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陛下打算何时接臣女入宫?”
“你想什么时候?”
他已经穿完了衣服, 坐在了桌旁,手执紫砂壶,徐徐地斟了盏热茶。
柔兮自然是想越晚越好, 但他提前安排,显然是想提前让她入宫,她若往晚了说怕引萧彻怀疑,可若往早了说, 那脱身之计还没着落。
一时间, 柔兮的思绪千变万化,但她只思忖了须臾, 转而便想到了理由, 回口道:
“正月十五之后可好?臣女的生辰在正月十二,臣女想在府中过完生辰, 也想陪着家人, 再过一个上元佳节。”
萧彻抿了口茶, 给了她最后的答复:“那便正月十六接你。”
柔兮眼睛转了转,只能应声点头。
从二月变作了正月, 足足提前了一个月之久。
眼下已经腊月初十,只剩下了三十几天,这三十几天,她既得认识温梧年兄妹, 又得弄清他们遇上了什么麻烦,为何会愿意和她离开京城, 还得提前把她的宝贝银子弄到安全的地方,最最重要的是,得想一个万全之计。
柔兮不知道能不能成。
想着,她心虚地瞄了萧彻一眼, 正好对上了他移过来的眼睛。
柔兮怯生生地别开了视线,再抬头时,瞧着那男人观赏似的,一面盯着她,一面悠闲品茶,那眼神一如既往,好像狼盯着猎物。
柔兮害怕,知道他刚才只是随意纾解一番,既是今晚不回了,那晚上有她好看了,但好在他对她没有任何怀疑,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马车大概又行了两刻钟,终于到了地方。
柔兮早已穿好衣服,重新梳了头发,和上车之前所差无几。
待得停稳,那男人先下了去,揽着她的腰肢把她抱了下来,张开披风,将她搂在了怀里。
外边大雪纷飞,确是极冷极冷。
但他的身子很热,柔兮被裹在他的披风之中只露个小脑袋。加之和他那般亲密,周围很多护卫,她害羞,心口“咚咚”地跳,大冷天儿里也冒出了热汗来。
很快,俩人进了玉漱山庄。
山庄内琼枝玉树,飞檐翘角覆着皑皑白雪,远远地便可见漱玉汤池蒸腾起的白雾。
那白雾与漫天飞雪交织,红灯笼映着雪色,暖意与清寒相融,宛如琉璃世界。
柔兮还没见过这样的美景,清寂中透着骄奢,天然中裹着鎏金,不禁看得有些怔住。
她缓缓地转着眼睛,沿途一路,赏了一路。
没一会儿被萧彻带入了屋中。
“没看够?”
刚一迈入室内,柔兮的头顶便传来了那男人的声音。
自是在问她。
柔兮缓缓扬起小脸,下意识看他一眼,与他目光交视,刚要说话,听他先说了:“没看够,一会儿再看。”
柔兮轻轻地“嗯”了一声,乖乖点头。
屋中宽阔明亮,青砖铺地,白玉为阶,四壁悬着织金蜀锦帐幔,因着外边下雪阴天,早点了烛灯。
十几个宫女齐齐躬身拜见:“陛下……”
萧彻的视线还在那怀中的美人身上,随意抬手。
众人垂首退至两侧。他这才松开了柔兮。
有宫女过来,为他扫下身上雪尘。
柔兮倒是被他护的半尘未染。
她进来视线便被房内正中一黑一白两只小猫吸引了去,被萧彻松开后,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个小毛团,走了过去,到它们身前,蹲下,摸了起来,不一会儿小脸上就见了笑。
那是两只特别可爱好看的小猫,比邓娴的小团子还漂亮,还讨人喜欢。柔兮一边小心地摸,一边问着:“这是谁的猫?”
岂料那男人冷冰冰地道:“你的。”
柔兮一怔,脸上的笑都被惊得收了回去,转过头来,朝着萧彻看去。
男人已脱下了披风丢给宫女,坐到了椅上,见她看来,平平淡淡,有一搭无一搭,却又一听就话中有话地补充了句:
“你不是喜欢猫么?”
柔兮转瞬便就心虚起来,自是想起了她把他送的玉佩缠到了邓娴的小团子腿上之事,但觉他就是在说那事。
那事柔兮半分不敢提,也很怕他提。
不过她喜欢猫是真的,从小就想养一只,但一直没银子,也不敢向父亲要,更怕苏明霞欺负她的猫,再弄死它,是以一直到现在都没敢再养。
眼下一下子有了俩,她心中自是高兴,何况是萧彻送的。
他送的猫怕是也是这世上最好,最漂亮的猫了。
柔兮笑吟吟地道了谢,没接那话。
就当自己聋了,短暂失忆,不记得了便是。
反正,装聋作哑,装疯卖傻,是她最擅长的。
她在屋中,欢欢喜喜,笑盈盈,轻声轻语地跟着那两个小东西玩了半个多时辰。
直到午膳被端了上来,柔兮方才不玩了。
偌大的餐桌上铺着织锦桌布,青瓷盘碟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珍馐:清蒸江团、醉虾醉蟹、鹿肉脯、燕窝羹、炙烤乳鸽、水晶虾饺、香煎藕、蟹粉豆腐、栗子糕,等等二十几道,连冬日难得一见的鲜蔬都摆得规整精致。
桌上就他二人,柔兮免不了拘谨,她不知道皇帝平时吃什么,怎么吃,这里面的很多菜品她都是第一次见,甚至不知叫什么,更没吃过。
譬如那个鹿肉与虾蟹,柔兮便没吃过。
当然也是第一次和萧彻坐在同一张桌上,一起用膳,细细想来,她二人好像只是做那种事时一起来着。
柔兮小心翼翼的,深知宫规,生怕弄出半点声响,余光时而瞧向那男人。
萧彻吃饭之时相当文雅,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舒缓有度,不论是夹菜亦或是咀嚼,举手投足间尽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之气。
他未曾说话,但却亲手给柔兮剥了个虾子。
柔兮吓得差点没站起来,慌忙谢恩,好在她定力够足,稳住了。
这还是柔兮第一次吃虾。
那男人好像根本就没吃几口便落了箸,靠到了椅背上。
柔兮瞄到,赶快也跟着放了下,但见他眉梢微挑,喉间缓缓,拖着长音滚出了一声低哑的疑问,却是让她继续之意。
柔兮看到,慢慢地又拾起了箸。
她确是还没吃饱,只是不抬头也知晓,萧彻在看着她。
本就拘谨,她自然更拘谨。
但他何时不看她?
柔兮觉得,只要一见面,他好像几近无时无刻不在看她。
萧彻是在看着她。
她太美了。
他瞧见她就想睡,就想狠狠地欺负她。
萧彻睨着她的一举一动,但觉她就是连头发丝都诱人的很。
男人的眼睛缓缓地又落到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也极其美丽,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小巧,透着淡淡的粉晕,未施半点丹蔻,却像初春刚抽芽的嫩笋尖,干净又莹润。
那双纤纤素手拾着箸,此时正在吃着他给她剥的虾。
萧彻还是第一次给人剥虾。
竟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出身,这般低的女子!
萧彻觉得,他愿意给她名分,接她入宫,为她不惜大费周章,耗费心神、精力,玩权弄术,是她莫大的福分。
甚至已经有些荒唐了!
以她的出身,入宫做个六品才人都已绰绰有余,他却要给她五品美人。
一度,她还娇纵地不愿!
想想都可笑,他当真是被她迷惑得不轻。
萧彻觉得,很多事情他都没和她计较。
他对她有些过于纵容,过于好了。
或许,他应该好好改改。
柔兮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唯知直到午膳结束,她才敢说话。
那男人让她休息了会儿。
待得外边雪停,他带她出去,看了雪景。
柔兮带着两只穿着厚衣的小猫和几个宫女在雪中撒欢了一般,打着雪仗,好不欢快。
萧彻只在远处瞧了瞧。
柔兮没看他,自然也没唤他一起玩。
他岁数太大了,不懂这些乐趣。
跟老年人,有什么好玩!
