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君欢烬 > 100-110
    第一百零一章


    屋中死静, 只有珠帘断线,珠子滚落在地发出的细碎声响。


    柔兮瞳孔大放,心中顷刻已是惊涛骇浪, 翻腾不休。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这般突然,竟是那最最糟糕的结果!


    近来的那股子不好的预感,半分错也无, 适才在拱桥上看到的甲胄官兵竟然真是萧彻的人!


    但时间又明显不对, 很显然,他更快。


    想来萧彻是先行一步, 早进来了!


    柔兮看到他的那张脸便紧迫不已, 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发颤, 喘息急促。


    那男人面罩寒霜, 眸中蕴着极冷, 极沉的戾气与杀意,砍断珠帘之后, 沉沉地盯着她,继而缓慢地转了眸子,斜瞥到她屋中正瑟瑟发抖的徐景文身上。


    仿若没有半分迟疑,人提剑便径直斩下, 鲜血骤然喷涌,徐景文一条手臂应声落地, 地上一滩刺目猩红。


    那徐景文顷刻惨嚎,蜷缩倒地,衣中“咣当”一声,掉落一把菜刀。


    柔兮捂住口, 失声惊呼,浑身冰凉,如坠寒潭。


    但她没有过多的反应机会,因为接着,便见那男人大步朝前,径直朝她而来,到她身边,自后一把捏住了她的脖颈,将人缚住,扭了过来。


    “啊!”


    “你是不是想死,嗯?!!”


    他语声冷厉,阴沉,眸子含着无尽怒火,紧紧盯着她,是柔兮从未见过的模样。


    柔兮挣扎,但挣无可挣。


    男人的声音响在耳边。


    “苏柔兮!”


    “啊!”


    柔兮再度惊呼,已然被他吓傻。


    无论是他斩断徐景文手臂的事,还是眼下他如此掐着她,要把她生吞活剥了的模样。


    柔兮抬手挣着,但她的力气与他判若两然,挣扎于她而言,犹如蚍蜉撼树。


    好一会儿,柔兮方才说出了话。


    “你冷静一下,我们谈谈!”


    她几近是喊出来的,说了妥协之言,但哪里还有往昔巴结,讨好他的模样,冷着小脸,陌生得很。


    一句话后,马上接了下一句:“我是有错,但我有苦衷,你若想听,我便说与你,你若不想听,你就,你就杀了我……”


    话说完之后,她便闭了眼睛,扬了头去,心口起伏,态度决绝。


    萧彻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她那张被她画花了的脸,半晌之后,好似方才冷静些许,有了几分原来的沉稳。


    他松开了掐着她后颈的手。


    柔兮被解了束缚,马上睁开了眼睛,小眼神飘忽,冷冰冰地瞅了萧彻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


    她开了口,分散着他的注意:“我有罪,我欺骗了你,我罪无可恕,我知道这些都不算什么,骗了你就是骗了你,欺君了就是欺君了,可我那时也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你可还记得去年正月十二,我的生辰,你为我放了烟花……”


    “你别这样盯着我,我怕得很,我现在也没地方可逃了……”


    “你让我喘口气……”


    她一面说,一面仰着小脸看他,玉足朝着床榻徐徐后退。


    “喘一口就好,我那天想……”


    然那个“想”字说完,人正好退到了床头。


    千钧一发!


    她没有半分犹豫,麻利地翻开枕头,一把取出压在其下的匕首,没任何耽搁,直接便将那匕首一下逼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退后!!”


    萧彻眸光碎裂,登时大慌,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万万未曾想到,惊怒与恐慌齐齐冲上头顶,整个人周身寒气瞬间乱了章法,牙关死死咬紧,额角青筋绷了起来,前所未有之感受,双腿都软了几分,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喝:“你别乱来!”


    柔兮唇瓣颤抖,亦死死盯着他,柔荑紧攥刀柄,小脸上冷的没有半分血色,重复了一遍:“退后!”


    萧彻本欲上前的脚步停下,直直地盯着她,竟是下意识迅速地一连退后数步。


    “你要干什么?”


    他声音狠厉,眼下夹杂着难以隐藏的急躁。


    柔兮直言:“让你的人退开,你也退开,放我走!!”


    萧彻强压下怒火,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又被她摆了一道,骗了一次!


    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自信,认为他会妥协于她,会在意她的生死,害怕她的威胁!


    有什么?


    但这话,萧彻问不出口,因为,她拿捏了他。


    她竟然拿捏了他!


    他确确实实是怕极了她胡来。


    男人冷声:“你以为你逃得掉?”


    柔兮不回答他的话,依然是那句:“让你的人退开,你也退开,放我走!!”


    萧彻眼睑抽动了两下,咬着牙关,死死地盯着她,一言没发,做了退步,慢慢朝后,确切地说,是朝门口退去。


    柔兮小心翼翼地一步步上前,始终和他保持一定距离。


    那男人竟是就这样一点点退到了门外。


    柔兮出去便看到了大量士兵。


    士兵林立,早已将她的小院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彻再度张口,声音凛冽依旧。


    “然后呢?你想怎么跑?”


    这话语暗含无尽讥讽。


    柔兮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亦看到了那男人轻动了的唇角。


    她勒令:“撤出院子,快点!”


    萧彻一动不动,目光沉得像淬了冰。


    “撤出院子!”


    柔兮手中的匕首又贴近一分,脖颈间已然渗出一线殷红,“快点!”


    那抹红色刺得萧彻眼底狠狠一缩。


    他猛地扬手,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退。”


    士兵如潮水般向后退去,退出院门,院墙之外。


    柔兮握着匕首,一步一步向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距离,确认萧彻没有突然扑上来的可能。


    而那男人当真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死死锁着她。


    她退出了院子。


    院外的空地空旷冷清,阳光洒下来,照着她的身影,也照着她颈间那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四下里鸦雀无声,村民被士兵隔得远远的,人心惶惶。


    萧彻始终与她保持着二十几步的距离。


    “继续退。”


    柔兮的声音在风里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让你的人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萧彻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扬起手。


    亲卫统领依皇帝之令,带着士兵继续后撤。


    柔兮开始向镇后移动。


    她不能往镇前走,镇前是开阔地,是官道,是萧彻的人马驻扎的地方,镇后不然。


    大半年来,她自然早已熟悉了此处地形。


    清溪镇依山而建,后方是一座山,山后有一条河流。


    平地里她没有半分逃掉的可能。


    但有河流便不然,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渐渐地脚下的青石板路变成了泥土路,镇子的轮廓在身后一点点缩小,那些被士兵隔开的村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偶尔几声犬吠远远传来,又很快归于沉寂。


    柔兮一步步上了山。


    刚上去没多久,萧彻便听到了四下里的水流声,隐约猜到了她的目的,有些气急败坏,再度开了口:


    “你要干什么?!”


    柔兮除了勒令他做事外,不答他任何话。


    很快,她就到了半山腰。


    前方便是尽头,其下是那条河流。


    仅靠一步步行走,她断然翻不过一座山,但靠跳下去,她能从此处瞬间到彼处,逃离萧彻。


    彼处自然不会有他的兵。但她有四成的可能被淹死。


    萧彻已然确定了她意欲何为,愈发紧张,明显慌了神,强自镇静,冷声:


    “你过来,朕不杀你,朕听你说,你,过来……”


    然,那小姑娘冷着脸面,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半分要就此妥协之意。


    萧彻突然被气笑,压下了一切火焰,语声也努力地温柔了几分,再度张口。


    “别闹了……来……”


    第一百零二章


    “别闹了, 来……”


    柔兮不答话,目光冷冷的,还是只盯着他。


    萧彻温和了不少, 主动把剑丢在了地上,且是丢出了很远。


    “你要什么?说出来,朕都答应你,来, 过来, 把刀子放下,别冲动, 朕答应了不会杀你就绝不会杀你……”


    柔兮依旧死死盯着他, 面上无半分波澜,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冷漠, 再无其他。


    她要什么?


    她现在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曾经她的心愿很简单:为人之妻, 名正言顺, 寻一个将她放在心尖上,敬她、护她、惜她、爱她的良人。


    一度她可能是找到了, 但他毁了那一切。


    现在,她已不可能再过上她想要的日子,只想远离皇宫,远离纷争, 远离厮杀算计,更远离他, 去过简单平静的日子。


    他能还给属于她原本的人生么?


    他不能。


    他会放她走么?


    亦不会。


    他肯听她说又如何?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鸿沟,永远都说不明白。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根本就不想和他说,一切都是徒劳。


    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父。


    他可翻手为云, 覆手为雨。


    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也曾跟他承诺,但她还是骗了他。


    不会杀她,只是他眼下哄她的托词。


    今日,他能对她有着几分耐心,明日便可能耐心殆尽。


    他还是会对她为所欲为。


    她还是他的笼中雀。


    她的日子会周而复始,永远也不会有自由,永远也逃不出樊笼。


    一切只在须臾,短短一会儿的功夫。


    柔兮只略微分神,便见那男人趁她不备,已朝前动了几步。


    更甚,她眼睁睁看着他的人偷偷撤了下去。


    柔兮心口一惊,瞬时便断出了他的心思。


    此山不高,临江而立,崖壁陡峭,她站在半山腰上,距水面有大致七、八层小楼高。


    他定然是适才给手下使了眼色。


    那军官必然已经吩咐了水性好的士兵,分去了它处,只要她真跳下去,就会有人接二连三地跳下来,从四面八方擒她!


    柔兮心口狂跳,耽搁不了半分,小脚往后一退,碎石簌簌滚落。


    她自幼熟识水性,沉稳自如,六分生还,在她处或许能到七分。


    用七分生,赌逃离萧彻,赌一世自由……


    柔兮骤然心一横,再无半分犹豫,蓦地转身决然一跃,甚至没给萧彻与众人半分反应的机会。


    那抹身影如一片决绝落叶,崖边骤然一空!


    空气瞬时凝结!


    萧彻瞳孔猛然收缩,脸色顷刻苍白,整个世界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声响!


    风声、水声、身后亲兵的惊呼声,统统褪成一片虚无的嗡鸣。


    “苏柔兮——!”


    一声夹杂着狠厉、惊痛、仓皇的嘶喊破喉而出。


    他身形猛地震起,朝崖边跃去,靴底踏碎山石,扬起的尘烟模糊了视线。


    可等他冲到崖边,探出的手只抓到一把虚空的风。


    江水翻涌,那一抹倩影已然没入其中,空余一圈渐渐散开的水涡。


    萧彻眸底霎时漫上猩红,心口紧缩,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死死盯着那圈水涡,仿是没有半分犹豫,下一瞬,人便猛然间跟着跳了下去!


