮瞳孔再度大放,心也跳得更快,不待她再回话,对方已然再度开口:“苏姑娘开门,隔墙有耳,我与苏姑娘近谈。”
柔兮一时之间蒙头转向,手都是颤的。
但这人认得她已是不争的事实,又能叫出“顾世子”三个字,自己已然暴露,眼下也装不得了。
她没有第二个选择,马上开了门,将那人放了进来。
人进来便摘下了帽子,散下了头发,给她宽心。
她确实是个女子。
柔兮开门见山:“你怎么会?你……”
那人拉着她到了更里边,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尽数解释了一遍。
“苏姑娘宽心,属下是顾世子派来保护姑娘的。”
“前番姑娘尚未入宫便设计逃离,世子已知晓姑娘并非心甘情愿跟了皇帝。”
“世子一直派属下留心姑娘之事,以备不时之需,为姑娘所用,昨日世子探到皇帝与姑娘的行程,飞鸽传书,告知属下,姑娘与皇帝去了漱玉山庄,属下便一直扮做农夫,藏匿在了那附近,不成想黄昏之际,果见姑娘再度出逃!”
“后来的是,想必姑娘也猜到了……”
柔兮脑中“嗡嗡”作响,小脸苍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接了下去:“你便扮做了马夫,送我出城……”
那女子点头:“属下怕姑娘害怕,未敢早早坦白,直到此时,时机成熟,才向姑娘说出一切。姑娘只管安心休息,两个时辰后,我换好马匹,会继续带姑娘赶路,姑娘只消告诉属下,前去之地……”
柔兮盯着她眼睛一转未转,还是不敢相信眼下的一切,半晌她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袖,把她又往隐蔽的地方拉了拉,又急躁又慌乱地道出话来。
“哎呀!我怎么与你说?我不是不信任你家世子,但这事牵扯太大,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你马上回去复命,对他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今生无缘,便就这样吧,来生若有机会,欺骗他感情之事,我我我,我再向他谢罪,告诉他就当没派过你来,就当你没见过我,只要他能替我保守我这出逃方向的秘密,便是我的恩人!你你你,你快走吧……”
柔兮话说完,便推她离开。
但那女子却如何都不走。
“苏姑娘,世子对你一片痴心,退婚这四个月来人性格大变,几近没再笑过,他不会让属下回去。姑娘要去哪,属下送姑娘去便是,这一路上也能保护姑娘安危,姑娘与丫鬟不断重新寻找马车,耗时耗力,还恐遇上不善之人,实为下策,但有属下护送姑娘便又是另一番模样,姑娘可更安心安稳,至于旁的,世子自有办法……”
柔兮刚要再说什么,房门又被人敲响。
这次回来的是兰儿。
柔兮赶紧快步奔去,给她开了门。
兰儿买回许多干粮,瞧见屋中这情景一怔。
柔兮给她解释了番,她方才知晓。
主仆俩对视两眼,都没说话。
主意最终还得柔兮拿。
柔兮思忖半晌,心一横,朝那女子道了话:“那你便把我送出京畿……”
女子当即应了声。
她走后,房门再度被锁好。
兰儿道:“姑娘,这……”
柔兮心中甚乱,如何也没想到,她都那般对他了,顾时章竟然还惦念她,且他参透了她非自愿跟了萧彻,参透了往昔的一切。
扪心自问,柔兮也确实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事情一旦有什么差池,这是灭顶之灾!
但眼下,她也看出来了,顾时章的那个手下不会听她的话。她只会听顾时章的话,势必会继续跟着她。
既然暂时只能这样,现在她还没出京畿,不如就让她护送她们。
柔兮想完之后,对兰儿说了个大概。
兰儿点头应声,与柔兮吃了点干粮喝了些水,马上休息起来,解解乏。
待得第二日天还未亮,那女子便过了来。柔兮两人马上随她赶路了去……
************
前日深夜,顾府。
千余名禁军在黑夜之下将顾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整个顾家上下主仆全部被回避在房中,偌大的宅院之内一人也无。
萧彻旁若无人,堂而皇之地带兵进了来,直奔顾时章寝房。
到后,他长腿抬起,一脚便将他的房门踹开。
屋中小厮顷刻浑身冷汗淋漓。
萧彻径直朝着床榻之上的顾时章而去。
到后,掀开纱幔,一把拎起了听得动静后,刚刚起身的顾时章。
微弱的月光下,他死死捏着他的衣襟,顾时章一身白色里衣,身子微晃,头颅朝后轻仰,敛眉,突然便笑了一下。
那笑几不可见,尤其在黑夜之中,根本让人捕捉不到。
萧彻开门见山,声音极沉,极狠:“人在哪?”
