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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一章


    但他的手就停在了半空, 闭了下眸子又睁了开,双眸微觑,又瞧了瞧她, 转而竟是就落下了手。


    非但是落下了手,也落下了脸面。


    叶翊姝当然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心口一颤,马上站起, 跪了下去。


    “陛下……”


    伴君如伴虎着实不假。


    叶翊姝分明感受到了他前边颇为高兴, 今日心情很好,但此时也分明感受到了他变了脸色, 不悦了。


    他那般金贵, 若非看到他脸色尚佳,今日高兴, 她怎敢碰他。


    接着, 果不其然, 那男人起身,走了。


    叶翊姝抽噎了两下便哭了出来。


    她当然听说了他碰了一个贱婢!


    那苏柔兮不过是个八品太医的女儿, 纵然有“芳婉”加身,也改变不了她出身低贱的事实!


    不止是低贱,叶翊姝听说,她还是那苏仲平和一个妓子生的!


    简直便是腌臜!


    宫中这么多女子, 各个花容月貌,哪个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 哪个不比那苏柔兮出身高。


    他竟偏偏就碰了一个妓子所出的腌臜女子!


    且那苏柔兮还早与平阳侯世子订了婚。


    她真是好大的本事!


    前能有本事和平阳侯世子定亲,后还能有本事勾上陛下!


    陛下为了她,竟是还做了个局!


    她到底何德何能?


    前些时日宫中俩人见过,那苏柔兮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骗她从陛下寝宫出来是去禀报荣安夫人身体之事了,现在想来,全是胡诌,她定是那时便已经勾上了陛下。


    她竟敢骗她!


    叶翊姝越哭越气,愤恨又伤心,什么都有了。


    ********


    萧彻冷着脸从舒惠宫出来。


    赵秉德本正在外安候,没想到皇帝这便出来了。


    赵秉德都已经吩咐司寝署记录彤史了,瞬时微慌,马上给身边的小太监使了眼色,让人又去把人叫了回来。


    赵秉德弯身跟在萧彻身后,快步行着。


    不多时,萧彻回到了景曜宫。


    他去了浴室洗了个澡,酒醒了一半。


    人裸/着身子,手臂搭在白玉池沿上,倚靠在汤池之中。


    刚才之事,他自然有印象。


    彼时他知道是叶翊姝扶着他。


    到了舒惠宫时,也隐约清楚,那是舒惠宫。


    但后边,他便开始有些模糊,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竟然把那叶翊姝看成了苏柔兮!


    他为什么会把人看成苏柔兮?


    萧彻其实倒也无所谓今夜宠不宠幸那叶翊姝。


    叶翊姝是他的妾,他幸了她,也没什么。


    一切只看他想与不想。


    他想,便做,不想,便不做,他想怎样就怎样,谁也管不得他。


    但却很在意,他为什么会把人看成苏柔兮。


    他脑子中为什么会想起那个苏柔兮?


    此番稀里糊涂,事情一经发生,他自是全然没了兴致。


    男人在汤池之中待了半个多时辰,已经到了四更。


    他睁开眼睛,这时沉声唤了人。


    赵秉德就候在了珠帘之外,听到皇帝的声音,当即过来。


    萧彻开口:“去把苏柔兮抬来。”


    赵秉德听罢一怔,因着此时已经四更,苏家离着皇宫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来回耗时更久。


    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赵秉德想着,也便想劝,但思前想后还是没敢说,连连应声,马上去了。


    萧彻依旧倚靠在那汤池之中,心里越想越是不爽!


    起先他总是梦到她,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就让他很是不悦,如今想要临幸个妃嫔,竟然还能错认成她。


    萧彻,非常厌恶这种感觉。


    可若说杀了她,他又着实舍不得。


    赵秉德刚出去不久,他又唤来了另一个太监。


    “明早传旨,着,将今年暹罗进贡的赤金宝石步摇赏给惠妃娘娘。”


    小太监领命,下了去。


    **********


    萧彻从汤池中出来,只睡了两个时辰。


    天早已大亮,晨光已透太和殿琉璃瓦。


    按照当朝传统,元日辰时四刻祭天,巳时太和殿朝贺,之后是皇家赐宴。


    萧彻醒来后,赵禀德一面服侍他穿衣洗漱,一面报着昨晚去苏府接那苏柔兮之事。


    “陛下,府上说柔兮姑娘昨晚并没回府,听那江氏的言外之意,她还以为柔兮姑娘在宫中呢……”


    萧彻听后,冷冷地转过了眸子,垂眼睨向了他,语声很缓。


    “大年三十,你是说,苏柔兮没在府上,一夜未归?”


    赵秉德点头:“陛下,正是,据府中她房中的丫鬟说,早上辰时人就出去了,然后就没再回来,她贴身的丫鬟和她一起,还有一个小厮,就是那个长顺。”


    萧彻脸色极冷。


    无论是何时,一个姑娘一夜未归都很荒唐,何况是大年三十。


    若是平时,或是宿在了哪个交好的闺阁姐妹的府上了,还算情有可原,但未告知家中,也是极为荒唐,更别说是这大年三十!


    是他把她宠坏了。


    苏家人现在没人敢管她。


    她已经翻了天了!


    这个女人!


    他派人去抬她,让她入宫伺候他几日,竟然没抬来,萧彻心中怒火徐徐而起,声音愈发冰冷:“派人在苏府守着,人回来了,马上抬来。”


    “是。”


    赵秉德领命,退下,吩咐去了。


    不同于昨日,今日,萧彻明显心情很是不悦,一上午都没什么笑模样。


    他越想,越是不爽。


    什么人能在大年三十,夜不归宿,她一个姑娘家,又能去哪?


    当真是放肆至极!


    待得回来了,他非给她点颜色瞧瞧,还是降为美人得好。


    他瞧着,她这是要骄纵上天了!


    午宴之时,萧彻想到了一处地点——城南清溪别院竹里馆。


    便是她利用他除了康亲王的那个地方。


    后来他查过了,那里被她租了下来,今年三月才会到期。


    清溪别院景色旖旎,临溪靠水,年三十花灯缀满长堤,流光映岸,笙歌绕水,会是一处好地方。


    她现在骄纵,家中又无人管得了她,极有可能是私自做主,和丫鬟小厮三人在那守岁了。


    想到后,萧彻便立马唤了人来,丝竹管弦乐声之下,在赵秉德耳旁道了话,让人派人去那里看看,顺带着也看看梅居。


    赵秉德领命,快步出去办了。


    午宴到了黄昏才散。


    萧彻发觉自己一下午都心不在焉,没听任何人对他说的话,也完全不记得他对别人说过什么,满心满脑似乎就想了一件事。


    就是那个苏柔兮回没回来?


    宴席散后,他回了景曜宫。


    前去梅居和竹里馆的人都已经返回。


    出乎萧彻的意料,人,竟然不在竹里馆,非但不在,那竹里馆中没有任何近期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萧彻听完,脸色明显更沉了几分。


    他能接受人不在那,如果他的人找时不在,极有可能是因为她已经返了回去,但他接受不了,里面根本便没有近来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那她大年三十,一个姑娘,不在家中,还能去哪?!


    萧彻面色沉如寒潭,眼底翻涌着暗潮,下颌线绷得愈发凌厉。


    恰在这时,守在苏家的人回来了一个。


    那人的脸色已经透了几分灰败,额角还挂着未干的冷汗,声音有着几分轻颤。


    “陛下,苏小姐还是未回来,家中把能找的地方,以及苏小姐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任何踪影……前日早上,她出去之前,曾说是去寺庙,家里人把她可能去的寺庙也都找过了,但,依旧并未见苏小姐踪影,甚至也没人有印象见过苏小姐……”


    男人负手侧眸,立在那,听罢,周身的寒气凝住,原本翻涌暗潮的眼底刹那间淬了冰,寒芒迸射而出,锐利得像要穿透人的骨血。


    本就冷寒至极的面色又沉了几分,透着一丝近乎暴戾的阴鸷,连眼尾都有些微微泛红了去。


    不是怒意上头,亦或是伤感之下的赤红,是陡然生出了一股子后怕的暗绯。


    他薄唇紧抿,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没出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变成了惊涛骇浪前的死寂。


    萧彻缓缓地挑了下眉,沉静的可怕:“都找过了?哪都没有?”


    前来禀报之人点头:“是,陛下!属下在想会不会是……”


    他没敢说下去,话音戛然而止,抬眼怯怯地觑了觑帝王的脸色。


    萧彻睨着他,依旧平淡又冷静:“说下去……”


    手下得令,才压低声音,惴惴续道:“属下寻思,苏小姐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否则,大年三十夜不归宿,绝非她平日的行径,苏姑娘不像是如此叛逆之人……”


    萧彻喉间溢出一声沉沉的低问:“比如……”


    手下续言:“比如,冬日雪后山路湿滑难行,去往静安寺的山道又多崎岖陡峻,会不会……是失足遇险了?”


    他没说下去,话锋一顿,抬眼再度觑了觑帝王的脸色,未见异常,方又斟酌着续道:


    “亦或,属下前几日在京中坊间听闻,有一伙晋商行事不甚磊落,专司诱拐少年男女,贩入黑市充作奴婢。此前虽有人将其告到府衙,却因无实证佐证,终究未能定罪,坊间流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属下私心揣度,苏小姐三人年岁都不大……会不会……”


    他依旧点到为止,没说下去。


    萧彻缓缓地拨了拨手上的玉扳指,眼中看不出过多的情绪,瞧上去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


    手下的话,他已尽数听下去了。


    所猜有一定的道理,并非没有这层可能,且按照常理,她出了意外的可能性极大。


    但,萧彻,并不相信。


    她不像是个叛逆的人么?


    是,别人眼中不像,也不会有人相信。


    但,萧彻眼中并不,确切地说,他确定。


    她天生反骨,不是像,她,就是一个极其叛逆的人!


    与她出了意外相比,萧彻觉得,更大的可能是那个女人,又一次耍了花招,骗过了所有人,骗了他!


    她,跑了!


    第七十二章


    自然, 萧彻尚无证据,这只是他的猜测。


    但,他觉得他的猜测十之八九。


    男人目光阴冷, 旋即便下了令。


    “兵分四路。其一,即刻动身,衔枚疾追那伙晋商。若追上后,查实苏柔兮三人果真是被他们掳走, 所有党羽, 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其二, 排查城中所有依山寺庙, 沿山道仔细追索,有无坠车痕迹。”


    “其三, 去苏家, 她的闺阁, 着她房中丫鬟仔细辨认,看屋中物品有无缺失, 无论巨细,一一报备。”


    “其四,持苏柔兮三人画像,将三十那日值守各门的护卫尽数叫来, 逐一辨认,问清楚那日可有见过三人出城。 ”


    手下听罢, 当即领命,马上去办了。


    萧彻薄唇只微微张启,每一个字咬的都很重。


    他心中没有那个女人出了意外的预感,相反, 她跑了的预感,极其浓烈。


    大概等了一个多时辰,深夜,统领陆续回报。


    最先回来的是去苏家的人。


    侍卫道:“启禀陛下,苏小姐房中的丫鬟还剩三个,其中两个是前几日苏太医才安排过来伺候苏小姐的,对苏小姐的物品不甚了解。另一个是个二等丫鬟,名叫小青,说平日里多是做些持帚洒扫的活,也才伺候了小姐一年多,只进过外室,几乎没进过小姐卧房,不太清楚小姐的物品,但凭着印象也说出了几样。”


    “其一,苏小姐房中原有一黑一白两只猫,猫都不见了,此事三名下人所言一致,没有偏差;其二,那小青辨认苏小姐的衣服时,说辰时苏小姐走的那会是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镶裘披风,但柜子中好像是还少了一件白色的厚实披风,剩下的她认不出了,不过倒是确定丫鬟兰儿房中少了两件衣裳。”


    萧彻背身负手立在案后,一言没发,抬手让人退了。


    待得侍卫走后,他方才冷声开口,朝向赵秉德:“去告诉李沐阳,衣服,猫……”


    那李沐阳便是负责询问三十那日值守各门士兵的头目。


    赵秉德明白,应声,快步离去。


    第二回来的是去排查山道的人。


    三十至今没有任何事故,亦没痕迹。


    与萧彻所料一致。


    他现在就等李沐阳那边的消息!