    “陛下!!!”


    没人想到,或是连萧彻自己也未曾想到!


    身后亲兵的惊呼声撕裂山风。


    几道人影疯了般扑向崖边,却只来得及抓住一把被劲风卷起的衣袍残影。


    江水远比柔兮想象的更加仁慈。


    初春水面虽不温,却也不凉;浪涛虽急,却难不倒她自幼练就的水性。


    柔兮心中紧张,入水的瞬间便敛住呼吸,任由身体下沉数尺,卸去坠落的冲势,随即双臂划开,双腿轻摆,如一条灵巧的鱼儿般稳住身形。


    一切顺利。


    很快,她便内里狂喜,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没死,似乎也不会死!


    她在水中睁开眼,江水透着幽暗的光,足够让她辨明方向。


    下游,对岸,那片芦苇荡,只要潜入那片芦苇丛中,便是萧彻有千军万马,也难在短时间内搜出她来。


    她会有足够的时间逃出生天!


    柔兮心底再度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肺腑间憋着的那口气撑得胸腔微微发胀,却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人身子一弓,便要往深处潜去……


    然,下一瞬,脚踝猛然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身后袭来,像铁钳一般紧紧将她拽住!


    柔兮瞳孔骤缩,惊骇回头!


    浑浊的江水中,一道玄色身影破开暗流,直直朝她逼来。


    那张脸,俊美无俦,于柔兮而言,熟悉至极!


    却不是萧彻是谁?!


    他竟然会跟着她跳下来?!


    悬崖峭壁,四成的可能会死,他竟然会跟着她,跳下来!


    然柔兮的惊愕只在瞬息,下一瞬,她便浑身血液倒流,一股惧意席卷全身。


    她小脚猛力地踹着他,奋起挣扎,甚至曲起另一只脚去踹他的手。


    可那只手如同长在她脚踝上一般,纹丝不动,反而借力一扯,一下子变将她整个人拽入了怀中!


    水花翻涌,暗流激荡。


    萧彻的另一只手已然箍上她的腰,将她死死禁锢在胸前。他俯下身,那张俊脸冷到能让人寒彻入骨,可这样一副样子,双手却死死地抓着她不放。


    柔兮使劲儿地挣着,推拒着他的胸膛。


    深水之中,两道身影紧紧纠缠,一个拼死挣扎,一个至死不放。


    终于,柔兮那口气耗尽。


    挣扎的四肢骤然软了下去。


    萧彻眸色一沉,当即俯身封住她的唇,将肺腑间最后那口气渡了过去,随即箍紧她的腰,带着她直直向上浮去。


    破水而出的刹那,阳光刺目。


    柔兮小脸上的麻子早已被冲洗干净,大口大口地喘息,旋即有了力气,便抬起柔荑朝着萧彻推打而去,再度不住挣扎。


    “你放开我,放开我!”


    那男人没放,始终面罩寒霜,含着火般的眸子狠狠盯着她,将她抱得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更像是生怕再让她跑了!


    柔兮挣扎了许久,终是力气不济,再折腾不起,方才乖了下来,惨白着小脸,任由那男人带着她游向岸边。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到了黄昏,俩人方才终于上了岸。


    柔兮大口大口喘息,已筋疲力竭,躺在岸边,一动不动,许久,待得能动了。


    她马上起了身来,但瞧那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湿淋淋地立在她面前,眸色与脸色亦如适才,冷得要命,那双眸子却始终直直地盯着她。


    柔兮喘息不已,一种本能反应,再度,拔腿就跑。


    但他离得那般近,她又怎么可能跑掉。


    下一瞬,人便再度被他捏住了后颈,抓了住。


    萧彻将她剪手压在了岸边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


    柔兮小脸便就贴在了那块石头上。


    男人阴狠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


    “宁愿可能会死,也要逃掉?嗯?苏柔兮!”


    柔兮被他狠狠地压在那,一动也动弹不了。


    她与他也没什么可装了。


    她直白承认,甚至一瞬间没了任何惧怕之感。


    “对!”


    萧彻呼吸明显粗粝沉重了起来。


    他抓起她,狠狠发问:“为什么?为什么?”


    柔兮盯着他猩红,犯狠的眼睛:“为什么,你不清楚?我本来就是你从别人手中夺下来的,我本来就是被你逼迫的,本来就是因为没有办法,本来就从未愿意过!”


    萧彻松开了她的双手,一把箍住了她的腰,紧紧箍住,呼吸更加粗粝了几分,俊脸靠近而来,与她呼吸交缠,几近贴了上。


    “从未愿意过?”


    柔兮心口起伏,斩钉截铁,亦直直地盯着他:“对!”


    第一百零三章


    她眼中无任何躲闪, 很是决绝。


    萧彻眸光一滞,箍在她腰上的手倏地一下收紧,眼中能迸出火焰, 勒得柔兮几欲喘不过气,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说到底,还是因为顾时章,是不是?!”


    柔兮本能地再度挣扎了一下, 视线没离开他, 毫不示弱。


    “我不是为了谁,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


    “对!”


    萧彻眸色更沉, 五指收紧, 似要将那段纤腰生生勒断,狠狠逼视着她:


    “朕给你名分, 给你宠爱, 给你殊荣, 对你无处不偏爱,你说你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自己,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走!不惜违抗皇权!不惜欺君犯上!不惜拿命来赌!苏柔兮,朕便那般让你厌恶?厌恶到你宁可赴死,也要从朕的身边逃开?!是不是?!”


    柔兮听罢, 突然别过了头去,不想再看他的眼睛


    萧彻逼问, 声音愈发低沉,暴躁,沙哑,咬紧牙关:“说!”


    柔兮不再说话。


    萧彻并未相饶, 一定要她说:“说!”


    柔兮心里没有厌恶他。


    她甚至偷偷地生下了他的骨肉。


    所以,她回答不了他的话。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回答不了,或许她张口再说一句“是”也没什么。


    她原本很怕死,可如今连生死都敢赌,也不怕什么了。


    但却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话,更说不出违心的话。


    这时,空中突然乌云密布,原本火辣辣的太阳转瞬就被遮挡了上,还不到黄昏,转眼四下暗得像即将入夜。


    “轰隆隆——”


    空中闪电伴随着雷鸣骤然打响,没给人什么反应的机会,豆大的雨点随之密密麻麻地掉落。


    雨水颇凉,比适才的湖水凉了几分,柔兮本能地打了个激灵,眼神飘忽。


    接着毫无防备,她突然感觉双脚离地,却是被那男人抱了起来。


    “放开我!!”


    柔兮再度本能地惊呼、挣扎,甚至上了手,推打着他。


    不过也只有瞬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不再动了。


    那男人抱着她,快步寻地方避雨。


    柔兮也是这时才朝四下小心地扫了几眼。


    俩人在山里。


    此处是什么地方柔兮不清楚,但根据适才粗浅的记忆,他们应该是已经到了山的另一头。萧彻的人翻山过来,沿着水流方向,顺着河流附近寻找,想来最多三日应该就能找到他们。


    正这般想着,萧彻已经将她抱入了最近的一个山洞中,放了下。


    闪电雷鸣犹在耳边,柔兮得了自由,便往旁处躲了躲。


    俩人一个站在洞口,一个躲到了一边。


    洞口处仅存的一点亮光,被那男人昂藏的身躯档了一半,视线更暗了几分。


    萧彻还在直直地看着她。


    柔兮小眼神飘忽,转来转去,时而看着别处,时而就算与他对上视线,也会马上离开。


    僵持三息,四下除了雷声与雨声没有任何动静。


    三息之后,那男人猝然抬步,再度朝她而来。


    柔兮喘息急促。


    他来,她便抵抗,即便是徒劳。


    俩人肢体争执不已,柔兮力气不济,最后也打不过他,任由他扯下了她的腰间丝带,缠绑住了双手。


    萧彻将她被绑缚的双手举过头顶,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匕首,弹出刀鞘,“咔”地一声,将那条丝带用匕首钉在石缝中。


    柔兮惊慌不已,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那男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又盯了她好一会儿,方才动了脚步。


    人竟是冒雨出了山洞。


    柔兮惊呼:“萧彻!”


    她一连喊了他两声,对方已消失不见,入了雨中。


    柔兮使劲儿挣了挣手腕。


    但她的腰带被他钉得极紧,手腕也绑得很紧,柔兮没力气挣开。


    一刻钟后,萧彻回了来。


    找来了不少未被雨淋到的干松针、枯藤皮,敲石取火,点燃了火堆。


    洞中没一会儿便出现了火光,亮了,也暖了起来。


    柔兮这才被他放开。


    他只道了几个字:“把衣服脱了。”


    柔兮离他颇远,支支吾吾:“我,我湿着就成……”


    萧彻冷着脸,看向她:“朕让你把衣服脱了!”


    柔兮唇瓣颤了几下,知晓他是要给她烤衣服。


    虽然这么穿着,她也不舒服,甚至有点冷,也怕自己生病,但俩人现在是什么气氛,她还能在他面前光着?再说,柔兮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的部下少说也得两日能找来。


    两日能做许多事呢,没准她就跑了。


    但要是/一/丝/不——挂/了,怎么寻机会跑。


    柔兮正心中想着,但瞧那男人转过头来,敛眉,这次明显不耐烦了。


    “你想朕亲自动手,是不是?!”


    “不用!”


    柔兮立马答了话,拎起他给她铺的草垫,到了一块石头后边,背着他乖乖地把衣服都脱了下来。


    脱完之后,她没唤他,咳了一声。


    萧彻坐在篝火旁,侧头斜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抿唇,冷着脸,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朝她靠近了去。


    柔兮已经把衣物都搭在了那块石头上,背身蹲在那。


    萧彻拿走了她的衣物。一件他的衣服被丢过去,正好落在了柔兮的身上。


    柔兮吓了一跳,看清楚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的里衣。


    他里边的衣服竟然已经被他的体温暖干了。


    柔兮马上扯过来穿上。


    将将穿完,听萧彻的声音响起:“你到这边来。”


    柔兮听罢,穿衣服的手微微一滞,停顿了一下才又接着穿起来。


    她当然不想去。但感觉得到,她若真横了心不动,他会过来扯她。


    柔兮穿好,拎着草垫,光着小脚,过了去。


    她到了火堆旁,坐下,离着那男人很远,与他差不多对着,也没特意往他处看,只是余光也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敞着怀,只穿了外衣,坐在干草上,给她烘烤着衣服,首先烤的正是她的小衣。


    柔兮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萧彻先开了口:“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做皇后?”