柔兮一直撒欢到夕阳西落。
膳后,到了她最怕的事,被那男人带去了汤池……
第六十二章
柔兮知道自己会被他玩个半死。
但即便有了心理准备, 也还是低估了萧彻。
他明显很是失控。
午膳晚膳,满桌珍馐,他都只吃了几口而已, 分明是不怎么感兴趣。
柔兮原想他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什么没见过,没吃过,都吃腻了, 方才对饭菜不亲, 现在她彻底知道是为什么了,他这是留着胃口, 等着吃她呢!
在汤池之中, 他便像狼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她。
柔兮缩了又缩,藏了又藏, 周身都没入了水中, 只露了个小脑袋, 战战地看他,那时就有着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但她躲得掉么?
她又往哪躲?
果不其然, 她对他这方面的预判便从来没错过。
大雪簌簌,偶尔闪电雷鸣,外边早已被白雪覆盖,屋中亦如外边, 也沾染了白,只是此白非彼白, 无论是地上桌上都落了那凝实的一缕,星星点点。
屋中一片狼藉。桌子是歪的,椅子亦是。
两椅之间的地上一滩水迹。
柔兮觉得这是她哭的叫的最大声的一次。
因为那男人实在是太不做人了。
他好像是疯了,激狂的要命, 额际和手臂上都青筋暴起,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明显失控,哪还有平日里衣冠楚楚,萧萧肃肃的样子,但他还偏生冷着脸面,抛开勒令她做事外,甚至一句话都没与她多说,除了动作便还是动作。
她各种模样,每一种都让她受不了,完全受不了。
这一宿,柔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唯独知道她的嗓子都要哑了。
他在车上说,会对外说他喝多了。
可他又不是真喝多了!
就是他真喝多了的那日他也没这般,柔兮瞧着,说他是中药了,她都信!
一直到天蒙蒙亮,他才放过她,清洗过之后,吩咐了几人伺候她,他就走了。
柔兮不知他去了哪,但外边下着大雪,很冷,就算他皮糙肉厚,他还出着汗呢,想来不会走得太远,八成就在暖阁。柔兮不管他能不能听见,反正就是哭,变着声调地哭。
最后实在是哭累了,方才睡。
萧彻是没出这间房,实则就睡在了珠帘之外的暖阁。
已经到了第二日,第二日有朝,萧彻本无旷朝之意,但他停歇下来的时候,时辰便已不足,已经赶不回去了,便只好临时让近卫折返,传谕百官,今日罢朝。
原罢朝一日倒是无所谓,但他登基四年有余,还从未罢朝过,此番第一次如此,竟是因为贪恋一个女人,多少荒唐了一些!
萧彻躺在矮榻上,被子只盖到腰间,一只手臂垫在头下,闭着双眸,耳边回荡着寝房中那苏柔兮的哭声。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绝非贪色之人,却看到她就受不了。
他听她的声音受不了,闻到她的气息受不了,看到她的身子就更受不了。
她确实过于美丽,过于勾人心魂,但萧彻还是觉得不甚对劲,甚至怀疑,是她偷偷给他下了什么药。
将将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日上三竿。
萧彻醒了,起来冲了身子,洗漱过后,朝着卧房床榻上瞟了一眼,原就要走了,但见那轻纱之内的人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显然是也醒了。
萧彻走了过去,抬手打开纱幔,果不其然,她慌张地睁开了眼睛,那双还有些惺忪的眸子中像含着一层水雾似的。
萧彻本一贯的模样,冷着颜面,但看到她之后且不知为何,便展颜沉沉地笑了一声,旋即节骨分明的手指落下,慢条斯理地掀开了被衾。
小姑娘一惊,立马微微缩了一缩,尤其下意识加紧了双腿。她不着寸缕,肌肤赛雪,白的清透,只是身上红痕宛然,因为她生的太白嫩,那些红痕瞧着很是清晰,甚至有些触目惊心。
萧彻“嘶”了一声,缓缓敛起了眉头。
他那般不是人么?下手这么重?
想着,人眉眼含笑地便就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
“疼了?”
柔兮呼吸灼烫,急了几分,顷刻就泪眼盈盈地,要哭,唇瓣嗫喏,没说出话来。
萧彻瞧着她那副小模样,敛眉,竟是突然破天荒地有了那么几分心疼,升起了那么点恻隐之心。
美貌确实是把利剑,能让人昏头。
但他没昏头。他清醒地知道他是迷恋她的美貌,她的身子,也清晰地记得昨天白日里,他还想着,不能太惯着她,此时没有忘得一干二净,却也鬼使神差地便转了主意,语声难得地带着几分温柔,甚至是哄意。
“入宫之后,朕给你选一处最好的寝宫,不做美人了,做婕妤可好?”
婕妤是正四品,比美人高出一阶。
她一个八品小官的女儿,无功无绩,刚一入宫就当了婕妤,可谓一步登天了。
柔兮自然也知晓,听罢心一惊,没想到他这就给她晋升了!
萧彻的手摩挲着她的头发,一时间柔兮的脑中不知为何浮现了昨日里她摩挲着那两只小猫时的画面,听那男人继续道:
“若能诞下朕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朕皆晋你为朕的昭仪,记住了么?”
柔兮眼睛又是一亮。
昭仪是三品,再往上就是贵妃了!
她若是真当上了昭仪,还不得把江如眉母女气死。
那她可真的就光耀门楣了!
但转念,她又想起了他送她的那两只猫。
无论是婕妤亦或是昭仪,本质一样,她还是他闲来无趣时,逗弄两下的猫。
他的爱虚无缥缈,让人没有脚踏实地之感,何况,他也不爱她。
他只是把她当猫而已。
柔兮很小的时候,其实有过一只猫。
后来她娘去世了,她连她的猫都保护不了。
那只她心爱的猫,后来被苏明霞弄死了。
她再难过,再记恨苏明霞,再在父亲面前哭,父亲也只是说那就是一只猫而已。她无法因为一只猫而惩罚苏明霞。
何况,她的处境,在主人心中的位置,怕是还远远不如昔年她的那只猫。
昔年,那只猫已是她的全部。
而她,可不是萧彻的全部。
她是他,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她对那只猫的感情只会越来越深,而萧彻对她,只会越来越倦。
倘使真入了宫,她像她昔年的那只猫一样,在后宫中被出身高门的妃嫔害死,他必然不会像她当年那么伤心。
他会和她爹一样,说,那只是一只猫罢了。
不划算,不划算,太虚,太飘了!
还是跑了,远离他好。
二百两白银,够她吃香喝辣,美美地过一辈子了。
她何必,入那吃人的地儿,给人当猫呢?
短短须臾,柔兮思绪千变万化,想了极多,但回神之际,自然不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她乖乖地点了头,娇娇滴滴地回口:“臣女先谢陛下隆恩。”
说太多太虚,反而容易惹萧彻怀疑,毕竟俩人已经摊牌过,如此刚刚好。
萧彻没再说话,把掀开的被衾盖了回去,大手从她的头上拿开,缓缓站直了身子。
“休息好了再走。”
甩下这样一句,人便转身离开了去。
柔兮软糯糯地开口:“臣女恭送陛下。”
没再得到他的回音,柔兮小眼神瞄着他离开的背身,一直到看不到人影。
听到开门关门声,柔兮松了口气,转回视线。
她睁着眼睛瞧望床顶繁复的花纹,微微蹙起小眉头,脑中又琢磨了些事,足足又赖了半个时辰,方才起床。
屋中早已被宫女收拾整齐,昨夜的狼藉已然不见,但柔兮还清晰地记得。
她看着哪里都脸红,最最开始,从那汤池中出来,他就是把她摁在那面墙上欺负的,继而是桌上,椅上,榻上,一度她好像团成了一团,就只剩下了那里对着他。
柔兮立时强行切断记忆,浑身滚烫,没再想下去。
离开玉漱山庄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这会子外边最暖,柔兮抱着两只小猫,先是被萧彻的人送到了临郊坊,再在临郊坊转乘自己的马车。
兰儿和长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上了车,柔兮便开始和兰儿逗那两只小猫玩。
一个时辰后才到达苏府。
她将事情大致与兰儿长顺说了,是以下了车,三人便敛了笑容。
回到青芜苑,柔兮没忘那事,告诉长顺继续去找温梧年。
眼下时间紧迫,实在不行,不必跟踪了,直接去和他说罢,该怎么说,怎么做,柔兮都交代了长顺,长顺一一应下。
这事解决完,长顺前脚刚走,柔兮正笑吟吟地想着和小猫玩会,青芜苑来了不速之客。
门“啪”地一下就被人推了开,冷风吹入。
柔兮和兰儿都吓了一跳,眼睛当即抬起。
苏明霞与苏晚棠,及着她们的两名丫鬟砸入视线。
苏明霞进来就看到了屋中的两只猫,自是也想起了,小的时候她看她不顺眼,就让人弄死了她心爱的猫一事,那事之后,苏柔兮便再没养过,如今竟是一起弄了两只。
那两只小猫毛茸茸的,很是漂亮可爱,但她昨日去干什么了?