    衣服与猫这两个特征传去之后,那边,很快有了消息。


    动静一经传来,萧彻转身,坐到了椅上。


    李沐阳带着一个士兵快步进来。


    进来后,俩人便要拜见,萧彻抬了手。


    男人面罩寒霜,目光灼灼,单臂横于桌面,直直地看着他二人。


    “直接说。”


    “是。”


    李沐阳道了话,而后便让那初次得见天颜,战战发颤的小兵说了话。


    小兵弯身颔首道:“启禀陛下,小的三十那日正午左右,盘查出城百姓之时,见到有人带了猫,但不是两只,是一只,一只白色的小猫,对方是个女子,叫什么……小的实在是记不得了,但可确定穿着很平常,好像是个村姑,断断不是那画中人的样子。”


    萧彻没在意后边,直接问道:“那只猫长得什么样?”


    小兵马上开口:“猫很漂亮,那小猫只露个脑袋,小的虽只扫了一眼,却也看得出那是一只品相很好的猫。”


    萧彻慢条斯理地唤人拿了笔墨。


    待得拿到,抬笔,很快勾勒出三只猫,让人拿给了那小兵。


    小兵弯身接过,第一张翻过后,一见第二张,眼睛顿时一亮,都没往下翻那第三张便抬了头,笃定:“陛下,就……就是这只!”


    人他见了几千个,实在是记不得了,但猫,那日他就见了这一只。


    赵秉德快步把他确认的画像给萧彻拿了回来。


    刚刚交到帝王手中,萧彻只垂眸扫了一眼,心中便陡然窜起一股汹涌至极的火焰。


    因为,那画中猫不是别的,正是他那日在漱玉山庄送她的两猫之一。


    萧彻一把便抓碎了那画像,让李沐阳退了下,唤来了暗卫司指挥使。


    人可能易了容,改了装,但猫是铁证。


    根据那士兵当日认职城门的方向看,那个不知死的女人是从南门逃离,多半是一路南下了。


    他指尖捻着画像的碎屑,眸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字字如淬了寒冰;


    “点齐暗卫司精锐,即刻朝南追缉。切记,她三人绝非独自离京,背后必有帮凶。沿途客栈、驿站、渡口,皆加派禁军巡查,但凡见着带了一黑一白两只猫的,不必禀报,先扣再审,若遇顽抗,杀无赦。”


    暗卫司指挥使唤名陆诀,听罢,当即领命。


    萧彻心中的怒火已达到顶峰。


    他万万未曾想到,她真敢再耍花招!


    所以这些时日,全是假的!


    包括什么被人劫了银子,她不过是在做戏,意在转移她的钱财。


    与他说的情情爱爱,也全是演的。


    他竟然半丝没看出来,被她耍得团团转,对她没有半点怀疑!


    那个女人,当真是活腻了!


    他对他容忍至极,给她金屋珠玉,给她婕妤身份,为她大费周章,玩弄权术,给她正名,她竟然跑了!


    她竟然宁可舍弃荣华富贵,带着二百两银子跑了,也不愿做他的枕边人,不愿要他给的无上尊荣!


    他诞自宸枢,弱冠登极,贵为天子,她,看不上他?


    苏柔兮!


    *********


    初三,临近正午。


    柔兮五人天刚亮便已开始赶路。


    三天三夜,几人没大在路上耽搁。


    除了睡觉、吃饭,不得不让两匹马儿也歇息歇息,剩下的时间他们几近一直在赶路。


    现下早已完全逃离京畿,眼见着就要到南阳了。


    马蹄得得,飞快行驶。


    车上,柔兮、兰儿与温桐月三人裹得严实,皆戴着衣帽,一起逗着两只猫儿。


    三日了,柔兮与温桐月自是早已熟悉。


    俩人极为投缘。


    温桐月比她还要小三个月,人性子也很软,柔兮感觉她和自己很像。


    虽没细聊,柔兮也猜得到,她定然没少被温瑶欺负。


    每每提及温瑶,温桐月都有些回避,如此两三次,柔兮也便不提了。


    想来是那温瑶太过讨厌。


    此时车上气氛极为融洽欢乐。


    三人正喜笑颜开,小声逗猫,时而闲聊两句,然就在这时,毫无防备。


    温桐月突然捂住口“呕”了一下。


    柔兮与兰儿当即一惊,皆甚紧张。


    柔兮马上轻拍了两下她的背脊,关怀道:“桐月妹妹,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温桐月脸色煞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点恶心想吐……”


    兰儿已将水给她递了过来:“温姑娘,快喝些水。可是晨时吃坏了东西?”


    温桐月晨时只喝了半碗豆浆,吃了手指那么大的一块馒头,近来她胃口很差。


    她继续摇头:“我,不清楚。”


    柔兮道:“或是赶路太紧迫,亦或是有些着了凉,桐月妹妹,不怕的。”


    她说着微掀开车帘朝外张望了一番,继续道:“我瞧着前边好像就有客栈,正好也快到午时了,我们停下歇一会。”


    温桐月点头:“好。”


    柔兮“嗯”了一声,旋即便朝外扬声,告诉了温梧年与长顺两人。


    两人答应了。


    马车飞奔,很快到了地方。


    温梧年将马车停到一边,柔兮三人依次下来。


    兰儿扶着柔兮,柔兮又转头扶了扶温桐月。


    温桐月脸色不佳,下来便跑到路边,到底是吐了出来。


    柔兮拿着水袋追过去,轻拍她的背脊。


    温桐月漱了口,吐出去舒服了不少。


    温梧年早已快步过了来。


    “月儿没事吧?”


    温桐月摇头,不想让哥哥担心,笑笑:“已经好了,可能是早上的豆浆不合胃口,哥不必挂心。”


    温梧年听她这般说,放松了口气,应声:“好。”


    柔兮扶着温桐月:“我们去客栈里歇一会儿,你要实在不舒服,今日便不走了,我们在这好好歇歇也无妨。”


    温桐月连忙摇头:“不必的柔兮姐姐,夜长梦多,还是早点赶路得好。”


    柔兮看着她。


    她知道温桐月是为了她,生怕那个狗皇帝发现了她是跑了,再来追她。


    柔兮觉得他发现不了。


    大过年的,萧彻忙得很,今日方才初三,他极可能还没发现她失踪。


    就算发现了也把此事定为意外的可能性大。


    退一步想,就算他参透了她是跑了,最多他也就是生气。


    天大地大,就快四天三夜了,她都出京畿了,他去哪找她?


    耗时耗力又耗银子。


    一只猫跑了而已。


    那老男人不会管她。


    前几日柔兮提心吊胆,事情到了现在,柔兮已不那么怕了。


    她没多说,只笑了一下:“看你状态如何?一会儿再定。”


    说着已扶着她进了客栈……


    第七十三章


    客栈中人极多, 与柔兮以为的大不相同。


    今日正月初三,原柔兮以为路上行人不会甚多,未曾想并非如此。


    屋中一片嘈杂, 长顺与温梧年寻了一处地方,引着三人坐了过去。


    因着人多,店小二没立刻过来招待。


    柔兮始终握着温桐月的手。


    她的手很凉,人一阵阵地还是有些恶心, 脸色也不甚好。


    落座后, 柔兮小声道:“吹吹风,若是还是不缓解, 待会我们去找郎中看看。”


    听到“找郎中”三个字, 温桐月明显很是紧张,手一抖, 当即摇头:“柔兮姐姐, 不必, 不用找郎中,我一会儿就好了。”


    柔兮一怔, 因着她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


    柔兮攥了攥她的手。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了,眼神略微飘忽了一下,明显不甚自然。


    柔兮心中犯疑,温桐月瞧着实在是紧张, 好似很怕,尤其是怕给她哥知道什么似的, 瞄了一眼温梧年,又马上回了视线。


    柔兮也朝着温梧年瞄了一眼,但瞧他正在与邻桌的一对夫妻说话,似是打探着什么, 注意力显然不在她们这边,替温桐月松了口气。


    但转念,一种女子共情女子的直觉。


    柔兮眼睛缓缓轻转,小人了一次,偷偷摸摸,悄悄地把握着温桐月的手朝上移了移,到了她的脉搏处。


    没一会儿,柔兮便心口狠狠一颤。


    家中医术传男不传女,她只懂些皮毛,但毕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从小耳濡目染。柔兮还特意偷学过一阵子,尤其在这诊断孕脉一事上。


    虽实在算不得行家,手法更是生疏得很。


    可是,温桐月这腕间的脉象,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那脉息沉滑有力,搏动间带着几分温润的濡养之气,分明是胎象已稳,怕是少说也已经有孕三个月了!


    柔兮使劲儿攥上了手,心口狂跳,又看了看她。


    温桐月比她还小,且并未成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又是谁的!


    既然已经知道了,俩人也已经算是朋友了,柔兮觉得自己不能不管。


    想着,她决定摊牌。


    柔兮拉了拉温桐月的手:“桐月妹妹,若不然我陪你出去待会,这屋中人多,有些透不过气,总归饭菜还没好。”


    温桐月看着她,眼中尽是清澈,瞧着很是懵懂,应了一声,接着便起了身。


    温梧年瞧见俩人站起,抬眼询问:“怎么?”


    柔兮笑道:“没事,带桐月妹妹出去待会,屋里闷得很。”


    温梧年应了一声,没有任何怀疑。


    柔兮牵着温桐月的手马上出了去。


    到了外边,柔兮寻了个没人的地儿停下,扶着温桐月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桐月妹妹,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温桐月万没想到她能问她这个,嘴唇当即嗫喏,支支吾吾,眼中明显现了慌张。


    “柔兮姐姐……”


    柔兮打断:“告诉我……”


    温桐月道:“柔兮姐姐问这作甚?”


    柔兮捏着她双肩的手更紧了一些:“我家世代为医,我想你是知道的,桐月妹妹,实不相瞒,我刚才做了回小人,我给你诊了脉,你,你怀孕了!”


    兰儿就在俩人身旁,一听眼睛睁圆,马上转过身去,四处查看,生怕身边有人经过,给人听了去。


    温桐月双腿一软,险些跌倒,眼中顷刻现了眼泪,吓也吓死了,颤声道:“真,真的是,是那样了么?”


    柔兮点头:“千真万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来月事了?”


    温桐月心底冰凉,浑身冷汗,旋即,人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呜”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拿帕子擦泪。


    “柔兮姐姐,我已经三个多月未曾来过月事了,我也害怕是这样,但没有钱找郎中诊脉,我也不敢找,更怕哥哥知道,惹出人命官司,一直心存侥幸,不会那般巧,真的是,是那样了么?”


    柔兮心惊,也有些心疼,但不得不告诉她事实。


    “是这样,我确定,你真的是怀孕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待如何?为什么说怕温梧年……”


    温桐月放下了所有防备,憋在心里的种种此刻也是再也憋不住了。


    她哭着道:“柔兮姐姐,我相信你,我第一面见你便觉得和你投缘得很,我不怕给你知道我的秘密,只是我的秘密着实丢人,我怕你看不起我……”


    柔兮下意识把她抱入了怀中。


    她知道温桐月定然是经历了什么很是不好的事。


    柔兮安抚道:“我不会看不起你,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只是,只是想帮你,你这样下去,瞒不住呀,你哥也早晚会知道。”


    温桐月哭着点头。


    她着实不知该怎么办。


    柔兮松开了她,她抽噎着慢慢地给柔兮讲述了事情。


    “我和哥哥是国子司业温靖远在江南乡下的一双儿女。早年我娘靠织布卖钱为生,供温靖远读书,进京赶考。后来他高中,成了榜眼,攀上了一个高门贵女,便写了休书,与我娘和离了。我娘认了,没打扰他,但不久后发现又怀了他的孩子,就是我。我娘没有告诉他,没再找他,独自一人辛苦把我和哥哥养大,却在四年前去世了。”


    “那时哥哥方才十五,我才十二。我娘临终前交待让我兄妹二人入京去找温靖远,她说温靖远不要的只是她,不会狠心不要他的骨肉。哥哥从小习武,其实心里一直想去京城参加武考,我娘知道,加之希望我日后能有人照顾,嫁个好人家,便一直劝哥哥带我去认亲爹。哥哥答应了,母亲去世后,他就带着我去了京城,找到了温靖远。”


    “彼时温靖远的第一房妻子,那位体弱多病的高门小姐已经病逝多年。他娶的第二房妻子便是温瑶的母亲。温靖远开始没有不认我们,毕竟他一清二楚,知晓哥哥是他的骨肉,所以也就一并认下了我。”


    “我和哥哥在温家待了三年,三年寄人篱下,受尽那温瑶的欺负。”


    “原温瑶的欺负我还能忍耐,却万万没想到数月前,父亲在家中设宴,款待几个权贵。喝了许多酒后,父亲招妓给那几个权贵送去,途中,其中一个妓子被那温瑶截下,然后温瑶欺骗不知情的我,把我引去了那权贵的房中。”


    “那男人把我当成了妓子,他就……”


    温瑶说到此已泣不成声。


    柔兮狠狠地攥着手,指甲几近掐到了肉中。


    温桐月继续:“事后我不敢说,便是连哥哥都不敢告诉,哥哥很疼我,他要是知道了这事,冲动之下没准会杀了温瑶,杀了那个男人!”