    柔兮沉默须臾才答话:“我不想。”


    萧彻瞥了她一眼。


    柔兮说的是实话,扪心自问,她从未觊觎过皇后之位。


    萧彻的声音更冷,柔兮分明能感觉得出来,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咬的更重了。


    “你想要什么?朕问你,想要什么,你能不能听懂?!”


    柔兮见他又怒了,颤着心口,也和他硬碰硬起来。


    “我想离开你!我一直都想离开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离开你,我想要什么,你看不懂么?”


    萧彻的内敛、沉稳再度被打破,情绪明显受到波动,呼吸变重,转过头,盯着她,狠声:“那朕在说什么,在做什么,苏柔兮,你呢?你就真的一点也看不懂么?”


    柔兮身子轻颤:“你就是想占有我,得到我,你要我便得给,要我便得心甘情愿,便得欢欢喜喜,便得对你感恩戴德……可我凭什么?我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将自己的一辈子,囿于一方庭院,等着一个男人不知何时才会踏进来的脚步?凭什么我要与旁人共用一个夫君,日日算计着那些争宠的手段?保不齐什么时候便因卑微的身份,被那些家世显贵的妃嫔害死,凭什么我要将我的欢喜、我的怨怼、我的一切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而你,连问都不曾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


    “放肆。”


    他语声平淡,在她说完之际,便徐徐地道出了这两个字。


    柔兮声音已经微微哽咽,继续了下去:“我要自由……”


    “自由……”


    他嗤笑一声,重复。


    柔兮把眼泪憋了回去,点头:“对,我就是要自由,要离开你,要永远离开你……我就要永远离开你!”


    萧彻咽下了那抹轻笑,沉默须臾,再度开了口:“你就对朕,一点感情,一点留恋都没有?”


    柔兮蹲坐在草垫之上,眼中含泪,鼻子酸楚,眨了眨眼睛,马上把又涌上来的眼泪再度咽了下去,沉默,不再答话,亦如适才。


    萧彻没再像适才一样逼问,而是语声平淡地把话接了下去。


    “你不在的这一年来,朕一直在想,就算朕从顾时章手中夺了你,就算你原本不愿,就算你一直藏了想跑的心思,就算因为身份地位的悬殊,你一直在骗朕,朕对你表现的那么明显,你也总该回心转意,能看出朕的心……你究竟是看不出、铁石心肠、还是你直到现在还在骗朕,在保护顾时章?”


    直到最后几个字,他方才变了语声,沉厉起来。


    柔兮脑子有些蒙,突然之间乱如麻,甚至“嗡嗡”作响,心乱到他部分话语,她竟是根本就没听清,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方才道了一句:“你能重说一遍么,我,我没听清……”


    萧彻,腾然起火!


    第一百零四章


    萧彻, 腾然起火。


    他抿唇,闭了眼睛,牙关咬的极紧, 努力平复呼吸,调整情绪。


    他,想杀人。


    自然,他不会对她如何, 身上一阵子正常, 一阵子涌起一股子热汗,让人烦躁的热, 可外边明明下着雨, 气温很低,山洞中若无这堆篝火, 甚至有些凉, 可他就是在一阵阵的冒汗。


    他觉得自己活了二十五年, 情绪很少受到这般大的波动。


    唯独有过几次,竟然全是和这个女人有关。


    他忍了很大的火, 很大的不耐,更放下了很大的自尊方才对她说出了那几句话。


    她竟然根本便没听!


    萧彻当然没如她所愿重复一遍。


    他一言没发,不想再与她说话。


    柔兮脑中依旧混乱不已。


    外边雨声很大,很嘈杂, 他声线低,她又在适才的情绪中, 脑中一瞬甚至想趁着这时,起身拔腿就跑,诸多情绪叠加在一起,她确实是没听清他说话。


    只是存留着一个粗浅的感受:他软了一点, 但依旧在质问。


    柔兮等了好半天,没等到他的回答,知道他不会再说,她便也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的上下小衣被他丢了过来。


    柔兮急忙伸手接住,小脸瞬间绯红,马上起身,去了石后,穿了上。


    那男人的声音这才再度响起。


    “朕有哪里没见过么?”


    语声慵懒,虽然已听不出不耐,但仍然很冷,且是有些嘲讽,逗弄的意味。


    柔兮未语,一边穿,一边脸色更红。


    他是都见过,甚至都摸过了,但眼下两人这般僵的关系,他于她而言,仿若一个陌生男子,她不可能在他面前换衣服便是。


    柔兮穿好,重新裹上了他的里衣,刚想就坐在这石后,听他再度冷声,狠狠地唤了她:“过来!”


    柔兮只能回去。


    她坐的离他又远了一些。


    萧彻勒令:“靠近!”


    柔兮不想,也便没动,反驳道:“你又要怎样?”


    萧彻没什么好耐心,转了头,再度狠狠地勒令:“朕让你靠近!”


    柔兮喘息急促起来,小眼神盯着他,起先没动,但瞧出他眸中含火,虽然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惧怕他了,却也不是半分不怕。


    俩人体力悬殊,即便他现在一个人,没有皇帝的身份加持,她也打不过他,惹怒他自然得不偿失,柔兮退了一步,依他之言,拿起草垫,朝他靠近,在距离他半臂远的地方坐了下。


    但刚一坐下,她也不知道那男人心中在想什么,要干什么,竟是一把抓住了她手腕,将她生生地扯到了他的身边。


    “呜!”


    柔兮发出轻吟,转而便与他再度发生肢体纠缠。


    她当然不济,两只手腕很快都被萧彻束缚了住,整个人距他寸步之遥,不过相距一掌。


    他黑沉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手腕攥她攥得很重,但却并未说话。


    柔兮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也没见过这样的他。


    他向来沉稳,冷静,喜怒不形于色。


    往昔她第一次搞小动作,违拗他,他像猫捉老鼠一样玩弄她,脸上始终含着一抹充满玩味,似有似无的笑。


    便是她第一次出逃,他还在用“万寿无疆”戏弄她,即便那时,她看出了他比之曾经已然有很大的不同,却也绝没像眼下这般失控,情绪波动的这般大,甚至好像已经不像他了。


    “你做什么?”


    柔兮挣扎着手腕,往后缩着身子,但他像钳子一样捏着她,她根本一丝一毫都动弹不了。


    “你放开我……”


    柔兮再次说话。


    这时,终于听那男人张了口:“你从未真的爱过朕,是不是?”


    “是!”


    柔兮斩钉截铁,竟是脱口便说了出来。


    气氛凝固了一瞬,柔兮眼睁睁地看着萧彻的眼睛滞了一下,旋即瞳孔收缩。


    柔兮喘息急促,接了下去:“你又何必再问?我若爱你就不会骗你,我若爱你就不会离开你,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问……你我之间,哪存在过爱,何时存在过爱……如何会有爱,又怎配有……”


    她话未说完,他突然靠近,嘴唇封住了她的唇,狠狠地亲住了她。


    柔兮挣扎,脸色转瞬烧红,一只被解了禁锢的手使劲儿地推着他,口中发出“呜呜”声响。


    但那男人没放手,竟是就那般与她纠缠不休,狠狠地亲着她。


    柔兮就要被他弄得喘不过气。


    她能分分明明地感觉到,他眼下的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前,她能从他的眼中,唇上,舌上感觉得到满满的欲望,此番,她觉得都是火,亦或还有着什么别的情绪。


    柔兮被他弄得更加晕头转向,但她不是傻的,何况他已经把话问了出来。


    他在跟她谈爱。


    多么可笑。


    正如她适才所说,他二人之间开始得那么狼狈,那么不光彩,怎配有爱?


    柔兮到底是推开了他,咬了他。


    空气再度凝结,两人四目相对。


    外边是簌簌雨声,山洞中是噼里啪啦的柴火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眸色晦暗,垂着眼睛,唇上流了血。


    柔兮的舌间也品到了一抹血的腥味。


    如此僵持良久,那男人“嗤”了一声。


    柔兮别过了视线去。


    萧彻开口:“你爱顾时章!”


    柔兮再度抬了头,无论是眼中亦或是语声中都不自觉间透露出了很大的不耐。


    “我没有,我说过了!”


    萧彻逼问:“没有你留了他送你的平安扣,把它带入宫中?!”


    柔兮这才想起那枚平安扣。


    她看着萧彻,不知如何解释。


    她是把顾时章送她的平安扣带入了宫中。


    但不是因为她爱他,是因为她穷,因为她从小就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姑娘。


    因为没有娘亲,寄人篱下,受尽旁人的白眼、笑话、奚落、打骂和欺负。


    她要是有银子,便早离开了那个家,可是她没有。


    顾时章送的东西很值钱。


    她没有扔掉就是因为它很值钱。


    但萧彻不会明白。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尊贵无比,腰封上的一颗珠子比她从小到大吃过用过的全部东西加起来都贵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能理解、明白一个出身卑微,又没有人疼的姑娘的内心。


    或许她是不该留着,但她过去十六年的经历,让她很小家子气,她舍不得将它扔掉。


    柔兮没回答。


    或许这是她内心深处最最见不得光的自卑。


    她不想让人知道,尤其不想让一个能挥金如土,和她云泥之别的人知道。


    沉默良久,柔兮方才开了口。


    “我只能告诉你,我不爱顾时章,我离开你,只是为了我自己。没有你,我会过得很好……”


    萧彻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了隐瞒,再度抓起了她的手腕,把她扯近。


    男人低头,与她目光直直相对,俩人的脸咫尺距离。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你便不能打开你的心,和朕好好地说说话?不是他的缘故,那是什么缘故?就因为朕强迫了你?你要一辈子恨朕,怨朕?”


    柔兮从他灼灼的目光中也捕捉到了一丝什么。


    很可笑,竟然好像是情。


    太可笑了……


    虽然他没说过,但柔兮问了出来:“天子……能喜欢我什么?我这幅皮囊么?去年百花宴的时候,陛下原是想在众女中选秀吧……陛下可还记得,陛下第一天看到了第七排,便不再有兴趣看了,我出身卑贱,是陛下最不会喜欢的一类姑娘……后来即便陛下占有了我,也只是把我当成个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禁脔,当成个泄/欲的小玩意吧……陛下不觉得,可笑么?”