去和野男人偷情去了,竟然一夜未归!自然这两只猫也一定是那个野男人送的!
柔兮见她进来,下意识就抱起了那两只小猫,生怕她再伤害它们。
“你怎么不敲门?”
柔兮很是不客气,冷着小脸,明显愠怒了。
苏明霞冷哼一声这才开口。
“呦,哪弄的猫啊!”
兰儿颇为紧张,生怕小姐的事败露,抢先道:
“自然是小姐自己买的……你……”
她还要继续说话,被柔兮抬手轻轻摁下:“干你何事?”
苏明霞看她气势汹汹,跟她一点好态度没有,心中蹿火。
自从她和顾家订了亲后,翅膀就硬了,态度明显有变,后续赢得了“芳婉”,名声鹊起后,显然都要不知自己姓什么了?猖狂得很,直接就敢和她叫板,还害的她当众被她父亲大骂了一次。
现在被顾家退了婚,竟然还敢跟她这副模样。很快她就会把她的好事公之于众,让她彻底名声扫地,把“芳婉”给她带来的荣光,全部反噬回去。
苏明霞柳眉倒竖,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向前逼近一步,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自己买的?你那么寒酸,舍得花银子买这样品相的猫?别是偷拿了府里的什么东西去换的吧?”
顺着话音一顿,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柔兮紧护着的小猫身上:“哦,我差点忘了,咱们三妹妹现在本事大着呢,哪还需要偷拿府里的。昨儿个彻夜不归,怕是,得了哪位‘贵人’的厚赏吧?这两只小畜生,看着就金贵,想必那野……那赠猫之人,也费了不少心思讨你欢心呢。”
她特意将“彻夜不归”和“厚赏”几个字咬得极重,身后的苏晚棠配合地掩嘴轻笑,目光却在柔兮和猫之间来回扫视,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俩人身后的丫鬟也满面鄙夷,将门口堵得更严实了些,没关门,冷风继续灌入,瞧着是一点也不怕把人引来看热闹。
柔兮与兰儿心口皆是狠狠一颤,脸色转白,有些失了血色。
她这话什么意思?
她这是分分明明的意有所指!
昨夜她是彻夜未归,苏明霞想把话说难听了,辱她,也不奇怪,但怎么听都不甚对劲。
莫不是,自己暴露了,她几人看到了什么?!
柔兮强压下心头惊悸,面上绷得更紧,小眼神锐利,直视苏明霞:
“长姐慎言!什么彻夜未归,什么厚赏?昨日我去城外散心,遇上大雪阻了归程,不得已在外边的客栈借宿了一晚。你若不信,大可去查问,红口白牙,张嘴便是‘偷拿’、‘野男人’、‘小畜生’这等污言秽语,哪里还有半分闺秀的体统?传了出去,丢的可是苏府的脸面!”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小猫往怀里拢得更紧些,声音却清冷坚定,毫不退让:
“至于这猫,是我前几日托人从市集上淘换来的,虽贵了些,我却也负担得起,若无他事,还请长姐移步,我这青芜苑庙小,容不下你这般兴师问罪。”
兰儿与长顺在外借宿了客栈,苏明霞要真去查,自然查得到。
眼下柔兮当然什么都不能承认。
第一,她不知苏明霞到底是不是真的看见了什么,是不是只是捕风捉影、言语试探,想诈她;第二,那事虽然其实已经不怕被人知晓了,巧之不巧,此番去玉漱山庄,萧彻就是想给她正名,但柔兮根本就没想入宫,尤其在这节骨眼上,她很不想暴露这事,如若暴露了,无疑是乱中添乱。柔兮不知道会怎样,她只求安稳脱身。
苏明霞听着她的辩解,她分分明明的谎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慢悠悠地往屋中走了两步,眼神像毒蛇般黏在柔兮故作镇定的脸上,压低了声音,却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钻进柔兮的耳中:
“三妹妹真是……越发地伶牙俐齿了。观音庵也好,客栈也罢,你说是便是吧。只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上前半步,几乎凑到柔兮面前,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的气音说道:
“这世上的事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三妹妹昨日……当真是在客栈‘安稳’睡了一夜么?姐姐我呀,不过是担心三妹妹年纪小,被人用些金贵的玩意哄了去,将来……后悔可就晚了……顾家到底是因什么而退婚,哟,我近来觉得好生奇怪呢?莫不是发现了什么,发现了某些人水性杨花?哎呀……传出去,以后怎么见人呀!”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柔兮怀中小猫那光滑水亮的皮毛,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声调,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既然你不领情,姐姐我也不便多留了。咱们……来日方长,三妹妹可要‘好好’照顾这两只宝贝,毕竟,得来的‘不易’呢!”
她特意加重了“来日方长”和“不易”几个字,随即给苏晚棠使了个眼色,两人带着丫鬟,转身离开。
一股刺骨的寒意,顷刻袭上柔兮的心田。
兰儿马上去把门关上锁起,背身倚靠在门板上,脸色惨白。
“姑娘,她什么意思?她,她看到了?”
柔兮不知道,只知道苏明霞派人跟踪她许久了。
但长顺做事,柔兮放心。
长顺应该是甩掉了那吉庆的!
可苏明霞的话,分明是已经证实了她与人有染,只差寻时机,将事情公之于众。
她是沉不住气,先来炫耀来了!
但柔兮想来想去,觉得她应该是不知道对方是谁。
否则,她哪来的胆子揭发?
柔兮不怕她揭发。
苏明霞要是知道了对方是谁,只会吓破了胆子。
可柔兮又怕她揭发。
她,当真是怕苏明霞坏了她的好事!
第六十三章
没回答兰儿的话, 柔兮立时握住兰儿的手,朝她吩咐:“你去找长顺,让他先别去找温梧年, 那事先放放,让他马上过来,我怀疑,我们, 我们应该还是被人跟踪了!”
兰儿慌忙点头, 马上去了。
柔兮心潮翻涌,难以平静。
丫鬟走后, 她重新关好房门, 心中的预感越来越不好。
一刻钟后,长顺便同兰儿过了来。
路上, 兰儿已将事情和长顺说了个明白, 长顺进来便压着声音道了话。
“姑娘, 甩掉了呀,长顺记得清清楚楚!千真万确!”
柔兮其实是信他的, 但事情很蹊跷。
苏明霞不像是在诈她,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管那男人叫“贵人”。她分明是远远地看到萧彻了,只是, 或许只是看到了背影,亦或是离着太远, 她二人没认出来。
柔兮道:“那可有什么异常?会不会跟着我们的不是吉庆,有没有别的车……?”
柔兮一提醒,长顺脸色骤白,心无底洞一般地沉了下去, 马上道:
“姑娘!您这么说,我怎么感觉吉庆这次比平常好甩呢!咱们车后,确实一直还跟着另一辆马车,但,但往城郊去,一直车都颇多,也不止是一辆啊,这……这……”
柔兮攥上了手,心中冰凉。
虽然没有实质证据,但柔兮已经几近确定,自己是中了苏明霞的计。
苏明霞怕是用了两辆马车,掩人耳目,故意拿吉庆做诱饵,迷惑长顺,让长顺掉以轻心。
苏明霞几人,一定就在另一辆车中!
中转的那个茶肆,附近人、车很多,很容易掩身。
所以,她们一定是真的看到了她与萧彻!
怎么办?
柔兮慌了神。
她怎能不慌?