    “事情远没就此结束,几日后,那温瑶便又做局,说我和哥哥根本不是温靖远的骨肉,是我娘和野男人生的,滴血验亲,非要当众验我兄妹,不知为何,我二人与温靖远的血果然不相融,温靖远竟就此勃然大怒,把我兄妹赶出了家门。”


    “后来的事柔兮姐姐就知道了,温瑶又害我们欠下了高利贷,要生生把我兄妹逼死,她才甘心……”


    柔兮确实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


    那温瑶实在是太可恨,温桐月也实在是太可怜了。


    柔兮再度抓紧温桐月的手,秀眉蹙起:“可是三个月了,很难打掉了,此时打掉风险极大,桐月妹妹年龄这么小,你,你往后怎么办呢?”


    温桐月哭着摇头:“我不知道。”


    她确实是单纯得很,很多事情还不甚明白。


    柔兮心中着急,问道:“那个男人是谁?”


    温桐月摇头:“我不认得他。”


    柔兮又道:“大概多大年岁?”


    温桐月擦了下眼泪:“年岁倒是不大,长得也很好。”


    柔兮在心中重复:年岁不大,长得很好,权贵……


    可知道这些也没有用,她认得几个当官的?


    眼下这事情很棘手,到底怎么办呢?


    柔兮正愁着,想着法子,突然听兰儿骤急,唤了她一声。


    “姑娘!”


    柔兮吓了一跳,立马抬头看她,视线循着她的目光便望了过去。


    而后,人当即便傻了,脑中“轰”地一声,顿时什么都忘了!


    她看到了什么?


    前方远处,有官兵!


    人下意识拉着温桐月与兰儿便往回跑,然刚朝客栈的方向跑了几步,又退了回来,给温桐月两人使了眼色。


    “来!”


    她拉着两人转了方向,朝着马车跑去。


    三人皆心弦紧绷,吓也吓死了,马上都上了车去。


    柔兮食指竖立唇边。三人都不敢说话,只掀开车帘一角,朝外偷偷地望着。


    柔兮有自己的想法。


    看到朝廷的人,她三人一样,很自然会想到萧彻。


    但只需镇静下来,便能断出,这些人是来抓她的可能性不大。


    因为,时间不大对。


    她是大年三十跑的,萧彻正在宫宴,怎么会知道她跑了,就算是江如眉报了信,也不可能。江如眉不可能马上就见到皇帝,消息最快也得初一的早上能传进皇宫。


    京城共有四个门,四个方向,萧彻又得确定她逃走的方向,又得确定她是真的跑了,都需要时间,哪能这么快就派人追来。


    就算退一万步讲,这批人真的是来抓她的,她和温梧年与长顺分开比在一起好。


    长顺粘了胡子,并不好认,就算萧彻猜到了她有帮凶,温梧年的样子是未知,萧彻不会知道,所以分开利大于弊。


    柔兮三人紧紧盯着外边的动静,心跳的越来越快,尤其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行人果然是朝着这客栈而来就更是平静不了!


    三人屏息凝神,尘土飞扬,马蹄得得,大约一百来人,尽数停在了客栈门口。


    没人张扬,相反声音不大,一百来人将客栈围了起来,而后最前边的人径直冲进了客栈。


    柔兮三人接着便听到了里面一片混乱。


    三人忙不迭地换了窗子,继续朝外偷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仿佛没一会儿,便有人被拎了出来。


    柔兮三人睁大眼睛,仔细辨认,待得确定人不是长顺和温梧年,皆松了口大气。


    但紧接着,便又都心狠狠地一颤。


    因着那为首之人亮出了画像,画中人不是旁人,正是柔兮、长顺和兰儿!


    为首军官道:“查他们的客房,营救被绑架的少男少女,如若有这画中人,所有党羽,拉出来,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柔兮三人听完那军官的话,皆打了个觳觫。


    但转念柔兮便看懂了眼前是怎么回事。


    从那被拉出来的几个人的穿着打扮上看,他们是商人!


    京中坊间近来有传闻,有一伙晋商行事不甚磊落,专司诱拐少年男女,贩入黑市充作奴婢。此前已有人将其告到府衙,但因无实证佐证,终究未能定罪。


    原来那伙晋商也是大年三十离开的京城,看来要比她们走的还急,竟是在她们的前边。


    他三人的画像、士兵、晋商……


    事情已经显而易见,萧彻追来了!


    只是以为她是被晋商掳走了,亦或是说,这批人派来的时候他是以为她三人是被晋商掳走了。


    但那老狐狸极其敏锐,只要他想,怕是很快就能发现她并非被人掳走,而是跑了!


    三人没人敢言语,只有眼神交流,落了窗帘不再敢朝外张望,皆缩在车上一动不动。


    短短一会儿,外边乱七八糟,什么声音都有。


    客栈内查完,亦有士兵搜查晋商的几辆马车。


    其中一辆,就在柔兮三人藏身的车子附近。


    几人心都要烧着了,但好在,没人对她三人所处的马车起疑。


    半个时辰后。


    晋商已全部被俘。


    柔兮三人听得清清楚楚,士兵朝那为首军官禀道:“启禀将军,所有客房都搜了三遍,客房中已经无人,楼下的人也对了三遍,没有画中三人。”


    军官“嗯”了一声:“统统压回去!”


    一句话后,士兵领命,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


    柔兮几人又屏息凝神,藏了好一会儿,方才听到脚步变作了马蹄与马车的声音,渐行渐远。


    三人未掉以轻心,依然未敢下车。


    又是一刻钟,外边传来脚步声,继而是温梧年的声音。


    “三姑娘?月儿?兰儿?”


    柔兮三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马上打开了车门,但瞧温梧年与长顺都在。


    柔兮紧张道:“他们没认出长顺?”


    温梧年摇头,替他答了话:“他命大,也够机灵,彼时正好去了茅房,听到动静没出来。”


    长顺点头,仍在后怕。


    他虽然沾了胡子,但若是有人审视,对着脸看也保不齐会露馅。


    柔兮几人一口同声:“那太好了。”


    温梧年道:“此地不宜久留,当务之急,我们快走!”


    柔兮三人点头。


    温梧年将口袋中的两只猫拿出,给柔兮和温桐月抱回去,亦给了她们几块干粮,而后,便同长顺跳上马车,马上启了程。


    柔兮与温桐月一人抱了一只安抚。


    马车跑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柔兮便又想起温桐月有孕一事。


    眼下,事情已经很是明显,萧彻很快就会知道她是逃了。


    柔兮原打的主意是他晚些发现,她跑远了,天大地大,他就找不到她了。


    另一个主意是,他不会耗时耗力,为她兴师动众,甚至动用军队找她。


    毕竟,她就是一个女子而已。


    最多气不过下令通缉。


    那她躲几年便是。


    现在就看那老男人会怎样?


    柔兮当然猜不透。


    温桐月又有了身孕,怕是也经不起太折腾,事情棘手的很。


    温桐月看出了柔兮的担忧,拉着她的手道:“柔兮姐姐,别管我,我没事,我挺得住,你也千万不要为了我怎样,月儿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柔兮看着她虔诚的目光,点了下头:“先这样,但如若实在难受,一定要说,我们跑到安全的地方,一切慢慢就好了,这个孩子若是打不掉了,那便生下来,我和你一起养它……”


    温桐月眼中泛起泪花,点了下头:“谢谢姐姐……”


    马车一路狂奔,再没停歇,一直到后半夜。


    柔兮几人驶入一个村庄,已将近亥时,人困马乏,必须修整。


    温梧年在荒弃的地方找了一个破庙,几人支起了一个帐篷。


    帐篷内未敢点火,几人坐在草垫子上,各自盖了厚实的衣服,简单休息一下。


    温梧年朝着柔兮问道:“以你对他的了解,他有几成可能追来?”


    柔兮自然知晓温梧年口中的“他”是萧彻。


    扪心自问,柔兮觉得可能性很小。


    他不爱她。


    把她当个禁脔,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可能有点喜欢,但也只是喜欢和她睡觉,把她当个小玩意。


    但她又觉得可能性不小。


    因为她耍过花招,反抗过他一次。


    他说了,她再耍花招会要她脑袋。


    柔兮觉得他不像是开玩笑。


    所以,他很有可能会因为怒火,而追来……


    全想完后,柔兮摇了摇头。


    “我不了解他……”


    温梧年再道:“你为什么非要离开他?那日你说是因为有心上人,你要去找你的心上人么?”


    柔兮没回答。


    温梧年道:“你的心上人是顾时章?”


    柔兮心颤了一下,但也只有一下。


    转念释怀,毕竟全京城都知道,她曾被许给了顾时章。


    柔兮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爱顾时章。


    她没有心上人。


    但她很难去跟人表述,她宁可放弃荣华富贵,也要离开萧彻的原因。


    最后,沉默代替了一切,温梧年说了句“抱歉”,也便不再相问。


    月明星稀,寒蝉轻鸣,没一会儿,柔兮依靠在帐篷一边,盖着厚衣,进入了梦乡……


    第七十四章


    第二日早上, 天空尚泛着鱼肚白,几人便已经都醒了过来。


    温梧年与长顺早备好了马车,没有耽搁, 很快就开始了赶路。


    启程前,柔兮已与温梧年商量妥当,眼下他们不再继续前行,姑且不去江南了。


    便先停留在南阳, 往乡下去。


    乡下能避开官道。


    如若萧彻真的派人追了来, 她们走官道凶多吉少,势必会被人抓出来, 就算柔兮三人易容也十分危险。


    去乡下不同, 既能避开官家人,乡下消息又闭塞, 万一她三人真被通缉, 躲在乡下肯定是最佳选择, 再有便是温桐月有了身孕。


    此时正时冬日,天寒地冻, 柔兮都觉得难熬,何况有身孕的女子。


    莫不如在山沟里躲上阵子,等上个一年半载,风头避过了, 天儿也暖了,温桐月也生了, 一切不再紧迫时再说。


    又行了整整一日,沿途一路没有任何动静,极其顺利。


    黄昏之际,几人入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


    ********


    皇宫, 夜晚,麟德殿偏殿。


    禁苑沉沉,夜色如墨。


    萧彻一身龙袍,负着手,冷着颜面,立在殿中。


    不远处的正殿之内歌舞升平,华灯璀璨,耀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正在筵宴外藩与文武百官。


    殿内的清寂与殿外的喧阗,俨然是两重天。


    近侍来报有消息,萧彻便出了来。


    暗卫躬身抬眼,徐徐而言。


    男人眸色晦暗,越听,越缓缓地攥稳了手掌。


    未几,冷声吩咐了几句话,抬手,让人下去了……


    **********


    转眼过了四日,已来到正月初八。


    柔兮几人落脚之地唤名杏芳村。


    四日,几人安置了住处,租了一个小农院,屋里屋外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日子惬意起来。


    到了第五日,温梧年特意去了邻近的镇上,探测消息,回来带来了让几人都颇为安心的讯息。


    外边无声无息,便是连通缉都没有。


    柔兮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间或一阵阵地还是有些心慌。


    那老狐狸,放弃了?


    如若是真,简直没有比之再好。


    但他善于阴谋诡计,彼时她又不是没栽在他手上。


    柔兮多少还是有些害怕。


    但想想也释怀了。


    此番,她们没留下任何线索,就算找,萧彻也很难找到她。


    再有三日就是柔兮的十七岁生辰。


    兰儿、长顺、温桐月、温梧年都颇重视,尤其温桐月,紧锣密鼓,不惜熬夜,偷偷地为柔兮绣着一个荷包。


    房东是个寡妇,四十来岁,姓冯,就住在他们隔院。


    几日来,瞧着几个年轻人倒是也时不时地便偷偷地看看他们,尤其一看到柔兮,眼睛就挪不动了。她心中也纳闷呢!这世上怎么还能有跟画似的人!