顾时章气息微顿,缓了一下:“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萧彻俊脸缓缓朝他靠近,几近一字一顿:“你最好是真不知道。”
顾时章垂眸,默然不语。
萧彻徐徐地再度开口:“朕是抢了她,在你二人尚有婚约之时,如何?你顾家要的台阶、脸面、说辞,朕尽数给你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时章缓缓回语:“陛下说的是,陛下是君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便是要臣的这条性命,臣也只能奉上,何况,其他……”
萧彻语声更加阴冷,每一个字咬的都极重:“你知道就好……”
语罢,一把松开了他,朝着身后的士兵平平淡淡地下令:“搜。”
第九十七章
士兵领命, 连同几个太监顷刻在顾时章的房中搜了起来。
萧彻要搜什么?
搜那个女人是否与他偷偷地有过联络。
搜她是否送过他什么定情信物。
搜他二人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有多深厚的感情?
现在,苏柔兮所说过的话, 他一个字都不会相信,自然包括她与顾时章的那部分。
屋中“噼里啪啦”,烛火摇动,尽是翻找之声。
良久, 外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却是那顾云和与夫人。
房门是敞着的,顾云和进门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冷汗顺着他的额上流下, 身子瑟瑟发颤。
其夫人亦然。
顾云和跪着抬头开口:“臣敢用脑袋担保,婕妤失踪, 与我顾家没有任何关系, 时章早已放下了那事, 绝不敢藏着觊觎皇妃之心……”
萧彻声音冷寒,咬字极重, 垂眼朝着他,只道了一句话:“你把他的心,挖出来看过了?”
顾云和听得这话,更是浑身直冒冷汗, 抬袖擦了一下额头,朝着卧房中的儿子扬声。
“时章, 还不快向陛下保证!”
“时章……”
顾夫人也忍不住唤了儿子。
顾时章从屏风后慢慢走了出来,到了萧彻的身旁,跪了下去。
“臣心可昭日月,绝无半分异心。臣对婕妤, 无任何非分之想,此事与臣无关,求陛下明察。”
萧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未发,也没叫他三人起身,直到护卫与太监将整个屋子都搜完。
几人过来禀报:“启禀陛下,无任何可疑之物。”
萧彻听罢,眸中沁着冰霜一般,带着彻骨寒意,再度看了顾时章一眼,而后,堂而皇之,扬长而去。
他走后许久,屋中之人方才敢动,最先起身的,不是顾云和夫妇,却是顾时章。
顾云和与夫人随后方才起来。
顾云和马上让小厮出去看了看。
确定皇帝与禁军真的都撤了,顾云和方才敢说话。
他快步到了面无表情,坐在桌前持杯喝水的顾时章面前,压低声音,躁道:
“你发誓事情和你无关,发誓!”
顾时章没立刻回答父亲的话,抬起了眼睛,看了父亲一眼,而后竟是笑了一下,所答非所问。
“他罔顾君臣之礼,夺臣妻,还那般,不可一世……”
“住口!”
顾云和一把打掉了顾时章手中的杯子。
杯盏落地,滚了几滚,发出闷响。
顾夫人更是马上去门边相望,确定没有第五个人,方才松了口气。
顾云和拎起了顾时章的衣襟,怒道:“他就是碾死你,碾死我,碾死我顾家便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什么是皇权,这就是皇权!你给我说实话,你和她没任何干系,事情与你无关,无关!!”
顾时章缓缓地抬了眼睛,盯上了父亲,平平淡淡地道话:“我和她没任何干系,事情与我无关。”
顾云和这才喘着粗气松开了他。
**********
转眼过了五日,太和宫,萧彻书房。
男人本负手立在那,突然一声闷声,猛地挥臂,桌上的东西如遭飓风,尽数落地。
赵秉德立马垂下了头去。
大殿上跪着四人,亦尽数颔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四人刚刚向他禀报完五日来的追踪。
那个女人狡猾至极,她易了容,不断换装,不断换车,且抛出了极多的假象,至今,他连她的去向都没弄清。
天大地大,已经足足过了六日,人早就逃出生天了!
萧彻如何能不怒火滔天!
她一旦出了京畿,他抓住她的希望便只会愈发渺茫!
萧彻眸色阴暗,手掌被他攥的咯咯直响……
但,不论天涯海角,他都不会放过她!
“盯紧顾时章!”
男人狠声,再度下令。
*********
五日,柔兮三人没怎么停留,一路狂奔,早已逃出了京畿。
柔兮的目的地是梁州,确切地说是梁州下的松安村。
她要与温桐月三人汇合。
但眼下,她并未向那女子透露自己最终要去的方向。
相反,出了京畿后,她在朝着略微偏移一点的方向指引着那女子。
这日是第七日。
马车之上,柔兮与兰儿打着哑语。
兰儿看着她的口型,听着她的计划。
良久,柔兮将事情与兰儿说了个大概,兰儿已然会意,明白了,朝着她重重地点头。
下午,马车驶入渡州。
柔兮掀开车帘一角朝着那女子道:“云翦姐姐,今日歇在渡州吧,明早我们再赶路。”
云翦听罢应声:“好,前边便有一家酒楼,姑娘可要休息在此?”