虽说萧彻已想为她正名,但事发突然,就在昨日,还没正呢,这是其一!
其二,若是真给苏明霞看见了,俩人举止亲密,一看就早已有染,与萧彻要给她正名,对外宣扬是昨日喝多了,俩人才发生了那事,两者之间矛盾,苏明霞一看就知是假。
事态一经发生,极可能脱离掌控,会变成什么模样,谁也不知晓。
她又到底会不会就此名声尽毁,也是未知,更别提逃离一事。
如若直接加速她入宫的进程,柔兮当真是哭都找不着调!
无论是哪个结果,她都不愿意,都赌不起。
思及此,柔兮做了最后决定。
她放下了怀中的猫,三言两语与兰儿说了几句话。
事已至此,她只能如此。
说罢,带着兰儿出了青芜苑,直奔苏明霞的院子。
到时,苏明霞、苏晚棠正在小声地不知说着什么,间或掩唇轻笑,一副势在必得之态,她二人的两个丫鬟皆不在。
见柔兮突然到来,俩人显然都没料到。
苏明霞阴阳怪气道:“哟,什么风把三妹妹吹来了?我若没记错,三妹妹还不得一年都没踏入过我这小院了。”
柔兮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褪去了方才在青芜苑的硬气,甚至刻意染上几分惶然与示弱,看着苏明霞,声音放轻柔了许多,话语中带着一丝恳切:
“长姐,方才在青芜苑,是我一时情急,言语失当了,我……这里给长姐赔个不是。我……左思右想,有些话,不得不与长姐剖白。”
“长姐,我们姐妹同出一门,血脉相连,在外人眼中,是一体。我若真有什么行差踏错,损了清誉,外人议论起来,会说苏家教女无方,累及的,岂止是我一人?怕是整个苏家女儿的名声都要蒙尘。”
“长姐将来,也是要许好人家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长姐比我更明白。我自知往日或许有不当之处,惹长姐不快。今日是诚心前来,来给长姐赔个不是,长姐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只要我力所能及,定当竭尽绵薄之力。长姐若是想认识荣安夫人,日后,我,我可以为长姐引荐,只盼长姐顾念姐妹情分,苏家门楣,万事好商量……”
她先哄住她再说,至于什么“帮忙”,什么“引荐”,什么“好商量”,那便以后再说吧!
苏明霞俩人万没想到她能过来说这些,眼睛都亮了,扬唇挑眉道:“你这是,承认了!”
柔兮没直接承认,她当然不会直接承认。
扪心自问,现下她只盼着苏明霞能图她点什么。
苏明霞与苏晚棠不是想入宫,给萧彻做妾么?
认识了荣安夫人,于她们而言就有机会入宫,有机会入宫就有机会见到萧彻,这诱惑应该不小吧。
虽然她根本就不会为她们做什么引荐,但管它呢,柔兮只想争取足够的时间!
果不其然,苏明霞确实心动了,心动的不止是她,还有旁边的苏晚棠。
苏晚棠拉了苏明霞一下。
俩人对视一眼,但只有一眼。
苏明霞立时清醒了一般,马上就转回了视线,脸上得意之色更浓,目光像浸了毒的钩子,牢牢地锁在柔兮的脸上:
“三妹妹的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会说了。‘引荐荣安夫人’?呵,好大一张饼,听起来倒是诱人。可是姐姐我心里清楚得很,即便攀上了荣安夫人,那离见到陛下、得到圣眷,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宫里那是什么地方?一步登天?太难了些,姐姐我觉得我还是没那个命。”
“但毁了你这个小贱人,那可简单多了!”
她说着话锋突然狠厉了起来:“想不到你还真干出了这事!苏柔兮啊,苏柔兮!你少做梦!我看到你就厌恶!你一个妓子所出的贱货,凭什么大放异彩,出尽风头。和顾家定亲、得了‘芳婉’名头、被荣安夫人赏识,就凭你!你何德何能,凭什么??你也配?!我非让你从云端摔下来,名声尽毁,万劫不复,我非要毁了你!出这口恶气!”
柔兮心口“砰砰”狂跳。
她料到了可能会这样,但还是低估了苏明霞对她的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明明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明明从小到大都是她们在欺负她,她们怎么就还是觉得不够?
为何那源源不断的恶意,仿佛永远也填不满?
很明显,苏明霞俩人已经无法满足于只是欺辱她,打骂她,孤立她,随随便便弄死她心爱的猫,她们是真的想要毁了她,不是一时,是一世!
甚至不惜为此玷污家门声誉,哪怕自身多少也会受到些牵连,也见不得她好,也要毁了她!
柔兮低估了她们的恶。
她也收起了那副示弱求和的态度,小脸冷落下来,直言:
“那个男人你们惹不起,事情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适可而止,别辱我名声!”
屋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一瞬。
苏明霞与苏晚棠都是一怔,似乎没料到苏柔兮会在此刻突然撕破脸,说出如此强硬的话,但旋即便因这话,“噗嗤”两声,两人相继捧腹大笑起来。
苏晚棠笑的花枝乱颤,语气中极尽嘲讽:“哟,三妹妹好厉害!我好害怕!这世道是怎么了?到底是有多不要脸,给人当姘头,当外室,还这么猖狂?你姘头再厉害,她是你男人么?今天你名声毁了,明天他还要不要你都是两说,你在这吓唬谁呢?”
苏明霞笑得更猖狂,接过了话头:“三妹妹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攀上了哪位皇亲国戚了呢!你可快点让他来吓死我?我也想看看,养个外室他怕不怕别人知道,出事了他敢不敢认!”
柔兮一句话都不想再与她二人说,带着兰儿转身便欲离开。
然方才动了一步,便听身后的苏明霞敛了笑容开口:“别走啊三妹妹!好戏还没开始,人还都没来,你怎么就要走了?本正想一会儿去请你,不想你自己主动来了,没有比之再好了!多等一会儿嘛!”
她阴阳怪气地说着,说话的同时,她房内房外的四个丫鬟,加之苏晚棠带来的两个,一共六人,已经将柔兮与兰儿的去路挡了上。
柔兮兰儿顿时心口皆颤。
小姑娘霍然转回身子,冷声:“你们要干什么?”
苏明霞道:“干什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爹娘都不在家,当然是当众给你验身,将你已不是处子之事公之于众啊!对了,忘了告诉你,姐姐我还请了丞相大人家的千金林小姐、太师家的千金沈小姐、太史令大人家的千金宋小姐、温司业家的千金温小姐、户部郎中家的千金朱小姐,和太医令大人家的许小姐,你说六个人够不够将你的事传的满京城都知道!”
柔兮顷刻脸色煞白:“你,真是疯了!”
她转身便再欲离开,但那六个丫鬟不仅死死地挡在了她与兰儿的身前,还步步紧逼,径直朝着俩人靠近而来……
第六十四章
“大胆!”
兰儿怒道:“你们凭什么不让三姑娘走!你们走开!”
然, 六名丫鬟根本没人理会于她,依然将去路拦截得水泄不通。
苏明霞与苏晚棠就更不会理她。
苏明霞好整以暇地抚了抚鬓角,唇边噙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指望靠你攀上荣安夫人, 还不如指望林丞相家的知微小姐与沈太师家的若湄小姐!二位将来必有一位会是一国之后,她们才是真正金尊玉贵的人物!说来也巧,姐姐我恰好知道,这两位贵人对你可是颇为不喜!”
“你说我今日将你这桩‘好事’, 送到二位小姐跟前, 给她们添上这么一桩有趣的谈资,她们会如何反应?姐姐我能不能博未来皇后一笑, 换来一份小小的人情?”
“不止, 听说温司业家的千金温小姐被你害惨了,你说她看完这出好戏后, 会不会很欢喜?会不会, 第一个就恨不得将你这档子事宣扬得满城皆知, 叫你好好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爹爹今日恰好出府会友,母亲与二姨娘也一道去城外寺庙进香了, 都不在府中。你再说说,这算不算是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所以,苏柔兮,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苏明霞胜券在握, 满脸得意,越说眼中越灼亮、越兴奋,也越嚣张,言讫, 立马扬声,吩咐丫鬟:“还不把这两个贱蹄子给我绑了!”