    这日邻居张婆子来窜门,眉飞色舞地瞧着冯婆子道:“你家新来的姑娘小子,生得还都怪俊哩!”


    冯婆子磕着瓜子笑道:“是呢!就是,我瞅着像是私奔的!”


    “私奔!”


    张婆子眼睛都亮了,撇撇嘴,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别说,我瞧着也是!那个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的三姑娘跟那个高挑清俊的,八成是一对儿!不过不是我说呀……”


    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酸意:“那个三姑娘可不像个安分的,没钱没势的主可难养住,我看她抬眼闭眼,诶呦喂,那眼风儿扫过来,水汪汪、软绵绵的,勾魂儿似的……”


    冯婆子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你也看出来了?我就说嘛,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哪里像是寻常踏实过日子的姑娘家。她说话声音也忒软了些,我隔窗听过一耳朵,哎哟,骨头都先酥了半边,哪个男人受得住?”


    “可不是嘛!”


    张婆子兴奋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你瞧她那双手,细皮嫩肉,指甲还透着粉,一看就没沾过阳春水。那天帮着晾件衣裳,拎起来都嫌重似的,啧……哪像是能吃苦跟人私奔过活的?你说她到底是哪来的?”


    冯婆子左右瞟了一眼,才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的笃定:“要我说啊……保不齐,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哪种地方?”


    张婆子明知故问,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啧,还能是哪儿?”


    冯婆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你没见她那些做派?那眼神,那身段,那娇滴滴的声气儿……一股子风尘味儿……”


    张婆子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又赶紧捂住嘴:“哎呀!你这么一说,可全对上了!就是那股子勾男人的味儿!”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小声叽叽喳喳编排了好一会儿,转了话题。


    张婆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了么?正月十二,咱们村儿东头那片野河滩,有热闹瞧!”


    “正月十二?什么热闹?”冯婆子睁圆眼睛。


    “放烟花!大手笔的烟花!”


    张婆子比划着,声音不由高了些:“怎么说的都有,有人说是打南边来的大客商,路过咱们这儿,不知是求神保佑还是庆贺什么,专门请了有名的焰火匠人,要在河滩那儿放上一整晚!噼里啪啦,满天开花,说是比县太爷家娶亲时放的还要气派十倍!”


    “哟!有这等好事?”


    冯婆子也来了精神:“哪儿来的财神爷,这么阔气?咱们这地界,可有些年没见着像样的烟花了。”


    “谁知道呢,传得神乎其神的。”


    张婆子凑近,神秘道:“有人说那客商是做海外珠宝生意的,赚了大钱;也有人说是京城退下来的老大人,回乡路过,图个喜庆。管他呢!反正有热闹看,又不收咱们一个铜板。到那日,咱们也早点收拾完,带着凳子占个好位置去!”


    “去,当然得去!”


    冯婆子脸上露出期盼的笑容,突然想到了什么,撇撇嘴,笑了一下:“怪有命的!我怎么昨日好像隐约听隔壁说,那个什么三姑娘,正月十二过生辰……”


    张婆子立刻也跟着撇了撇嘴:“呦!那她还真是赶巧了,咱们这穷乡僻壤多少年不放一回烟花,偏就让她生辰那天撞上了……”


    *********


    放烟花一事,柔兮几人自然也都听说了。


    兰儿与温桐月很是欢喜,一直在夸赞柔兮好命。


    柔兮笑吟吟的,她也觉得自己蛮幸运。


    今年新年几人一直在逃跑,还没感受到喜庆与欢愉,眼下一切终于安稳了,倒是也该欢喜欢喜,热闹热闹了。


    转眼三日便过了,到了正月十二。


    一大早温桐月便把她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了柔兮。


    柔兮拿在手中,小脸上满是满足。说来丢人,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生辰之日收到礼物。


    四人为柔兮庆祝了番,很快便到了晚上。


    温桐月与兰儿期盼已久。


    长顺、温梧年早早地便去给三位姑娘占了好位置。


    天儿将将擦黑,柔兮三人穿戴整齐,也出了家门。


    野河滩上早已人声浮动,灯火错落。


    远远近近的村民扶老携幼,提着小凳,抱着孩童早早地便到了。


    几盏红灯笼挂在老树梢,暖光晕开夜色,水面倒映着渔火与星光,景色极美。


    柔兮三人雀跃地到了前排,望着美景,眼中都含着星星一般,喜笑颜颜,都颇为激动。


    仿是她们刚到没一会儿,烟花便开始了。


    璀璨“嗖”地一下窜上夜空,轰然绽开漫天金树银花,映亮整片河滩。


    人们一片惊叹。


    继而接二连三,漫天绚丽。


    柔兮亦抬起了柔荑,帕子附于唇边,小脸通红,心口“咚咚”地跳。


    饶是她长在京城,见过大世面,但好像也从未见过这般豪奢泼天、寸寸烧金的烟花。


    金红的牡丹每一瓣都裹着流彩碎钻,银白的瀑布淌下的仿佛是熔化的秘银;翠绿的柳丝分明是拿整块的翡翠研粉洒成,紫蓝的星辰炸开后,漫天都是细碎的蓝宝光泽在闪烁。


    光芒炽烈得近乎霸道,仿佛将成筐的珍珠、玛瑙、琉璃都在瞬间碾碎,抛洒向夜空。每一寸璀璨都透着“昂贵”二字。


    声响也沉甸甸的,每一次轰鸣都像砸下真金白银,震得人心头发颤。


    柔兮越看越震惊,也越看脸上的笑容越少,心中因欢喜而生的激动,渐渐变作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直到一道如同瀑布一般的帘幕自两树之间骤然落下,其上八个金色大字赫然呈现……


    柔兮瞳孔大放,头上犹如五雷轰顶,一声巨响,当时便就软了腿。


    那八个大字是什么?


    “婕妤娘娘万寿无疆!”


    身边早有人念了出来!


    不止一个,好像人人都在念,都在惊奇,都在互相相望,互相询问,窃窃私语。


    柔兮一把便攥住了身旁温桐月的手。


    然刚一攥上便又马上松了开,对方也是一怔,“嗯?”了一声。


    柔兮立马转头朝人望去,身边哪还有温桐月。


    柔兮骤然更慌,顷刻又朝着另一边望去。兰儿竟也不知何时开始,不,不见了!


    柔兮呼吸急促,眼尾泛红,小脸惨白惨白的,跌绊着从议论纷纷的人们身边挤出,到后方去找温梧年与长顺。


    不出她所料,哪还有人在?


    柔兮裹紧衣服,脑中一片混乱,当即发足狂奔,心便只差一点,就要从口中蹦出。


    她几近一口气跑回家中,推开门便大声唤人。


    “温梧年!”


    “桐月!”


    “兰儿!”


    “长……”


    那最后一个字不及唤出,柔兮正好推开房门。


    心重重一沉!无底洞一般地跌了下去!


    她看到了谁?


    屋中一把宽大的椅上正坐着一个衣着极其华贵的男人。


    男人十指交叉,很是松散悠闲,可见她进来,撩起的眼中蕴着浓烈的寒意!


    人,不是萧彻是谁?


    不只他一人。


    屋中立着十多名黑衣暗卫。


    其中几人身前赫然捆绑着被堵住了嘴的温梧年、温桐月、兰儿与长顺四人。


    在柔兮与他对上视线后得第一瞬间,那男人就开了口。


    “当着她的面,把他四人,斩立决……”


    第七十五章


    “不要!”


    他话音刚落, 柔兮便扑了过去,跪在了萧彻的身前,甚至跪着朝前蹭了几步, 心口狂跳,牙齿打颤,魂儿都要被吓没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和他们没关, 他们都是受害者, 都是我怂恿的,都是听令于我, 都是……”


    话说了一半,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前倾了身子,低下来, 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将她扯近身前。


    柔兮纤柔, 当即便扑在了他的腿上,但瞧对方灼灼目光死死地盯着她, 语声沉得发狠:


    “一人做事一人当?那让他们看着你死,如何?”


    柔兮美目睁圆,无疑脸色更白了几分,唇瓣嗫喏不止, 已被吓破了胆。


    她最怕死了。


    但温梧年兄妹确实是因为被她怂恿,才跟她扯上了关系, 如若就此受到了牵连,丢了性命,实在是无辜;长顺与兰儿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是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两个人了, 温桐月又怀了身孕,一旦死了,一尸两命,五条人命和她一条比……


    柔兮虽怂,虽惜命,但也并非没良心!


    这五人要是真因为她死了,她后半辈子怕是也过不好了。


    思绪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念及此,柔兮眼尾泛红,望着他,颤着声音回话:


    “陛下要是……不是杀他们……就是杀我,一定要杀一个,那就,就杀我吧……”


    萧彻攥着她的手腕明显更紧了几分,将人朝着自己又靠近了一丝。


    柔兮一个踉跄,手抓到了他的腿上。


    俩人视线直直相对,那男人睨着她,冷沉的声音徐徐再起。


    “好啊!朕如你所愿……”


    说罢,他抬手先让屋中的旁人都退了下去。


    温梧年四人不断挣扎,各个眼睛泛红,死死地睁着,盯着柔兮两人,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但终是皆被带了出去。


    门被关上,屋中死静。


    俩人视线依然相对,柔兮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萧彻开口:“但在你死之前,交待清楚几件事,答实话,朕赏你一个全尸,不让你过于痛苦。”


    柔兮早已吓傻,抽噎了一声,点了头:“嗯。”


    萧彻冷着脸,字咬的很重,几近哑声:“为什么跑?!”


    这第一个便是送命题,柔兮本就狂颤的心更悬到了喉咙口。


    她知道一旦被抓,自己没好下场,若可以,她不想再和萧彻交谈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但眼下,为了死得不痛苦,不受折磨,她也只能如他所愿,老老实实。


    柔兮直言,开了口:“我,我不想入宫,不想做你的婕妤……”


    萧彻眸色分分明明地又沉了几分:“为什么?”


    柔兮要哭了:“人各有志,我,我就是不想……”


    萧彻松开了钳住她手腕的手,转而拎起了她的衣襟,声音沉得吓人:


    “人各有志?是么?”


    他停顿了一下,方才再言:“朕看你是,因为顾时章吧?”


    柔兮当即摇头,生怕再牵连他人:“不是!”


    她矢口否认,脑袋一连晃了几下。


    他几近把她凌空拎起:“你爱谁?”


    柔兮继续不住摇头,半丝未等,立马答道:“我,我不爱顾时章,真的不爱顾时章。”


    萧彻狠声:“朕问你,爱谁?”


    柔兮颤着身子,颤着心,更颤着唇瓣,但在此时此刻竟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怎么感觉,萧彻想让她回答,她爱他。


    可那可能么?


    她若爱他,便不会跑。


    她那么答便是在说谎。


    他说了,不准说谎。


    柔兮现在脑子很乱,只想混个好死,断断不敢再撒谎,终是哭着道:


    “我,我谁也不爱。”


    那男人眼中腾然起火,但那火,又慢慢熄去,恢复到适才。


    “但你愿嫁给顾时章?嗯?”


    他把她整个人都拎了过来。


    柔兮的手,再度一下子扑到他的胸膛上。


    俩人一高一矮,呼吸交缠。


    她仰着脸,心口起伏,与他的脸咫尺距离。


    这话还有后半句,便是“却不愿嫁他”,但萧彻没说。


    他骨子里的倨傲与高贵,不支持他说出后半句。


    “是不是?回答!”


    柔兮抖得更加厉害,脑子已一片空白,终是点了头。


    萧彻便差一点没手掌上移,把她掐死。


    “为什么?”


    他狠狠发问,眸子愈发阴沉。


    柔兮不想说。


    她觉得那话说了荒唐,毫无意义,而且那也并非全部原因,但瞧着,她今日若不说出实情,不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他不会让她好死。


    思及此,柔兮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推开了他,挣脱了他的束缚,从他身上起了来,看着他,直直白白地告诉了他。


    “我不愿做你的妾,我不愿做任何人的妾!”


    那男人眼中的阴鸷与寒芒都没散,倚靠在那,盯着她,好似是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却是下一瞬,他的眸子方才微微动了一下,状似听懂了她的话。


    但听懂了后,人便毫无防备,便是连他自己都毫无防备,倏地一下便转头,笑了出来,一连几声。


    待得再转回来,目光又一次定在了她的脸上。


    不愿做他的妾,她说不愿做他的妾。


    “你想做皇后?”


