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兮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 勾着萧彻到了大半夜。
既是她不勾他,他也饶不了她,她为何不假装主动点, 哄他欢心。
这么久,柔兮虽然看不透他的心,但能看透他的身。
他精力旺盛,特别喜欢做这种事, 且他骄矜自大, 喜欢她主动。
事毕之后,他便睡在了这。
虽然已经很晚, 距离他上朝没两个时辰了, 但柔兮是第一次跟他同床共枕,难免紧张, 好在她实在太累, 没一会儿睡着了。
翌日早上, 柔兮听到他起身的动静便睁了眼睛,马上爬了起来。
萧彻立在床边, 侧眸斜瞥了她一眼,凉凉地道:“没睡醒,可不必起来。”
柔兮马上回口,声音软得像浸了晨露的糖糕, 笑吟吟地踮着脚尖替他理了理衣襟:
“陛下起身了,柔兮哪还能赖着。再说了, 醒着能看到陛下……”
说着接过宫女递来的龙袍,亲自服侍他穿上,仰着小脸笑:“柔兮还想着,今日要学煲汤, 晚会去小厨房,炖殿下爱吃的银耳百合莲子汤。”
萧彻垂眼,睨着她,薄唇轻启,笑了一声。
柔兮瞧他脸上见了喜,当然更安心了几分,毕竟这狗皇帝整天冷着一张脸,很少笑,便是在床上时都是那般模样,柔兮每次跟他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其实都很胆怯。
他动作火热,激狂,眼中分明满是情欲,但偏偏爱冷着一张脸。
那声笑甫一落下,男人便抬起了手,捏住了她的脸。
柔兮顿时微微一惊,俩人四目相对。
萧彻盯了她许久,却一句话没说,不一会儿慢慢地松开了她。
柔兮心口“咚咚”地跳,参不透他心中所想,也搞不明白他是何意思,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很快小脸上便又见了笑,细心地服侍他穿衣、洗漱、用膳。
送走了萧彻后,柔兮又回床榻上躺了会儿,心中思忖着何时跟他提接温桐月与兰儿出来。
等到把温桐月四人都救出来,她便就不用每日担心了。
眼下,她想不担心也不成。
昨日偷去了掖庭,虽见到了温桐月,知晓她尚安,但温桐月呆的地方实在是太糟了……
旁的不说,屋中四面漏风,这天寒地冻的。
温桐月身子骨本就弱,还怀着身孕,便是幸运一些,这些时日没人来找茬,也是难熬……
柔兮想了很久,夏荷过了来,端来了她的洗漱用水。
柔兮这才想起,今日开始,她就要去给那两位贵妃请安了,便是再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去。
她匆匆净了面、挽了发,只略施粉黛,亦选了件最素的衣裳,与夏荷一起早早地就去了舒惠宫。
此时距离请安的时辰还有一阵子,但因着是第一次,赶早不赶晚,谨慎起见,柔兮提前去等一会便是。
主仆两人很快到了舒惠宫。
朱漆大门已开了半扇,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舒惠宫” 三个字据说是御笔亲题。
门内早有几个洒扫的小太监躬身忙碌。
柔兮来得比请安的时辰早了足足两刻。
等了一刻钟后,陆陆续续,来了旁人。
那第一个来的是赵美人与孟婕妤。
俩人正是她爹苏仲平与她二叔苏仲言常随奉脉的两位主儿。
或是因着这层关系,二人瞧着对她倒是不错,只是乍瞧见她,皆是微微一愣,旋即都露了笑脸。
赵美人上前两步,施了一礼,先开了口,语气温软和煦:“这该是苏婕妤吧?竟不知苏婕妤提前解了禁足,可喜可贺。初次相见,往后同在宫中,还望我们相互照拂。”
孟婕妤亦上了前来,微微施礼,浅笑着接话:“早听闻苏太医府上有位才貌双全的千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以后,我们便是姐妹了。”
柔兮忙回了一礼,声音轻软恭谨:“多谢两位姐姐。柔兮初来乍到,日后若有不足之处,还望两位姐姐多加指点。”
赵美人与孟婕妤应声,又与她热络了几句,待得下一个人来,俩人便都不做声了。
来人是九嫔之首,秦昭仪,乍一见她也是微微一怔,旋即人的脸色更冷,自是没与她说话。
赵美人与孟婕妤朝她拜见了去。
柔兮随后也缓缓行了礼。
后续李昭容、郑昭媛、陈美人陆续到来。
人人脸色都不甚好。
气氛诡异得很。
众人每人乍一见她都怔了一下。
柔兮不知是不是她们没想到她被提前解了禁足,方才有此反应,但自然,眼下柔兮也没心思多想。
请安的时辰很快到了,舒惠宫的大门被彻底打开。
几人按着品阶,依次进了去。
柔兮因是初来,特意走在了最后。
进了主殿,七人按位份坐了下,静等淑妃与惠妃。
没得一会儿俩人便也相继到来。
只是一个从外,一个从内。
柔兮跟着众人站起,颔首,福礼,恭迎那两人。
待得人都落座,传了平身、允了她们归座,柔兮方才跟着她们坐了下。
但,大殿上鸦雀无声。
一股子十分诡异的静。
柔兮不知,往常是不是也是如此气氛,但知晓,此时此刻,几近人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
她的感觉半分错也无。
众人心思大同小异,初见皆是一个感受,便是万万没想到,这苏柔兮竟然生得这么美。往昔太皇太后的寿宴上,几人虽都远远见过她,可那时离得远,未及看清真容,只瞧个大概便知她美貌出众,却万万未曾想,近了瞧,竟是这般摄人心魄,说句惊为天人,也不足为过!
尤其叶翊姝与陈美人,瞧着她那张脸,便更是心中蹿火。
俩人以前是近距离见过她的,没想到第二次见,竟是比第一次瞧着还……!
且,陛下一连去了她宫中两夜。
那第一夜,她是怎么用下三滥的手段把人勾去的!
此时,她坐在那瞧着温婉端庄,像个大家闺秀一样,谁又能想到,她骨子里竟是一个水性杨花,心机深沉的贱人!
自己有婚约还来勾引陛下!
一切只在须臾,但对于柔兮而言,漫长无比。
好像过了良久良久。
她面上镇静,心里不然。且旁人没说话,她也猜得到七八分,心里边喊了老天爷!救命!
这时,上位的人方才说了话。
“苏婕妤来了,竟然未到日子便解了禁足,苏婕妤好大的本事啊!”
柔兮微微颔首,没有接话,更没看那说话之人,只是没看,她也听出了是谁。
正是那叶翊姝。
叶翊姝话刚说完,下边的陈美人便轻笑一声,接了话。
“是啊!苏婕妤长得乖乖的,又温柔又无害,原来还有第二面呀!倒真是小瞧了苏婕妤,原以为真有点本事拿芳婉,没想到还有这般手段,让陛下破例解了禁足,还一连留宿两夜,这狐媚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旁侧的郑昭媛立刻附合着:“可不是嘛,听说苏婕妤入宫前还有婚约在身呢?既已有了良人,偏还进宫来争宠,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叶翊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盖轻刮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字字扎心:“有婚约尚且敢如此,可见骨子里本就不安分,如今不过是露了本性罢了。也难怪能讨陛下欢心,毕竟,陛下身边,倒少见这般‘胆大包天’的。”
陈美人跟着笑,眼风扫过柔兮的脸:“说起来也是羡慕苏婕妤,不过几日的功夫,便能让陛下另眼相看,想来,苏婕妤有着这般本事,往后在宫中,苏婕妤的风光还在后头呢。”
柔兮自然听得出陈美人话中的讥讽。
人垂着眼,此时的局面她也是看清楚了,自己是众矢之的。
眼下这屋子中一半的人都比她身份高,皇宫不是外边,宫规森严,动辄便会惹上大祸,她们怕是就等着抓她的小辫子。
思及此,柔兮认了怂。
她无半分慌乱,也无辩驳的尖利,恭谨地垂首回了话:
“诸位姐姐说笑了。禁足开解是陛下圣裁。至于留宿,全凭陛下心意,柔兮一介宫嫔,唯有恭谨侍上。入宫前的婚约,早已作罢,断无背着良人争宠之说。柔兮与陛下结缘于解除婚约之后,还望姐姐们明鉴,姐姐们怎样说柔兮都好,柔兮不足挂齿,但事关陛下声誉,还望姐姐们谨言慎行,莫要因为柔兮,惹怒了陛下,得不偿失。柔兮初入宫闱,诸多规矩尚且生疏,往后还要仰仗诸位姐姐提点,断不敢有半分逾矩,更无甚旁的本事,唯愿安分守己,与诸位姐姐和睦相处……”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裹着几分怯生生的软糯,酥得人骨头都要轻几分。表面谦卑,实则句句都藏着分寸,偏生还把陛下搬了出来,堵得殿中众人一时哑口无言。
且她就是用那副嗓子跟陛下说话的?!
叶翊姝与一众人皆狠狠地攥上了手。
第八十二章
半个时辰之后, 请安终于散了。
柔兮一直小心翼翼,离开之时也是在众人之后。
淑妃、秦昭仪与陈美人没立时走。
柔兮刚刚迈步出去叶翊姝便“哗”地一下,拂掉了身旁桌上的杯盏。
东西“啪”地一声, 掉在了地上,秦昭仪与陈美人皆是一个激灵。
只有那淑妃依旧端坐,持杯喝了口茶。
叶翊姝性子骄纵,原后宫之中生得最美的就是她, 加之她家世显赫, 陛下对她最是宠爱。她性子也颇急,喜怒都在脸上。
适才那一下子, 显然苏柔兮是听到了。
叶翊姝不会避着她, 她巴不得她听到。
旋即,叶翊姝便气着张了口:“听见了么?把陛下都搬出来了!分明是在向你我炫耀自己现在得宠!表面唯唯诺诺, 伏低做小, 骨子里, 她就不是一个安分的!”
陈美人立刻接口:“惠妃娘娘说得甚是,她就是个狐媚子!心机不是一般的深, 绝不是个安分的,往昔那会还不一定是她用了什么下贱的手段爬上了龙榻,现在仗着有陛下撑腰,都不知道姓什么?”
秦昭仪目光落在叶翊姝因怒意而更显秾丽的脸上, 声音舒缓如常:
“惠妃娘娘消消气,为这么个人, 不值当。”
她略略向前倾身,语气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亲近:“她今日言行是轻狂了些,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娘娘说她几句, 她听着就好,偏偏回嘴,可见不是个好摆弄的,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她……心里没底……”
“陛下的心思,深沉如海,岂是我等可轻易揣度的?今日宠她,明日便可能疼别人。惠妃娘娘容颜绝世,家世、品貌、气度,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尊贵,和她不一样。这宫里的日子长着呢,谁是明珠,谁是瓦砾,时间久了,自然分明。惠妃娘娘不如且看着,她能走多远?”