那六名丫鬟马上扑上前去。
柔兮瞳孔大放,使劲地推着来人,兰儿也护在她身前,一时之间,屋中一片嘈杂混乱。
俩人与六人俨然是打了起来。
但对方毕竟人多,柔兮生的纤柔,实则也没甚大力气,与兰儿到底还是被人束缚住双臂,摁了下。
“你们,放开我!”
柔兮犹在挣扎,小脸苍白如纸,气息变急,抬眼看向苏明霞:“苏明霞,你若敢动我分毫,我保证你日后追悔莫及!立刻马上收手!把那几人截下,一切都还来得及,人若真的来了便是覆水难收,无可挽回!”
苏明霞一声冷哼,气息也变得急了几分,不同于柔兮,她是兴奋的。
人眉头一挑,朝着柔兮靠近,拎起她的衣襟,灼灼目光死死盯着她:“追悔莫及?覆水难收?哎哟哟,三妹妹这话说的,真是吓死姐姐我了!怎么,是你那姘头要来找我算账?还是说,你指望父亲回来会信你这个失了清白的女儿,而不信我们?”
“揭发了你,于苏家而言不过是一桩家门不幸,除了你身败名裂,还能如何?少拿什么家族名声的大帽子来压我!家门就算因此蒙羞,那也是你这不知廉耻的小贱人自己作出来的,与我何干?是我让你放着好好的婚事不珍惜,去找野男人,被顾家退婚的?”
苏晚棠火上浇油道:“三妹妹,你这般虚张声势的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笑。与其在这儿放狠话,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人来了,当众被验身,给那么多人知道被顾家退婚的真正缘由,你可怎么办?”
柔兮怒道:“我说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也没资格给我验身,马上放开我!”
“放开你?!”
苏明霞柳眉倒立:“你做梦!苏柔兮,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是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给我堵上她们的嘴,把她们绑起来!!”
她话说完,六名丫鬟立马领命,用帕子堵住了柔兮两人的嘴,旋即便将两人绑了起来。
柔兮挣扎不已,脑中“轰隆”作响,瞬间脸上褪尽血色!
更甚,几近与此同时,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与翠娥和另一名丫鬟极尽恭敬讨好的引路声。
柔兮如坠冰窟,顷刻呼吸一滞。
转而,她便看到翠娥与小春引着六位衣着华美、环佩叮当的年轻小姐,小姐们各 自带着贴身侍女,共计十几人浩浩荡荡地一起进了来!
屋中马上被挤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两人,正是林知微与沈若湄。
两人乍见屋内这混乱景象,脚步皆是一顿,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愕与不解,目光直直地定在了柔兮的身上。
苏明霞与苏晚棠立刻换上一副又急又愧、泫然欲泣的模样,抢步上前,福身行礼:
苏明霞道:“知微小姐,若湄小姐,各位姐妹……你们来了,真是,真是对不住了!本是邀大家来府中小聚,品茗打牌,谁成想……谁成想竟撞上了家中这等丑事!”
她说着,眼圈微红,拿帕子拭泪,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林知微秀眉微蹙,目光扫过柔兮:“苏大姑娘,这是……何故?三姑娘怎会被如此对待?”
她语气中带着疑问与不赞同,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快的、几不可察的喜意掠过。
沈若湄以帕轻掩唇角,温声接道:“是呀,苏大姑娘,纵然有什么事,也该告诉长辈,等长辈回府处置,这般动粗捆绑,怕是,不好吧。”
温瑶一看见柔兮,旧恨自然涌上心头。
今日来苏家,是宋轻絮告知她后,她告知林知微与沈若湄的。
她知有好戏,关于那苏柔兮的好戏。
也正是因为宋轻絮偷偷地告诉了她有那苏柔兮的好戏,林、沈与她三人才会来。
否则,苏家这样的门第自然请不到她三人!
那日在皇宫中,她为了讨好林知微与沈若湄,故意使坏,用珠子绊了苏柔兮,却没想到那般倒霉,陛下正好来了,被陛下看出,陛下处置了她,把她赶出了皇宫。
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当然把仇记在了苏柔兮身上,眼下一看这般情景,心中热血沸腾,毫无掩饰,直接便笑了出来,抬声张口道:
“哟,我当被绑的是哪个贱婢呢?这不是我们冰清玉洁、才名远播的苏三姑娘吗?怎么落得这般田地?该不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自家姐妹拿住了吧?”
朱凝慧与许汀瑶和柔兮不熟,但百花宴上和苏晚棠同室而居半月,后来一直走的颇近。她们与柔兮无冤无仇,不喜不厌,眼下自然都很吃惊,并无什么欢快之感,万没想到到来后能看到这样一幕,皆微微蹙眉。
朱凝慧先开了口:“这……苏三姑娘不是才得了芳婉之名么?怎会如此?”
许汀瑶亦一脸茫然,小心地开口:“是啊,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百花宴过后,宋轻絮和廖素素还来一起看过柔兮,一直装的和柔兮颇好,此时依旧如此,却特意接了话茬:“丑事?什么丑事?苏三姑娘冰清玉洁,一直温温柔柔,挺好的,哪来的丑事?顾家退婚一事么?那事与三姑娘无关的吧……”
苏明霞故作痛心疾首之状:“各位姐妹有所不知,本来我也觉着没关,但怎么没关,我这三妹妹她,她,哎呀!”
苏明霞话说了一半便开始抹眼泪,不说了。
温瑶催促道:“苏大姑娘,你这话说一半,真是急死人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三姑娘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般为难?撞都撞上了,姐姐便都说了吧,若是真有隐情,还是当着各位姐妹的面说清楚得好,免得日后再生误会,也免得有人蒙受不白之冤。”
宋轻絮适时地轻轻拉了拉温瑶的袖子,状似劝阻,实则添柴:
“瑶妹妹,你别急,让明霞姐姐慢慢说。明霞姐姐向来疼惜妹妹,若非事情实在难以遮掩,她岂会如此?”
说着她转向苏明霞,语气温柔:“明霞姐姐,事已至此,藏着掖着反倒容易引人胡乱猜测,坏了三姑娘的名声。不如,你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咱们姐妹也好一起拿个主意。”
苏明霞听了温瑶和宋轻絮的话,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特意带了几分颤抖:
“各位姐妹,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原本,顾家退婚,我只当是顾家自己出了问题,与三妹妹绝无干系,还心疼她受了委屈。可退婚不过三日,三妹妹便开始频频找借口出府,有时一去便是大半日。我起初是担心她心中郁结,想不开,便私下里遣了个稳妥的小厮悄悄跟着,想着万一有事也好照应。”
她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情绪,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谁曾想……谁曾想前几日,那小厮回来竟战战兢兢地禀报,说亲眼看见三妹妹上了一辆陌生男子的马车!我与晚棠听了,只觉荒谬绝伦,当即狠狠斥责了那小厮,说他定是看错了,或是受人指使污蔑主子!三妹妹怎会如此不知自爱?”
“可那小厮赌咒发誓,坚称自己绝无虚言。我们心中终究存了疑虑。是以昨日得知三妹妹又要出府,我与晚棠商议,便决定亲自悄悄跟去一看,只想亲眼证实那小厮是胡说八道,还三妹妹一个清白!岂料!岂料不成想竟是亲眼看到三妹妹在城西一处茶肆旁,和一个陌生男子搂搂抱抱,上了他的马车!更骇人的是,三妹妹这一去,便是一夜未归!直到今日中午,才偷偷摸摸地回府!”
她说到此处,仿佛承受不住般,以帕掩面,肩膀微微耸动:“我得知此事,五内俱焚!今日见她回来,本想私下里好好问问,劝她悬崖勒马,莫要一错再错,毁了终身。她非但不认,反而言辞激烈,甚至出言威胁,还要打我二人!情急之下,我这才让人把她和丫鬟绑了起来!”