    她想做他的妻?想做他的皇后?


    萧彻缓缓敛眉,旋即便再度慢慢转头,轻笑了一声。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八品小官的女儿,竟然妄图成为他唯一的妻,妄图成为皇后。


    可不可笑,荒不荒唐?


    萧彻起身,朝她走来,停在了她的身前,垂眸。


    “苏柔兮,不要做梦。”


    “你还是想想别的,想想眼下自己的处境,更为实际。”


    语毕,睨了她良久,径直离去。


    柔兮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嘲讽,小脸突然烧红,使劲儿晃了晃头,听到门声,一下子转了过来。


    但听外边传来那男人冷冰冰的吩咐。


    “看着她,不准离开半步。”


    柔兮心潮翻涌,脑中乱如麻。


    她没想嫁他,也没想当皇后。


    她不想做他的妾,不代表便想做他的妻。


    她当然知道,她做不了他的妻。


    做不了便做不了,不做便是,又能怎样?


    可她分分明明地感知得到,他在嘲笑她。


    柔兮的脸烫了好半天,脑子也迷糊了好半天。


    但回过神来的时候,有惊喜,自己起码不用立刻就死……


    屋中转瞬剩了她一个人。


    柔兮坐立难安,心中没有着落,在房中来回踱步,想东想西。


    没一会儿,思绪放到了自己一行人是怎么暴露的一事上。


    他们根本就没被人发现呀!


    萧彻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柔兮想来想去,感觉只有一个时机,就是那家客栈。


    只有那家客栈被官兵搜查了。


    但她、兰儿、长顺三人又根本就没露面,士兵只查了温梧年一人。


    可萧彻又不认识温梧年,更不知道他是她的帮凶。


    也正是因为如此,柔兮方才掉以轻心,认定自己一行人没有暴露。


    但眼下,事情明摆着,他们就是暴露了。


    正想着,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立在了原地,怔住。


    她……知道他们是怎么暴露的了。


    萧彻不认识温梧年,但却认识那两只猫。


    官兵在客栈搜查之时,两只猫恰恰正在温梧年的口袋里。


    巧之不巧,三十那日出城,她装猫的篮子曾被盘查的士兵掀开过,那只白色的小猫,被士兵看到了!


    想来,萧彻一定是从她的猫入手,知晓了她们逃跑的方向。


    那伙追查晋商的人一定是和后派来追他们的人照过了面。


    后来者询问了“猫”这一特征,前者告诉了他们,他们便锁定了温梧年。


    所以,自然就找到了她。


    若没猜错,他们正月初四那日就暴露了,可那狗皇帝心知肚明,却没立刻抓她,一直到今日,她的生辰,送了她两份惊吓!


    柔兮直到现在还在心有余悸。


    眼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莫不是自己真的要小命休矣!


    第七十六章


    柔兮独自在房中待了半个多时辰, 门外再度传来动静。


    有人打开了锁链,房门再次被开启。


    柔兮紧紧地盯着,但瞧萧彻又回了来。


    男人负手进来, 面上依旧罩着寒霜。


    进来的不止他一人,还有三名宫女。


    宫女手中各托着一个盘子。


    柔兮一眼就瞄上了那三个盘子,瞳孔骤放。


    因为盘上之物不是别的,正是:白绫、毒酒与刀子。


    萧彻这是让她自己选择死法。


    柔兮唇瓣打颤, 腿也马上没了力气, 好在她身子倚靠在桌旁,否则, 柔兮不知自己会不会直接坐到地上。


    宫女把东西放在了桌上, 萧彻微一抬手,三人尽数退下, 房门“吱嘎”一声又被关了起来。


    萧彻没说话, 只头颅微动, 眼神示意,却是让她选择之意。


    柔兮脸色苍白, 眼泪盈盈地慢慢把视线又落到了那三件东西上。


    刀子第一个排除,她怕疼。


    毒酒也不成,万一不立刻就死,七窍流血, 再折腾许久,生不如死。


    白绫可能是最快的吧……


    柔兮心里喊了老天爷, 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竟然是一个吊死鬼。


    萧彻已坐到了椅上,睨着她,就那么等着她选。


    柔兮心里哭哭啼啼。


    她怎么这么命苦!


    她的手朝着白绫摸去,但途中又停了下来, 转眸看了看那杯毒酒。


    心中暗道:萧彻说了她好好答话,会给她一个痛快,想来这杯酒应该并不会太折磨人,喝下去大抵立马就能死。


    想着,柔兮又把手伸向了那杯毒酒,可刚要够到,再度马上缩了回去。


    老天爷,她还没活够呢!


    她心里再度哭哭啼啼,不知所措,这时但听那男人开了口。


    “后悔了么?”


    柔兮猛然抬头,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下子转过了身来,忙不迭地点头。


    萧彻冷声道:“后悔了过来。”


    柔兮慌忙地奔了过去。


    刚到他身前,便被那男人探身一把抓住了手腕,扯了过去。


    俩人又一次视线直直相对,几近肌肤相亲。


    萧彻挑眉:“给朕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然,话毕没让她说话,而是手腕一动,把她拽近了一分,呼吸变沉,突然加狠了声音,几近哑声,继续了下去:“朕为你正名,给你婕妤位份,赐你最好的寝宫,苏柔兮,你胆敢又一次耍花招,胆敢直接逃走?你的理由不管是真是假,都过于荒唐!少想那些不切实际之事!朕赏赐泼天的富贵给你,能做朕的妾,已是你莫大的福分!”


    他越说越缓,一把捏住了她的脸。


    柔兮心口狂跳,被迫与他对视,内里更是想哭。


    但她脑子反应的极快,想着两桩事。


    第一桩,她是后悔了,但不是后悔跑了,是后悔带了那两只猫,她应该把那两只猫送给邓娴!那样就不会留下破绽,被这狗男人找到了!


    第二桩,随着萧彻所言,她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老男人或许实在迷恋她的美色?或许其实还是舍不得杀她?


    他要是纯心想杀她,怎么会一掷千金给她放烟花?


    虽然那烟花一事,他没安什么好心眼。


    用僭越的“万寿无疆”,在说她胆大包天!


    但不管是说她什么,砸的是真金白银。


    对将死之人未免太过浪费。


    所以,有没有可能,她还能逃过一劫?


    思及此,柔兮当即便挤了挤眼泪,哭了出来。


    “陛下生来便万众瞩目,金尊玉贵,如何能明白臣女的苦楚?正是因为得到了陛下的垂怜庇护,才叫臣女时时惶恐,只觉这般恩宠,缥缈如镜花水月,不敢轻信。臣女常常暗自揣度,陛下的怜爱,能维系几时?臣女出身寒微,身后无世家荫蔽,前番又将未来的皇后娘娘,林、沈二位贵女得罪了个透。她们来日若入主中宫,母仪天下,臣女又能得几分好下场?”


    她抬手捂住心口,肩头微微发颤,语声中尽是泣音:


    “若那时陛下尚念旧情,臣女或能苟全;可若陛下厌弃了臣女,臣女又该往何处容身?倒不如……倒不如从未触碰到高悬明月。不曾攀援,便不会有痴妄期盼;不曾沉溺,便不会满心满眼皆是陛下,再难容下旁人……或许是臣女钻了牛角尖,可臣女的心,实在是怕。臣女不想和陛下开始,不开始,就不会有缘尽的一日……”


    她越说泪珠子滚得愈汹涌。


    萧彻将她的脸捏的更紧了几分。


    柔兮哭着继续道:“臣女不想说这些,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臣女也不知臣女是怎么了,为什么就走不出来,或许臣女是病了……陛下要是就想让臣女死,臣女就死了算了……臣女自知也没脸见陛下……”


    萧彻盯着她,良久,缓缓敛眉,“嘶”了一声:“苏柔兮,你是不是觉得你的演技很好?”


    柔兮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好不好,却知他耽于美色,仍迷恋她这副皮囊。


    不然,他正月十二,特意亲自屈尊前来擒她?


    柔兮也是今日才恍然惊觉,原来她对萧彻的吸引力这么大。


    他没给她机会回答,拇指慢悠悠地在她脸颊上摩挲,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不过没关系,你我各取所需,朕要什么,你心知肚明,而你,唯有乖顺,才能活命。”


    他越说越慢,也越说拇指越缓。


    “至于结果怎样,朕不想想。想来你已经参透了,朕是如何知道了你的行踪,朕要告诉你,不要存在任何侥幸之心,只要你敢跑,天涯海角,朕也能把你擒回来。你最好是真爱朕,不过是假的也没关系……苏柔兮,你要记清楚,这世间,唯有朕能弃你,你,绝无半分弃朕的余地……此番回去,直接入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禁足一月,罚俸半年。你的同伴,直接打入天牢,能不能出来,看你的表现……”


    他直到最后一句话说完,方才放开了她,宽厚的背脊靠回了椅子。


    柔兮心口“扑通扑通”地跳。


    好消息:她们都不用死了。


    坏消息:她终还是要踏入那座朱墙深宫,失了自由,且温梧年四人,也失了自由,身陷囹圄,前途未卜。


    如若是短时还好,长期怎么能行?


    温桐月怀着身孕呢!


    柔兮想张口,但此时此刻,命刚保住,如何提要求。


    柔兮余光瞟了一眼适才的桌子,心里哭哭啼啼地暗道:狗皇帝!还不如让她死了!


    可她终究是怂,太是惜命,狠不下心,眼下又有温桐月四人在萧彻手中,自己受制于他。她要是一了百了了,萧彻真能放过温桐月四人么?


    柔兮不知道,错是她犯下的,沾惹上狗皇帝这一麻烦是她自己的,本不关别人的事。


    她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想做个牵连无辜的小人,眼下把温桐月兄妹害这么惨,如何是好?更别提还有兰儿和长顺。


    跟他回宫……


    此番一旦踏入那朱墙宫门,便是一入宫闱深似海。


    此间不比外头,她算是彻底逃离无望,彻底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了……


    可眼下如何能想那么多?


    保住小命,弥补错误,救温桐月几人要紧。


    旁的事只能姑且从长计议。


    留着小命在,不怕没柴烧,除了见招拆招,她还能怎么办?


    只是这狗皇帝。


    他把话说的很是直白了。


    他不想他们之间的结果。


    他不许诺。


    甚至,他都没否认会让林知微或是沈若湄做皇后。


    最凉不过帝王心,半丝错都没有。


    柔兮真的很想离开他……


    但转念,小女子能屈能伸,来日长着呢,只要命还在,一切便还有希望……


    思及此,她没再说旁的,只泪眼婆娑,微微抽噎,圆自己适才的谎话,让情绪更饱满一些,至于话语,什么都没再说,只认了一般,点了头。


    那男人居高临下垂眼看着她,这方才满意。


    她天生反骨,叛逆的很。


    她或是真的不想做妾,不想入宫;又或是真的对他生出了深情,有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萧彻不知道,不确定。


    他向来能准确洞察人心,但不知从何时开始。


    他拿捏不准她的心思。


    有时候他觉得她是在骗他,有时候,他又有些想要信了她。


    不过是真是假没关系,都只是一时而已。


    四海臣服、山河俯首,这天下尽在他股掌之间,区区一介女子,她能有多大的定力,他怎么便不能征服她,让她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人一旦沾染了富贵与权势,终究会被磨去棱角,心甘情愿被这泼天的富贵缚住,心甘情愿地把心,交到他的手上……


    一切终究不过是在他的手掌之间。


    这世上,便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萧彻也没再说话,缓缓起身,离开了去。


    第七十七章


    转眼屋中又只剩了柔兮一人。


    她脑中乱嗡嗡的一团糟, 此时又想起了那个梦。


    她找上温梧年兄妹,就是因为那个梦。


    梦中,前世她几人明明成功逃脱, 隐居乡下,过上了极为惬意的日子,今生怎地差别这般大。


    不管怎样,柔兮得把温梧年兄妹与长顺兰儿救出来。


    眼下时辰已晚, 瞧着萧彻是不会再来了, 事情只能明日再说。


    第二日。


    早早就有人给她端来了洗漱用水和早膳。


    柔兮乖乖地用了,但她心念兰儿四人, 尤其温桐月, 只是无论怎样旁敲侧击地询问宫女,宫女都说不知, 她甚至偷偷地给宫女塞了银子, 说了悄悄话, 乃至吓唬人,自己可是要回宫做婕妤的!可那宫女依然守口如瓶, 只道不知。


    柔兮半分不信,狠狠地剜了那宫女一眼。


    若是在皇宫,她不知也便罢了,这小院一共有多大, 柔兮不清楚么!