淑妃犹在品茶,此时方才慢悠悠地说了话。
“秦昭仪说的是。”
她眼皮也未抬,只专注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不高,却带着淡然。
“不过是个小小的婕妤,还能翻了天不成?能走多远?依本宫看,路未必长。陛下若真是把她搁在心尖上,怎会只给她一个婕妤的位份?连个封号也无。可见,也就是一时新鲜罢了。这宫里,不怕你得宠,只怕你不知收敛。越是乍然得了些眼缘,越该如履薄冰才是。今日她这般沉不住气,已落了下乘,锐气太盛,易折。”
淑妃放下茶杯,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眼中现了笑意,声音愈发轻缓,却字字清晰:
“路长着呢,本宫便不信,她样样都能做得周全,永不犯错。这宫墙之内,想要一个人……‘走得慢’些,法子总是有的……”
她话说完,笑着起了身:“倦了,本宫便先回了。”
秦昭仪与陈美人马上站起,齐声道:“恭送淑妃娘娘。”
淑妃微微颔首,扶着贴身宫女的手,仪态端庄地缓步离去,裙裾迤逦,未再回头看殿内一眼。
叶翊姝冷着脸,盯着淑妃的背影,眼睛转了转,没说话。
秦昭仪与陈美人又坐了一会儿,也告了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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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自是听到了惠妃摔杯子。
可见她们怎么讥讽她,怎么骂她都可以,但她说什么都是错。
夏荷感到了她在发抖,轻声安慰,柔兮一路快步回了毓秀宫。
进屋,她便坐下喝了杯水压了压惊。
终归,柔兮的胆子很小,这众矢之的的感觉跟走在刀尖上似的,着实让人紧迫,让人害怕。
夏荷道:“婕妤别怕,她们妒忌罢了,婕妤有陛下撑腰,陛下的宠爱便是最大的倚仗。”
柔兮手捧着茶杯,温热的茶水却没驱散她心底的惧怕。
倚仗?
皇帝的宠爱是蜜糖,也是砒霜。
他能将她从无人问津的角落拉到众人眼前,却也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引来了四面八方淬毒的目光。
他的宠爱像御花园里最娇贵的花儿,今日开得正好,明日一阵风雨,可能就谢了。而盯着这朵花,想把它连根拔起的人却一直都在。
这就是她为何不愿入宫的原因。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可能这辈子也出不去了。
柔兮发誓,但凡能有机会逃离,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萧彻。
柔兮放下手中的杯盏,让自己镇静下来。
明日开始,她不会再还嘴,一怂到底,先把温桐月与兰儿救出来再说。
这些时日,她势必会与掖庭有所牵连。
掖庭乃罪奴之所,阴私汇聚,是非之地。她一个初承恩泽的婕妤,私下与掖庭往来,若被有心人窥知,无疑授人以柄,后果不堪设想。
一晃过了三日。
三日来的晨时请安,柔兮按着计划,更加小心翼翼,几近不多说一个字,即便被人暗骂,暗讽。
三日之后,她觉得自己好似是躲过了一些风头。
第四日,温桐月几人已经被关了十六天。
后六日来,柔兮未敢轻举妄动,只在第二日的时候让小禄子去偷偷看了一次温桐月,给她几人带了一些干粮,给温桐月送去了一件棉衣。
这日下午,柔兮包好了新得干粮,正想唤小禄子来,晚上趁着天黑,再偷偷地去一次掖庭,看看温桐月,然未待她把人叫来吩咐此事,小禄子自己来了。
“婕妤!”
太监神色匆匆,柔兮从他的脸色上便看出了事情不妙。
“怎么?”
她急切地问着。
小禄子压低声音道了话:“婕妤,掖庭那边的宋公公刚才托小徒弟过来传了话,说那位姑娘好像要不行了……”
“?!!”
柔兮一下子从椅上起了身,窒心口重重一沉,紧紧一缩,急道:“什么时候的事?”
小禄子回口:“他说上午人就不大好,这会子已经不省人事了……”
柔兮毫没犹豫,马上唤夏荷为她拿来衣服,一面穿,一面朝着小禄子吩咐。
“你马上再去一趟,看看最快什么时候能有机会,我能再进去一次,快!”
小禄子应声,当即去了。
柔兮又回身朝着秋桂吩咐:“去把前日治风寒的药熬出一份,快去!”
柔兮不知温桐月是不是受了风寒,她需要亲自去一趟,给她诊脉。
虽然她只懂皮毛,可能断不出什么,但眼下只能是她。
她所在的茅屋环境太糟,这天寒地冻的,即便她偷偷地给她送了棉衣,那里也一定会极冷,柔兮觉得,她多半还是受了风寒。
其它的,要等她看了再说。
秋桂很快把药熬好,滤净了药渣,将深褐色的汤汁小心地倾入到一个掌心大小、扁圆小巧的药盒中,柔兮藏在了衣内。
小禄子亦很快回了来。
巧之不巧,还算幸运,眼下便有机会,柔兮二话没说,带了夏荷一人,跟着小禄子马上出了毓秀宫。
沿途一路,柔兮心里七上八下,怕极了温桐月真的有事,如若那般,她觉得自己后半生怕是都要难安,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她绝对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天早已沉沉地压了下来,酝酿了良久的暴雪,骤至。
柔兮裹了裹衣服,心中更急,但也姑且谢了这场大雪。
朔风卷着雪片,漫天狂舞。她戴着兜帽,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更不易被人认出,抄得又是掩人耳目的小道,飞雪模糊了视线与足迹,几近不会暴露行踪,这当口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柔兮一路前行,心急如焚。眼见着掖庭那灰暗的轮廓已在风雪尽头隐隐显现,她心口狂跳,脚步愈发地快了起来。
然,就在角门隐隐出现在视线中,距离不过只数丈之遥时,身后风雪里,陡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苏婕妤……”
柔兮浑身一震,与身旁的夏荷、小禄子脚步齐齐顿住,脸色骤变,当即僵在了原地。
几人倏然转身,便看见了风雪中立着的那人。
那人裹着华贵的斗篷,身边跟着四名宫女,两名太监,容貌娇俏,此刻唇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正是陈美人!
“苏婕妤这是要去哪儿呀?瞧着这方向……怎么好像是要往掖庭去?”
陈美人一面笑吟吟地开口,一面款步上前,秀眉微蹙,眼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柔兮微微朝后退了一步,心中冰凉,唇瓣微动,但没说出话。
眼下前方只有一处,就是掖庭,自己被堵了个正着,便是连争辩、撒谎的机会都无。
这陈美人定然是一直派了眼线盯着她的动静,方才能来的这么快。
不,她不是来的快,而是早已在此处等了她。
她不是一直派了眼线盯着她,而是毓秀宫中有内鬼。
她的眼线就在毓秀宫内!
陈美人笑颜如花:“苏婕妤,你的胆子也忒大了?”
“你不知道未经上谕准许,私自擅闯掖庭是何等重罪?”
“轻则杖刑徒役,重则……可是要赐死的。”
她上下打量着柔兮瞬间苍白的脸,语气里满是讥诮与得意。
“你还真是可怜,刚入宫不到一个月,这么快就被人逮了个正着?”
说罢,脸色突然一沉,喝道:“来人!还不快将她们主仆几人,给我拿下!”
第八十三章
“放肆!”
柔兮猛然后退, 苍白的小脸冷如寒冰。
上前的宫女、太监动作顿时一顿。
柔兮直直地盯着那陈美人,声音发颤却极强硬:“陈美人,你有什么资格?你见了本婕妤, 不行礼问安,反而口出狂言,意欲以下犯上,谁给你的胆子?!
陈美人俏脸一沉, 随即又扬起讥诮的笑:“苏婕妤好大的威风!可惜,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立的。你身为后宫嫔妃,明知故犯, 未经上谕准许, 私窥掖庭重地,证据确凿, 本美人身为后宫一份子, 眼见此等违逆宫规之事, 有权先行制止,再将你交由惠妃或淑妃娘娘处置!这, 才是真正的规矩!”
她说着逼近一步,脸上气焰更胜,朝着身边的下人再度抬声勒令!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拿下!!
“放开我!”
柔兮挣扎不已, 但对方有备而来,当然带了足够的人, 很快便抵无可抵。
三人皆被人摁住。
陈美人丹唇一扬,眼中闪过快意与轻蔑,朝着那几个宫女太监,头颅微抬, 掷地有声地道:“带走!”
挣无可挣,柔兮知晓这后宫之中的每一步都犹如走在刀尖上,一朝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更知晓自己早已成了众矢之的,但没想到这天来的这么快,更不知自己将面临什么……
她很快被带到了舒惠宫。
陈美人雀跃得很,得意全然写在脸上。
这个贱人入宫那天,她就派人盯了她,收买了她房中的人。
很早之前她便知晓这苏柔兮有不可告人之事偷偷摸摸。
只是直到前日,她的眼线方才弄清大概。
她竟敢私自与掖庭往来!
正愁没理由扳倒她,她自己作死送上门来!
那便也别怪她!
她一个太医与妓子所生的女儿,攀上了平阳侯世子还嫌不够,竟然胆敢勾引陛下,攀附天枝!她算个什么东西,竟还压她一头,她配么?
陈美人便就等着看好戏!
此番她既能处置了这个贱人,又能讨好惠妃娘娘,何乐而不为?
谁人不知惠妃厌恶死她了!
风雪被隔绝在厚重的殿门外。
舒惠宫正殿。
一股暖融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与方才外间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惠妃叶翊姝正斜倚在上首的紫檀木嵌宝贵妃榻上,一手支颐,另一手把玩着一柄通体莹白的玉如意。她身着绯红绣金线牡丹的宫装,在烛火下秾丽逼人。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香炉中偶尔发出轻响。
叶翊姝坐了起来。
另外七人除淑妃外都陆续到来。
六人很快落座。
太监进来禀报:“惠妃娘娘,淑妃娘娘说天葵至,身子骨不适,不过来了。”
叶翊姝抬了抬手,颇为扫兴。
待得人都齐了,朝着下边的陈美人慵懒地道:“陈美人说有要事召集大家,这般大的风雪,有什么事,赶快说吧。”
陈美人马上上前一步,声音扬起:“启禀惠妃娘娘,妾身方才在掖庭附近撞见苏婕妤鬼鬼祟祟,意欲偷偷地擅入掖庭!妾身当即制止,并将人带了过来。苏婕妤入宫不久,竟如此胆大包天,不守宫规,还请娘娘明察严惩!”
她说完,立即让人把柔兮三人押了上来。
很快,柔兮主仆被宫女带到殿上,与夏荷、小禄子三人被死死制住,跪伏在地。
其下瞬时一片哗然,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叶翊姝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柔兮,手中的玉如意“嗒”地一声轻轻敲在榻沿上,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温度骤降,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得色与厌烦,唇角勾起弧度。
“掖庭……这大雪寒天的,不在自己宫里暖和着,谁会去那种腌臜地方?你又是怎么撞上的?”
陈美人立时解释到:“回惠妃娘娘的话,妾身原本自然不会涉足那处。只因苏婕妤宫中有一名宫女,曾受妾身一点恩惠。妾身原也不知她被分派到了毓秀宫,更未料到她察觉异样后竟会前来禀报。众所周知,掖庭所关皆为罪奴,更有一些大逆不道的罪臣亲眷。一位入宫仅半月的嫔妃,竟与掖庭暗通款曲,屡次试图暗中潜入,实在令人不得不生疑。那宫女心中惶恐,便向妾身透露了风声。妾身起初并不敢信,只悄悄使人留意察看,不料果真发现些许端倪,直到今日,得到准确消息,苏婕妤竟要趁着风雪,潜入,这才事先安排人在那等候,妾身也希望自己空等一场,不成想苏婕妤果然鬼鬼祟祟地来了!”
她说完便又马上叫来了那位宫女。
柔兮三人随着望去,这才知晓自己宫中那陈美人的眼线是谁?
原是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宫女,唤名春桃。
那春桃进来便匍匐在地,将事情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与陈美人所述的一模一样。
众人听罢,再度窃窃私语。
秦昭仪道:“看来是真的?且是七日前便开始了,呵,我倒是想不明白,这是为了谁呀?冒这么大的风险……”
春桃听罢,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秦昭仪,而后眸子又特意瞟了一眼柔兮,咬了下嘴唇,朝着秦昭仪道:“奴婢不知是为谁?但奴婢倒是听到了苏婕妤与夏荷、小禄子偷偷说的一些只言片语,说什么崔氏,什么风寒,什么熬药送去……”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柔兮犹在惊慌之中,根本便理不清个数,也不知眼下自己能不能逃过此劫,突然听到身旁的夏荷声音颤抖,猛然回口,一种浓烈的坏直觉窜上心田。
但瞧那春桃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丝毫不怕,跪在那看着夏荷,回口:“我亲耳听到的,哪里胡说了,药是秋桂煎的,用一个掌心大小的小盒装着,就在苏婕妤怀中!”