    第一百零五章


    萧彻缄口不语, 只冷冷地盯着她。


    柔兮别过了头去:“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我只有露水情缘,很荒唐, 很可笑的露水情缘,你只是喜欢我的皮囊,而你的身边,最不缺的便是好看的皮囊, 你会亲自来捉我, 是我没有想到的,你说不会杀我, 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甚至觉得这不是真实的你,你好像黑夜里的迷雾, 让我看不清, 我也, 根本便看不懂你,其实我已经认出了, 那夜与你夜谈的那个男子就是一年前,百花宴后在巷子中要杀我的人……”


    萧彻瞳孔轻缩,眸色明显有了变化。


    便就在这时,柔兮挣脱了他的束缚, 推开了他。


    只是仅有一瞬,柔兮没得任何喘息, 便见那男人又跟了过来,他的手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气息靠近。


    柔兮别头躲着他,但他把她抱得很紧。她能清楚地听到他呼吸越来越沉, 越来越重,甚至急促,更听到了他“砰砰”跳动的心。


    他手上很用力,但语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几近哑声:“起初朕是只看上了你的皮囊,也是从未对你用心,以为只是露水情缘,过去便罢了,但情不知所起,朕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越陷越深,越来越离不开你。你说的不错,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朕不信所谓的男女之情,所谓的爱,就是因为不信,朕控制了,可朕控制不住想你,即便你犯了欺君之罪,也做不到真的厌你,仍在想方设法地留住你,让你在朕的身边。至于那事,是朕的错,百花宴之前,朕不认得你,你却反复出现在朕的梦中,朕不信命中注定,不喜事情脱离掌控,甚至觉得这是某种蛊术,一时心狠便想除了你,永绝后患,但朕很快便后悔了,关于此事,朕知晓是朕的错,朕说什么都无法洗清当日所为。”


    他顿住,喉结滚动,那双猩红的眸子眼底翻涌着从未示人的脆弱与执念,嗓音更加沙哑:“朕今日跳下来,不是为了捉你回去治罪……也不是为了和你争个高低,是因为朕不能没有你,苏柔兮……”


    他捏住她的双肩,盯着她,呼吸更重了几分,靠近,哑声:“朕认输便是,这一年来,朕很想你,你让朕知道了,爱上一个人的滋味,方才见你跃下的刹那,朕剜心蚀骨,很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朕站在崖边,看着那圈水涡一点点散去,想着你若就此沉在江底,往后余生,朕不知会如何悔恨……苏柔兮……”


    他将她箍得更紧,呼吸也更沉:


    “朕这辈子没向任何人示弱过,更从未求过任何人。今日朕求你,你便当朕荒唐,当朕可笑,哪怕当朕是鬼迷心窍。朕只求你,给朕一个机会,让朕证明给你看,朕要的不只是你的皮囊,朕要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一颦一笑,是你的嗔怒怨怼,是你活着、笑着、留在朕身边。”


    “那夜巷中之事,确是朕此生做过的最悔之事。朕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给朕机会,让朕用余生来偿。”


    “中宫之位尚且空着,你说不想做妾,说那些高门贵女个个都比你出身高,朕便让你做这天下间最最尊贵的女子,做朕唯一的妻子,苏柔兮……”


    柔兮盯着他,不知从何时开始,眼中有些朦胧。


    扪心自问,她没想到萧彻会说这些。


    自然更没想到,他会说,要娶她为妻。


    皇帝娶她为妻……


    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甚至亲耳听到了,也觉得是那般地不真实。


    柔兮脑中很乱很乱。


    她一句话未说,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萧彻面色虽依然有些冷,但内里不然,如同着了火般,心口狂跳,直直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给他答案。


    如他所言,他用了他全部的自尊,自傲,说了心底最最真实的话。


    突然之间,他竟是也无所谓向她低头,在她面前做一个输了的人。


    她沉默许久,终还是低下了头去,去了别处。


    萧彻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拉住了她的手。


    俩人一站一坐。


    她离去的背影朝他,但停下了脚步。


    萧彻徐徐起身,从后抱住了她。


    “还想怎样?说出来,只要你说出来……”


    柔兮在他怀中轻轻地挣了挣。


    萧彻把她抱得很紧,心口微痛:“朕梦到过你跪在佛前,为朕祈求上苍……这世上是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爱,朕能感知得到,冥冥之中,总是有什么东西,指引着朕向你靠近……”


    柔兮突然便就停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


    她又一次低下头去。


    “萧彻,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语声很小,亦听得出来,她说的很吃力,可她还是明明白白地表述了自己的内心。


    沉寂良久。


    萧彻没问为什么,退了一步。


    “既然如此,朕不逼你,你想要自由,朕给你自由……但你在外边不安全,朕很难放心,徐景文是个赌徒,你只看到了他表面文雅的一面,没看到他内心的阴暗。他向你借钱了吧……”


    柔兮一动不动,怔怔地立在那。


    萧彻接了下去:“用了什么瞎话骗你?你看到了他再去你房中时带了什么……”


    柔兮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当然记得萧彻砍掉了他一只手臂之后,他蜷缩在地,怀中掉出了一把菜刀。


    她好像猜到了那意味着什么,但还是不敢相信。


    萧彻续言:“朕可以放了你,可以给你自由,可以不逼你回宫,但你要跟朕回京城,朕会给你银子,为你在京城买宅子,让你自由自在,过想要的日子……”


    柔兮依旧怔怔地背身靠在他的怀中,良久一动未动……


    两日后,萧彻的部下找到了两人。


    柔兮被带到了陵州官家驿站。


    两日来,柔兮没再与萧彻说任何话。


    那男人也没再相逼。


    柔兮能常常看到他负手立在她不远处的身影。他虽依然威压自生,表面酷厉,不论是样子还是神态都和从前别无二致,但确实对她没再有任何逼迫意味。


    驿站中休息了一日,沉默三天后,柔兮渐渐憋不住了。


    她小眼神灵动,时而转来转去,偷瞄萧彻,心中开始思索起他的话。


    柔兮衡量了利弊。


    眼下,跑是跑不了了。


    但也有好消息,不用死,也不用跟他回宫。


    他最后的要求是:她和他回京城。


    只要不回宫,她便等同于是和他断了七成。


    相比于眼下的状况,这自然是个极好的选择,毕竟现在回想起徐景文她还是心有余悸。


    认识了大半年,她与兰儿全然没发现,他竟是个赌徒。


    若非她亲眼看到他在她房中掉了菜刀,柔兮会觉得这事是萧彻嫁祸给他。


    柔兮想了一上午,心中早有了答案,只是她还有着一个秘密,萧彻并不知晓。


    下午,她想来想去,到了萧彻房中,终于肯与他说两句话。


    那男人坐在桌前,正在品茶,见她过来,面上不动声色,唇角没压住,笑了那么一下,但很快便把那笑容收了回去。


    “想好了?”


    他开口相问。


    柔兮应声。


    萧彻道:“肯做……”


    他想问她“肯做皇后了么?”


    然话还没说出口,但听对方问了话。


    “我可以带兰儿、长顺、与温桐月兄妹,一起住在你说的宅子中么?”


    萧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一言没发,却是停顿良久,方才皮笑肉不笑地笑了那么一下。人一面亲自倒茶,一面状似无所谓地回了话:“可以呀,朕说了,给你自由,不会干预你做任何事。”


    柔兮捏了捏手,道:“那我,同意和你回京,你,给我买宅子……”


    萧彻低笑了一声,倒好的茶也没喝,起了身,转过来,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柔兮抬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他温温和和地再度笑了一下:“好极了。”


    柔兮看着他的表情,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不悦之色,接着,心肝乱颤地说起了那一桩极其重要的事。


    “宅子可不可以稍微大一些,温桐月,收养了,三个孩子……”


    第一百零六章


    “可以。”


    萧彻平淡答应。


    柔兮又抬头看了看他, 再度道话:“……我那两只猫还在么?”


    萧彻沉沉地“嗯”了一声,柔兮道:“可不可以把猫还我?”


    萧彻依旧应了声,只是这一声明显比之适才的那句更沉。


    柔兮没有别的要求了。


    当日下午, 柔兮便被送到了梁州下的松安村与温桐月、兰儿几人见面。


    士兵围在了温桐月几人居住的小院周围,柔兮与那男人一前一后,一起进了院,不同在于, 一个飞奔, 很是急切;一个慢条斯理的。


    看到萧彻与禁军,温桐月几人早被吓破了胆。


    柔兮知晓, 这一幕对于温桐月四人来说简直比见到鬼了还可怕。


    她马上开口, 让四人安心。


    “勿怕,自己人, 我与陛下已然和解。”


    她说话的时候, 那男人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屋中死静。


    温桐月、温梧年、兰儿, 长顺俱脸色煞白,有那男人在, 便是再见柔兮欢喜不已,几人也不敢尽情表现在脸上,只听她说完之后,齐齐下拜。


    “草民等拜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那男人声音冷的像冰, 依旧让人惧怕至极。


    柔兮背对着他,给四人使了眼色,示意她们安心。


    四人这方才略微自然了一点点。


    柔兮赶紧道出那话,生怕过一会漏了:“桐月妹妹收养的那对婴孩可还好?”


    她话说完, 便不停地眨眼睛。


    温桐月四人,尤其兰儿马上会意,反应得极快,顺着柔兮的话便说了下去。


    兰儿道:“好极了,两个小宝正在睡觉,乖得很。”


    柔兮点到为止,笑着应声,马上转了话题,与温桐月几人当着萧彻的面,说起另一事。


    “我与陛下已经和解,陛下宽宏大量,已恕我无罪,不再与我计较前尘,更蒙天恩浩荡,非但准我离宫,还将在京中为我安置居所。桐月妹妹、温小哥,我今日前来,所为两事:一是接兰儿与长顺回去;二是想问二位,可愿随我一同回京?京城乃天子脚下,繁华安稳,诸事便利,于小宝日后栖身教养,皆是再好不过的归处,远胜乡野村居。你兄妹二人,于我而言乃是至交挚友。今既承蒙陛下恩赦,往后若能与桐月妹妹朝夕相伴,彼此照应,一同安稳度日,便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她话刚说完,温桐月便答了话。


    “柔兮姐姐,我自然愿意伴你左右,和你一起过活。”


    温桐月发自肺腑。


    柔兮知道温桐月会愿意,温梧年向来以妹妹为主,只要温桐月愿意,温梧年便不会不愿,如此,她既能从此以后和温桐月一起生活,又能圆谎,顺理成章地接回自己的两个小宝。


    “太好了!”