柔兮点头:“就在此吧。”
云翦答应,赶着马车,朝着酒楼而去。
进了客栈,兰儿要了一间房。
三人很快跟着店小二上了三楼进了屋子。
柔兮拿了碎银递给兰儿:“你去要几个好菜,让小二上一壶好茶来。”
兰儿接过,应声出了屋子。
柔兮朝着云翦笑道:“这一路多亏姐姐了,眼下我们也算安全了。”
云翦笑了笑:“姑娘言重了,能护姑娘周全,是我分内之事,想来世子若是知道姑娘已经安全逃离也会为姑娘高兴的。”
柔兮听她提起顾时章没接话,只是笑吟吟的。
云翦这时又道:“姑娘心中可有眉目,可有想去之处?”
柔兮便知道她会问,若无其事地道:“我暂时尚未想好,甚至想便先在这渡州之下找个隐蔽安静的小镇先住上一年半载。”
云翦道:“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随意聊着,没得一会儿,房门声响,却是兰儿端着茶水回来了。
“点了酱牛肉、素炒时蔬、豆腐羹,小二说,很快就来……”
云翦只是点头淡笑。
三人在房中小声闲聊,两刻钟后,香喷喷的饭菜上了来。
柔兮为云翦与兰儿夹菜,三人这便吃了起来。
然将将吃到一半,云翦只觉得头越来越昏,自己竟是愈发地犯困。
柔兮不动声色,还在娇滴滴地时而说着点什么,小眼神特意没朝云翦那边瞄。
兰儿亦是。
直到筷子落地,发出“啪”地一声,俩人方才悄悄地将视线移到了云翦的身上。
她二人眼睁睁地看着云翦慢慢地趴在了桌上,呼吸平稳,睡了过去。
柔兮俩人当即站起身来,没有言语,只有眼神交流。
俩人一人搀着她一条手臂把她扶到了床榻上,盖好了被子,落了纱幔,而后麻利地出了房门,将那门上了锁,再接着便匆匆地下了楼去,到集市上雇了马车,很快离开渡州……
第九十八章
柔兮甩掉了云翦, 方才同兰儿朝着梁州方向奔去。
此番行为,柔兮没有旁的心思,只是不想牵连顾时章。
俩人已经没有可能, 柔兮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情,早没了想那些事的心思。
她现在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眼下逃离了皇宫,她有了自由,再不必每日提心吊胆, 担心被那些家世显赫, 位份比她高的妃嫔害死,也不必担心有关前世的那个噩梦, 不用怕不知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地被萧彻暗杀灭口。
待她躲过一时的风头, 便去找温桐月兄妹。
柔兮和兰儿最终先停在了距离梁州两日脚程的陵州。
确切地说,是其下的清溪镇。
她决定在这先躲上一年半载, 避避风头。
刚入陵州, 柔兮第一站去了当铺, 让兰儿易容,当了一个金镯子。
此番出逃, 柔兮没带多少钱财,却带了不少的金银首饰。
三个月来,萧彻没少赏赐她东西。
他赏赐的自然没有便宜之物,个个都是好东西。
毫不夸张地说, 只靠着这些东西,柔兮便可吃香喝辣地过一辈子了。
柔兮捡着些普通的先当, 至于那些不普通的,她暂时还不敢拿出来。
兰儿换了钱出来,俩人便雇车回了那清溪镇。
半日下来,主仆俩租到了一处颇好的宅院。
柔兮与兰儿一起, 收拾忙碌了几个时辰,终于在黄昏之际将屋里屋外都收拾妥当。
夜幕降临,俩人插了小院的门与房门,点着烛火,吃着刚买来的烤鸡,好不欢喜。
为今,从出逃到安定,已足足过了二十日。
二十日,萧彻绝无可能追上她了。
当夜,柔兮躺在崭新的被褥之中,美美入睡,梦中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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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宫。
二十日,音信全无,顾时章之处也无任何动静。
但一种直觉,萧彻有九成把握,顾时章,参与了此事。
二十日,那个女人足矣彻底消失,藏身于民间。
短期内,他已没了找到她的可能!