夏荷脸色涨红,喘息不已:“那也不是给什么崔氏送药……”
陈美人唇角一动。
秦昭仪淡淡地笑了一下:“怎么,好像事情不简单啊!”
叶翊姝当即冷下了脸,吩咐宫女:“搜她的身!”
柔兮脸色煞白,浑身冷汗,呼吸亦十分急促。
她不过入宫十七日,根本不知这宫中有什么忌讳,什么暗事。
但她很聪明,众人的话语与反应,让她已经反应了过来,知晓叶翊姝、陈美人与那秦昭仪三人是穿一只鞋子的,且她三人不是区区想揭发她未经上谕准许,私窥掖庭重地。
或是她们已经知道了,她是去看一个她们认都不认识,籍籍无名、掀不起半分波澜的微末罪奴。
她们觉得此番下来,她或许最多被降位,禁足,罚月俸,蛮大劲再挨几个板子,风头一过,极有可能还有复宠的机会。
她们,不会允许她还有那个机会。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一旦得了机会,让她受罚不是目的,让她“死”,让她彻底失宠,万劫不复、永坠深渊,再无翻身的机会才是目的。
思及此,柔兮脑中骤然“轰”地一声。
她好像知道那个她连面都没见过的“崔氏”是谁了。
萧彻是先帝的嫡出,行四,弱冠登极。
昔年与他争夺帝位最烈、势同水火的,正是年长他十二岁的二皇子——礼王萧临。
而萧临的王妃便是姓崔。
相传萧临兵败死后,王妃殉情。
王妃的贴身婢女,善茶道,从小在崔家长大,没名没姓,得王妃赐予“崔”姓。
能令夏荷如此惊恐失色、乃至提及便觉大祸临头的……
极有可能,此人便是已故礼王妃的贴身侍女!
叶亦姝等人当真是狠毒!
宫中的争斗,较之苏明霞那些后宅手段,何止云泥之别!
想来,她早已坠入彀中。
温桐月怕是根本就没生病。
真正染恙的,怕是正是那位崔氏。
崔氏擅茶技。
而她,苏柔兮恰在百花宴上,茶艺一项夺魁。
她们的计谋是:
她,苏柔兮为探温桐月而入掖庭,却“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崔氏。
因同谙茶道,引为知音,对崔氏生了相惜之情。
所以,当得知崔氏感染风寒之际,她便鋌而走险,私入掖庭,赠药相救!
或许她并不知道崔氏是崔氏。
但她们无所谓她知不知道崔氏是崔氏。
因为一旦触碰了那道线,触了萧彻的逆鳞,萧彻的忌讳,不认识她也会“死”。
一切只在瞬息,那宫女听到叶翊姝的话马上上了前去,强行搜身。
柔兮挣扎不已,但挣扎又有何用。
几人三两下子便搜出了她藏在身上的药。
也恰是这时,外边传来太监的通报:“陛下驾到……”
柔兮如坠冰窟,脸色更加苍白,心口擂动如鼓!
屋中瞬时安静下来,陷入死寂,众人皆当即起身,垂首敛目,屏息凝神,方才还弥漫着的机锋与窃语,顷刻间化为无形的敬畏,待得珠帘被拨开,屋中齐齐地响起了拜见之声。
“臣妾等,恭迎陛下……”
萧彻负手进来,披风上的雪尘已被赵秉德扫下。
人刚一迈入,便就停在了原地,因着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眼下场景。
众人虽都跪着,但位置能说明一切。
他的脸色很冷,一言没发,到了主位,沉沉地开口:“起吧。”
“谢陛下……”
众人除了柔兮主仆外,都起了身。
叶翊姝急忙帮他脱下了披风,递给了身旁宫女。
萧彻的眼睛落在柔兮的身上,问得却是叶翊姝:“怎么?”
叶翊姝马上回口:“陛下,臣妾正听着,陈美人说,苏婕妤她竟未经上谕准许,私自前往掖庭,还……”
第八十四章
叶翊姝马上回口:“陛下, 臣妾正听着,陈美人说,苏婕妤她竟未经上谕准许, 私自前往掖庭,还……”
叶翊姝停顿了住,没敢立时说下去,而是特意仔细了皇帝的脸色后方才将话说完……
“……还不知怎地认识了那个……崔氏, 今日, 冒着风雪,说是那个崔氏染了风寒, 苏婕妤意欲给人, 送药去……”
说着一个轻轻的眼神,宫女马上把从柔兮身上搜到的药, 盛给了皇帝。
萧彻没接, 叶翊姝小心地接了下。
“妾身没有, 妾身不是去给……”
柔兮参透了这一切,知晓了那“崔氏”是叛臣余孽的象征, 如何能不慌,能不怕?
尤其,她前几日刚给萧彻读过奏折,其中一本, 参得便是五年前逃匿了的礼王之子萧晟泽!本上大意说那萧晟泽于礼王昔日封地——西蜀,自立为王, 以礼王遭奸佞构陷致兵变蒙冤为名,拥兵自立,擅自嗣礼王之爵,打着清君侧、洗父冤的旗号, 意图谋逆僭越,窥伺神器!
现在将她和崔氏关联到一起,不是在要她的命是什么?
柔兮紧紧地看着萧彻的眼睛。
那男人眸色很暗,离着又远,她虽然不能看得一清二楚,却看得出来,他在看着她。
但她一句辩解之言刚刚说完,还不待那第二句,便听叶翊姝马上打断了她,接口道:
“臣妾觉得怕是有什么误会吧,已经派人去掖庭询问了……应该就快回来了……”
萧彻依旧一言没发。
叶翊姝继续道:“即便是真,苏婕妤怕是,也只是心善而已……”
她说话小心翼翼,尤其那最后一句,语声很轻很柔,便就说到了此。
柔兮再度张口,声音分明已经发颤:“妾身不认识什么崔……崔氏,也没见过她……没想给她送药……没……”
她话没说完,再度被人打断。
这次不是叶翊姝,而是陈美人。
陈美人咄咄逼人道:“苏婕妤,私自偷偷前往掖庭你可承认?至于旁的,你也不用急,惠妃娘娘不是已经派人去了掖庭,一查便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冤枉不了你!”
柔兮泪凝于睫,已经哭了出来。
她望着萧彻,越哭越甚,却也哭得小心翼翼。
“妾身即便是真的想入掖庭,也是为了……”
“……绝不会为了旁人……”
“妾身不认得什么崔氏……也没见过……”
“妾身是被人特意陷害……中了计……”
“妾身死不足惜,若陛下厌恶妾身,妾身现在就可以去死……但妾身出身卑微,就可以随便被人栽赃陷害,随便被人轻贱么?便是比妾身位份低的人也可以踩在妾身的头上么?”
她语声娇软甜糯,很轻,很小,楚楚可怜,尤其一落泪,更似凝露海棠,让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女人听了,瞧着她那副模样瞬时都要被勾去三分魂,怜惜不已,何况男人。
在坐的大多数瞧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便腾然起火。
她就是用那个眼神,那副嗓子,看陛下、和陛下说话的!
陈美人、叶翊姝等人便恨不得给她两巴掌,抓花她那张脸!
尤其那陈美人,这话是在说谁?
陈美人更加气焰逼人,毫不客气,张口便道:“苏婕妤这话里话外,倒是指摘起位份来了?我倒奇了,明明是自己行差踏错在先,人赃并获,反倒怪起旁人‘以下犯上’?规矩体统,原是为了约束言行、明辨是非,岂是给你拿来作践、反倒成了你脱罪的护身符?!”
她转向萧彻,屈膝一礼,声音又急又脆:“陛下明鉴!苏婕妤口口声声被人陷害,可那药是从她身上搜出,掖庭是她亲自去的,难道也是旁人架着她、逼着她不成?她方才所言‘为了旁人’,分明是情急之下说漏了嘴!依妾身愚见,她哪里是不认识崔氏,分明是深知那崔氏身份特殊,明知道还如此,其心可诛!此时见事情败露,怕牵连自身,才急于撇清!事情很简单,叫给她留门的内应,逼问一番便是!妾身已经派人把人压上来了!”
她话音刚落,殿外便来了人,俯身禀报。
“启禀陛下,启禀惠妃娘娘,掖庭那边已查问清楚。崔氏确是受了极重的风寒,人已半昏。给苏婕妤留门的罪奴宋六已带到。”
说罢,一个身形佝偻、满脸惊惶的太监便被两名侍卫拖了上来,按跪在地。
叶翊姝厉声道:“宋六,陛下面前,该是怎样就怎样,从实招来!”
那宋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陛、陛下饶命!娘娘饶命!奴才……奴才是一时糊涂啊!”
他抬起涕泪横流的脸,颤巍巍地指向柔兮的方向:“是……是苏婕妤身边的禄公公……他、他找上奴才,塞了银钱,说……说婕妤只是想进去看一眼一个叫温桐月的姑娘,片刻就出……奴才……奴才一时猪油蒙了心,又怕得罪了贵人,就……就应下了……”
他语无伦次,却将时间线交代得清楚:“七……七日前,禄公公第一次来,给了银子,那晚,确实是苏婕妤亲自来了,奴才只远远瞧见,她进了温姑娘那屋……但没一会儿,出去了一趟,又不知去了哪?后来,后来禄公公又来了两次,每次都……都又塞钱,奴才也不知具体……只恍惚听说,是给那个姓温的姑娘送些吃食衣物……”
说到此处,他眼神闪烁,声音更低,却因恐惧而格外清晰:“可……可前几日,奴才当值,夜里似乎……似乎瞧见禄公公的身影,好像……好像不只是去了温氏那边……那方向,倒像是往最里头、关着崔……崔氏的那排屋子去了……奴才当时心里打鼓,没敢细看,也没敢多问……”
“今日……”
宋六伏地:“今日禄公公又来,说婕妤要亲自送药,务必行个方便……奴才,奴才这才知道,崔氏竟病得那样重!可钱已收了,把柄在人手里,奴才……奴才不敢不从!”
宋六刚说完,一直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小禄子猛地挣扎抬头,目眦欲裂,嘶声喊道:
“宋六,你撒谎!!!”
他脸庞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宋六!我与你无冤无仇,还帮过你,你为何恩将仇报,如此血口喷人,构陷我与婕妤?!我何曾给过你更多银钱?!又何曾去过什么崔氏的屋子?!你……你怎能凭空捏造,如此害我!害婕妤!”
他声音凄厉,满是冤屈与愤怒,转向萧彻的方向,重重磕头,额头顷刻间一片青紫:“陛下!陛下明鉴!奴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奴才确实为温姑娘送过两次干粮棉衣,但每次都是托宋六转交,自己从未踏入掖庭半步!更不知什么崔氏,今日是那宋六告知于奴才,说那温姑娘要不行了,奴才告知了婕妤,婕妤一时心急方才!奴才敢对天发誓,若有一句谎话,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柔兮的心骤然沉到了底,早已一片冰凉。
她茫然又骇然,宋六的叛变全然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全然没有想到一切竟然变成了这样。她人赃并获,已被人子虚乌有地栽了脏,百口莫辩,拿不出任何证据。
生死、清白全部掌控在了那男人的心上,他的一念之间。
此前她几番耍花招忤逆他,如今再度偷偷潜入掖庭,探望他亲手关进去的人,又被贴上了勾连叛臣余孽的罪名,她还能有几分翻盘的希望?