    被她询问,妄图收买的宫女唤名芬儿, 伺候完柔兮,出去就将事情禀给了皇帝。


    萧彻宿在了马车中。


    他的马车外表虽不张扬,里边却华贵得很,更十分温暖舒适。


    芬儿小心翼翼地禀着。


    萧彻倚靠在软垫上, 听罢动了动手指,让人下去了。


    转眼,柔兮穿戴整齐,被几名宫女前簇后拥着出来。


    一墙之隔。


    房东冯氏垂着头立在那,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自是想起昨日她还在和张婆子在人背后嚼舌根,说那三姑娘是青楼出来的,还说她和那个姓温的小哥是一对,俩人私奔了。


    好在这话没给那第三个人听见,否则,冯婆子不知自己会被吓成什么样,又会不会因大不敬而落脑袋……


    此时,她瑟瑟发颤,事情是怎样也大致明白了。


    合着这位婕妤娘娘是和皇帝闹别扭了,皇帝这是亲自来接她了?


    一想事情极有可能是这样,冯婆子就更是心口狂跳,后怕的要死!


    柔兮被扶上了后边的一辆马车。


    从屋中出来,她便开始寻着温桐月四人,但依旧一个也没看到。


    沿途一共三日,正月十五的当天,马车终于驶入京城,到达了太和宫。


    柔兮在侧门下车,被一顶青呢小轿抬进了宫廷。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轿子中,耳边除了太监轻捷的脚步声与猎猎风声,再无其它,宫闱肃穆,直教人心头发紧。


    她并非第一次入宫,但心情却所差无几。


    紧张、害怕、无措、茫然。


    却又全然不同于第一次。


    第一次她是来赴百花宴的,不管怎样身边还有很多和她一样的女子,应试结束,她便能重归自在天地……


    此番却是不同,她是独自一人,且彻底入了这深宫高墙,前路茫茫,今生今世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小轿行了许久,终是停了下来,轿帘被掀开,柔兮被宫女扶出,抬眼便看到了“毓秀宫”三个烫金大字。


    她脑中有些恍惚,以至都没注意宫内早已迎出数人。


    直到那数人已齐齐地朝她跪拜了下去,柔兮方才回过神来。


    一共八人。


    六名宫女,两名太监。


    为首的宫女唤名夏荷,面上含着喜气,率先启唇:


    “奴婢夏荷,率毓秀宫一众宫婢内侍,恭迎婕妤娘娘驾临。娘娘一路风尘劳顿,快随奴婢入殿安歇。殿内暖炉早已烧得旺旺的,新沏的雨前茶正沸着,御膳房送来的银丝卷,也还温在食盒里呢。”


    她话说完,旁的人也陆续争先恐后地自报姓名,说着些讨喜的话。


    柔兮唇边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软如絮:


    “诸位快起身罢。我于宫中的人、事规矩,尚且生疏得很。往后同在这宫苑里,还望你们尽心辅佐、多为我提点一二。咱们上下和睦,安稳度日便好。”


    宫女太监连连点头,抬首笑着齐齐应声:“是是是,奴婢们谢娘娘体恤!往后定当尽心侍奉,不敢有丝毫懈怠,定保毓秀宫安稳和顺!”


    说罢之后,一个个方才笑呵呵地起了身来。


    柔兮颔首,任由夏荷与秋桂搀扶着手臂,款步踏入毓秀宫门。


    门内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熏香,廊下挂着的八角宫灯微微摇曳,将青砖地面映得暖黄,倒是比宫外那肃穆冷清的光景多了几分烟火气。


    柔兮进了房中,坐下。


    屋中地龙烧的很暖,她缓缓地打量着屋中陈设,一切皆是极好的,只是自己还是有些恍惚,有些难以接受。兜兜转转,她竟然还是入了宫,成了萧彻的妾。


    宫女六人,两个贴身,另四人皆为洒扫宫女,两个小太监年龄都不大,看上去很是面善。


    柔兮早坐了下来,八人围着她,和她亲近,说会子话。


    柔兮也不得不将这后宫的事问个明白,尤其是萧彻的那些个妾。


    夏荷详细地与她说了一番。


    “陛下后宫之中暂无皇后,但有八位妃嫔,算上婕妤您,一共九位。”


    “另八位分别是惠妃娘娘、淑妃娘娘、秦昭仪、李昭容、郑昭媛、孟婕妤、陈美人与赵美人。”


    “八位娘娘里头,当属惠妃娘娘最得圣心。如今后宫无后,便由惠妃娘娘与淑妃娘娘一同协理六宫、共掌凤印。至于每日清晨的请安事宜,是由两位娘娘的宫殿隔日轮值的。”


    柔兮知晓了。


    这八个人她都见过,在太皇太后的寿宴上。


    不过彼时只是远远一瞥,大概看了下,现在记不全,也对不上了。


    只有两人她算是真的见过,一个是惠妃叶翊姝、一个是陈美人。


    陈美人还好。


    彼时她在荣安夫人那伺候,陈美人特意去看过她,很是不善,但好在柔兮现在是婕妤,而非美人,在这皇宫之中,位份高一阶,天差地别。


    陈美人对她再不善,再不喜,她位份高于她,她也不能把她怎样。


    让柔兮担心的是那个叶翊姝。


    初见叶翊姝时,柔兮刚从萧彻的宫中出来,被她抓了个正着。


    那会子她有什么办法,她只能撒谎。


    叶翊姝瞧着也是信了她的,可事情现在变成了这样。


    叶翊姝不得恨死她!


    偏偏叶翊姝母家家世显赫,哥哥是当朝正二品镇国大将军,在这后宫之中与淑妃平起平坐,代掌风印。怎是她一个小小的婕妤能惹得起的。


    柔兮越想心里越怕。


    不过好在她被禁足了一个月。


    万万未曾想到,禁足对她而言还成了好事。


    她能躲一个月,除此之外,或许这一个月后,也能想到些好主意,不招惹那叶翊姝,叶翊姝也别来找她的麻烦。


    当日是十五,但柔兮早早地就上床睡了,毕竟她被禁了足,也出不去。


    柔兮是下午入宫的。


    彼时宫中正在准备十五家宴,热闹非凡,后宫之中的八位妃嫔都在麟德殿。


    但她到来的消息还是一瞬间便在众人之间炸开了。


    几近她前脚刚入宫,后脚这消息便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各妃嫔手下的贴身宫女,皆亲自得到了这消息,亲自传给了自己的主子。


    自然,伴着这消息来的还有一个消息,便是人刚入宫,就被禁了足。


    此事是为何,无人知晓。


    只有皇帝和御前的人知道。


    她们无法向皇帝询问,御前的人个个嘴紧的如铜铸铁浇,任谁也别想从他们口中问到什么。


    是以,众人便只能靠猜。


    猜,这事好不好猜,却也不难。


    陛下大年初九就出了宫,一直到大年十五才回来,回来就把那个贱人也带了回来,怎么瞧,陛下好像都是为那个贱人出的宫?


    单单这一条,便已经让人气也气死了。


    初九到十四,六日,宫中宴席足足有三场,尽数取消了。


    就因为她?她苏柔兮何德何能?


    八人,心中都极不是滋味。


    于有的人而言,因为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


    有的又不然。


    叶翊姝便是其中一个,她非要知道是为什么。


    当日夜晚,宴席散了。


    叶翊姝本想像上次一样,把陛下引到她的宫中,但皇帝脸色不好,她也不那么敢。


    到底,他也没去。


    叶翊姝回去便砸了一个花瓶。


    好在,他也没去那个贱人的房中。


    转眼过了十日。


    叶翊姝等人,心情越来越好,请安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也是眉开眼笑的。


    因为,那苏柔兮入宫整整十日,陛下对她不闻不问,竟是一次都没去过。


    **********


    毓秀宫


    柔兮在房中憋了足足十天。


    不同于往昔在苏府憋在家中,这毓秀宫中虽然吃穿用度什么都不缺,但连个话本都没有。甚至笔墨纸砚,绣花针线也都是没有的。


    柔兮除了和那两只猫玩,就是吃和睡,一两日还好,十日了实在难熬,半分意思都没有。


    这还是次要。


    她心中惦念温桐月。


    狗皇帝说要将她四人打入天牢。


    短时内旁人似乎也能熬一熬,但温桐月不行。


    她怀着孕呢,怎么能行?


    柔兮越想越惦念,越觉得对不起她兄妹。


    那么好的姑娘,她这不是在害人么?!


    温桐月要是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终是在这第十日,柔兮实在忍受不了了。


    一不做二不休,她也只能如此了……


    既是入了皇宫,成了他的妾,她不争宠,不讨好那狗皇帝,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只是她一争一抢,只会更惹人厌,但柔兮,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日下午,黄昏。


    夏荷刚亲自去把晚膳从小厨房给婕妤取了回来,还没等走到主殿门口,突然听到屋中“哗啦”一声,状似杯子掉地的碎裂之声,旋即便听屋中的秋桂大声唤道:“婕妤,婕妤你怎么了?可还好?!”


    夏荷顿时心一惊,与旁的也听到了的几名宫女登时奔进了屋中。


    拨开卧房珠帘,只见那美人已倒在了地上,正在秋桂怀中,纤柔的手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


    夏荷腿都软了,马上吩咐人:“快去,快去禀报陛下……”


    *********


    御书房


    萧彻正在批阅奏折,外边有人匆匆来报。


    “启禀陛下,毓秀宫中来了人,说苏婕妤好像犯了旧疾,气喘不止,心口剧痛难忍,已难以支撑。”


    萧彻闻言,缓缓地抬了眸子,只冷冷地道了两个字:“旧疾?”


    太监回口:“来禀报的小太监这样说,说苏婕妤自己说的……”


    萧彻知道,那苏柔兮在他面前犯过一次所谓的“旧疾”,彼时他没那么放在心上,怀疑过,但也没那么怀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太愿意和她计较罢了,但后来想了想,她诡计多端,十有八九,那也是假的,她根本就没有什么旧疾。


    萧彻又拿了一本奏折,打开,不咸不淡地开口:“唤太医了么?”


    太监道:“已让人去了。”


    萧彻道:“去了就好,下去吧。”


    “是。”


    太监弯身退下。


    萧彻看了几眼那奏折,不时目光穿透了它。


    而后,他将东西扔在了一边,不疾不徐地起了身。


    **********


    毓秀宫


    柔兮躺在床榻上,小眼神灵动,太医刚走。


    她像上次一样,马上支走了身旁的宫女,快速用帕子接住口中的药丸,吐了出来,藏在了褥下。


    且不知,那狗皇帝有几分可能会来看她?


    柔兮等了半个多时辰,外边毫无动静。


    正当她已不再抱希望,心中足足骂了萧彻八十多遍了的时候,突然,外边响起太监了的通报:“陛下驾到……”


    柔兮美目登时睁圆,马上躺下装柔弱。


    旋即,她便听到了脚步声,而后看到了那个昂藏的身影。


    柔兮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陛下恕罪,柔兮有些起不来身,不能拜见陛下了……”


    那男人没答话,而是慢悠悠地坐到了床边,侧眸斜瞥,睨着她,半晌方才开口:“真起不来了么?”


    柔兮心一颤,而后慢慢地起了来,一点点地凑到了他的身前,搂住了他的脖颈,钻进了他的怀里。


    她反应的非常灵敏,几近一瞬就参透了那男人的意思。


    她知晓最开始,她骗他之时,他很多时候其实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和她计较。


    俩人之事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心思和秘密已经被他扒光了一次了,如今是第二次,她在他心中怕不是已经是个撒谎成性的人,说的话,做的事,早没什么可信度了。


    那莫不如,她就承认了。


    柔兮娇娇滴滴了起来:“被陛下发现了……不过柔兮能是什么心思……见陛下这许久都不来看柔兮,害怕了,想陛下了……”


    她那句想刚刚说完,小脸便被那男人捏起。


    俩人视线相对。


    萧彻似笑非笑,语声不轻不重:“哦?想朕了?不是前些日子,刚跑么……”


    柔兮面上毫无慌张之色,很是自然娴熟:“陛下还提那事作甚?柔兮说了实话陛下不信,陛下便当柔兮是撒谎便好,总归,柔兮的心尖尖上,从来都只有陛下一人……”


    她指尖轻轻勾了勾萧彻的衣服,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娇嗔,声音软得像一滩春水:


    “再说了,若非那日跑了这一遭,柔兮又怎知陛下竟这般在意柔兮,还能惹得陛下亲自来捉柔兮……柔兮现在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以前纠结的,无法释怀的,如今也释怀了……不问天长地久,只争朝朝暮暮……陛下对柔兮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一刻是真心的,柔兮也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葱白似的柔荑,轻轻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儿,指尖堪堪触到他衣襟,似要解,却又偏生停住,只微微摩挲着,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萧彻依然似笑非笑,明显放松了许多,语声低缓,带着几分玩味:“怎么证明?”