    柔兮笑吟吟,安安静静地与温桐月叙旧说话,背身什么都看不出来,内里不然,一心二用,不住地竖起耳朵,偷偷感知身后那男人的反应。


    他无任何反应。


    一个多时辰,温桐月与兰儿收拾着三个婴孩路上所需物品,柔兮间或帮忙,一边收拾,一边同温桐月闲聊,一眼未敢多看自己的两个孩子。


    这期间,那男人便一直坐在桌前,把玩着扳指,安等。


    一切顺利又平常。


    唯独出门之际。


    安安、乐乐与温桐月的瑾哥皆醒了。


    安安、乐乐还不足百日,瑾哥已将将十个月大。


    三个婴孩分别由长顺、兰儿与温桐月抱着。


    外边的马车已经备好,只待上车柔兮便能好好地看看自己的孩子。


    然就在出门的刹那。


    小乐乐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欢实得紧,兰儿抱着她从萧彻身边经过,万万没想到,那小婴孩的小手一把便抓住了萧彻的衣袖,且是死死地攥住!


    萧彻自然毫无防备,原本他一眼也没看屋中的三个婴孩,烦还来不及,怎会瞧看。


    骤然这一遭,人顷刻敛眉,很是不耐,转头看向了那婴孩儿。


    柔兮倒抽一口冷气。


    兰儿反应的极为机灵,马上道歉,苍白着脸,伸手将小婴孩的手从萧彻的衣袖上掰开。


    这期间,萧彻沉沉的目光便一直盯在婴孩的小脸上。


    屋中所有人皆心肝乱颤,只有小乐乐一面吃着肉乎乎的小手,一面抓着萧彻的衣袖,水盈盈的眼睛宛若麋鹿一般,天真又无邪。


    须臾也仿佛过了良久,直到兰儿将她的小手从萧彻的衣袖上彻底掰开,拿了下来,众人才偷偷地松了口气。


    柔兮瞄了一眼萧彻,没见他有甚怀疑。


    她的两个孩子生得都极好看,但好在小婴孩太小,看不出特别像她。


    上了车,柔兮先喝了好大一口水压惊。


    萧彻一共准备了三辆马车。


    一辆是他自己乘坐,一辆是柔兮乘坐,最后一辆是温桐月乘坐。


    柔兮以帮温桐月照顾婴孩儿为名,与兰儿和温桐月挤在一辆中。


    马车很快跑了起来。


    柔兮先是挨个好好地抱了抱自己的两个孩子,后与兰儿、温桐月几近用哑语大致说了事情,重中之重,交待温桐月得空告知温梧年,返回一趟清溪镇,替她处理一些东西,越快越好!


    柔兮叫温梧年替她处理什么?


    正是一些婴孩的东西。


    彼时,她执意独自留下,对温桐月几人说有重要的东西必须取,这是真的缘由,却也不是唯一的缘由。


    柔兮目的有三:第一,掩护兰儿和孩子们逃离;第二取两样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第三清除屋中婴儿的痕迹。


    她将两个孩子的所有衣物皆匆匆地藏了起来。


    以防被萧彻发现孩子的存在。


    俩人在山洞之中一番纠缠,那男人做出了让步,徐景文之事也着实让柔兮心有余悸。


    事情已经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候。


    柔兮不得不选。


    眼下她唯一的后顾之忧,便是怕萧彻发现孩子,抢走她的孩子。


    好在适才有惊无险。


    想来只要到了京城,慢慢地,她和萧彻便一点点断了……


    启程的第二天夜里,温桐月悄悄地告诉她,事情已然解决。


    大半个月后,众人终于抵达京都。


    到之前,柔兮还有些惴惴不安,暗地里没少和温桐月偷聊,萧彻会不会骗她。


    抵达之日,一切疑虑烟消云散。


    那男人如他承诺的那般,在一个极其好的地段,给她安置了一处精致阔朗、清雅华贵的府邸。


    五百两白银,下午便给她送了来。


    他甚至为了避嫌,没给她安排仆人。


    入住新宅的前五日。


    柔兮与温桐月忙忙碌碌,又收拾庭院,又布置厅堂,又添置器物,又采买物件,又去挑了几个顺眼合意的丫鬟、小厮。


    她心心念念、朝思暮想、静好岁月的安稳日子,这便缓缓开始起来。


    *********


    五日后,太和宫。


    萧彻坐在毓秀宫中眯眼瞧着地上一黑一白两只猫。


    心中突然很是不甘。


    他迟迟没叫人给她送去,便是因为内里的这股子不甘。


    她竟然要这两只猫,都不要他。


    他在她心中,还不如两只猫。


    他已经低三下四地求了她,她也不愿回到他的身边,甚至连皇后之位都不稀罕。


    萧彻从小到大,从未怀疑过皇权的至高无上,也从不知晓“得不到”是什么滋味。


    但现在知晓了。


    嘶……


    她凭什么就不爱他?


    凭什么那么嫌弃他……


    萧彻冷声唤人,拿来了一面铜镜,慵懒地拿起那镜子,照了照。


    放下之时,挑眉问了身旁的赵秉德一句话:“朕生的好看么?”


    赵秉德心头一凛,立刻躬身上前,满脸堆笑,语气恭敬又恰到好处,连声道:


    “陛下生的当然好看,陛下天纵英姿,容貌盖世,这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人能与陛下比肩!”


    萧彻回道:“真的假的?”


    赵秉德声音又急又恳切:“奴才不敢有半字虚言!陛下龙颜无双,丰神俊朗,真的不能再真了!”


    萧彻将那小镜扔到了一旁,起了身。


    “那与顾时章比,如何?”


    第一百零七章


    赵秉德腿肚子都快转筋了, 忙不迭地答话:


    “顾大人怎能与陛下相提并论!顾大人纵然清雅出众,但在陛下跟前,不过是萤火之比日月!陛下是九五之尊, 龙章凤姿,气度盖世,这天下男子,没人能与陛下相比!”


    萧彻手指缓缓摩挲着杯盏, 眸色沉沉, 半晌一言未发。


    可在她眼里,他连这两只猫都比不上。


    她耍心机勾引顾时章, 巴不得进顾家的门, 却不愿做他的皇后。


    皇后,她都不愿做。


    萧彻很难甘心。


    转眼又过了五日。


    十日来, 萧彻几近每晚都在想那个女人, 亦如过去的一年。


    三个月前, 他确实是如柔兮所猜,靠着那枚珠子发现了她的行踪。


    她很聪明, 也很谨慎,没去当铺,从一个商人手中换了钱。


    且将那支珠钗一分为二,单独卖了珠子。


    但她没想到, 那商人前脚和她买了珠子,后脚便进了当铺, 找人验货。


    他的人当时便拿下了他。


    根据那商人供述,与他见面的是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很胖,满脸麻子;另一个很瘦, 与她一样,也很丑。


    他的人断得出,那苏柔兮是易了容,故意装扮了自己。


    一度线索到此处便断了,后来是那商人想起了给她二人赶车的马夫的模样,顺着他,方才找到了苏柔兮。


    不错,给她赶车的马夫就是那个赌徒徐景文。


    他的人跟踪了徐景文好几日,也是那时发现他,原来是个赌鬼!


    待得确定苏柔兮就在那个镇上,部下马上快马加鞭,将消息传了回来。


    萧彻没任何犹豫,当天下午便亲自领兵,星驰电掣,前去捉她!


    起先骤然相见,萧彻是满心满脑的怒火,恨不得弄死她。


    但她屡次出乎他的意料,萧彻自然没想到她会以刀相逼,更没想到,她宁可跳河赌命!


    萧彻承认,自己一直在清醒地被她拿捏,与她纠缠到最后,确实是怕了。


    正是因为怕了,他低了头。


    但即便他低三下四,与她推心置腹,甚至求了她,她还是无动于衷,还是不愿留在他身边,还是不爱他。


    曾经一度,他以为他没有心。


    不曾想,她更没有。


    *********


    同一时候,怀安府。


    暮色已沉,安安、乐乐已睡,柔兮让奶娘将孩子放了下。


    奶娘回了偏房休息。


    兰儿照顾了柔兮一会儿,也被柔兮退了下去,房中转眼只剩了柔兮和孩子。


    烛火摇摇,不甚亮,柔兮看了几眼两个正在熟睡中的小婴孩,心中暖融融的,很欢喜,但没得一会儿又渐渐溜神,想起了萧彻。


    从萧彻没问过两个孩子,甚至没多看两个孩子两眼上看,他从未怀疑过孩子的身份。


    有此可断,他来捉她那日,很匆忙,目标明确,直奔她来,并未在村中打探什么。


    柔兮猜想,自己可能是侥幸之下,孩子正好生在了一个临界点。


    他的人探到她在清溪镇的时候,她定然还没生。


    她怀孕的时候肚子不大,彼时又是冬日,穿的很多,那暗中人发现她后急于报信,肯定没在镇上停留太久,确定了人和位置,便匆匆赶回京城报信去了。


    他返回京城,加之萧彻带兵前来,一来一回,应是正好快五十日。


    阴差阳错,她就把事情瞒过去了。


    那日,她提及温桐月养了三个孩子的时候,实则就是在探他的反应。


    那男人没有任何异常,半点没怀疑。


    想来他已在她宫中发现了她剩余的避孕药,没对她会有孕的事抱有希望。


    若非提前断出了他不知晓孩子一事,柔兮也不会提及孩子。


    但眼下,不得不说,她最最在意,最最害怕的还是孩子暴露一事。


    扪心自问,柔兮肯随他回来,原因很多。


    第一,他做了很大的退步,柔兮感觉他不会再退了。


    第二,柔兮对徐景文一事心有余悸。


    第三,他开出的条件实在诱人,实在实在诱人!


    试想一番,她若能活在京都,没有丈夫,有得是钱,靠山是皇帝,暗地里有皇帝庇护,那将是什么神仙日子!


    想都不敢想!


    柔兮但觉真是做梦都会笑醒。


    柔兮越想越欢喜,终是美美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下午,萧彻来了。


    俩人在她房中相见。


    柔兮早早地让人把孩子抱了出去。


    萧彻是来给她送猫的。


    屋中安安静静,透着一股子很奇怪的气氛。


    那男人慵懒地倚靠在太师椅上,脸色一如既往,很沉,目光眯着她。


    柔兮不知跟他说什么,也便没说,只给他倒了杯茶就到了离他颇远的地方。


    良久,良久,气氛是那男人打破的。


    “住得习惯?”