“陛下……”
柔兮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濒临破碎的颤意。
她仰着小脸,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顺着尖巧的下颌砸地上,眸中只剩下纯粹的哀求与依赖。
“妾身……真的没有……”
“妾身蠢笨,被人算计了……”
“妾身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洗刷罪行……”
“便还是那颗心,陛下要是厌恶了妾身,妾身愿意去死……”
屋中死静,只有柔兮不断呜咽的声音。
所有人皆未再说话,大气都没敢喘一下,如此良久,方听那男人开了口。
“你过来……”
他的视线几近一直在那苏柔兮的身上,此时转了眸子,凛冽的目光落到了陈美人处。
陈美人心一惊,旋即脸色骤然绯红,心里七上八下,攥紧了手上的帕子,抬步朝着帝王走去。
越来越近,她的心中愈发没底,不知陛下是何意思。
待得到了他面前,仍见他脸色冷沉如故,心慌得如沸水煎油,一下便跪了下去:“陛下……”
旋即便见那男人垂眸探身而来,大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脸,将人拽进半分,沉沉的目光谛视着她,冷声开口:“谁给你的胆子?”
话音甫落,狠狠地松开了他,目光瞥向了身旁的叶翊姝。
叶翊姝周身一颤,眼中瞬间现了惊惧,潋滟水光的眸子满是惶然,紧紧地攥住了手。
但瞧男人神色恢复了平淡与慵懒,朝下声音不大,冷声下令:
“来人,将宋六、春桃拉下去,杖毙。”
“陈美人,捏造事端,构陷妃嫔,搅乱宫闱。即日起,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众人皆心口一抖,脸色骤变,连呼吸声都在一瞬间被扼住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哗然”在空气中陡然炸开。
宋六、春桃与陈美人仿是皆顿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瞳孔紧缩。
宋六与春桃当即傻了,连连求饶:“陛下,冤枉,陛下饶命!”
陈美人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颤,跪着朝前膝行几步,当即红了双眼,泪水夺眶而出,“呜”地一声便凄切地哭了出来。
“妾身何罪之有?!妾身揭发苏婕妤私窥掖庭、结交罪奴,句句属实,人证物证俱在!苏婕妤未经上谕准许,私自前往掖庭,不该被重罚么?陛下为何……为何不惩处真正违逆宫规之人,反倒要如此重罚妾身?!陛下……”
陈美人自知自己所谋不知是哪里被皇帝看穿,不再敢提那崔氏一事,但正如她所说,苏柔兮私自前往掖庭是事实,陛下竟然只字不提,反而如此之重地罚她。
他为什么如此偏心……
那男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未答,起了身去。
“散了吧……”
言罢抬了步。
陈美人求他不成,转而哭着朝向叶翊姝,双手拽住叶翊姝裙裾。
“惠妃娘娘,惠妃娘娘求您救我……”
然叶翊姝早已苍白了脸,被她触碰的瞬间,马上抽离了开,眼神飘忽,死死地盯在了苏柔兮的身上。
但瞧那苏柔兮同样惨白着脸,但已然亲自被赵秉德扶了起来。
赵秉德朝她微微颔首,虽什么都没说,但举动说明了一切。
叶翊姝狠狠地攥住了手,眼睁睁地看着那苏柔兮就这么走了!
很快,殿内便只剩下陈美人被拖走,求饶,与哭泣之声……
第八十五章
天色已暝, 夜幕降临,大雪簌簌下落,未见停歇, 反是愈盛,冷风吹拂,宫灯在风雪中摇摇曳曳。
柔兮与宫女、太监出了舒惠宫,戴着兜帽, 紧裹披风, 一路直奔毓秀宫,没有半刻停歇。她的心跳的依旧很快, 一股沉沉的后怕之感如影随形, 萦绕于方寸之间,久久不散。
良久, 终于返回到寝宫。
进门, 柔兮便让夏荷锁了门。
秋桂早备了汤婆子给柔兮暖手暖脚。
柔兮脸色依旧苍白得很, 饶是她从小就好几副面孔,向来善于伪装, 此时也装不住了。
自己被杀得措手不及,一切她全然没有准备。
她私入掖庭本就为真,加之那等构陷!
陈美人等人直接就要她的命呢!方才入宫十七天,柔兮觉得自己一度距离彻底“玩完”只有毫厘之差。
此时, 她又想起了那个男人。
不错,这毫厘之差, 就是那个男人决定的。
柔兮没想到那般敏感之事,证据确凿,他没查就维护了她,还连她偷入掖庭之事都未追究。
外边的雪越下越大, 间或响起惊雷,晚膳柔兮也没怎么吃下,沐浴后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天越来越黑,她心中乱七八糟的。
这后宫争斗实在让她害怕。
她很怕自己下次便没这么好的运气,更怕萧彻对她的耐心殆尽,还总觉得事情没完。
果不其然,她躺在被窝之中,久久难以入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外突然响起了动静。
那动静很奇怪,柔兮心口轻颤,紧了紧抓着被子的手,唤了一声:“夏荷?”
没人答应,也正是与此同时,她听到了门声,分分明明地感到有人进了来。
柔兮登时起了身,感觉不甚对劲,下意识提着被衾遮挡住身子。
“谁?”
而后,暗光下,隔着纱幔,眼睁睁地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脚步不慢,逼近而来。
到了她床边,那人便一把打开了纱幔。
轻纱飘动,萧彻的脸在暗光下呈现在她面前,清晰无比。
俩人目光直直相对。
柔兮惊得厉害。
他脸色很沉,很冷,盯着他便解开了衣服。
“陛下……”
柔兮没有迎合上前,而是下意识一种本能反应,往后缩了缩。
虽然平时,他也常常是这般模样,但柔兮感觉得到,他的情绪不甚对劲,和平时那种内敛的威压之感不同,此时是分分明明含着火的。
柔兮害怕,也知他要做什么。
没得一会儿,他便裸/露了身子,把她扯了过来。
屋中地龙烧的极暖,柔兮本就只穿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被他覆在上边,立时便感到了他温烫的体温。
帐内窸窣不已,他黑漆漆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一言没发,便只有动作。
柔兮鼓胀的胸脯不住起伏,青丝早乱,几缕黏在鬓边,周身汗湿,犹如烤在火炉之中一般,烧烫无比,嗓中间或不自禁地溢出很小的声音。
他分明带着惩罚的意味,但没有言语,并不提那事,只是次次到底,弄得极深极深。
柔兮知他为何生气。
因为她又不老实……
胆敢透入掖庭,去看他亲自关进去的人。
可柔兮也有自己的难处。
她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几次三番地违拗他,尤其在这吃人骨头都不剩的深宫之中。
可她有什么办法?
她又不是他,心狠手辣,无所谓别人的生死,心黑的跟什么似的。
她有血有肉,怎能无视?
长顺与兰儿虽然只是下人,但却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两个人。
她能不管他二人?
温桐月兄妹,归根结底是因为她的缘故,惹上了他这个他们惹不起的人。
俩人的身世本来就够可怜了,又都真心相信过她,待过她,尤其她还知道温桐月有了身孕,多铁石心肠的人会毫不惦记?
柔兮更知道,他生气,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
便是她入宫十日后,主动花心思,装病,讨好,勾引了他。
原表面上看,她是为讨好他,为得宠而花的心思,结合这事看,萧彻老谋深算,城府极深,疑心很重,他便看出了她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掖庭里的人。
俩人之间,她已经几次三番地露馅了。
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怎么说,好像都是假话。
他可能还信她么?她自己都不信了……
可不说,不解释,他就这般对她,已经四次了,柔兮觉得,她……她就要受不住了。
若是他肯给她开头,她或许还能顺下去,而他,高傲到了分明是要她先张口。
她张口说什么?她真的不知道?
柔兮很奇怪,也当真是很不解他心中在想什么。
那日在杏芳村,他说了,他二人各取所需,他要什么她心中清楚。
他要的,她没给么?
他不就是要她的身子。
一直以来,他不是都得到了。
他什么时候不都是想睡她就睡她,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那他还要什么?
柔兮咬住了柔荑,眼泪盈盈地看着他,身子大动,尤其那两团,心要熟了。
柔兮再也忍受不住,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柔兮错了……”
“柔兮错了……”
“柔兮,错了……”
一连三次,每一次,都不得不间隔了好一会儿。
三句话说完,那男人方才渐渐张了口。
“哪错了?”
声音冷沉如故。
柔兮没看他有会放过她的意思。
柔兮道:“我,我,我……”
好一会儿,她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面就是说不出,一面已经被他弄傻了,她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我不该偷去掖庭,不该又耍心思,违拗陛下……”
“……但……但温桐月和兰儿是女子,都没有吃过什么苦,这般天寒地冻的,又都是被我牵连的,柔兮实在是无法视而不见呀……”
她到底是哭了出来,抽抽噎噎,一面是被他弄的,一面是真情实感,着实感到为难和委屈。
但听那男人道:“你继续说,朕听着……”
他是听着了,但动作上没有半分放过她的意思。
柔兮知晓,她还没说到他的心坎上。
他当然对别人不会感兴趣。
他只会在意他自己。
柔兮参不透他的心。
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按照常规惩罚她,却用了这种方式,他在意的或许真的不是她偷入了掖庭,极有可能真的是“她讨好他,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温桐月她们”。
眼下,柔兮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什么都试试。
思及此,她嗓音又软又颤,带着被碾碎般的喘,抽抽噎噎地便又开了口,
“……柔兮讨好陛下,是真心的……想见陛下……也是真的……掖庭的事,是柔兮不对,柔兮知错了……可柔兮心里,从来没有把陛下和别人放在一处比过……”
“陛下是陛下……是柔兮的天……柔兮胆子小,又笨……只会用最蠢的法子……可柔兮……从来没有想过要骗陛下,要利用陛下……”
她抬起了细臂,青丝垂落,指尖怯怯地、试探性地攀上他汗湿的肩背,像寻求依靠的藤蔓,麋鹿般的眼睛中满是虔诚与孺慕,努力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
“柔兮想爱陛下,想从此以后好好地,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爱陛下,可柔兮当真是怕她二人在那种地方,这般天寒地冻的日子,真的受不了,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柔兮……柔兮……”
她没说下去。
她终究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出她们要是死了,她就恨死他,就跟他拼命这种话!
而是适时停止,用最柔软的方式,根据眼下所历,猜测他的心思,小脸轻轻朝他靠近,唇瓣慢慢地蹭上了他的唇,吹气如兰,眸中尽是依赖与示弱:
“柔兮自幼寄人篱下,无依无靠,没有什么人对柔兮好,就只有她几人,柔兮真的只想好好爱陛下,怕极了心中会怨陛下,怕上天……”
她话说到此,脸一下子被那男人掐住。
柔兮心跳的更加厉害。
俩人目光再度对了上,他直直地逼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就那般模样,将东西弄了进去。
或是她所言奏效,他放开了她,而不是换了动作。
柔兮紧盖被衾,缩在被中,只露个小脑袋。
萧彻起身,叫了水。
男人很快进了浴室。
柔兮还在不住地喘,眼睛转来转去,心口“砰砰”乱跳,直到此时此刻还是蒙的。
她越来越看不懂萧彻。
浴室之中,水汽氤氲。
萧彻立于浴桶旁,赤着上身,水珠沿着宽阔紧实的肩背与壁垒分明的腰腹线条滚落。他拿起木舀,兜头一连浇下几道清冽的水流,晶莹水花四溅。他睁开眼眸,长睫湿漉,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与喉结,一路滑落至锁骨深处。
那个女人满口媚言!