柔兮狠狠地攥上了手掌。
她的话说完屋中沉静一瞬。
旋即许汀瑶与朱凝慧完全不敢相信,先开了口:
“怎,怎么会……”
温瑶、宋轻絮皆唇角一动,互看一眼,温瑶满脸幸灾乐祸。
宋轻絮一如既往,装的极好,蹙了眉头倒是有惋惜之意。
沈若湄手中拿着帕子,遮挡了唇角,人虽没说话,眼中也不难察觉闪过一丝喜色。
温、宋、沈、林四人之中,倒是只有那林知微未见笑意,非但没见笑意,反倒肉眼可见地冷了脸去。
她朝苏明霞看去,开口问道:“你看清了?”
苏明霞装哭道:“知微小姐,我自然看清了。”
林知微把自己的意思更清晰地表述了出来,但问得很含蓄。
“你看清了,那个男人?”
苏明霞抽抽噎噎地点头:“是,我看清了。”
林知微又看向苏晚棠。
苏晚棠也拿帕子,抽噎着点了下头。
林知微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陛下正好罢朝,这苏柔兮也恰是昨夜一夜未归,一度,林知微越听心越惊,本来她就怀疑过那苏柔兮勾引了陛下,加之这巧合,她怎能不被吓到。
但苏明霞说她看清了,林知微便不怕了。
苏明霞见过陛下,如若是陛下,苏明霞自然认得。
越想,林知微心中越觉得自己多虑了。
因为,如若是陛下,苏明霞苏晚棠俩人怎么敢?
眼下事情明摆着,林知微不知事情是否属实,是这苏明霞、苏晚棠编造的,故意陷害苏柔兮,还是苏柔兮真的勾三搭四,不知和哪个男人有染了。
但不论是什么,是真是假,对于林知微来说都无所谓,能让苏柔兮身败名裂,她求之不得,欢喜得很。
林知微没再害怕,恢复了镇静,给温瑶使了眼色。
温瑶立马会意,一股子欺辱人的恶意从心中升起,阴阳怪气道:“哎呀,你们别瞎说了,可别是看错了?这话说出来,叫人怎么信呢?照你这般意思,三天就又见面,苏三姑娘是没被顾家退婚之前就跟别的男人有了牵扯了?可谁不知道顾家世子爷芝兰玉树,风度翩翩,是咱们京城多少名门闺秀暗自倾慕的佳婿人选?苏三姑娘能有幸与顾世子定下婚约,那是多大的福分!有着顾世子这般品貌家世皆出众的未来夫婿,苏三姑娘珍惜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去跟什么别的、不清不楚的男子有牵扯?荒唐不荒唐!”
宋轻絮慢慢接口:“是呀,我觉得也不可能,那可怎么办,总不能让苏三姑娘就这么被人说三道四,被人怀疑吧。”
温瑶道:“是呢?我看,唯有验身了,唯有靠验身证明清白了。”
她说着看向柔兮,笑吟吟的,眼神中充满挑衅:“苏三姑娘,你说是不是呀!”
柔兮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脸上早无血色,甚至浑身轻颤,压着悸动。
温瑶的话说完,宋轻絮为难地附和:“好像,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许汀瑶心中觉得大大的不妥,但又不太敢说,只道:“这,是不是不太好啊……”
朱凝慧与她想法一致:“是,还是别……我们怎能?”
温瑶立时接口:“那有什么?大家都是女子,又没让她给男子看?事情明摆着,唯有验身能还苏三姑娘清白,你二人想让苏三姑娘受不白之冤,从此被人说三道四么?”
朱凝慧与许汀瑶相对胆子小,人不坏,也都算不得太聪明,虽心中还是都觉不妥,但俩人在众人之中身份不高,和柔兮也没什么交情,不敢说太多,被温瑶这么一问便都不说话了。
温瑶看向苏晚棠与苏明霞:“你二人觉得呢?”
苏明霞道:“怕是只能用此证明三妹妹的清白了,或许我和晚棠看错了,认错了人,我当真希望这事只是乌龙。”
苏晚棠也摸着眼泪:“清者自清,我还是愿意相信,三妹妹是无辜的。”
温瑶动了下唇角。
她自觉,这苏柔兮十有八九就是已非处子,苏晚棠与苏明霞应该十拿九稳掌握了证据,此番就是置苏柔兮于死地的,至于苏柔兮是真的不检点,还是被她们设计,被人强了便不得而知了。
温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子快意,最后将视线落到房中两个身份最高贵的人身上。
“林小姐,沈小姐,你二人觉得呢?”
沈若湄不当出头鸟,看向林知微,笑道:“我听林姐姐的。”
林知微缓动了下丹唇,目光看向柔兮,朝自己的丫鬟道了话:“给苏三姑娘把口中的东西拿下来,这么久了,却是都没听苏三姑娘说一句。”
丫鬟立马去了。
柔兮口中的帕子被那丫鬟拿下,这方才能说出话来,但她没有立时说话。
林知微道:“苏三姑娘有没有什么想说?可愿配合大家,还自己一个清白?”
柔兮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又缓缓地转向了温瑶、宋轻絮、苏明霞、苏晚棠。
她知道大势已去,今日,那秘密守不住了。
这六人没来时,她怕;来到了后,心中的那份惊惧反倒奇异地沉淀下来,让她不那么怕了。
苏明霞、苏晚棠、林知微、温瑶等人以为,她们是在揭发她,毁掉她么?
错了。
她们是在捅破萧彻精心织就的网,是在搅乱那九五之尊的安排。
这里的动静,长顺一定已经知晓。
长顺机灵得很,若没料错,他一定已经去给萧彻报信了。
她只需拖延,拖到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狗男人不得不派人来收拾这烂摊子。
柔兮缓缓开口,语声又柔又软,亦如平常,没有任何争吵之意,相反特意带了一丝近乎怜悯的叹息:
“林小姐,沈小姐,你二人心心念念的凤位,怕是……要落空了……”
话音甫落,林知微与沈若湄脸上的那抹似笑非笑顷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林知微眸光骤寒,声音陡然转厉,张口便道:“放肆!苏柔兮!你胡言乱语什么!本小姐的前程,岂容你置喙!”
沈若湄亦如她,沉脸道:“我二人如何,还轮不到你来妄言!”
柔兮瞎说的,拖延时间而已,但看她们如此在意倒是有趣。
她没回答俩人的话,转而又把视线落到了温瑶的身上。
“温大小姐,你怕是又要倒霉了……”
温瑶张口便骂道:“小贱人!死到临头还嘴硬,是谁要倒霉,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柔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又看向宋轻絮:“宋轻絮,你这般惺惺作态,不累么?”
宋轻絮展颜一笑,随即“诶呀”一声:“苏三姑娘,事已至此,你何必再逞口舌之快,平白失了体面?骂我们一人一句,于你而言又有什么用了?错,终归是你自己犯下的,我们也只是想还你清白。”
柔兮没理她,最后看向苏明霞,与苏晚棠:“我还是那句,要让长姐、二姐失望了,你们,会后悔的!”
苏明霞与苏晚棠听到她这话便心中蹿火。
尤其苏明霞,她太知道她话中所指,岂能听不出这话中的倚仗之意。
她不就是在和她炫耀,在说,在暗示她们招惹不起她背后那个野男人么!
她苏柔兮真是痴心妄想!
似顾家那般门第,连顾时章的二叔顾云诚都因牵扯外室丑闻而焦头烂额,何况她还是一个尚有婚约在身的闺阁女子!一旦她秽乱之名坐实,事情闹将开来,她那个姘头,怕是避之唯恐不及,岂会出来认她、保她?
她竟还在此装腔作势,真是可笑至极!
苏明霞抬高声音,脸上尽是鄙夷与畅快,张口便道:“你真是吓死我了,我可真是巴不得看看我是怎么个悔法,我倒要睁大眼睛瞧瞧,你那个藏头露尾的野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认下你这个贱人!有没有胆子……”
她话音未落,一个低沉而极具威压的男声,骤然响起,清晰无比地打断了她,声音落入了每个人耳中:
“野男人?你是在说,朕?”
第六十五章
“!!!!!”