萧彻心中如同有着一根刺,如何也拔不出来。
整整二十日,他性情暴躁,心烦意乱,没有一日睡得安稳。
待得第二十三日。
他做了一个决定,下了两道密令。
决定是:将顾时章调离京城,削去正四品职衔,降为从五品,外放荆州,任州同知。
两道密令是:其一,秘监顾时章的一举一动,一旦发觉他去找苏柔兮,探得苏柔兮的藏身之处后,顾时章,当即格杀。其二,他熬了整整两夜,让宫女逐一描述,亲笔画了送过她的所有珠钗、首饰,传于密阁司,拓印数以千份,命几百人,快马加鞭秘传至各州县衙门处,令知州、知县监视所有当铺。
那个女人,身上应该没有多少钱财。
但她带走了大量珠钗,金银首饰。
若顾时章与这事有关,外放他之后,他必然会去找她,萧彻便早晚能知晓她的藏身之地。
若顾时章与这事无关,那个女人就不会有太多的钱财,那么,她便必然会当掉金银首饰,少则半年,多则几年,他一定能抓到她!
**********
转眼过了两个月,时至六月。
柔兮早已习惯了小镇的日子。
她与兰儿养了一猫一狗,兰儿学着镇上的人在小院中种了不少青菜与花草,柔兮每日不是招猫逗狗,便是跟着她给菜苗、花草浇水施肥,亦或与附近邻居家的小孩儿玩耍一会儿,倒是日日惬意。
清溪镇上的村民民风朴实,都很好相处,柔兮与兰儿没打算在此久呆,也便藏了心眼,两个多月来都简单易了容,化了妆,特意把自己画得丑了不少。
柔兮原本生得太白净,眉毛、眼睛、鼻子、嘴又都生得太美,便是特意化丑,实则也算不得丑,怎么化,兰儿都说还很好看,最后,柔兮也便还是用老法子,给自己的脸上点麻子,几乎点了满脸。
小宅内隔壁住着一个眉目清秀的书生,唤名徐景文,大她三岁,刚满二十岁。
人亦极和善,整日整日地背书,时而帮柔兮俩人挑挑水,与柔兮主仆相处的也极好。
柔兮在此处,起先几乎没有任何烦恼,每天吃吃睡睡,玩玩乐乐。
但近来也不知是怎么,她很是嗜睡,食欲不振,有时还有些恶心,让她深受困扰。
这日,黄昏,她懒懒地,不想吃饭,只想睡觉。
兰儿已经将香喷喷的饭菜端了上来。
“小姐,还是吃点吧,吃点再睡,若不然半夜容易饿醒。”
没人的时候,她还是唤柔兮小姐。
柔兮想想也是,如若半夜饿醒,便要吃凉食,不如眼下少吃一些。
她磨磨蹭蹭地过了来,这会子已经洗了脸,屋中落了窗帘,不再见人了。
烛火下,她小脸红润,依旧甚是白净,美的不可方物,就是人倦倦的。
兰儿给她盛了饭,看着她这副模样,小声道了句:“小姐,你,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兰儿一句话将柔兮唤回魂儿了一般,本来还蔫着的人一下子眼睛亮了起来。
“别别别,别瞎说。”
柔兮心口“咚咚”乱跳,这话太是可怕,只消听听柔兮便头大,心一紧,吓也吓死了。
兰儿在她旁边坐了下,声音小之又小,满脸担忧:“小姐想想,小姐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来月事了不是,而且,镇上的这几个月,邻里家的小孩一个个地总爱往小姐身边凑,爱和小姐玩,民间老话常说,怀孕的女子招孩子,加之小姐近来嗜睡,这不都对上了么!”
柔兮打了个觳觫,只听兰儿说便已经浑身冷汗淋漓。
她美目睁圆,一口咬定:“不可能!我一直喝了避子汤,月事,月事以前也常有两三个月才来一次的时候,保不齐明日便来了……”
兰儿道:“小姐忘了,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没喝啊……”
柔兮脑中“轰”地一声,瞳孔微放。
最后一次,是从萧彻身边逃离的那天,是去漱玉山庄的路上,在马车中。
那日她是未曾喝药,一来,因为逃跑,着急,怕失败被抓,掉脑袋,慌张得要命,逃还来不及,怎能想起服药;二来,那日她月事方才走了三四日,人说月事刚走的那几日不易怀上,血没了,才会生精;精满了,才能受孕。
是以,柔兮没有很在意。
以往,她也有过两三个月才来月事的时候,所以就更加没在意。
莫不是?
兰儿道:“小姐自己诊一诊,试一试……”
柔兮这才想起,她自己便能诊出孕脉,可这些天,她竟是傻傻的,一点没怀疑过,也没诊过。
听兰儿说完,她战战兢兢地将柔荑放到了自己的脉搏上。
好一会儿,她一下子把手拿开,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啊!”
柔兮没忍住,竟是叫了出来。
兰儿看她脸色便已经知晓了一切。
“小姐,莫不是,真的……?”
柔兮脸色苍白,眼神涣散,飘忽不定,没立刻答兰儿的话,而是自己跑到了床榻上,坐了下来,静心再次摸上了自己的脉搏。
但这一次,却如何也平静不了,心口不住地“砰砰”乱跳。
可即便如此,她也大致地诊出了孕脉!