确是如柔兮所猜,萧彻是因为发现了她讨好他是为了别人方才不爽。
他好像早就知道她是为了别人,也早就默许了,她可以为了别人讨好他。
毕竟,他说过,放不放她的那几个同伴,看她的表现。
但真当他细细地想来,发觉她勾引他,极可能大部分原因是为了别人时,他又极其不爽。
他身为天子,几个奴仆,那不是笑话?
他还是对她太好了。
男人擦干了身子,披上衣服,走出浴房。
柔兮正在揣着心思,想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打起精神,仔细着。
发觉他未开始穿衣服,心中打鼓,感觉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她便听到他朝着宫女开了口。
“带她去洗洗。”
第八十六章
柔兮马上起了身去, 披了衣服,与那男人擦身而过,被宫女扶着去了浴室。
她沐在浴桶中, 耳朵竖起,仔细着屋中的动静,极其希望萧彻就这么走了。
但与她所盼相反,柔兮从浴室中出来便知道了他没走。
果不其然, 床榻上已经焕然一新, 远远地柔兮便瞧见了纱幔中萧彻的身形。
他躺在了外边,赤着上身。
柔兮走近, 见他闭着眼睛, 也不知睡没睡着。
入宫后的第一日,有嬷嬷来过毓秀宫, 依照宫规细授了她伺奉圣驾的诸般仪轨。
其中有一条是:若圣驾宿于此处, 夜寝时需女子居外、帝王居内, 以便随时照顾伺候帝王。
但眼下,萧彻已经睡在了外侧, 柔兮不知他是睡是醒,哪敢唤他?
想着便从他的脚下爬了上去,然刚刚爬了两步,且不知是巧合, 还是那男人是故意的。
他突然便单腿蜷起,柔兮一个没注意, 不偏不倚,正好被他绊倒,软柔的身子一下子趴在了他的腿上,发出轻吟。
但那一声, 很快止在了嗓子眼中,柔兮撅在那,但觉甚是狼狈,慌忙起来,口中连连道歉:
“陛下恕罪,柔兮有些腿软,是,是柔兮蠢笨……陛下可要睡在里侧?”
她恭顺地跪在床尾,询问着他的意思。
但那男人一言没发,眼睛都没睁开,昏暗的烛火下,脸色冷沉如故。
柔兮马上垂下头去,知晓了,他这是没意思要换回来,小心翼翼地从他脚下爬了进去,也几近是确定了,他刚刚那一下子,是故意为之。
柔兮心中喊苦,知晓他这是还没消气。
她当真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哄他?
讨好的话她说了,也给他欺负了。
他都那般对她了,他还嫌不够?
柔兮猜不到他要干什么?是什么心思?
她小心翼翼地爬到了里边的位置,躺了下,但觉这一宿都难以入眠。
且今日她也不知是怎么?腿被他弄得直到现在还在发软,放做以前早困得迷糊了,今夜却格外精神,还一会儿这有些痒,一会儿那有些不舒服。
柔兮谨轻手轻脚,慢慢地动,但还是未出所料,在她动得第三下的时候便陡然听到萧彻冷声,每一个字咬的都很重,极其不耐地开了口:“你睡不睡?”
“睡睡睡!”
柔兮当即便一动都不再敢动,答的极快,心口“咚咚”地跳。
如此缓了好半天,听他没再有动静,方才略微松了口气。
但将将一会儿,她便又觉得头发落到了脸颊上,痒得很。
且不知今晚是怎么,什么都和她作对?
他那么一座大佛在她旁边,她就是拘谨,不舒服呀!
柔兮忍了一会儿再也忍耐不住,柔荑再度一点点从被衾中拿出来去拨弄头发,但方才做了一半,那男人那边便再度有了动静。
柔兮吓得不轻,抢先一步,马上开口:“若不然,柔兮,柔兮去旁屋睡吧。”
萧彻睁了眼睛,头侧了过来。
暗夜中,他的那双极为深邃的眸子显得更加深不见底,薄唇紧抿,就那般又凉,又冷地盯着她。
俩人视线又对了上。
柔兮喘得厉害,愈发害怕。
就这般对视了良久良久,那男人方才回了话,语声不大,满含命令口吻,每一个字咬的都极重。
“出去!”
“是,是……”
柔兮马上爬起,抱上自己的被衾,慢慢地下了床榻,心口狂跳,但心情竟是立马放松了下来,去了偏房。躺下没一会儿,人便进入了梦乡……
与她相反。
萧彻几近一夜未睡。
即便人走了,他也许久许久都未曾睡着。
那种让他厌恶的感觉愈发浓烈。
他非常讨厌那种仿佛被人牵着走的感觉。
他的情绪受她影响。
已经不止一次。
从初次见面;到她要给顾时章下药,提前同顾时章圆房;再到后续到她毫无征兆的逃走;以及今日事。
这种感觉已经出现了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浓烈,更让他厌烦。
一个女人而已,闲暇的时候找些乐子罢了,她有什么本事左右他的心情!
萧彻直到四更,方才睡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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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兮一觉睡到了天亮,别说错过了萧彻晨朝,便是连给惠妃请安都差点迟了。
宫女言着,唤了她许久,她口上答应,却就是不肯睁眼。
柔兮也不知为何,匆匆忙忙地收拾妥当,赶紧去了。
有着昨日那事,她今日本就害怕,不成想还遇上了这事。
好在请安之事一切顺利,众人之中无一人提及昨日事端,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柔兮一如往常,几近一句话没说,微微颔首,面上带笑,装怂装死,终于混了过去。
从舒惠宫中出来,她松了口气。
但她只是装傻,又不是真傻,昨日之事虽然没人提,没人说,但惠妃几人眼睛扫过她时,那股子厌恶到极致的眼神,她还是感知得到的。
柔兮心大,无所谓了,反正她从小就是在这种眼神中长大的。
返回寝宫的路上,有一则天大的好消息。
全然出乎柔兮的意料。
小禄子提前迎了出来,满脸欢喜。
“婕妤,你猜怎么着?婕妤回到咱们毓秀宫便能看到,惊喜,惊喜,天大的惊喜,包婕妤满意!”
柔兮心中发蒙,但脸上早见了笑,好奇不已:“到底是什么?莫要卖关子了……”
小禄子后退着前行,并不直说:“婕妤猜,婕妤应该知道才是……”
柔兮不知,但被小太监弄得愈发心痒:“给我些提示……”
小禄子道:“人,两个人……”
柔兮秀眉微蹙:“两个人?”
她第一反应,莫不是她爹和她二叔来看她了,但转念又觉不对,他爹还没解禁足呢!
旋即,小禄子便笑着再度提示:“婕妤昨日还在惦记的两个人……”
柔兮脑中顿时“轰”地一声,脸上笑容消失,心口却跳的更加厉害,颤颤地问道:“温桐月与兰儿?!”
小禄子大笑,应声点头:“正是呢,婕妤!陛下昨日答应了婕妤放了她二人?”
柔兮没答,压根便没听完太监的问话,再也忍耐不住,抬步便跑了起来,一路急匆匆地往回奔。
不,萧彻当然没答应她。
他冷着脸,骇人的很,事情那般棘手,刚发生了如此严重之事,她怎么可能求他放人?
她自己的脑袋还在都不错了!
柔兮几近一口气奔回寝宫,到后一把推开了房门,瞬时,瞳孔大放!
屋内地龙烧得正暖,只见温桐月与兰儿二人,已换上了干净的宫女服饰,虽面容尚带掖庭磋磨后的清瘦憔悴,却洗去了污浊,发髻整齐,正立在堂中,与秋桂笑着说话。
骤然见门被猛地推开,两人俱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兰儿瞬间红了眼眶,温桐月亦然。
俩人当即便朝着柔兮奔来!
“姑娘/柔兮姐姐!”
柔兮也朝着她二人而去,到了她二人身前,一下子将两人抱了住,脑中一片混乱!
她感觉自己在做梦!
“真的是你们?”
兰儿哭着笑道:“姑娘,千真万确,是我们!”
温桐月也微微哽咽,笑着点头:“是我们,柔兮姐姐,谢谢柔兮姐姐救命之恩……”
柔兮连连点头,松开了两人,眼睛定在了她们的脸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语无伦次地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们真的出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惊惧、难以置信,此时此刻双重情绪。
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与不敢相信萧彻竟然就这么把她们放了!
柔兮盯着俩人看了好半天,到底是使劲儿地掐了自己一下。
“姑娘/柔兮姐姐……”
切切实实的疼,让她彻底相信了这不是梦!
柔兮当即便展颜笑了出来:“这这这,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第八十七章
柔兮不知萧彻怀着什么心思, 但眼下的结果无疑是她求之不得的。
当夜,她把温桐月与兰儿都留在了自己房中,三人抵足夜话, 一直聊到深夜。
待得温桐月与兰儿都睡着了,柔兮一反常态,竟是失眠起来。
眼下,温桐月与兰儿能安然归来, 原是幸事一桩, 可温桐月身怀六甲,身在这深宫之中, 便如揣了颗惊雷, 不知何时便会炸响。
温桐月虽并非宫中人,亦不是在宫中有的身孕, 算不得秽乱宫闱, 但如若她怀孕的消息泄露, 也必然是宫闱秽闻的重罪。
宫廷是皇家禁地,容不得宫外孕妇藏着。
私藏外人匿孕等同于欺君辱宫。
事情一旦泄露, 有着先前的教训,柔兮但觉叶翊姝会弄死她!
丑闻不问缘由,只看结果,这事一旦传出去, 旁人不会管孩子是在宫内还是宫外怀的,只会说她目无宫规, 私纵外妇,藏匿有孕女子,宫闱不净。
萧彻会不会再保她,她不清楚。
所以, 她应该把事情早早地告诉萧彻?
问题便在此。
柔兮不能信任萧彻。
在这之前,完全不能,甚至要防着他。
但他今日做了件出乎柔兮意料的事,竟然就这么把温桐月与兰儿放了,让柔兮有那么一点点,想信任他一次。
可柔兮辗转反侧,想了很久,还是不敢。
那男人阴晴不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心狠手辣,柔兮实在是怕他。
和皇家名声绑在一起,便没有简单之事。
柔兮不确定萧彻会怎么做?
是会暴怒,觉得她一再欺瞒,还是会帮她?
柔兮不知,完全不知。
温桐月本就犯了大罪,是她的帮凶,他会不会一怒之下,下狠手?
柔兮都不知。
眼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在不暴露温桐月有孕的前提下,把温桐月平安地送出宫去。
可温梧年还在掖庭关着,温桐月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没人照顾,独自出去又怎么能行?
柔兮翻了个身,小眉头紧蹙,越想越不知如何是好。
且不知是她的动静稍微大了一些,还是温桐月其实并未睡着,正这时,柔兮听到了她的唤声。
“柔兮姐姐……”
柔兮心一惊,马上又转了回来。
微弱的亮光下,她看着温桐月澄莹纯澈的眸子。
温桐月声音很小:“柔兮姐姐是因为我的事睡不着么?”
“没……”
柔兮下意识答着,很怕她多想,但转念又觉,否认也无用,事情明摆着,她自己怕是也在担心此事。
温桐月道:“我不想拖累柔兮姐姐,只要能出宫我便出宫,至于旁的,柔兮姐姐不用为我担心,我能活下来。”
柔兮听着她的话心中不舒服,安慰道:“你放心,只要能让你出宫,我必然先把你送出去,出去之后,我也不会不管你,会尽快救你哥哥出去,在你哥哥出去之前,会托外边的人照顾你。”
她想到了廖素素和邓娴。
俩人都是心善的姑娘,与她又都有些交情,若是短时内让她们中的谁帮忙照顾一下温桐月,想来她们会答应。
温桐月声音很小,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再度唤了她一声:“柔兮姐姐……”
柔兮看着她,等她说话。
温桐月眼尾泛红,有些哽咽:“柔兮姐姐已经对我和哥哥很好了,我真的不想拖累柔兮姐姐……”
柔兮更加心疼,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你和哥哥对我也很好啊,终归是我害得你们有如此遭遇,你们都没怪我,恨我不是?”