    柔兮马上应声:“嗯。”


    毕竟他现在是她的财神爷,又不要她回报什么。


    她态度颇好,只是与他略显疏离。


    既是提及了这事,柔兮也便将道谢的话一并讲了出来。


    “谢陛下天恩,此处,柔兮很喜欢。”


    萧彻回口:“喜欢就好。”


    继而接着他缓缓敛眉,笑了一声,悠悠地道:“怎么有一种错觉,你我是夫妻和离……”


    柔兮攥了下手。


    萧彻继续:“若是那两个孩子是你生的,就更像了……”


    柔兮心口顿时一颤,吓了一跳,差点慌了神,好在稳住了。


    她抬了眼,对上了萧彻的视线:“陛下说笑了……”


    萧彻没接话,却道了旁的:“避子汤,好喝么?”


    柔兮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听出了他不是怀疑了那两个孩子的身份,而是在这等着她呢……


    关于那事,柔兮无话可说,也便不答了,别开了视线。


    萧彻抿唇,越看她越有气,却也越看她越喜欢。


    眼下,他骂她也不是、吓她也不是、更不能逼她、伤她,心中所有的怒火、不甘、各种情绪,呵,只能往自己的肚子里咽。


    她那小眼神缓缓地转来转去,却是不知在想什么?


    萧彻最后道了一句:“一个月后,朕再来问你。”


    言讫,起了身,却是走了。


    柔兮缓缓一福:“恭送陛下……”


    人前脚刚走,柔兮便捂住了心口,赶紧喝了杯水压惊。


    双重惊恐。


    他提及那两个孩子为第一重;说一个月后再来问她是第二重。


    问她什么?


    他虽然没直说,柔兮却也心知肚明。


    自然是问她回宫一事。


    狗皇帝,他果然不是想真放过她,这是想先把她骗回来呀!


    他要是一个月问她一次,可怎么办?


    柔兮不知自己一直相拒会怎样?


    但心中却是已有了关于那问题的答案。


    他问她一百次,她也不愿意呀!


    逼得急了,大不了再跑一次……


    *********


    萧彻回去之后,直奔浴室。


    他浑身燥热,心中脑中都是苏柔兮,想她想得要发疯。


    他脱了衣服,扔在一边,下了汤池,闭眼静沉,缓一缓心神。


    可无论怎么缓,还是控制不住。


    她像浸了骨的软藤一样,缠在他的心间。


    他睁眼闭眼都是她那副娇媚可人的样子。


    他想她最开始装作大家闺秀,温婉娴静时的样子;想她后来第一次在他面前暴露,慌里慌张的样子;也想她骗他时,又乖又软的样子;甚至想她那几日在山洞中和他较劲,与他对抗时骂他的样子。


    他就是很想她,很喜欢她,喜欢她每一种样子,每一个眼神,每一颦一笑。


    他甚至想她哪怕是骗他也行,图他点什么也行。


    可她连骗都不愿再骗她,也不愿图他什么……


    萧彻有着一种预感,一旦他逼得急了,那个天生反骨的女人定然还敢跑!


    萧彻实在是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第一百零八章


    转眼进了五月, 春暖花开。


    这一个月于萧彻而言可谓度日如年。


    除了处理政务之时他还能分分心,其余时候中邪了一般,无时无刻不再想那个女人。


    五月初六, 萧彻按照之前送猫那日所说早早地到了怀安府,表面从容不迫,不急不燥,心里不然, 如同要着火了般, 很是急切地想见人。


    但很明显,那个女人与他恰恰相反。


    她, 大抵并不想见他。


    俩人还是在她房中见了面。


    柔兮立在他身侧, 给他倒了杯茶。


    萧彻没喝。


    屋中只他二人。


    萧彻开口询问:“你作何感想?”


    柔兮这一个月过的很欢喜,但如萧彻所瞧出来的那般, 越邻近日子, 她越担忧, 此时知晓他在问她那事,不得不答了, 也便与他直言:“陛下那日,不是这般说的……”


    声音虽不大,但语声很坚决,相拒意思很分明。


    萧彻心中滕然起火。


    他到底不是个好脾气的, 但眼下压下了那股子火,竟是全然不敢向她爆发, 何况他确是食言,耍了心思,另有所图,如今被她毫不留情地揭发了罢了。


    沉默良久, 萧彻将她给他倒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一言没发,甚至没告别,竟是起身抬步就走了,生气意味很是分明。


    柔兮心口“砰砰”乱跳,虽没挽留,但眼睛转了转,后脚就跟了出去。


    萧彻行得不慢,一路出了她的院子,直奔垂花门。


    面上无异,内里不然,不得不说,出门萧彻便后悔了,心中有了期盼,那个女人就不能哄哄他?


    然期盼落空,非但没等来她的好言相哄,她连唤都没唤他一声。


    萧彻只能硬着头皮,维持面子,继续离开。


    可就在这时,几声婴孩的“咿咿呀呀”引去了他的注意。


    两个奶娘和丫鬟抱着两个襁褓婴孩,就在他前方不远处散步。


    其中一个他认得,正是初见那日,抓他衣服的女婴。


    今日天暖,风和日丽,想来那两个小孩是被抱出晒太阳的。


    原遇见了就遇见了,萧彻并未多想,可那小女婴一直边吃着肉乎乎的小手,边眉眼笑成月牙,盯着他,间或奶声奶气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甚至突然欢实地挥舞起小手、小腿,和他说话,挣着向前,张开小手臂,朝他奔着,要他抱一般。


    萧彻对小孩不感兴趣,但这般大胆,对他有这样举动的小孩,他还是第一次见。


    原他倒也可以借此机会,给自己找个台阶,停下多呆一会儿,可那丫鬟和奶娘马上朝他一礼,而后便赶快退了下去。


    萧彻到底是径直离开了怀安府。


    柔兮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看得适才那幕,心差点没从口中跳出,吓得一身冷汗,好在兰儿反应得够快,带着奶娘几人赶快退下了。


    萧彻出了大门,柔兮便跟上了兰儿几人,后怕得很,小声道:“怎能在这儿!”


    这条路是出府的必经之路,柔兮特意在萧彻来之前,让兰儿与奶娘把孩子抱了出去,就是不想让孩子跟萧彻照面,万没想到,到底给萧彻碰了上。


    兰儿满脸歉然,亦满脸后悔:“小姐,乐乐‘咿咿呀呀’地要往这边来,陛下刚进去,我想着不能这般快便出来,就,就……”


    柔兮了然。


    倒也不怪兰儿,正常是没人会想到,他进去就出来了。


    柔兮当然看出他生气了。


    他被人捧惯了,傲得很,也向来没什么耐心。


    这不,她说了句事实,他就气了。


    气了也好,或许,他便不会再来了……


    **********


    萧彻返回马车,冷着脸,道了回宫。


    外边候着的赵秉德看出了龙颜不悦,一句话不敢说,躬身连连应声,马上吩咐。


    不一会儿,马车便跑了起来。


    萧彻闭着眼睛坐在车中,心中五味杂陈,除了欢喜,什么感受都有了。


    他已经沦落到这般地步了么?


    那个女人,真是愈发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萧彻心中有气,原本期盼之事落空。


    那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威逼不行,利诱不行,他变着法地给她她想要还是不行。


    她真的就那么厌他?


    正想着,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浮现出适才看到的那个婴孩。


    萧彻的眼眸缓缓地挣了开。


    男人眸色晦暗,半晌一动未动,尤其是视线,而后,瞳孔愈发收缩,突然攥了一下手掌。


    苏柔兮是去年三月末逃走的。


    他虽在她宫中翻到了剩余的避子药,但两人最后一次,不是发生在宫中。


    为今已经一年零两个月。


    倘使十月怀胎生下孩子的是她,孩子至今应正好三、四个月。


    据他所瞧,那个女婴也就三四个月大。


    温桐月收养?


    温桐月自己都自身难保,会收养那么多襁褓婴儿?


    莫不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


    萧彻突然动了身子,目光如炬。


    他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对龙凤胎是苏柔兮所生,其实是他萧彻的孩子!


    萧彻骤然心口狂跳,再也坐之不住。


    他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


    回到宫中,萧彻便唤来了当初亲去清溪镇认脸苏柔兮之人。


    那人很快被带入景曜宫,萧彻在书房来回踱步,已然等待许久。


    人进来刚要拜见,萧彻当即抬手拦下,开门见山,直接相问:“四个月前你在清溪镇认人的时候,可注意到了婕妤娘娘的肚子……”


    部下缓缓抬头,视线定在了帝王的脸上。


    萧彻继续下去:“她,有无怀孕迹象?”


    部下不敢隐瞒,当即开口:“回禀陛下,属下在清溪镇只停留半个时辰,盯了婕妤娘娘半个时辰,婕妤娘娘易了容,脸上点了满脸麻子,穿着很厚的棉衣,看着是有些臃肿,但属下以为婕妤娘娘是故意扮成了如此样子,并未往她是否有孕上想。当日天公作美,属下在暗中监视婕妤娘娘的时候,天色很阴,降了好一阵子湿冷的小雨。婕妤娘娘院中晾着衣服,丫鬟收衣,雨水浇掉了她脸上的部分妆容,婕妤娘娘站在门口瞧她,脸上也或多或少被溅上了些许雨点,麻子花了。属下是先对着画像,确定了那个丫鬟,而后方才确定了娘娘,娘娘机灵,待得确定之后,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与镇上的人交流、询问,马上便离开,回来报信了,确实不确定娘娘是有孕在身,穿着方才略显臃肿,还是故意为之……”


    萧彻心口狂跳,便是连呼吸都灼热了起来。


    他当真是被她迷得不清。


    彼时找到了她,他的心思全在她一人身上。


    她已然把他迷惑成了一个傻子。


    他早已分辨不出她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很多时候,已心甘情愿,无条件信她。


    她说孩子是温桐月收养的,那便是温桐月收养的。


    他不想再怀疑她,也愿意信她!


    却是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些许蹊跷。


    萧彻要铁证!


    那部下说完,他便当即下了令:“你,回去收拾一下,即刻动身,再去一趟清溪镇,给朕打听个明明白白,苏婕妤有无怀孕过,有无降下龙凤胎,哪月哪日降下的!”


    “是!”


    部下领命,当即告退。


    屋中很快便只剩了萧彻一人,男人稳稳地攥住手腕,口中喃喃:“苏柔兮……”


    如若那对龙凤胎真是她所生,真是龙裔。


    她真的不爱他,对他半分感情没有,甚至真的厌恶他么?


    她的小脑袋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在怕什么?