柔兮心里喊了老天爷!
这!
她实在不想和萧彻再有任何关系,原本万事皆好,一切都结束了。
可她怎么好像,真的怀了他的孩子了!
他的孩子,龙裔!
柔兮脑中一片混乱,完全蒙了。
兰儿道:“小姐,若不然明日,去郎中那验验?”
柔兮连连点头。
“好好好!”
心中一连祈祷了无数次,定是自己弄错了!
第九十九章
柔兮第二天早上便和兰儿去了镇上的郎中家, 让那郎中为她诊脉。
郎中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让她坐下,为她摸了半晌都没甚反应。
柔兮怔怔地盯着他, 心里七上八下,紧张不已,正当她还在期盼有好消息的时候,那老头捋着胡须转过头来, 瞧上了她, 开口便是:“麻子姑娘,你成过亲?”
柔兮听他这般一问, 心凉半截, 唇瓣微微颤颤,眼泪便要往出滚, 对着郎中不想承认也得承认, 只能编瞎话, 可怜道:“不瞒着大夫,我是成过亲, 可怜我那夫君前阵子出了意外,死了。”
她说着拿帕子擦泪装哭起来。
老郎中看她身子骨单薄,一个姑娘家,也怪可怜, 急忙安慰几句:“原来是这样,姑娘节哀, 人死不能复生,你年纪尚轻,往后的日子还长,总要往前看才是。老夫多嘴问一句, 是想知道你这脉象……”
他顿了顿,捋着胡须,语气愈发温和:“你这确实是有喜了,已三月有余,胎象还算稳当。只是你身子偏虚,气血略亏,往后要好生将养,不可操劳,也不可忧思过重。”
脑中顿时“轰”地一声,那几个字一出,瞬息,柔兮一身热汗,即便已经有了些许心里准备,还是一种极度的震惊,能把她吞噬殆尽的震惊。
顷刻,她心里面便哭哭啼啼地喊起了老天爷!
当真是不想什么来什么!
这这这!
这可怎么办?
那老大夫仔细一看,见柔兮泪眼涟涟,只当她是念及亡夫,倒颇同情她,叹息一声,安慰起来:
“你夫君虽不在了,可这孩子是你们夫妻一场的念想,你好生把他生下来、养大,也是替他留了后。往后的难处,总会慢慢过去。”
说完,又絮絮叮嘱了些安胎的注意事项,哪样东西要多吃,哪样事要少做,絮叨得像自家爷爷。
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想哭,柔兮没忍住,确实掉了几滴眼泪疙瘩。
在那郎中处,她是在装,然回到了家中不然,全是发自肺腑,柔兮“哇”地一声就哭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呀!”
兰儿插上了房门,过来安慰。
“姑娘……”
柔兮哭了好半天,才渐渐不哭。
兰儿也抹了几滴眼泪,这时抽噎着问她:“姑娘要留下它么?”
俩人心里皆不甚舒服的原因便在此。
留下,这孩子没爹,柔兮也不想再与萧彻有甚瓜葛。
原逃离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想、再听见和他有关的半个字,可有了孩子,感觉这人便从他生命中消失不了了似的,毕竟看到孩子很难不想起爹。
可不留下,孩子投奔着她来了,毕竟是条生命,多少有些心酸,有些舍不得,再有她也害怕一旦打掉,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再有个孩子了。
毕竟,她喝了不少的避子汤。
原本没有的时候,柔兮也没想过这事。
此时有了,也不知是怎么,倒是惦记起了这事。
她眼睛转了转,拿帕子擦了下泪,不哭了,去了衣柜中把自己剩下的“宝贝”尽数拿了出来,跟着兰儿把它们都摆在了床上。
一共还有十几件。
其中有金有玉,有玛瑙,有珍珠,甚至还有一颗宝石。
柔兮镇静下来想了想,她的孩子好像不会像她小时候一样惨。
她有钱,能养活它。
不过是有些稀有的东西,她不敢去当铺换钱,但只要东西在手,倒是不愁吃喝,必要的时候,她还可以跟人换。
这般一想,有个孩子倒也没什么。
反正萧彻又不会知道,再说他连她都找不到了,何况她腹中的孩子?
她也生一个,倒时候再去找温桐月。
她和温桐月会面,她的孩子和温桐月的孩子会面。
两个小孩,何其热闹,一想便很有趣!