话音甫落, 刹那,空气瞬时凝固,众人皆呼吸一滞, 脸色僵住,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几近本能,顷刻紧绷起来, 眸中尽是骇然与混乱。
有人当时便软了腿, 全靠身旁丫鬟死死搀扶才未瘫倒;有人捏着帕子的手抖如风中枯叶,指节青白;有人手中丝帕已飘然落地, 却浑然不觉。
院内十几人, 无论主子奴婢,皆齐齐地朝着门外望去。
士兵的脚步、刀剑与甲胄的碰撞之声回荡在耳旁, 整个小院顷刻被禁军围了起来。
而那说话之人, 一身龙袍, 披着玄色镶裘披风,负手在后, 面罩寒霜,抬步而来,愈发逼近。
人不是皇帝是谁?
一切只在须臾。
转眼林知微等人便颔首垂眸,几近一齐, 慌张地一下子都跪了下去。
心口狂跳,呼吸紧促, 人人瑟瑟发颤,脑中“轰隆”作响,便是连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臣女等,恭迎陛下。”
屋中, 雅雀无声。
没有人敢抬头,但前排的人已然看到皂靴迈入。
萧彻携着寒风进了来。
但整个屋间的气氛,远比他带入的寒风寒冷。
男人立了住,垂眼向下,眸子缓缓地扫过了一众人,一动未动,亦没让跪着的人起来。
赵秉德眼睛寻着柔兮,快步上前,马上把柔兮扶了起来,解开了她身上的束缚。
柔兮亦如众人,心肝乱颤,小脸煞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只是她被吓的缘由和众人不同。
适才,她自然是在强撑,自然也怕自己撑不到萧彻的人到来,如若撑不到,真的当众被人强行脱了衣服验身,那将是何等耻辱?
出乎意料,她没想到人到的这么快,更没想到,萧彻竟是亲自来了!
柔兮犹处在惊惶之中。
赵秉德小声慰问,柔兮只是小心翼翼地摇头,低声回了一句话,与赵秉德一起解开了兰儿身上的绳子。
这期间,除了她处有着那么点窸窣声外,其余的地方依旧半丝声音也无,静到能清晰地听到人的心跳。
一众人里,抖得最厉害的要数苏明霞。
她适才脸上的得意、刻薄与鄙夷,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心如同被寒冰封住后又寸寸碎裂,牙齿打颤,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荒谬感,那句“我倒要睁大眼睛瞧瞧,你那个藏头露尾的野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认下你这个贱人!”之言还犹在耳畔。
此刻,那一句句妄言,无疑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反噬着她自身,一股子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苏明霞四肢百骸早已冰凉如雪。
而萧彻,最后的目光,便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良久良久,屋中方才再响起皇帝的声音。
“嗯?你,是在说,朕?”
那声音又缓,又寒,足矣把人吓得魂飞魄散。
苏明霞当即便磕起头来,一连几个,口中不断重复:“臣女不敢,臣女不敢,臣女不敢……”
这时,柔兮开了口:
“她说臣女和陛下早已……”
“说,早在数日前就见到了臣女上了陛下的车……”
“还说,昨日在城西一处茶肆旁,看到了臣女和陛下,搂搂抱抱……上了……陛下的车……”
“她们,要给臣女验身……”
那苏明霞说的话自然也有诸多编造成分。
柔兮与萧彻在梅居见面这些时日,柔兮从来便没上过萧彻的车。
她简单地将事情告状给了萧彻,剩下的,也就不需她管了。
那男人听罢,眸色缓缓地暗了下去,视线未离那苏明霞,轻描淡写,字却咬的很重。
“把她拉起来。”
言讫,立刻有护卫上前,将苏明霞拉了起来。
“啊!陛下!陛下!”
苏明霞脸色苍白,浑身抖如筛糠,被人架起,仰头被迫直直地看着帝王,听他声音不大,又继续道了话。
“赵秉德,掌嘴。”
“是。”
赵秉德马上过了来,面向苏明霞,冷下脸面,抬手施行。
“啪啪”几声下去……
屋中死静,那掌嘴之声更是清晰无比。
苏明霞从第一巴掌开始便已经大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求饶。
“臣女知错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其余众人皆死死地低着头,一动不曾敢动,人人自危,瑟瑟发颤。
伴着那巴掌声,萧彻垂眼,玩弄着手上的玉扳指,凉凉地再度缓慢开口。
“朕昨日,在玉漱山庄,与苏三姑娘是阴差阳错,偶然相遇,且,在宫外,乃初次相遇,你是怎么在数日前,以及,昨日在城西的一处茶肆旁,看到朕与她的?”
“还有……”
他语声越来越凉,越来越缓,说到此处,“嘶”了一声。
“朕竟是有些恍惚,却是不知,这天下从何时开始,已经姓苏,是你苏明霞掌权了,三姑娘与朕做了什么,可是还需向你苏明霞禀报?”
“陛下,陛下……臣女不敢,臣女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臣女再也不敢了……”
他这话一出,不止是苏明霞,屋中所有人,都紧紧地攥着颤抖的双手,匍匐在地,惶恐至极,半丝不敢抬头。
苏明霞犹在哭泣哀求:“臣女真的再也不敢了。”
除了不敢,除了知错,她甚至不敢说冤枉。
皇帝的一番话虽简,虽未明说,却已分分明明地给那苏柔兮洗清的流言,承认了俩人是有了关系,却也告诉了所有人,这关系,始于昨晚,源于阴差阳错。
事情是不是这样,场上众人,怕是只有许汀瑶与朱凝慧可能会信,剩下的人,心中明镜一般,尤其是苏明霞与苏晚棠,她们清楚地知道那是假话。
苏柔兮与皇帝绝非昨晚才有,因为她们清清楚楚地在城西茶肆看到了苏柔兮与一个男人搂抱,现在想来,那背影确确实实,就是皇帝,是以,清清楚楚地知道,皇帝是在指鹿为马,是在移花接木!
但无论是如何,没有人感知不到,皇帝态度明确。
他,在护着苏柔兮!
也正是这时,院中再起骚动。
几人匆匆赶来,但在门口便被禁军拦住。
萧彻知道是谁来了,扬声。
“放他们进来。”
禁军领命,将几人放了进来。
没一会,柔兮便看到了来人。
一共五人,正是她的父亲苏仲平,主母江如眉、二姨娘苏晚棠的母亲姚氏、二叔苏仲言与二夫人董氏!
五人进来一看眼下场景,“噗通”“噗通”接二连三顷刻全跪了下去,一头冷汗。
来时,去禀报的小厮已经将大致发生了什么,告知了几人。
但由于那报信的小厮也不知具体,是以说的也是稀里糊涂,但进来一见,结合小厮所说,几人无疑都猜到了个七八九,尤其看到自家大姑娘,犹在被赵秉德掌着嘴!
苏仲平声音发颤,脑袋紧垂在地,浑身汗湿淋漓:
“微臣回来迟了,未能恭迎圣驾,请陛下责罚!”
“微臣教女无方,未能约束家门,致使……致使此等不堪之事惊扰天颜,罪该万死!请陛下重重,重重责罚!”
萧彻没回答他的话,这才缓缓地抬手,停止了对苏明霞的掌嘴。
苏明霞哭着,马上跪下去谢恩。
萧彻正色,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语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
“传朕口谕。”
“苏氏女柔兮,温婉淑德,性行端和。昨日朕酒醉失察,阴差阳错,幸得苏氏女近前侍奉,其行止有度,进退得宜。朕感其温婉纯善,念其无辜受牵,特赐封婕妤之位,赐居毓秀宫,择吉日入宫。”
“苏仲平,身为人父,治家不严,约束无方,致令后宅失序,惊扰宫闱,难辞其咎。着,降为太医院院判,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以观后效。”
“林知微,沈若湄,身为高门贵女,又得芳婉、芳仪之名,本该德容言功,堪为闺阁表率。然今日所见,非但不加劝解,反有推波助澜、冷眼旁观之嫌,心术失正,难当美誉。即日起,褫夺名号,以示惩戒。”
“温瑶,宋轻絮,亦同此例,褫夺百花宴所赐前十次第,以儆效尤。”
“苏明霞,心术不正,构陷骨肉,咆哮失仪,着即禁足半年,抄录《女诫》百遍,静思己罪。苏晚棠,附从为恶,一并禁足思过。”
他话音缓缓,字句清晰,如冰泉滴落寒潭,又似玉磬轻叩,在这死寂的院落中回荡。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压下,饶是林知微等人心中早已惊涛骇浪,怨愤不甘,几乎要将胸腔撑破,却也无人敢抬头,更无人敢僭越半分,只一片死寂,暗暗地几乎要把唇咬出血来。
苏仲平心头如同翻江倒海了一般,虽受了惩戒,但骤然攀附天家,让他惊悸心颤,内里狂喜不已,抢先道了话:
“微臣叩谢陛下天恩浩荡!”