    萧彻当晚便生出一计。


    三日后,正好休沐。


    **********


    怀安府。


    萧彻走后,柔兮未做它想,没心没肺地招猫逗狗,照顾两个宝宝,和温桐月有说有笑。


    下午,俩人还在府上看了场戏。


    戏班子走后,俩人又在后园中有说有笑地荡了好一会儿秋千,继而是晚膳。


    直到入夜,钻进了被窝,柔兮方才想起萧彻。


    她摸了摸已经睡熟的乐乐,在她的耳边小声道:“乐乐下次不要理他了,被他发现,娘就惨了……他要是把你和安安哥哥抢走怎么办,呜呜呜,你这个小淘气……”


    小婴孩已经甜甜地睡着。


    柔兮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手,转过身来,躺好,盖上了被子,这会子方才有些不安。


    小婴孩总出现在那男人的面前,那男人精明的跟什么似的……


    他要是往那处想可怎么办?


    毕竟他权势太大,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太简单,派人再去一趟清溪镇犹如探囊取物,她的事不就暴露了!


    柔兮愈发地后悔答应了和他回京。


    她到底还是被她骗了!


    天下间果然没有免费的午膳,他还怀着得到她的心思呢!


    明明那会不是这么说的!


    老狐狸!


    柔兮暗暗地骂着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但她向来心大,尤其眼下的日子实在太好,没一会儿她便没心肺地睡着了,睡前心中只想了一句话。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欢喜一日是一日……”


    接着一连三日,她确实都欢喜了。


    那男人生气之后,没再来过,没准以后都不会来了,她又何必庸人自扰。


    可上午刚刚想完,第四日,五月初十,下午,柔兮正在院中与温桐月、兰儿,及着几个丫鬟疯玩老鹰捉小鸡,突然,一侧消息打破欢声笑语。


    小厮长顺,脸色煞白,匆匆来报:“小姐!不好了!陛下他,陛下他……”


    原本欢闹追逐、闹成一片的队伍顷刻散了。


    柔兮不明所以,气喘吁吁,蹙起小眉头,惊问:“陛下怎么?”


    小厮上气不接下气,这时才把话说完整:“陛下今日休沐,和大臣去猎场打猎,遇到了刺杀,心口中,中箭了!”


    柔兮心口骤然停滞半拍,小脸顷刻苍白如纸!


    小厮后边的话于她而言仿若隔了一层纱,空灵而遥远。


    “……赵秉德说围场离咱们怀安府近,便先把人扶到这来了。”


    柔兮听罢,拔腿便朝着前门奔去!


    第一百零九章


    柔兮奔到自己院落附近之时, 恰看到一行人扶着萧彻到了月洞门口。


    最前搀扶着他的两个人柔兮认得,正是近侍赵秉德和吏部侍郎裴疏朗。


    温桐月与兰儿紧跟柔兮之后,只比柔兮晚一瞬, 温桐月自然也当即认出了裴疏朗。


    两人视线瞬时相对,裴疏朗明显一怔,但也只有那须臾的功夫。


    接着人便把视线挪了开,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身旁的皇帝身上, 扶着皇帝进了月洞门。


    柔兮心口起伏, 早已被吓得唇面无华,尤其亲眼看到萧彻之时, 呼吸一滞, 心口紧紧一缩。


    触目惊心,一支羽箭直直地扎在他的心口上, 男人衣衫浸血, 脸色苍白, 唇无血色。


    柔兮当时便软了腿,强支撑着, 匆忙地跑到了众人之前相引……


    她亲自给赵秉德,裴疏朗二人开了门,让他们把萧彻扶进去,语声打颤, 甚至有着一点点难以自控的哭腔,进门之时问出了声:“这是怎么回事?已经唤太医了么?”


    赵秉德先答了后半句:“已经唤了, 许太医正在赶来的路上。”


    说话期间,两人已经将萧彻扶进了屋中,到了柔兮的床榻上。


    柔兮跟在他二人之后,马上给萧彻脱了鞋子。


    赵秉德在皇帝头上垫了枕头, 与裴疏朗两人小心地将萧彻放了下。


    这期间,萧彻始终薄唇紧抿,面色很沉,一言未发,也没呻-吟。


    他额际上早已是密密麻麻一层汗珠,疼不疼可想而知。


    柔兮全然慌了神儿,从怀中拿出了帕子,去给他擦汗,声音依旧发颤,含着股子哭腔:“陛下,你感觉如何?”


    萧彻闭了眼睛,咬紧牙关,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还好。”


    “陛下……”


    柔兮不自觉间又唤了他一声,眼泪已经在眼中打转儿,这时回头,看向赵秉德与裴疏朗二人,重问了适才的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次,是那裴疏朗答得话:“今日陛下在北苑围场射猎,臣随驾在侧。行至林深处,不知何处突然放出一支冷箭,那刺客藏身在密林之中,箭法极准,直冲陛下而来。护卫当即围捕,刺客已被拿下,如今押在禁军手中。究竟是谁的人,尚在审问。”


    “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柔兮到底是没忍住,“呜”地一声便就哭了出来。


    萧彻闭眼敛眉,钻心刺骨的疼,但突然听到她的哭声,竟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动动,笑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向赵秉德与裴疏朗,沉沉地吩咐:“你二人先下去,朕与婕妤娘娘说会话。”


    赵秉德与裴疏朗微一弯身,道了是,继而便下了去。


    屋中很快便只剩了柔兮和萧彻两人。


    萧彻转眸,看向柔兮。


    她就在他身侧,此时正坐在床边,一声接着一声地抽泣,低头用帕子擦着眼泪。


    萧彻声音虚弱了不少,大手攥住了她的小手:“为什么哭?”


    柔兮只觉得心口一抽一抽的,泪眼婆娑地抬起了头,朦胧的视线中映出了男人的脸。


    他似笑非笑,竟然还能笑出来。


    “嗯?”


    他再度温声催问。


    柔兮抽噎着,道了话:“想哭,就哭了,没,没什么为什么……”


    一句话说完,马上问他的伤情:“深不深?可正好在心口上?箭上有没有毒?你现在,疼不疼?”


    越问,她的眼睛越朦胧,心中也越害怕。


    如若正好在心口上,该怎么办?


    如若箭上有毒,又该怎么办?


    萧彻再度笑了一下。这一次,他没任何掩饰,就那么笑了出来。


    柔兮哭得更甚,气道:“你为什么还笑?”


    萧彻没回她前边的话,回了这句:“看到你为朕伤心,朕很欢喜。”


    柔兮震惊!


    “你脑子有病么?你告诉我,伤势到底重不重,你,你会不会死?”


    萧彻依然没答:“朕死了,你会很伤心么?”


    柔兮不说,越哭越甚:“你告诉我,到底会不会死?”


    萧彻道:“朕不知晓,倘使箭上有毒,朕恐怕难逃一劫,如若朕真的会死,在死前,朕想听你说句心里话。你到底,有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地爱朕……”


    柔兮听完便更大声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我不要你死……”


    话说完,她突然挣脱了他的手:“你,你等我,等我……”


    她起身,心口抽动,心慌意乱,不住抽噎,抬袖子擦掉了眼泪,步履踉跄,很快跑出了房门。


    “苏柔兮……”


    萧彻没想到她急匆匆地跑了,想抓住她,但微一动身子,人一敛眉,伤口疼得厉害。


    他立刻捂住了心口,慢慢地又退了回去,重新靠在床上,额际上一层热汗,浑身上下皆是一层热汗。


    他感觉她就要和他敞开心扉了,但为什么突然跑了?


    萧彻面上依旧苍白,没甚好气色,只是心里不然。不一会儿,他便又笑了出来。


    屋中没人,独他自己,他也便笑出了声。


    很明显,苏柔兮不是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她为他哭了……


    萧彻忍着疼,等她回来……


    *********


    柔兮跑得很快。


    她去干什么?


    是想去把她的孩子抱过来,给他看。


    一路上,她一直在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心像是被谁狠狠地攥过了一般。


    但刚跑到了月洞门,突然被温桐月叫住。


    “柔兮姐姐……”


    温桐月正在偏房和兰儿等几个丫鬟匆忙准备,烧着热水。


    太医应该就快到了。


    柔兮的心很乱,抽噎着停下脚步,回了头。


    温桐月已经奔过。


    她拉住柔兮的手,把她拽到了另一间偏房。


    柔兮不解:“桐月妹妹,你做什么?”


    温桐月压低声音:“柔兮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话音甫落,温桐月已经把柔兮拉到了那屋中,关了门。


    柔兮颇急:“桐月妹妹,我要去……”


    不待柔兮说完,温桐月打断她,道出实情:“柔兮姐姐,我哥说,陛下不像是真的中了箭。”


    柔兮脑中“嗡”地一声,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就咽了回去,泪眼婆娑地抓住了温桐月的手:“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温桐月拿出帕子,一边给柔兮擦泪,一边接了下去:“柔兮姐姐先别伤心,事情可能并不糟,我哥刚才就在我们身后,他也看到了陛下几人。他这样说,他说陛下胸膛上的那一箭,外行人看不出端倪,但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假的。”


    柔兮睁圆眼睛,震惊到呼吸一顿,听温桐月继续:“我哥说,羽箭高速射来,若是真,衣服布料应是被冲力撕裂的,破口不会规则,会有拉丝,有张力痕迹。而陛下的衣服破口很整齐,根本就不是被冲力刺破的,很明显是近距离,自己扎进去的。”


    “!!!”


    柔兮惊的说不出话来,眼中的泪自然一下子止住了。


    温桐月道:“所以柔兮姐姐别伤心,别害怕了,箭上肯定没毒,非但没毒,刺得也一定不深,更一定没刺到要害,陛下,不会有事,他在和裴……”


    温桐月提起那个名字突然止住,绕了过去,没道出来,用了“别人”二字代替。


    “他在和别人一起做戏,行苦肉计,骗柔兮姐姐呢……”


    柔兮惊呆了,唇瓣微颤,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无法想象,这也根本不是她眼中的萧彻能干出的事。


    柔兮用力地晃了晃头,人是蒙的,半晌方才回过神来,眼睛一连眨了好几下,驱散了刚才的泪水,哭肯定是不再哭了,自然,也不会再冲动,去给他抱孩子,告诉他她的那个秘密了。


    柔兮一句话没说,彻底清醒,返了回去。


    屋中已经进了人,赵秉德和裴疏朗。


    见柔兮回来,俩人又简单关怀,道了几句话,皆微一弯身,又出了去。


    萧彻“虚弱”地朝着柔兮望去,语声艰难:


    “你回来了……”


    “你去哪了?”


    柔兮比之适才镇静了极多,但还是到了他的身边。


    她刚一靠近,萧彻的手便伸了过来,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柔荑,比之适才“虚弱”了,无论是样子,亦或是声音,甚至,神态上明显现了几分可怜:


    “朕,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朕不怕死,但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还没回答朕的话,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柔兮看着他。


    他的神态竟是那般卑微,那般可怜。


    而那卑微和可怜,竟然都是他特意装出来的,是往昔的那个冷酷、深沉、威严、寡情、冷硬、狠绝的帝王,装出来的!