想了半天,柔兮方才答了兰儿的话。
“我,我把它生下来……”
柔兮一经决定,心中豁然开朗,与兰儿马上又恢复了欢喜。
心中有了新的期盼,俩人甚至比原来更欢乐了几分。
柔兮在镇中,与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事情也瞒不住,是以,添加了说辞,把自己说成了个成过亲,丈夫死了的小寡妇。
她偶尔能教镇上的孩子识几个字,给孩子们念念话本,深受邻居们的喜欢,加之此处民风淳朴,熟识的村民皆很友善,日子过的也是颇为惬意。
几个大姐时常笑说:“小麻子,你这小模样长得太标志了,孩子只要不随你长麻子,怎么长都会是个漂亮的。”
每每听到此,柔兮笑嘻嘻地也不说话。
一晃便是半年,柔兮怀胎九月,瓜熟蒂落。
生产当日她还在想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不想双重惊喜,竟是极其顺利地生了一对龙凤祥成!
转眼已快出月子。
两个小孩产于正月。
这晚柔兮早早地让兰儿关上了门,把她招呼至跟前,与她说话。
“我计划三月就带安安、乐乐离开此地……”
兰儿回道:“三月安安、乐乐还不到百日,是否匆忙了些?”
柔兮道:“匆忙或是匆忙了些,但还是早些和温桐月几人汇合得好。”
兰儿明白,俩人眼下毕竟带了两个襁褓婴儿,此处村民虽友善,这半年来也没甚摩擦与不快,但她们毕竟是两个女子,身边没个男子,有些重活,颇为费力。
这还是次要,主要是,半年来柔兮养胎,生产,花了不少的银子。
俩人没生活来源,暗地里却也能吃香喝辣,柔兮与兰儿隐隐地感觉已经开始被人说三道四了。
前日里,兰儿便听几个妇人闲聊,笑着提起了柔兮这个“小麻子”,有人打趣说,“她那死了的丈夫估计是留下了不少的钱,小麻子别看脸上长了麻子,但你细看,其实她可是个美人,不说别的,就说那身段,怀了两孩子还那般纤细,肚子都没见多大,谁能看出里头藏了俩宝贝。前几日张婶婶去看望她,说人家那小脸,那身段,生完跟没生似的。”
这些个话,兰儿听到后,自然转头就细细地学给了柔兮。
此时听小姐做了这般匆忙的决定,感觉多少和那闲话有些关系,如此想,兰儿也便如此问了出来。
“姑娘可是因为那些话……”
柔兮起先点头,不一会儿又摇了头。
“不单单是因为这个,前些日子咱们不是卖了一块玉,我总感觉,被那商人诓了,那玉不像是只值五十贯,这种东西我不敢叫你拿去当铺换,怕是什么太贵的东西,太引人注意,原他少给点便少给点,我们倒也认了,但这几日我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昨晚还做梦梦到了‘那人’,实在是有些害怕,再一回想彼时那个商人看到那玉石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强忍着没笑出来,就更是觉得那玉绝不可能只值五十贯,没准要几百贯,甚至几千贯,‘那人’送的东西多少钱都不稀奇不是!”
兰儿明白了小姐的顾虑,压低声线:“姑娘是怕,那玉石其实很贵,那商人拿出去显摆,给明眼人认出来是皇宫的东西?”
柔兮重重地点头:“对!虽然可能性极小,眼下我们离着京都很远,按理说不会,但肯定还是谨慎些好。”
兰儿应声:“小姐说的在理,还是谨慎些好。”
柔兮点头,转而,主仆俩又小声说了点别的,兰儿便先去忙碌了。
柔兮明日便可出月子。她倚靠在那又想了会事,视线落到了床内的两个小东西身上。
她笑吟吟地伸出手去轻轻扒了扒襁褓,分别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小孩。
她的孩子生的极好极好!
或是因为这大半年来,她也没亏待自己,亦或是因为她和萧彻长得都很好,两个宝宝皆眉目如画,玉雪可爱,宛如一对粉雕玉琢的金童玉女,惹人怜爱至极。
这可比小猫好玩,可爱多了!
柔兮不知为何,看到他二人便想起了昔日萧彻送她的那一黑一白两只猫。
冥冥之中像是天意注定一样,此番,她没带那两只猫跑,上天便赐给了她两个小孩!
她太喜欢他们了!
柔兮越看他们脸上的笑容越分明,心中暖和和的。
只是这般正高兴着,不觉间又想起了那块玉。
那玉原是她从一支珠钗上抠下来的,怪只怪她实在是不认识这些东西,不论如何,她还是快些离开此处为妙!
转眼又是十几日,安安、乐乐已有五十多天,二月,巴蜀附近的天儿早已暖了起来。
柔兮近来已开始往梁州枫桥铺,以“安澜”这个名字给温桐月几人寄信。
原本她根据前世的记忆,可直接去其下的松安村撞运气,几人多半便是在此处,可眼下有了安安、乐乐。婴孩太小,她折腾不起。
不仅折腾不起,她还急需人手,联络上温桐月三人后,最好长顺能过来接她,待得和她几人汇合,柔兮也便能彻底安心了。
这日,柔兮刚对镜点了麻子,屋外便传来敲门声。
“麻子妹妹!”