温桐月道:“那事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彼时于我兄妹而言已是最好的出路,至于剩下的,都是命运,不能怪柔兮姐姐……”
柔兮再度摸了摸她的头:“你不怪我,我也不能不管你,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呀!管不了的那天,我方才不会管,现在但凡我还能有法子,就一定不会弃你不顾。”
温桐月到底是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柔兮姐姐……”
柔兮笑了笑,再次安慰:“睡吧,我有预感,我们都会,都会很好的……”
温桐月也展颜笑了出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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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柔兮请安回来便钻进了小厨房,亲自为萧彻煨汤。
她与温桐月、兰儿、夏荷四人一起,足足熬了两个时辰,方才熬好。
萧彻放了温桐月与兰儿两人,柔兮势必要去谢恩。
虽然心中惴惴的,她也不是很想见那男人,但此番却是不得不主动去见他,尤其还有温桐月出宫一事要谋划。
柔兮算着时辰,但觉差不多了,拾掇食盒,准备带兰儿同去。
兰儿俯身将煨好的汤碗轻摆进食盒,然,不知怎地,指尖忽地一滑,汤碗倾侧,滚烫的羹汤泼洒而出,竟是一半都浇在了她扶着食盒的手背上。
兰儿当即痛呼。
柔兮与温桐月大惊,马上过来瞧看。
那片肌肤瞬间泛红,鼓起了燎泡,触目惊心。
“奴婢蠢笨……”
兰儿当时便急的要哭。
柔兮安抚,叫温桐月去她妆台前拿来了烫伤药,一面给她抹着,一面开口:
“没事,小厨房中还有,不要紧,你,你疼不疼?”
兰儿哭着摇头。
但她怎会不疼。
柔兮秀眉微蹙,小心地给她涂着药。
兰儿为什么手会不好使,还不是因为在掖庭呆了快二十日,冻的。
温桐月已再去了小厨房,新盛了汤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了食盒。
柔兮瞧着兰儿的手,又看了看温桐月。
眼下,她身边的宫女,秋桂昨晚开始生病,发了热,现在还在榻上;夏荷刚被管事嬷嬷叫去库房,清点冬日的炭薪,今日要核账交割,迟了要挨训;本来,柔兮想让兰儿与她同去萧彻书房,此时瞧她的手被烫成这样,再拿不了食盒不说,她也实在不忍让她跟着去了。
温桐月知晓她在想什么,开了口:“我同柔兮姐姐去吧。”
柔兮略微思忖了下。
她本不想让温桐月过多露面。
她有孕在身,冬日天寒,还是不宜多走。
温桐月看出了她的顾虑,笑道:“柔兮姐姐莫要担心,没事的,冬日穿得多,旁人也看不出来,再说我也还没显怀……在掖庭那么多日我都没事呢,不怕出去走走……”
柔兮想想也是,莞尔一笑,点了头。
“那我们慢着点……”
转而朝向兰儿:“兰儿先回房歇一歇,不要见风了。”
兰儿抽噎着点了头,叮嘱了温桐月两句。
柔兮穿好衣服,便同温桐月一路出了去。
俩人行的很慢,一路上很是小心,良久,终于到了御书房。
柔兮让太监进去通报,与温桐月站在台阶之下静等。
没一会儿,前去通报的太监出来,弯下身子:“婕妤请……”
柔兮点了头,同温桐月小心地上了台阶。
正当这时,书房的门被打开,两个臣子相继走出。
俩人皆是绯色官袍,正四品以上。
看到她俱微微颔首,朝她行了礼。
柔兮还之。
那行在前边的一个,柔兮并不认得,初次见到。
然那行在后边的一个,柔兮虽也不认得,却并非初次见到。
人是她上次来御书房时,看到的那个。
因着他生得很好,亦很年轻,柔兮对他印象颇深。
可令她万没想到,那第二人刚一露脸,下了台阶,身后的温桐月竟是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柔兮心一惊,因着温桐月的手很明显地在抖,食盒差点都未端住。
柔兮下意识回头看了她一眼,与她对上了视线。
但瞧,人脸色苍白,虽没说出话来,却口型明显。
柔兮脑中“轰”地一声,因为她看得一清二楚。
温桐月所做的口型,正是“是他”二字。
柔兮不动声色,转回了头来,大着胆子朝着那后边的男子看了一眼。
但瞧他目未斜视,径直下了台阶,离开了去。
柔兮轻声朝着温桐月问道:“你确定?”
温桐月声若蚊吟,低着头,无论是身子、手、亦或是声音都是颤的。
她答道:“我,我确定。”
柔兮悄然地拍了拍她的手,接过食盒,让她候在了屏风后。
柔兮什么都没再说,但用眼神告诉了温桐月,让她别怕。
温桐月点了点头。
柔兮绕过屏风,进了去。
殿上极静,只有萧彻和赵秉德两人。
萧彻在写着什么。
赵秉德看到柔兮马上迎了下来,弯身,未接过她手中的食盒,笑着朝她指引了一番,确是让她上前伺候之意。
柔兮微微颔首还礼,依着太监的指引,一步步向前,到了萧彻的身边。
她小脸上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眸子小心翼翼地看向萧彻,观察着那男人的脸色。
他的脸冷沉如故,也没抬头看她。
柔兮慢慢地放下了食盒,小心地打开,为他盛汤。
待得盛好,也未敢出声打扰,因为瞧得出来,萧彻的注意力颇为集中,都在手上写着的东西上。
柔兮将汤碗慢慢地放到了一旁,这时眼睛扫向了一边打开的奏折上。
其上赫然写着落款:吏部侍郎(裴疏朗)。
第八十八章
因着他是最后一个出去的, 一种直觉,柔兮觉得这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吏部侍郎裴疏朗。
柔兮在心中偷偷地重复了一遍。
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萧彻的身上。
他还未写完, 柔兮静立一旁,安等。
又过了一会儿,那男人方才停笔。
柔兮像小狗腿一般,马上双手抬起, 去接下他手上的狼毫。
萧彻淡淡地转眸, 这方才看了她一眼。
俩人的视线对了上。
一个笑嘻嘻的,眼中满是讨好;一个冷淡如故, 薄唇紧抿, 只瞥了她一眼。
柔兮端起汤碗,热气袅袅, 给他递了过去。
“天寒, 柔兮见陛下整日在御书房理事, 怕陛下劳神伤气,便炖了碗红枣桂圆莲子汤。书中说红枣桂圆暖身, 莲子清心,甜而不腻,陛下歇笔时喝正好。”
萧彻的背脊慢悠悠地倚靠到了椅背上。
柔兮便也随着过了去,拿着汤勺, 盛了一点,送到他口边喂他。
“陛下尝尝……”
萧彻这方才冷冰冰地开了口。
“献殷勤?什么事?”
柔兮闻言, 绯红的小脸上笑意更软了些,勺子依旧稳稳地停在他唇边,眼波流转间满是依赖与讨好,语含撒娇之气。
“没事, 就是想陛下了,一日不见陛下,柔兮便心里空落落的,一想陛下每日案牍劳形,批阅奏折到深夜,柔兮就心疼,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几分:“……谢陛下那日维护柔兮,更谢陛下,放了温桐月和兰儿。柔兮愈发地觉得,陛下待柔兮真好!”
她说着,另一只小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眸光潋滟,含着几分羞怯又大胆的媚意,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陛下不知道,柔兮每次见到陛下,这里都跳得厉害,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小兔子,扑通扑通的……方才远远瞧见陛下写字的样子,威严又……又好看,柔兮的心跳都快停了,到现心口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陛下若是不信……可以,可以摸摸看……”
她说着,放下了汤碗,拾起他的大手,引着他朝着她的胸口而去。
萧彻本冷着的脸,紧绷的唇角松动了一丝弧度,喉间逸出一声轻嗤,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笑意。
柔兮心花怒放,当即更大胆了一些,抱着他的手:“陛下笑了,陛下不生柔兮的气了!”
这确是那事之后,他第一次对她露笑。
柔兮心口“咚咚”乱跳,马上又拿起了汤碗,朝他喂去。
眼睁睁地瞧着他确是舒展了些脸色,也喝了她喂来的汤汁。
“以后怎么做?”
柔兮乖乖地答话:“柔兮以后,必然事事都以陛下为先,全心全意地爱陛下,伺候陛下,时时刻刻谨记本分,早日,早日,早日为陛下开枝散叶……”
萧彻唇角动了那么一下,又喝了几口她喂来的汤,没再喝。
柔兮也便没再继续相喂,马上拿帕子,为他拭了拭唇角。
萧彻道:“回吧。”
柔兮立刻敛衽,盈盈一礼,声音又软又顺从:“是,那柔兮便先行告退了。”
“嗯。”
那男人沉沉地应了一声。
柔兮见好便收,不敢再多停留,马上低眉顺目地退了出去。
直到转过屏风,她才敢轻轻吁出一口气。
温桐月就在那屏风之后,俩人相视一眼,姑且都没说话,马上出了去。
返回的路上,走出好远,柔兮方才敢与温桐月说起那事。
她看得出,温桐月一直心不在焉。
柔兮唤了她,开口道:
“他应该是吏部侍郎,叫裴疏朗,适才我进去的时候,见了那打开的奏折上写着他的名讳,他是最后一个出去的,想来是最后一个与陛下禀事的,所以,应该就是他。”
温桐月的脸色略微苍白,半晌“嗯”了一声。
“那,应该就是他了……”
柔兮道:“我不甚了解,裴家?可是那个裴家?吏部侍郎?为何我的印象中是一个岁数蛮大的人。”
温桐月的声音很小:“应就是那个裴家。我,我亦不甚了解,但半年前还在温家的时候,倒是好像听温瑶提过这个名字,说起过他。他好像是裴家嫡子,尚未成亲娶妻。早年任命苏州知府、后任命江浙按察使、 又外放岭南布政使历练,去年方回京,擢升吏部侍郎。”
柔兮心下恍然。
原是此人多年来外放为官,辗转州府,并未久居京中,难怪她从未听闻。
然裴氏一门显赫,阀阅之高,堪与顾家比肩,柔兮自是知晓的。
六部之中,以吏部为尊,吏部侍郎官居正四品上,执掌天下文官铨选,权柄极重。这裴疏朗年纪轻轻便居此要职,将来入阁拜相、位列吏部尚书,怕是迟早之事。
柔兮听完温桐月的话倒是有一个疑问,她压低声音问着:“照你所说,温瑶这般了解他,对他应该有些意思,怎会把你送到他的……”
温桐月道:“温瑶一心想入宫为妃,对他有没有意思,我不知晓,却知,她本意绝非想把我送到他的榻上,她是想把我送到太常寺少卿的榻上……”
柔兮打了个寒颤。
太常寺少卿她虽然没见过,却知晓,那是个快六十了的老头!
她就知道,那温瑶心肠歹毒,既是做出了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断然不会还给温桐月选个年轻的,相貌好的男子,必然会特意选个不好的作践她。
此事怕是也是阴差阳错。
柔兮又想了想,在僻静之处拉住了温桐月的手,停了下来,问出了心中一直想问的话。
“桐月妹妹,之前你不知晓孩子的父亲是谁,去哪寻他,没有办法,现在知晓了,你心中作何感想,你想嫁他么?”