    柔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一百一十章


    柔兮什么都没答, 正这时,外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是许太医到了。


    赵秉德与裴疏朗随着太医进来。


    那许太医额际上一层冷汗, 进门便脚步踉跄,不敢耽搁,马上到了床边。


    柔兮适时让开。


    她亲眼瞧着那男人冷冷地看了那太医一眼,一言没发。


    许太医当即颤着声音道了话。


    “容臣细细查看……”


    他不敢多喘, 颤抖着伸手, 小心掀开覆在皇帝身上的薄被,又轻轻解开他的衣襟。


    只见:里层衣衫早已被暗红的血浸透, 黏在肌肤上, 触目惊心,伤口处被绷带层层缠裹, 绷带边缘早已渗出血迹, 看得人心惊。


    许太医屏息凝神, 指尖微颤,细细按探片刻, 又小心解开绷带一角查看伤势,片刻之后,猛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连忙抬头禀道:“陛下,娘娘稍安!箭镞入肉不深, 未曾伤及要害,只要箭上无毒,悉心调养几日,陛下便无大碍了!”


    他一边同萧彻说着, 一边笑着回头,与柔兮说。


    赵秉德马上接话:“许太医,那便快快为陛下……”


    “是是是。”


    许太医马上答话,当即取过随身药箱,拿出银质小刀与干净帕子。


    丫鬟们也早已把温水端了过来。


    许太医道:“臣这便为陛下拔箭,过程稍痛,陛下且忍一忍。”


    萧彻沉沉地“嗯”了一声,但未让人立刻动手,而是朝向了一旁的柔兮,与赵秉德道:“带婕妤娘娘去一旁,她胆子小……”


    赵秉德应声,马上去请柔兮。


    柔兮身子微颤,动作颇缓,但没有过多的耽搁,跟着赵秉德转过身,去了一旁。


    俩人立在窗边,赵秉德一直安慰:“娘娘莫怕,许大夫已说了,箭簇入肉不深,未伤及要害……”


    说着给柔兮递了杯水,柔兮接过,双手还是在微微发颤。


    她别过了头去,看向窗外,没再看那太监,耳边传来许太医的温声:“陛下稍忍一下。”


    话音刚落,柔兮便听到一声极轻的闷响,伴随着肉声。


    心口狂跳,她到底是没忍住,动了脚步,放下那茶杯,马上跑回了床边,染血的箭镞已在许太医手中。


    床上的男人满头是汗,眉头紧蹙,但见了她便就舒展了开,自始至终未出一声。


    许太医细细查看了箭簇,大喜,对着萧彻与柔兮笑道:“万幸,陛下,娘娘,箭上没毒。”


    “太好了!!”


    柔兮与萧彻还没说话,床旁的赵秉德与裴疏朗马上附和。


    柔兮余光瞄了俩人一眼,俩人脸上满满的笑意,若非她事先知晓,断然看不出他也是装的。


    许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以烈酒为皇帝清洗创口,再敷上金疮药,裹上新的干净绷带,手法利落至极,片刻便处置妥当。


    人抬袖擦了把汗,弯身笑道:“陛下眼下只需静养,有三五日,便可差不多复原了……”


    萧彻“嗯”了一声,唤人赏了太医。


    屋中从适才极为紧迫的气氛,转瞬变做了颇为欢腾。


    旁人没一会儿都被退了下去,又只剩了柔兮和他两人。


    萧彻一直睨着她,人都走了,他道了话:“给朕擦擦汗。”


    柔兮缓缓地过了去,到他身前,拿了帕子,为他一点点擦了额上的汗水。


    萧彻始终似笑非笑:“不哭了?”


    柔兮是不哭了,从外回来后,便不再哭泣。


    萧彻问道:“适才为何哭?”


    柔兮没说话。


    他也没再问,这时丫鬟端来了刚煮好的粥。


    柔兮接过,递给那男人。


    萧彻没接:“朕想你喂朕……”


    柔兮这才与他说话:“陛下不是伤得不重么?”


    萧彻眼眸缓缓轻转:“不重么?可朕的手不太听使唤了……”


    柔兮低着头,手执银勺,轻轻舀起一勺粥,又缓缓倾回碗中,借风凉着。


    她想立刻揭发他。


    但他却又真的受了伤。


    他竟然为了做戏,为了骗她,真的捅了自己一箭。


    柔兮知晓他的目的,知晓他在行苦肉计,骗她,诈她,想让她心疼他。


    但柔兮真的不想和他在一起。


    她如他所愿,喂了他。


    那男人没再说话,似笑非笑,一直盯着她看,一口一口,足足把一碗粥都喝了。


    柔兮放下碗后,他便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柔兮挣扎,小声勒令:“放手!”


    但那男人如何会放。


    柔兮没想到,他竟是鬼话连篇,装起可怜来。


    “你知道朕中箭的那一刻,浮现在朕眼前的唯一一人是谁么?是你,苏柔兮……你的一颦一笑,反反复复在朕的眼前徘徊,朕怕极了真的会死,怕极了再也见不到你。适才朕见你为朕哭,朕又心疼又欢喜,其实你是爱朕的,是不是……”


    “放手……”


    柔兮没说,非但没说,依旧在挣扎。


    但他即便是受伤了,只用一直手臂揽着她,她也挣脱不开他的束缚。


    她没回答也不要紧,那男人自顾继续,敛眉,依旧不住编着瞎话:


    “那时朕的心里就一个念头,朕还没把你哄回来,还没听你说一句心软的话,朕要是就这么死了,朕这一生,有遗憾啊,朕哪怕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回来见你……苏柔兮,你可明白朕的心,朕……”


    他正越说越深情,还未完,刚要再继续,突然听怀中那香软的小人儿斩钉截铁地道了话:“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刺客,你也根本就没中箭,是你自己扎的!”


    从她说第一句话时萧彻便滞住,待得最后一句话说完,那美人已一把推开了他。


    萧彻昂藏的身子微微朝后一晃,柔兮与他分了开。


    两人目光直直相对。


    柔兮毫不留情地揭发:“你在窜通别人一起演戏,我都知道了!我已经听内行人说了,射来的箭是冲,自扎是戳,衣料破口不同,一看便知。”


    她话刚说完,那男人便笑了,笑出了声,且是一连几声。


    人缓缓地倚靠到了床头,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十分慵懒,敛眉开口问道:“谁跟你说的?”


    这般姿态,这般话语,便等同于是承认了。


    柔兮毫不客气:“没必要告诉你!”


    一句话说完,便起身要走,但却被萧彻一把抓住。


    他叩住她的脑勺,一下把她扯近:“是真是假重要么?”


    “怎么不重要?”


    “在朕看来,毫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你的反应,你为什么哭?你怎么便对朕一思感情都没有?怎么便不爱朕?”


    柔兮听得他这话,胀红了脸:“我哭是因为吓得!与其它无关,换做是谁那般样子,我都害怕,我都哭!”


    “你,狡辩!”


    “我没有!”


    “你分明是对朕有感情,分明就是爱朕的,为什么不能承认?”


    “你不要脸!我不爱你!”


    柔兮红着脸面,当即便要上手推开他。


    但被那男人一把攥住手腕,她还是没能挣脱,依旧离他极近,几乎被他扯到了怀中。


    萧彻靠近:“苏柔兮,就那么不敢承认么?为何疑心那般重?到底在顾虑什么?你是撒谎成性,屡次骗朕,骗到最后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如你一样,都是骗子!”


    柔兮毫不示弱,还在挣扎:“我光明磊落,没什么不敢承认,我就是不爱你。我为什么哭,我是怕你死了,因为,因为你是我的摇钱树,你要真有什么不测,大笔的钱呀,没有了!”


    “放肆。”


    他敛了笑容,道了可怕的话语,但语气上没有任何可怕的波澜,这时也慢慢松开了她。


    柔兮眼睁睁地看着他抬手捂住了心口,正是他适才受伤的地方,脸色又有些没了血色,看上去是伤口疼了,且不知是不是被她气的。


    柔兮唇瓣颤颤,敛了锋芒,没再继续气他,低头沉默了下去。


    这时,屋外传来赵秉德的声音。


    “陛下,飞鹰回来了。”


    屋中气氛颇尴尬,死一般的静。


    原萧彻今日没想见任何人,但听得“飞鹰”这个名字,心头一动,眸色有了变化。


    因为人不是旁人,正是他三日前派去清溪镇之人。


    这般快便回来了,是萧彻未曾想到的。


    男人马上道了话:“让他进来。”


    赵秉德应声。


    没一会儿那飞鹰快步进来。


    他进来看到了柔兮,微微顿了一下,来到萧彻身边。


    “陛下……”


    萧彻开口:“但说无妨。”


    飞鹰点头,附在萧彻耳旁,几近哑声:“陛下,属下在路上碰到了清溪镇的人,那人巧之不巧,正是婕妤娘娘在清溪镇的邻居,属下向她细细询问了番,那人说婕妤娘娘去年三月刚到镇上便怀了孕,在镇上说自己死了丈夫,是个小寡妇,今年正月,便正好是属下认脸她之后,返京的那几日,诞下了一对龙凤儿女……”


    萧彻脑中顿时“轰”地一声。


    下一瞬,人倏地被气笑,一连笑了数声。


    那数声反常的笑自然引来了柔兮的注意。


    柔兮本微低着头,在一旁自顾玩着手指,此时茫然无措地抬了眼睛朝着萧彻望来,不偏不倚,正好对上了萧彻的目光……


    她的心一激灵。


    飞鹰适时退了出去。


    俩人视线紧紧相对。


    萧彻开口:“死了丈夫的小寡妇?所以,你适才是冲动之下,想把朕的孩儿抱来,给朕瞧看?嗯?苏柔兮?”


    柔兮瞳孔猛然一缩,当即心口狂跳,第一反应,竟是想矢口否认,那不是他的孩子,是她和别人生的,但只有瞬息。人转瞬便蔫儿了下来,再度低下了头去,不再说话。


    屋中又一次陷入沉寂。


    沉寂良久,柔兮听到了脚步声,继而接着,一具宽阔温热的身躯自她身后将她稳稳地圈入了怀中,男人语声狠厉:“苏柔兮!”


    可瞬息之后徐徐地舒了口气,语声又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苏柔兮,你让朕感到心痛,说出来,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朕,到底在怕什么,把你埋藏在心中的所有,都说出来……”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