柔兮凝神一听,辨出了来人是谁。
正是她隔壁的书生,徐景文。
大半年来,徐景文没少帮柔兮俩人干重活。
俩人与他相处的也算不错,柔兮听得是他的声音,便去开了门。
然门刚一打开,柔兮吓了一跳。
因着那徐景文鼻青脸肿的。
柔兮惊问:“你这是怎么了?”
徐景文捂着一半的脸面,支支吾吾,但终还是道出了话来。
“麻子妹妹,别提了…… 我进城办事,在镇上借了辆马车,不成想给人撞了。对方是官宦人家子弟,蛮横无理,硬要我赔银子,说三日内若拿不出钱,便要打死我……我实在走投无路,没有办法了,才,才想来问妹妹借点……借点银子……”
第一百章
柔兮心一惊, 问道:“你,要多少?”
徐景文急忙回道:“要五十贯呢……”
五十贯,柔兮眼下根本便没有!
她生产前那几日, 刚和兰儿去了趟城里,从一个商人那换来了五十贯。
便是用那块玉换来的。
现在过了两个月,她们已经用了八贯。
短期内,她还想离开清溪镇, 至少要留出十贯, 是以最多能给徐景文三十二贯。
毕竟认识了大半年,徐景文也没少帮她与兰儿干重活, 柔兮又深知有些地头蛇的狠辣和视人命如草芥, 相识一场,自然做不到见死不救。
思及此, 柔兮实话实说:“我能借你三十五贯, 多了我没有, 另十八贯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徐景文的脸色虚虚有变,但只有一瞬, 点头道:“三十二贯也成,小生谢谢麻子姑娘了!”
柔兮道:“徐小哥客气了,你也没少帮我二人,你先回去, 一会儿我让兰儿给你送去。”
徐景文点头,出了柔兮的小院。
徐景文前脚刚走, 柔兮便马上锁了门,快步返回卧房。
把剩下的钱数了数,数出三十二贯,用油纸包好, 放在了一旁。
兰儿是一刻钟后回来的,柔兮跟她说了事情原委,将那三十二贯递给兰儿。
兰儿多少有些心疼钱,但想想小姐说得也是,救人要紧,应了声,赶快去了。
下午,阳光明媚,天儿极好,柔兮趁着这好时候,和兰儿一人一个,将两个小宝抱出来,晒会太阳。
俩人出了小院,一路说说笑笑,逗着安安、乐乐,悠闲散步,终是停在了一座石拱桥上。
拱桥跨河而立,是全镇最高、最显眼的地方。
清溪镇依山而建,一河穿镇,立在拱桥之上,放眼望去,无山一侧,镇外官道平直如带,一眼能望到数里之外。
柔兮俩人哄着两个小宝,一会儿看看溪中的鱼儿,一会儿看看空中的鸟儿,好不欢乐。
只是柔兮眉眼之间有着点愁意,间或有些愣神,明显常常心不在焉。
兰儿看在眼里,问了话:“姑娘在想什么?”
柔兮也说不好,听兰儿相问,与她直言:“兰儿,我,我心慌……”
兰儿微惊:“姑娘哪里不舒服?”
柔兮摇头:“不是不舒服,是很害怕,总感觉,要有事发生。”
兰儿明了,也知晓小姐在害怕什么。
“还是那块玉石惹的,虽然它可能价值不菲,但坏结果都是咱们瞎猜的,天大地大,山高皇帝远,没那么容易传到京城的。”
柔兮道:“可万一……万一‘那人’特意盯了此事?”
兰儿听小姐这般一说,心口一颤,终于知晓了小姐为何如此不安。
皇帝城府极深,手段了得,小姐颇为了解他,他工于心计,更善抓人的弱点。
上一次,小姐是因为猫暴露了行踪;这一次,他极有可能会把重点放到小姐“没钱”一事上。
如若是那样……
“姑娘!”
兰儿也顷刻紧张了去:“那怎么办?”
柔兮秀眉蹙起,小眼神中前所未有地透出些许伤怀:“如若真的是那样,兰儿,我和他没法斗,我根本就逃不出他的掌心,他太强大,我,太弱小……”
兰儿接口问了下去:“那如若是最坏的结果,姑娘意欲何为?”
柔兮道:“先保你与安安、乐乐,绝对不能让你们落到他的手上,此番出逃我没给自己留后路,欺君,犯君,甚至偷盗了他的令牌,我怕萧彻会杀人。”
兰儿急道:“怎么会,可安安、乐乐是他的骨肉啊!”
柔兮摇头:“我不清楚,孩子诞于民间,他也未必信我。”
“那也……”
兰儿刚要再说话,桥下传来邻居张嫂含笑的吆喝声:“在这,在这,这不在这么!”