温桐月起先看着柔兮的眼睛,待得听她说完,低下了头去,声音几不可闻。
“他,不会娶我……”
柔兮的心微微一揪。
温桐月继续了下去:“他当我是个妓子,只是,在狎妓……”
柔兮听她这般说,更是心疼,紧了紧攥着温桐月的手:“可你不是妓子,你是温司业的女儿。”
温桐月道:“我爹已经把我和哥哥赶出家门了,他不认我们了……”
柔兮心里酸酸的,看着她,咬上了唇,又慢慢松开。
“那你怎样想?”
温桐月这时方才慢慢地抬起了头,再度与柔兮对上视线。
她毫无隐晦,也没有半分犹豫:“柔兮姐姐,若能给他做妾,我愿意。”
柔兮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其实有些怕她说出这样的话,但却也一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
温桐月大抵是喜欢那个人的。
难怪她彼时也有些不愿打掉孩子,很轻易便同意了自己养那个孩子。
柔兮看着她,捧起她的小脸,摸了摸她很是苍白的脸颊。
“你若愿意给他做妾,那我们就去找他,我帮你,让你们见面。”
温桐月看着她,唇瓣微微颤了一下,半晌没说话,但终是点了下头。
柔兮拉着她,俩人相互搀扶着,一起回了毓秀宫。
当晚,柔兮独自躺在床榻上,暗暗思忖这事,但觉如果找上了裴疏朗,由裴疏朗照顾温桐月,那对温桐月而言,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温桐月美丽温柔,肚子里还有着他的骨肉,又明显心中是喜欢裴疏朗的,俩人应该会蛮好的。
裴家家世显赫,裴疏朗年轻有为,一切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确实是好过她一个人带孩子……
柔兮想完她的事,又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的事。
她又过了一关。
那狗皇帝瞧上去是不生气了。
但他所言与态度皆很清楚。
他要她做他的金丝雀,做一只对他言出即从,真心爱他的金丝雀。
他要她绝对服从他,绝对爱他,却从未想过爱她,给她一点真心。
哄着他不过是权宜之计。
柔兮从未想过真的永远留在他身边,更别提爱他……
爱他不能让她免受旁人的欺负,也不能让她过上完全舒坦,无忧无虑的日子。
若可以,她还是想离开他,去过平静的日子。
只是眼下不成,她必须保证温桐月与温梧年的安全,也必须保证长顺不死。
一旦解决了此事,她势必还是要寻机会,彻底逃离萧彻。
柔兮想了大半宿,方才来了睡意。
翌日,她开始琢磨怎么让温桐月见到裴疏朗。
然,还没待太动脑筋,机会便悄然地来了。
当日下午,赵秉德亲自来了毓秀宫。
“苏婕妤,快快收拾收拾,今日天光晴好,陛下与几位大臣稍后要在西苑草场捶丸,特意宣了婕妤前去陪伴,婕妤快些准备着吧……”
柔兮心口一颤:“捶丸?”
她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字,脑中想的却是“几位大臣”这几个字。
且不知是几位,又都是谁?
赵秉德眉眼含笑,弯身道:“是。”
柔兮没敢问,以免惹人怀疑,作罢了想知晓的想法,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莞尔一笑,应了下来。
“我知晓了,即刻便去。”
赵秉德笑着应声离开。
柔兮马上唤来了温桐月,与她说了此事。
温桐月听罢,依柔兮吩咐,回房收拾了番。
没得一会儿,柔兮便带着温桐月、夏荷与兰儿三人一起朝着西苑的草场而去……
第八十九章
已过春分, 近来天儿越来越暖,尤其今日,阳光格外和煦。
湛蓝的空中, 几缕白云悠悠飘荡,偶有飞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柔兮与三人很快到了西苑草场。
草场位于皇宫一隅,四周宫墙环绕, 戒备森严。
中/央早已平整出一片开阔之地。场地中, 几个彩色的球穴格外显眼,旁边插着小旗作为标识。
周围摆放着几张精美的木质座椅, 前方设有小几, 上面是茶水和点心,供皇帝与大臣休息。
草场一角, 搭建了一座临时的换衣亭。
换衣亭四周挂着锦缎帷幕, 亭内放置衣柜。
柔兮四人到时, 萧彻与那几名大臣已经换好了衣服,手持捶丸球杖, 正处于草场中/央,谈笑晏晏,不知在说着什么。
柔兮显然还是来晚了。
她小心地左右巡视一番,宽阔的草场上, 最中间立着六人。
六人之中包括萧彻与近侍赵秉德及着四位年轻的大臣,除此之外, 侍卫与小内侍离着都颇远。
柔兮颇为无措,但瞧赵秉德远远地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按规矩伺候便是。
想来萧彻几人是心血来潮,一切比较突然, 她消息接到的也比较匆忙,未能提早过来伺候,也算不得她的错。
柔兮略微安心,依着赵秉德的指引,未敢上前惊扰,只立在案旁,小心翼翼地把几碟精致的点心摆得齐整,将案上早已备好的热茶一一斟入白玉盏中。
待得一切做完,方才抬眼仔细辨认了那四名大臣的身形,但瞧其中一个与那裴疏朗状似有着几分相像,小声问着温桐月:“可是他?”
温桐月显然早便认了出来,一面随着她慢慢做事,一面应声点头:“嗯。”
柔兮道:“那太好了。”
确是极好。
她身为一个小婕妤,自然很难见到大臣。
正愁用什么法子能让温桐月与裴疏朗见上一面,眼下机会不就来了。
捶丸柔兮虽不曾玩过,可她平日读书颇多,于这规矩玩法,倒也了然于心。
眼下萧彻连同四位大臣,一共五人。捶丸之戏,或两人对垒,或三人成局,又或四人分作两组。五人同场,无论如何排局,总要余下一两人在旁观赛等候。
此处备着茶水,有大臣过来休息实属正常,只看那裴疏朗会不会过来。
时光一点点流逝,柔兮瞧得清楚,五人先是两人对垒,随便玩了玩,后便四人分做了两组。
一晃已打了三局,半个时辰过去。
柔兮倒掉了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重新倒了一杯热的,见萧彻停歇下来,马上去给他送去。
她邻近了,萧彻方才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柔兮笑意盈盈,亦如前一日,满脸讨好,满眼孺慕,到了他身侧将茶水递给了萧彻,仰着小脸,眼波软得像浸了春水,直直黏在他脸上,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几分刻意的缠意,大小又恰到好处,压在旁人听不清的分寸里:
“陛下喝茶,润润喉……”
萧彻居高临下,垂眼看着她,将那茶接了过去。
他一面喝,柔兮一面踮起脚尖用帕子给他拭汗,依旧用着只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暧昧道:“陛下今晚去柔兮宫中好不好?”
萧彻睨着她,茶喝得很慢,话说得就更慢,语声沉沉:“去做什么?”
柔兮知道他惯是喜欢问她这些,此番虽是她主动勾他,却还是不由得脸颊发烫,踮着脚尖,尽量够到他的耳旁,声音小之又小:“做,做陛下喜欢做的事。”
萧彻“嗤”了一声,眉眼间含了笑意,声音缓缓:“朕喜欢做之事?你喜欢么?”
柔兮硬着头皮,脸色更红,点了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喜……喜欢……”
萧彻续问:“那你准备用多少水证明?”
柔兮顿感从头到脚,“刷”地一下,更加灼热,便是连呼吸和眼皮都是烫的。
好在他的声音很沉很低,离着那几个正在捶丸的大臣又不近,他们应是听不到的,否则,柔兮想死,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到底是落下了小脚,站稳,不再给他擦汗,别过了头去。
“不,不知道……”
萧彻唇角动了一下,将那杯茶水一饮而尽,落了手臂下来。
柔兮接住杯子,复又特意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又略微冷下了脸色去,眼睛虽未离开她,神色却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之感。
人没说话,微动头颅,示意她退下。
柔兮微微一礼,慢慢地退了下去。
她心口“咚咚”跳,返回了原处。
又等了一会儿,与温桐月见其中一名大臣过来歇息,俩人皆心中有所波动,只可惜,人不是那裴疏朗。
柔兮小声安慰:“放心,早晚会轮到他下来。”
温桐月心跳的很快,小声应声。
那大臣是谁,柔兮并不认得,过来后,见到柔兮,俩人都很是有礼,只简单寒暄几句,歇了一会儿人便回了。
不一会儿,又一人过来,同先前之人一样,柔兮只是和他寒暄,客气几句,宫女为他倒茶,递上干净的新帕子,供人擦汗,没得一会儿,人也回了。
如此一番下来,便又是半个时辰。
那裴疏朗歇过,却一直没过来。
眼见着一个半时辰已经过去,天色不早了,但觉再有半个多时辰,这场捶丸八成也要散场了。
柔兮与温桐月心中皆愈发着急。
然就在这时,俩人终于见那男人动了脚步,朝着她们所在的方向过了来。
人始终微微淡笑,适才亦是如此,一瞧便看得出在官场上十分老练。
离开帝王与同僚许久,他方才渐渐收了笑容。
越是邻近,温桐月心跳得越快,想看又不大敢看,亦觉得一直盯着人不甚礼貌,也很容易被人怀疑,更容易被他发现,便早早地别开了视线。
裴疏朗终是到了几人面前。
他很是有礼,先是朝着柔兮微微一揖。
柔兮颔首,还了一礼,请他坐了下。
柔兮瞧得仔细,他很懂得拿捏分寸,对皇帝的女人目不斜视,除了拜见外,并未看她,不仅对她如此,就连她身边的三个宫女,他也皆为落眼。
“裴大人喝些茶……”
柔兮亲手给他倒了茶水。
裴疏朗恭敬道:“谢婕妤娘娘。”
一句话后,俩人便再未说话。
柔兮特意叫温桐月给他递帕子。
温桐月走了过去,将崭新的帕子递到他的身前:“裴大人……”
裴疏朗颔首接过,但竟是都未抬眼看她。
柔兮心中着急,眼下这机会自然是失不再来,俩人不能拖延。
是以,柔兮与温桐月相视了一眼后,便主动朝着裴疏朗道了话,很是直白,开门见山。
“裴大人可认识身边的这位姑娘?”
裴疏朗本指腹正徐徐地摩挲着杯盏,眼睛朝着远处捶丸的方向望着,明显没想到柔兮会再与他说话,竟还不是普通的寒暄热络,却是这样的一句。
是以,人明显微顿,转而先抬眸看了柔兮一眼,复又转了视线,看向了她身侧的温桐月。
瞬时,他的眼睛便就定在了温桐月的脸上,与此同时,那摩挲着杯盏的手指也顷刻停了住。
一切虽只在瞬息,但柔兮二人瞧得一清二楚,他眸色有变,且是分分明明的有变。
然岂料,瞬息过后,那男人竟是面无表情地回转了眸子,视线又落到了柔兮的身上,平平淡淡地开了口。
“不认识,是谁?婕妤娘娘为何有此一问?”
那最后一句话间,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平静,又似有似无的笑。
柔兮心中滕然起火,小脚俨然就要上前迈出一步,却被温桐月摁住了手,拦下。
柔兮这方才镇静了一些,可心口依旧狂跳,气焰直冲天灵盖。
他怎会不认识她?
他的眼神与反应已经证明了他是认得温桐月的,但却轻描淡写地说不认识。
温桐月拦住了柔兮的脚步,但没拦得住她的话语。
柔兮马上回口:“裴大人仔细着些,你当真从未见过这位姑娘?!”