    柔兮款款起身。软若无骨的身子滑落到地上,伏在了他的膝间,云鬓半散,墨色青丝如一匹光滑的锦缎,簌簌垂落,堪堪拂过他的袍角。


    她微微抬眸,一双水眸浸着潋滟的光,凝望着他,指尖纤纤,勾住他腰间玉带的绦结,极慢地解了开来。


    第七十八章


    而后, 她就在他的注视之下,一点点地低头,樱唇微启, 呵气如兰,一寸寸挨近。


    萧彻垂眼,手掌抚在了她的头上,拇指缓缓摩挲着她的发丝。


    良久良久, 男人额上渗出汗珠。她睫羽轻颤如蝶翼, 喉间浅浅一动,旋即颊边泛起两团浅红, 手中的帕子附在唇边, 一脸茫然,终于抬了眼, 眼睛湿漉漉的, 对上了他垂下来的视线。


    萧彻缓缓开口:“怎么咽下去了?”


    柔兮明显脸色更红, 唇瓣嗫喏了下,没说出话来。


    萧彻唇角动了一下, 慵懒地将手臂撑在了身后。


    “去处理一下。”


    柔兮这才缓过来,应了声,去了浴房。


    未几,人返回来时已洗了澡, 换了薄衣。


    那身衣服几近是透的,勾勒出她沟壑分明的身段, 薄如蝉翼的锦缎贴着肌肤,将腰肢的纤细、肩背的柔弧都衬得一清二楚,胸前的衣襟微微松敞,露出一抹莹白的弧度, 笑吟吟地过来,很是娴熟,直接便爬到了他的腿上:“陛下……”


    萧彻睨着她,沉沉地“嗯”了一声。


    柔兮慢慢地朝她靠近,解开了他的衣服,嗅着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吹气如兰,一路轻啄了上去,一直到他的喉结。


    便就停在了那,反反复复缱绻。


    萧彻微微仰头,很是慵懒松散,早闭了眼睛。


    这时也终于开了口:“你要干什么?提前解禁?”


    柔兮一面动作一面娇滴滴的回话。


    “柔兮既是已经入宫,自是最想常能见到陛下,其它都在此事之后……”


    萧彻徐徐地笑了一声,旋即柔兮便身子一颤,因着分明地感到他温热的大手,其中一只抹上了她的桃尻。


    萧彻睁了眼睛,似笑非笑:“是么?”


    柔兮点头。


    萧彻转而便揽住她的纤腰,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她磨了很久了,他可受不了她这般磨。


    男人收回了笑,却也还是唇角隐隐地噙着那么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柔兮早已心口起伏不已,盯着他,仿若刚跑了几里一般,如何也停歇不下。


    萧彻墨色的眼瞳沉得似浸了深夜的寒潭,眸底却燃着一簇灼灼的火,顺着她微微汗湿的鬓角,一寸寸描摹到她吐着香气,娇艳欲滴的唇瓣,长睫垂落些许,掩去几分迫人的热意,只余眼尾那点漫不经心的挑染,勾着人动弹不得,唇角的笑意半噙在齿间,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纵容,还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声线分明染了哑意:


    “很好,求朕,临幸你……”


    柔兮的脸更红,心跳的更快,内里不住地骂他,尤其瞧见他势在必得,稳稳拿捏她,把她攥在掌心,吃定她的样子。他在塌上向来如此恶趣味。她分明感到他的那个东西已经箭在弦上,他却还要她求他……


    柔兮发誓,有生之年,但凡还能有机会离开他,自己一定撒腿就跑。


    眼下为了温桐月,她只能讨好他。


    思罢,便怯生生地道了话:“求陛下,临幸柔兮……”


    眼下的胆怯不是装的,终归,她还是胆子很小,也不是个真会勾男人的。


    话说完,她便眼睁睁地看见了那男人的眼中被情玉填满,她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今夜要要,要惨了……


    **********


    舒惠宫。


    萧彻前脚去了毓秀宫,后脚消息便传到了叶翊姝的耳中。


    贴身宫女穗儿说着话:“……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那边说,叫了水……”


    叶翊姝坐在描金云纹桌前,眼底翻涌着暗潮,听得这话,指尖骤然收紧,狠狠地攥住了桌角。


    穗儿看着她的脸色,说得很是小心翼翼,接着便骂起了柔兮。


    “奴婢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般狐媚的伎俩,口口声声说是旧疾复发,心口疼得受不住,巴巴把陛下引了去,引去了便就……”


    “傻子也瞧得明白,这哪里是心口疼?分明是装腔作势,故意勾人。谁家正经人心口疼,刚见好了几分,就勾男人做那种事的?她真是好深的心机!娘娘您瞧她表面上柔柔弱弱,知书达理,眉眼间尽是温顺,谁能料到骨子里竟是这般不知廉耻,水性杨花。”


    “先前还与顾家世子定着婚约呢,就敢勾引陛下,原是嫌枝头低,要攀那更高的青云梯!再说了,外头现在谁不知道,她是苏仲平和一个妓子生的!如今看来,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她可真是随了她娘了!”


    叶翊姝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到底是一把将那茶盏扔了出去。


    “啪” 的一声脆响,茶盏被摔得稀碎。


    她眸中翻涌怒火,心口起伏,当真是气也气死了。


    “本宫倒要看看,她这狐媚的手段,能在这宫里得意到几时!”


    穗儿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她能得意几时?陛下不过是一时被她那狐媚的样子迷了眼罢了。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卑贱胚子,陛下心中定然是有数的,迟早有厌弃的一日!娘娘千万别为一个贱人气坏了身子,咱们便走着瞧……”


    叶翊姝狠狠地攥上了手。


    是,她就不信了,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


    柔兮被疼了一夜。


    她算是又一次领教了那狗皇帝的精力有多旺盛。


    如今,俩人在宫中,已是名正言顺。


    他更肆无忌惮,更不管不顾。


    柔兮哭了大半宿。


    萧彻一宿未睡,一直弄她弄到了上朝时辰到了,不得不走。


    上朝的龙袍,冠冕都被送到了毓秀宫,他在毓秀宫中穿戴整齐,继而离开。


    柔兮身子软绵绵的,是断然起不来的。


    但眼下也并非没有好事,她被提前解了禁足。


    萧彻刚离开,她就唤来了夏荷,让她天亮之后,吩咐宫中的太监出去打探温桐月三人被关在了哪?


    柔兮交待完这一事,就再也忍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觉一直睡到了午后。


    她醒来后,仍觉得身子如同要散掉了一般,一点力气都没有,但没忘交待宫女的事。


    夏荷也没等她问,见她醒了就来禀了事情。


    “婕妤,小禄子出去打探了许久有了消息,婕妤的同伴确实在宫中,四人都被关入了掖庭。”


    柔兮听罢,心口一颤!


    掖庭!


    那是什么地方?!


    相传那是宫里最阴冷潮湿的去处,是幽禁罪妇、安置宫婢罪奴的地方。


    里头住的,不是获罪被贬的妃嫔,就是犯了错的宫女太监,或是没入宫中的罪臣家眷。


    墙高院深,终年不见多少日光,遍地是青苔湿泥,空气中都飘着一股霉味。白日里要做最苦最累的活计。舂米、织布、浆洗衣物,一刻不得闲;夜里就挤在狭小破败的通铺里,冬冷夏热,连口干净的热水都难得。


    更难熬的是人心,那里没有半分体面可言,尊卑贵贱被踩在脚下,管事嬷嬷动辄打骂,弱肉强食是常态。多少娇生惯养的女子进了掖庭,不出半载,便被磋磨得没了半分精气神,最后悄无声息地殁了,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萧彻竟然把她四人关在了掖庭!


    温梧年与长顺两个男子或许还能忍受几日。


    兰儿,尤其是有着身孕的温桐月怎么忍受!


    已经十日了!


    柔兮马上起了身,吩咐宫女为她准备洗漱用水。


    梳妆,穿衣。


    她连膳食都没吃,一刻也等不了,生怕温桐月已经……


    如若是那样,柔兮要和萧彻拼命!


    柔兮只感觉心都要熟了。


    夏荷、秋桂陪着她,那小禄子引路,四人匆匆地出了寝宫,一路直奔掖庭……


    第七十九章


    柔兮几人行得很快。


    小禄子带着她们抄近路, 避着人。


    良久,周遭越来越静,喧嚣淡去。


    今日天有些阴天, 瞧着似是要下雪,四下灰蒙蒙的。


    越是临近掖庭,路越难走,脚下坑坑洼洼, 地上存有积雪, 风吹过宫墙缝隙,传来呜咽声, 混着隐约的霉味, 顺着鼻息钻入肺腑,带着几分阴湿的凉意, 间或几声沉闷的呵斥, 夹杂着器物碰撞的脆响, 亦有女人的哭泣,断断续续, 很是渗人。


    柔兮不觉间裹了好几次披风,脸色越来越白,心中害怕。


    这一看就不是好过的地方!


    她心中愈发担心,不知道温桐月四人怎样了?


    眼见着大门就在前方, 她脚步更快。


    待得到了到了地方,寻了个避身处, 快速和宫女换了披风,而后随着小禄子进了去。


    小禄子已事先为她联络好,求上了掖庭内一名负责外围清扫的公公。


    公公姓宋,因着欠过小禄子一个人情, 今番又被小禄子塞了二十两碎银,是以心甘情愿地为柔兮办了事。


    今日下午掖庭令要去内务府领炭火,户卫会轮流换岗取暖,趁这个空当,柔兮能从西侧的角门进去。那里只有一个小太监看守,是那宋公公的徒弟。


    小禄子与柔兮跟着那宋公公很顺利地进了去。


    宋公公带着俩人直接朝着闲杂院,最西侧的废屋而去。


    待得到了,推开房门,柔兮一眼就看到了倚墙坐在草垫上,盖着厚衣与棉被,疲惫不堪的温桐月。


    “桐月妹妹!”


    柔兮当即轻唤出声,心狠狠揪起。


    温桐月很是没精神,仿若已经睡着,但听得这声呼唤,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柔兮姐姐!”


    她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柔兮,激动,意外,紧张,欢喜,诸多情绪一起涌上来,正要起身间,柔兮已奔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俩人四目相对。


    温桐月小脸微花,眸子清澈,瞧上去依旧很单纯。


    柔兮看着好生心疼,马上把怀中的汤婆子塞进了她的怀中,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肚子,很是担忧:“你怎样?可还好?”


    温桐月答道:“柔兮姐姐别担心,我已经不怎么想吐了。柔兮姐姐怎么来了,这里……”


    柔兮心底翻涌,愈发地想骂萧彻。


    他当真是冷血!狠毒!


    这里阴冷潮湿,又有着股子霉味,每日还要干活,动辄被打被骂,根本就不是人待得地儿!