柔兮、兰儿登时循声望去,只见桥下立着张嫂,和一男一女。
柔兮与兰儿一眼便认出,俩人竟是长顺与温桐月!
温桐月看到她的瞬间,便朝她跑了过来,长顺紧跟她后。
待得到了,温桐月一把拉出了柔兮的手,眼中泛泪:“柔兮姐姐!”
接着,她便看向了她与兰儿怀中的孩子。
“柔兮姐姐,你也……”
柔兮点头,小脸上见了笑:“你们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我几乎日日让哥哥往城中枫桥铺跑,生怕错过了你的消息……你竟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柔兮点头,朝她急切问道:“你如何?孩子如何?”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我一切都好,孩子也一切都好。”
两人正说着,长顺打断道:“姑娘,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适才我和温姑娘来的路上看到了大批官兵,正是往清溪镇方向来的!我怕……”
“什么?!”
兰儿顷刻眼睛睁圆。
柔兮亦一身冷汗,身子哆嗦起来。
她马上转过头去,站在桥上,朝着远处官道上望去。
不过定睛须臾,遥遥地便见远处尘土微扬,竟似真有一队甲胄官兵沿着官道而来!
柔兮双腿当时便是一软,心口狂跳,转过身来,马上把孩子给了温桐月,朝着几人急切吩咐:
“你们先走!带着兰儿和我的两个孩子,我回去收拾些东西,两日后你们在枫桥铺等我一日,如果没事,我定然会赶到,如若我没去,你们便回去,替我好好照顾安安、乐乐!”
“姑娘/柔兮姐姐!”
三人听完她的话,异口同声,兰儿与温桐月皆哭了出来。
适才,她便是这么安排的,兰儿如何受得了,哭道:“姑娘,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温桐月也在哭:“柔兮姐姐,为何?先说那行人未必是来捉柔兮姐姐的,便是是,我们也要一起逃掉,我们怎么能弃你不顾,襁褓中的孩子,也不能没了娘啊!”
长顺道:“是啊,姑娘,东西都不要了便是,我们一起走!现在就一起走!”
柔兮心慌意乱,但她心意已决。
眼下时间不够,只能长话短说:“你们听我说,听我的,快走,我有东西必须取,如若那行人和萧彻没关,和我没关,我很快就能赶上你们!如若那行人和萧彻有关,我们逃不掉,那便我来掩护你们逃掉!”
“姑娘/柔兮姐姐!不可以!”
柔兮再度:“我心意已决,莫要再劝,我一个人被抓,总好过所有人都被抓,他不一定会马上杀我,我还有机会,但你们不同,我的孩子也不同,他心狠手辣,这一年来定然恨极了我,孩子出生在民间,我屡次骗他,三言两语他未必会信我,倒时候无论是拿孩子威胁我,亦或是杀了孩子和你们泄愤,于我而言都是最糟的结果,所以,听我的,快走!”
温桐月与长顺还是如何也接受不了,兰儿最先听了话。
适才姑娘已经和她说过了一次,她很小就跟着姑娘,比谁都了解姑娘,深知姑娘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也知晓姑娘此番的苦心,更知晓眼下已没有时间耽搁,哭着拦下了长顺与温桐月,朝着柔兮:
“我们走便是!姑娘,我们在枫桥铺等你,你一定要来!”
柔兮重重地点头。
温桐月与长顺还是不依,被兰儿硬生生推走!
几人前脚刚走,柔兮便也跑下了桥去。
引着几人来的张嫂在桥下远远地看着他们,虽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瞧上去不一般,尤其看到另几人从另一侧下了桥,只剩了这小麻子一人,见她下来,忍不住笑问:“小麻子,这是怎么了?”
柔兮心中脑中已然乱成麻,竟是根本便没回那张嫂的话,错过她拔腿就跑,一路直奔自己的小院。
没得一会儿,她气喘吁吁地跑回,进屋。
然出去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屋中竟然乱七八糟的,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柔兮没精力想太多,马上收拾了孩子的衣物藏起,清理有关婴孩的痕迹,而后直奔自己藏着要物的柜子。
可正慌乱地拿着,身后突然响起了徐景文的声音:“麻子妹妹……”
柔兮被吓了一跳,骤然回头,人竟然就在门口。
柔兮语无伦次,心慌意乱:“你,你什么事?”
徐景文这便往前了一步:“麻子妹妹,你……”
然他一句完整的话还未待说完,外边便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与铠甲刀剑之间的击撞声。
柔兮瞳孔大放,手中握着的东西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旋即,她便看到了一个高大昂藏,锦衣玉帛的身影。
人手中拿着长剑,“哗”地一下子便斩断了柔兮卧房的珠帘。
珠帘斜着散落,“哗啦啦”落地。
也是在那一瞬,男人的俊脸呈现在柔兮面前,不是别人,正是萧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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