那男人很是从容,不慌不忙的模样确是一位顶级官场老手的样子。
听她说完,他便又转头看了一眼温桐月,缓缓敛眉,慢悠悠地回转了视线到柔兮之处,面上露出几分颇为不解的神色,依然平静从容,态度疏离,又张了口。
“没见过。”
柔兮还要再说话,但再度被温桐月拦下。
“婕妤……”
很分明,温桐月不想再让柔兮说什么了,柔兮虽然无法消气,心口“砰砰”狂跳,更为温桐月感到委屈,但温桐月不许,她也只好姑且忍下。
那男人接着自是没坐多久,仿是只喝了一口水,将那张帕子揣进了怀中,便起了身,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还在笑着和旁的同僚闲聊。
柔兮气的要哭,压低声音,朝着温桐月:“你怎么不让我说?怎么不告诉他你怀孕了?”
温桐月态度坚决,声音微颤,身子发抖,只一句话:“不认识便不认识!”
柔兮一怔,因着听出了她语声中含着的哽咽,却也看见了她眼中流露出来的坚决。
是啊,她都气成了这般模样,恨不得想上前去给他一巴掌,温桐月会不气么?
但柔兮没想到,温桐月却是个当机立断的性子。
她瞧上去柔柔弱弱的,表面上性子好似比她还要软似的,骨子里竟也是个决绝,硬朗的姑娘。
温桐月颤着身子,继续道:“谢谢柔兮姐姐为我安排今天的事,真的谢谢柔兮姐姐,但我不会再找他了。”
柔兮盯着她噙着泪,却又目光坚决的眸子,仿若读懂了她的内心。
她对裴疏朗应该是一见钟情,她应该是爱上了他的,所以她很清楚,没有半分犹豫地和她表达了自己愿意给他做妾。
但眼下,柔兮却又从她的眼中读出了另一件事,便是:别说是妾,裴疏朗现在就算是要娶她做妻,她也不会愿意了。
柔兮昨日里听她说愿意给他做妾,其实心中有着一点难过,更有着许许多多的担忧,但人各有志,她看得出来温桐月喜欢裴疏朗,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她不能左右别人的想法,也不能拆散别人,何况温桐月已经怀了裴疏朗的孩子。
但柔兮却万万没想到,温桐月骨子里竟和她是一样的。
柔兮什么都没再说,只颤着手,捏住了温桐月一直抖动不已的手,压低声音,用着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朝她道:“桐月妹妹别怕,我们再逃掉,我跟你一起养孩子……”
第九十章
又小半个时辰, 这场捶丸也便散了。
柔兮心中再气、再替温桐月不甘,也没忘了讨好、服侍萧彻。
见萧彻过来,马上迎了过去, 跟着他进了那临时搭建的换衣亭,伺候他换衣。
柔兮情绪转变得倒是快,当即换上了另一幅模样,与萧彻眉来眼去, 笑嘻嘻地每一个眼神,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子特意的暧昧与勾引。
那男人一如既往, 深沉得很, 张着手臂,由着她服侍, 垂眼睨着她, 不像她那般热情, 甚至还带着股子难近的疏离之感,但柔兮看得出来, 他唇角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与前几日不悦时很是不同。
伺候他这么久,再不了解也了解了几分,至少柔兮看得出, 萧彻心情不错,前几日的气也已经全消了。柔兮含情脉脉, 轻轻地唤他:“陛下……”
他没答话,语声低沉,却道了别的:“和裴疏朗说了什么?”
柔兮小心口一颤悠,自是万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句, 心中也极为诧异,他怎么看到了她和裴疏朗说了话?
不,他怎么看出了她和裴疏朗说的话不一般,她和每一个过来用茶,歇息的大臣都说话了,萧彻怎能判断得出她与裴疏朗说的就不是普通的寒暄?
柔兮没机会思索太多,也不能有半分停顿与破绽,心中无论怎么翻腾,面上都从容不迫,微微一笑,马上答了话:“是桐月妹妹看他有点眼熟,与我说了句,我就和桐月妹妹与他多说了几句,认错人了罢了……”
柔兮描述的轻描淡写,但瞧那男人也没有追问下去,看起来没什么怀疑,何况,她说的也算是实话。
良久,她方才为萧彻整理好龙袍,再出去时,萧彻让她回了。
柔兮微一福礼,最后看了萧彻一眼,满眼皆是勾他晚上来的意味。
萧彻只看着她,没说话。
这是他一贯的反应,柔兮倒是不担心他不来。
出了草场,柔兮便快步与温桐月几人回了去。
到了毓秀宫,关起门来,柔兮不甘心,拉着温桐月问道:“后来又见到他了么?”
温桐月点头,旋即道了话:“柔兮姐姐我心意已决,不会再找他,也不会再想他了。”
温桐月没把话说全,但心是死了的。
如若说他说不认识她时,她的心死了绝大部分,还剩下一条细缝,后续无疑,那条细缝也无了。
因为,散场之时,俩人自然是不得不又见了一次。
温桐月瞧得清楚,他与旁人有说有笑,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她。
温桐月原也没抱太大希望,但她无论是何出身,既是已怀了他的骨肉,给他做个妾,她都不配么?
就算在他心中,她真的就不配,俩人只是露水情缘,但她主动与他相认,便就算是普通相识,他是不是也不能认都不认她?
温桐月没再想下去。
她虽没说,但柔兮也便知晓了。
柔兮开口:“桐月妹妹,那我们便还按原计划行事,你尽管先在这休息,我会尽快把你哥和长顺救出来,待得他们出来后,我会想法子让你也出去。倒时候,你和你哥先走,等我逃离出宫,会去找你们,来日我们一起过活。”
温桐月眼尾泛红,眼中闪现泪花,握着柔兮的手,唇瓣颤颤:“可是柔兮姐姐……适才在草场我便想说,但彼时在外边,不甚方便,陛下对柔兮姐姐如此宠爱,柔兮姐姐现在又贵为婕妤,柔兮姐姐真的还是要走么?”
柔兮斩钉截铁,回答得很快,声音压得极低:“当然,我当然还是要走的呀!”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不爱陛下么?”
柔兮一怔,心口微微地掠过一丝波动,但只有一瞬,马上答了温桐月的话,声音小之又小:“我当然不爱他!”
温桐月续问:“那柔兮姐姐还是喜欢顾世子是么?”
柔兮没正面回答,却也胜似正面:“若还是原来的那门婚事,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自是愿意,但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桐月妹妹应该已经知晓,你被救出之前,我方才入宫十七日,发生了什么?这深宫之中处处都是火坑,一着不慎,小命便没了,我当真不想这么过活一辈子。”
温桐月知晓了。她重重地点头,应了一声:“柔兮姐姐,我都明白了。”
柔兮如她一样,也点了下头,握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
“所以,桐月妹妹,你等我,事在人为,我有法子。”
温桐月看着她的眼睛,再度重重地点了头。
柔兮很快让温桐月回去歇息了。
人走后,她小眼神缓缓地转着,想着各种法子,虽然现在她尚无头绪,但正如她所说,事在人为,她一心想跑,萧彻喜欢她的身子,便算有着把柄在她这,她便不是没头没脑的困兽,总能想到办法。
夜幕降临,柔兮用过膳后去沐浴,而后趴在床榻上,青丝如绸缎般铺散身侧,由着兰儿与夏荷为她擦着香脂,等着萧彻。
她莹白胜雪,细腻如凝脂,吹弹可破,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身段更是凹凸有致,曲线玲珑,前凸后翘,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
夏荷不禁赞叹:“婕妤这肌肤,白得像刚剥的荔枝,嫩得能掐出水来,身段也好得没话说,奴婢瞧着,这宫里宫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婕妤这般美的人了,陛下见了,怕是魂都要被勾走了。”
柔兮小脸贴在绵柔的香衾之上,眼波流转,柔媚中含着几分温婉:“夏荷惯会哄我,只盼陛下别厌了才好。”
夏荷笑道:“婕妤可别这么说,陛下对您的心意,宫里谁看不出来?有您这般容貌身段,便是再过十年,也依旧是陛下心尖上的人。”
柔兮笑了一声。
仿是这声笑刚一落下,外边便突然传来了太监的通报:“陛下驾到……”
柔兮的心顷刻翻腾起来。
恰好香脂也擦完了,柔兮马上起身,慌张地扯了衣服穿上,下榻穿了绣鞋朝卧房之外迎去。
刚一出门,便见萧彻进了来。
柔兮没给他半分反应的机会,马上就朝他跑了去。
“陛下……”
到了他身边,她便钻进了他的怀里。
“陛下……”
萧彻单手搂住了她,一缕幽香悄然萦绕鼻息。
男人开口:“怎么这么香?”
柔兮倚在他的怀中,指尖轻轻抚着他的衣襟,娇滴滴地道:“是专为陛下调的香……待陛下细细尝来,哪哪都是香的……”
萧彻听罢便沉沉地笑了出来,旋即捏起她的脸,与她视线对了上:“可是你本来就哪哪都是香的……”
柔兮小脸泛红,眼中含着春水,笑吟吟地道:“那陛下是要辨一辨柔兮是原本香,还是今日调的香呢?”
说罢,歪过小脑袋,复又往他的怀中钻了去。
萧彻再度笑了两声。
柔兮旋即便感到双脚离地,被他抱了起来。
到了床榻上,柔兮爬起,跪在他的身前,香肩微露,青丝垂腰,小嗓子一面特意细软了许多,唤着他,一面用眸子勾着他,柔荑麻利地给他解着衣服。待得他的衣服被扯开,她马上拽下了自己身上的那层纱衣,不着寸缕地紧紧地贴了上去。
她仰着小脸,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额际上青筋凸显,渗出汗珠,其下什么模样柔兮不看也感觉到了。
她搂住他的脖颈,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未几,又转过了身去,青丝掀起一阵清香,背身起先贴着他,转眼又离开了去,那脊背柔若无骨地向后弯去,腰肢折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头颅顺势后仰,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整个人如一朵盛放的曼陀罗,媚骨天成,风情万种,但那双含着水一般的眸子中却偏偏带着稚嫩与清澈。人仰着头,娇艳欲滴的小脸就在萧彻的眼前,等着他吻上她。
萧彻自然知晓她在勾他,在等他土崩瓦解,主动亲她,他也自然无法抵抗于她。
他脑子一瞬之间便一片空白,旋即虽恢复了些许意识,却也清醒地沦陷而去,单手手臂一把环住她的肩头,亲了上去。
俩人呼吸交缠,唇舌缠磨。
良久,萧彻的呼吸分明地重了下去。他揽住了她的腰肢将人扭转了回来,欺身压下,覆在了她的身上,将她死死地压在了垮下,嗓音低沉沙哑:“这般折腾,你又有了什么心思,嗯?”
柔兮面不改色,只呼吸更急,转而便翻身为主,将他压下,骑在了他的腰间,青丝垂落,将那一点特意凑近,喂到他的口边。那男人当即便别头“嗤”地一声又一次笑了出来。
柔兮道:“柔兮伺候陛下便是怀了什么坏心思么?陛下饶过了柔兮三次,还放了温桐月与兰儿,柔兮觉得,陛下爱上了柔兮,如若陛下真的爱上了柔兮,柔兮便什么都不怕了。陛下到底是不是爱上了柔兮?”
她话说完,萧彻转回了头来。
男人眉眼间含笑,但那股子笑意分明变得沉了几分。
人没答话,可脸色与眼神疏离起来,没说却也等于说了答案,便是让她少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柔兮心口砰砰地跳。
她当然不是真想知道,答他的问话罢了。
她知道他不爱她。
眼下他没直说,不过是没愿破坏这缠绵的气氛。
柔兮立马娇滴滴唤了他一声:“陛下,陛下……”
而后香软的身子微动,再一次有意无意地将什么往他的口中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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