    柔兮没急着答她的话,很是惦记她这十日是怎么过的,如此想也便如此问了出来。


    温桐月小声地说与她:“柔兮姐姐且宽心,我……我没受什么磋磨。只头一日被拨去浣衣局,浸了半晌冰水,受了些苦楚。后来我实在没力气,又恰逢染了风寒,咳得撕心裂肺,管事婆子怕我是肺痨,传了疫病给旁人,便越发嫌我碍眼,索性把我扔到了这处。”


    “这屋子原是堆破旧扫帚、簸箕的柴房,比别处都要偏僻,四面漏风,院里的人都嫌霉味重,没人愿意来,便由着我在此自生自灭。兰儿日日都会偷着给我送些热饭来。”


    “我哥哥与长顺小哥,被关在了北锢院,每日做些劈柴运煤的苦役。虽与我们隔了两道高墙,不得相见,可兰儿每晚都会寻个僻静处,隔着墙与他们说几句话。他们也都还好,姐姐不必挂心。”


    她软声软语地说着,间或还微微笑一下,乖巧的不得了。柔兮看着便心疼,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桐月妹妹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们救出来,你一定要忍住,坚持住,我会尽快,实在不行,便先救你和兰儿……最多……”


    她话还没说完,屋外响起了叩门声,随后是小禄子的催促声:“婕妤,没时辰了……”


    柔兮知晓了,压低声音快速说完:“最多十日……晚会见到兰儿,将我的话转述给她,这期间,我会适当让人给你四人送些东西,如若有棘手之事,便让兰儿去寻外围洒扫的宋公公……”


    她一面说,一面将带来的糕点交给她。


    温桐月接过,看着柔兮,重重地点头。


    柔兮还想再和她待会,可实在没时间了,也便匆匆地告了别,赶紧走了。


    此番虽匆忙,柔兮始终胆战心惊,如同做贼一般,但颇顺利。


    她与小禄子很快从角门出了来。


    柔兮和宫女换回披风。


    几人赶紧匆匆地回了毓秀宫。


    柔兮回去之后,就想了一件事,便是怎么继续勾引萧彻,怎么承宠?怎么能快点把温桐月几人救出来,起码要先救温桐月与兰儿。


    彼时,那狗皇帝说,他四人能不能出来,看她的表现。


    又说,他与他各取所需,她需要活命,而他要什么,显而易见。


    他就是要她伺候他。


    柔兮当夜等他等到了很晚,人没来。


    眼下,她小脑袋瓜里想的最多的便是怎么见他,怎么侍奉?


    今日是她解除禁足的第一日,萧彻并未通传六宫,一如当初她被禁足之时,也是悄无声息,未曾颁下一道明诏。


    按理,明日晨时她就应和那一众人去给惠妃和淑妃请安了。


    柔兮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主意。


    左右旁人也不知晓她已被解除了禁足。


    莫不如,她就装做不知不懂,明早不去参与那事,下午以此为由,去找萧彻,假意询问?


    柔兮觉得此理由甚好。


    翌日,她果真不曾去给惠妃、淑妃二位娘娘请安,挨至午后,细细梳洗了一番,特意挑了件粉嫩的衣服,略施薄粉,再三准备之下,去了萧彻的书房。


    她战战兢兢的,心里边七上八下,怕极了萧彻不见,又清楚地记得,赵秉德提醒过她,萧彻不喜女人来书房找他,几番有些打退堂鼓,但终还是硬着头皮按了计划。


    孰料此番竟是出奇地顺利。她立在阶下候着,不过半刻光景,先前去通报的太监便快步折返,眉眼含笑地对她躬身道:“婕妤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柔兮应了声,这便抬步上了台阶。


    然刚走两步,但瞧书房的门被人打开,里面走出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柔兮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只见来人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很是年轻。


    她心头暗暗犯嘀咕,且不知这人是谁?


    当朝规制,绯色官袍乃是正四品以上高官方可穿戴。


    而这般品阶的官员里,能有这般年纪的,实属凤毛麟角。


    从前她只听闻过一个顾时章,今日竟是又见着一位。


    想来,一定又是哪家家世显赫,年轻有为的才俊吧……


    第八十章


    那男人自是也看到了她, 微微颔首。


    柔兮同他一样,还了一礼。


    俩人很快错过。


    柔兮进了御书房,里面很静。


    绕过屏风, 透过玉衡香兽顶端的袅袅青烟,柔兮隐隐地看见了萧彻的身影。


    他没抬头,手持狼毫,写着什么, 却朝她冷冷地道了话。


    “过来。”


    “是。”


    柔兮立马应声, 款款而去。


    不时到了他身边,萧彻眼神示意, 却是让她搬个凳子来。


    柔兮照做, 待得搬过来,放在他身旁。


    萧彻道:“坐下。”


    “是。”


    柔兮依他之言, 乖乖地坐在了他身侧。


    萧彻拿了一本奏折, 丢给她:“念。”


    柔兮美目倏地睁圆, 怔怔地望着那方奏折,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还未从错愕中回神,他审视的目光已凉飕飕扫来,语声淬着几分不耐:“听不懂?”


    柔兮忙不迭地答话:“听懂了,听懂了。”


    心中暗骂了他一句, 她不是觉得很是不妥么?


    柔兮没再想其它。


    老男人阴晴不定,不知是不是吃错药了, 惹不起,惹不起,她乖乖地给他念就是。


    柔兮敛了神思,启唇诵读。


    萧彻放下狼毫, 背身倚靠到了椅背上,阖了眸子,手指缓动,凌空轻点。


    柔兮很是认真,不敢有半点含糊。


    她声线娇糯甜软,如浸了蜜的清泉,偏又字字清晰,无疑,读得甚好。


    萧彻的注意力起先在她念的内容上,不知怎地,没得一会儿便转了注意,满心、满脑、满耳都只剩下了她那酥软甜柔的声音。


    柔兮没待念完,突然听他插了口:“重读。”


    柔兮不解,缓缓地转了眸子,望了他一眼,但只有一瞬,马上应声,回转心神,又重新读了起来。


    岂料这第二遍亦然,依旧是还没待读完,那老男人就又插口让她重来。


    柔兮甚至感觉他在找茬,可即便他就是坏心眼,就是在纯心找茬,她又能怎样,乖乖照做。


    这第三遍,萧彻终于让她读完了。


    柔兮转过头,看向他,将奏折轻轻地放到了桌面上,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还要再取一册?”


    萧彻未睁眼,但那酷厉的脸上竟是突然见了笑,旋即人长睫如扇,展开,眸子落到她的身上,竟是慢条斯理地起身,探身过来,拉住了柔兮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前,摁在了自己的腿上。


    “念吧。”


    念吧?


    柔兮心口一直狂跳,从他动作,就开始紧张。


    她没想到他能把她摁在自己的腿上坐,更没想到,旋即说出了“念吧”二字。


    他当真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啊!


    明明适才还冷着脸,眉眼间凝着霜,脸拉的那般长,瞧着比索命的无常还要吓人,现在又笑了。


    好像有病!


    柔兮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意欲何为,只能顺从,臀瓣坐在他的腿上,依然尽量端庄,应了声,抬起手,又拿了一本,念了起来。


    萧彻慢慢退回了椅背。


    他本是想偷闲,让她念给他听。


    不成想,他听见她的声音便想做些别的事了。


    男人倚靠在那,视线盯着她柔软的臀瓣,顺其向上,又落在了她的腰上。


    那腰肢不盈一握,细如春柳扶风,衬着身上粉嫩的襦裙,更显得楚楚纤柔。


    此时垂首念折,腰肢微微轻晃,似弱柳拂过水面,无端便勾得人心头发痒。


    萧彻的目光凝在那一抹纤细的弧度上,未几,抬手摸住,缓缓摩挲。


    柔兮心一激灵,身子也跟着抖了一下,吓的。


    她怎能料到,他听着折子,竟然还能摸上她的腰。


    显然,不止,柔兮很快便感到了一股热浪朝她背身靠近,身后的男人手臂环上了她的脖颈,整个人都朝她贴近而来,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嘶,朕是不是,在这宠幸过你?”


    他的语速很缓,没看到他的脸,柔兮也感觉得到,人似笑非笑,此时定然满心满脑都是坏东西……


    柔兮的脸乃至全身都跟着烧烫了起来,随着他的话,自然也想起了数月前,她跟他偷情的时候。


    她是来过他的书房,也是在这被他宠幸过。


    柔兮心口起伏,喘息变热,变急,应了声。


    “是。”


    萧彻道:“朕是先脱了你的衣服,还是先脱了你的裙子?”


    事情已经久远,俩人次数又太多,与他做那种事的时候,柔兮本就紧张,很多时候,脑子都一片空白,任由他摆弄。


    彼时他白日宣淫,又是在书房,柔兮记得清楚,那会子平阳侯来了后刚走,柔兮已经要被吓傻了,事情又间隔这般久,她怎能记得,他是先脱了她的衣服还是裙子?


    但转念,她也看出了,他就是坏心眼,故意逗她。


    柔兮摇头,只想快点结束这话题:“柔兮不记得了。”


    萧彻的大手还在她的腰上摩挲着,听罢换了问题:“那是……什么姿势?”


    柔兮只觉得眼皮都是烫的。


    什么姿势她倒是记得。


    他让她自己动,她虽不会也不敢,但他非要她如此,最后,她眼睛一闭,心一横,也便就那么坐了上去……


    那滋味,她到现在还记得。


    柔兮紧了紧攥着奏折的手,到底还是如他所愿说了出来,声音小之又小,如蚊子一般:“柔兮,在……上边。”


    话音刚落,她便听那男人清清楚楚地道:“再来一次……”


    柔兮心头一颤,生锈了般滞涩的脑子,霎时清明透亮起来。


    他就是在想着这事呢吧……


    柔兮马上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转过了身来,细臂直接就搂住了萧彻的脖子,仰着小脸央求:“陛下晚上去毓秀宫,柔兮在那伺候陛下好不好?”


    她当然不愿在这,这毕竟是书房。


    她不喜欢在椅子上,何况萧彻也鲜有一次便结的时候,现在他对她更加肆无忌惮了,前日足足弄了她一宿,如若待会他激狂起来,肯定还要第二次,到时候就一定会让她跪桌子,柔兮更讨厌跪桌子!


    思及此,搂住他脖子的手臂晃了晃:“好不好?”


    俩人四目相对,说完柔兮便后悔了,因为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神色有变,脸色疑似要落了下去,然,就在柔兮吓得半死之际,但瞧人薄唇轻启,沉沉地笑了出来。


    转而他就徐徐地靠了回去,朝她道:“喝些水……”


    柔兮没立刻反应过来,却是顿了一下才知觉,自己刚才读了两本奏折,又因着被萧彻吓了一下,浑身热汗,很是紧张,是早渴了。


    她应了声,转回身子,端起了桌前萧彻的杯盏,慢慢地喝了几口,但听萧彻的声音再度响起。


    “到了晚上,朕便不一定会去哪?如若没去毓秀宫,你待如何?”


    柔兮端着杯盏,微微颔首,唇瓣正附在杯边,闻言眼睛慢慢地转了一下,而后放下了那杯水,身子又转了回来,委屈巴巴地道:


    “如若真是那般,柔兮肯定会哭……”


    “是么?”


    萧彻漫不经心,唇角动了一下……


    柔兮泪汪汪地点头:“必然是真……”


    萧彻未语,只凉凉地笑了那么一下。


    柔兮这时想起了此番来找他的表面由头,问道:“对了,陛下,柔兮现在已被提前解除了禁足,那,是否现在就要每日去给惠妃娘娘与淑妃娘娘请安?”


    萧彻沉沉地“嗯”了一声。


    接着,柔兮便感觉他略微变了一些脸色,敛了笑容,恢复了一贯的沉肃威严,适时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接着,她又在他身边待了一会儿,笑吟吟,娇娇滴滴的与他闲聊了几句话,御书房外来了大臣,柔兮也便告了退。


    返回的路上,柔兮暗暗地骂了萧彻一路。


    一度,她看他脸色还不错,差点直接提起温桐月,但那老男人向来翻脸比翻书还快。温桐月几人一事,是她犯下的错。她当然不敢轻易提及,生怕触了狗皇帝的逆鳞,适得其反,救人不成,再害了人。


    当夜,从黄昏开始,柔兮便在等萧彻,但等了两个多时辰他都没来。


    柔兮蹙起小眉头,心里边有些着急。


    那狗皇帝不会真去旁人那了吧?


    柔兮到无所谓他去哪?


    反正她又不爱他!


    但她既然已经入了宫,没机会逃掉之前,自然得讨好他,争宠,让自己的日子好过着些,尤其她还要救温桐月几人,断断不能让别人抢了他。


    万一她就失宠了呢?


    柔兮不能允许这个“万一”发生,除非等到她再度逃离,不再需要他之时!


    她足足等到了亥时,亦如上次,正当她以为,那狗皇帝肯定不会来了的时候,外边柔然响起了太监的通报。


    柔兮顷刻大起十二分精神,从床榻上下来,玉足穿上绣鞋便就朝着门口奔去,待得看到那男人,马上扑了过去:“陛下……陛下……”


    她到了他身前便就踮起脚尖搂上了他的脖子,亲上了他。


    男人的大手一把箍住她的腰肢,手背上青筋暴起。


    柔兮顺势双腿盘在了他的腰间,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


    俩人亲了一路,他就那般单手抱着她,一直将她抱到了卧房,她的床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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