紧随他后,江如眉等人亦然,叩拜谢恩。
林知微、沈若湄、温瑶、宋轻絮四人早已红了眼尾,抽噎了起来,但却什么都不敢说,只哭着深深俯首:
“臣女等……谨遵陛下教诲,谢陛下……隆恩。”
苏明霞与苏晚棠,一个红肿着脸面,一个惨白着脸面,个个如同冬日里打蔫了的茄子,浑身颤抖,跪拜谢恩。
待得众人尽数礼毕,柔兮方才缓缓提起裙裾,姿态端方地跪了下去,额头轻触交叠的手背:“臣女,叩谢陛下天恩。”
“平身。”
萧彻冷冰冰地回语,进而朝着屋中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拜见苏婕妤。”
此言一出,苏仲平率先,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调整了方向,朝着自己的女儿柔兮,再次深深拜下:“微臣……拜见婕妤娘娘!”
紧接着,江如眉、姚姨娘、苏仲言、董氏等人,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慌忙不迭地转向柔兮,齐齐伏地,声音杂乱却清晰地响起:
“臣妇/妾身/微臣,拜见婕妤娘娘!”
林知微、沈若湄、温瑶、宋轻絮一众贵女与苏明霞,苏晚棠,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眼泪在眸子中转了又转,情绪尽数低落到了极致。
就在片刻之前,她们还或鄙夷、或嘲讽、或冷眼旁观,等着看那苏柔兮的笑话。
可此刻,形势逆转,已是天壤之别,尊卑立判。
在帝王无形的威压下,纵有千般不愿、万般屈辱,也只能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缓缓、极其僵硬,失落地朝着柔兮的方向,屈膝行下礼去,声音低微、艰涩而整齐:
“臣女等……拜见婕妤娘娘。”
第六十六章
柔兮内里五味杂陈, 心口狂跳,眼下的一切,完全出乎意料, 短短数个时辰,她的处境与事态已是千变万化,全然脱离了她的掌控。
虽得了救,赢了面子, 狠狠地打了苏明霞、林知微、江如眉等人的脸, 她也是真真儿的一步登天,有名有份, 彻底攀附上了这个世上最最高贵的男人, 羡煞了这一众人,甚至让她们, 乃至她爹都匍匐在了她的脚下。
但……
她小心翼翼地瞄了萧彻一眼。
但这局面, 她不是那个真正的胜利者。
她只是表面的胜利者。
真正的胜利者只有一人。
仅那一眼, 柔兮就对上了萧彻的视线。
男人眼中噙着一抹极其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笑浸着运筹帷幄的笃定,与天下万物皆在掌中的从容。
他像是睨着一只笼中雀一样, 睨着她。
一切只有瞬息。
柔兮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复杂,也转瞬便就把眼睛从那男人的身上移了开,将视线转回到面前跪拜着她的众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带着一种新晋嫔妃应有的,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矜持,缓声开了口:
“诸位,请起罢。”
“微臣/臣妇/臣女/妾身/奴婢, 谢婕妤娘娘。”
一直跪了这许久的林知微等人,这才得以起了身来。
柔兮清清楚楚地看着,旋即那男人便动了脚步,转身走了。
众人马上又俯下了身去:“恭送陛下……”
赵秉德朝着柔兮微微一礼,柔兮还了一礼。
赵秉德弯着身子快步跟了上去。
苏仲平,苏仲言、江如眉等人亦然。
院中士兵与护卫脚步声响,簇拥着帝王离去。
好一会儿,四下才恢复安静。
屋中再没了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
林知微、沈若湄、温瑶、宋轻絮四人红着眼尾,满心愤恨,但再不敢用先前那鄙夷、小视、高高在上的目光看向柔兮,相反,不论心中作何想法,面上都很是恭敬,甚至卑微。
几人没人多说什么,都蔫儿得很,林知微为首,慢慢朝着柔兮一福,轻声轻语,道了告退之言:“今日……多有叨扰,臣女等,先行告退。”
柔兮当然不会多留,眸光平静地掠过她们低垂的眼睫和泛红的眼眶,声音清浅,娇娇滴滴,却字字清晰:“今日仓促,扰了几位姐姐的雅兴。诸位慢走,往后再会,望姐姐们……多加珍重。”
她特意将“多加珍重”四字咬得重了一些,自然非寻常道别,乃是意有所指。
她们因今日之事失去的名誉与头衔需得珍重休养,亦提醒她们,从此她们身份已殊。
这话虽不张扬,却如一根根细针直刺几人心口。
林知微几人气愤难当,牙都要咬碎了,但就是真咬碎了,眼下也得忍着,把苦楚往肚子里咽。
没人敢再妄言,皆温顺的不得了。
几人又是微微一福,朝着柔兮道了谢,继而方才慢慢离去。
屋中转眼只剩下了苏明霞、苏晚棠和几个丫鬟。
恢复死静。
柔兮转过身,目光落在脸色灰败如土的苏明霞与苏晚棠身上。
她并未走近,只站在原地,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们,半晌,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疏离:
“长姐,二姐,今日这出戏,演得可还尽兴?”
苏明霞猛地抬头,眼中恨意与惧意交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柔兮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苏明霞心头一窒。
“从前,你们欺辱我,弄死我的猫时,大约觉得,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今日之后,望二位姐姐能明白一个道理:风水轮转,今日你视他人为蝼蚁,他日未必不会成为他人脚下的尘泥。”
她不再看她们瞬间惨白如鬼的脸色,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却字字如刀:
“不过,若没记错,我刚才提醒你们了,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会追悔莫及。我好像也提醒你们了,那个男人你们惹不起,可你们偏是不听,铁了心要把事做绝,把这天捅个窟窿。这,不怪我吧?”
她微微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苏明霞与苏晚棠扭曲的脸上,轻声问道:
“两位姐姐现在说说看,我说没说谎呀?你们,惹得起么?”
兰儿在一旁,看着两人这副又恨又怕、狼狈不堪的模样,想起往日她们对小姐的种种欺压,心中畅快,跟着道:
“小姐何止没说谎,分明是仁至义尽,苦口婆心地劝了,可有些人呀,自己往绝路上撞,拦都拦不住,如今踢到了铁板,才知道疼,想毁了别人,不成想作茧自缚,把自己毁得不轻,还妄想博未来皇后一笑,换一份人情,现在那两个人恨死你了吧,想想,呸,还真是活该!!”
苏明霞胸口剧烈起伏,如同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畅快的气,方才被掌掴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此刻更是因为极致的羞辱与后怕而灼烧起来。
她死死瞪着柔兮与兰儿两人,那目光恨不得将她们生吞活剥,可喉咙里却像被棉絮堵住,半个反驳或求饶的字都吐不出,只剩破碎的喘息。
苏晚棠早已吓破了胆,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将头埋得极低,眼神飘忽不定,身子抖得如秋风落叶。
柔兮瞧着便痛快。
不得不说,她活了十六年,还没这么顺畅过!
身后的兰儿也精神百倍,神清气爽,越看她们那副样子越欢喜。
柔兮也懒得多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给以前挨欺辱的自己报报仇,逞逞口舌之快,往她们伤口上撒撒盐而已,过多的话,她也不想跟她们说!
及此,柔兮抬起雪白纤细的柔荑扇了扇,蹙起小眉头,故意道:“这屋子浊气太重,不宜久留。二位姐姐便在此,好好静养,思过吧。陛下既已下旨,想来,无人敢来打扰,半年,半年也不长,应该很快就会过去的吧……”
说罢,她不再停留,挺直背脊,步履平稳地朝门外走去。
兰儿狠狠地瞪了她们一眼,包括苏明霞的贴身丫鬟翠娥。
那翠娥更是早已脸色惨白,缩在一处,不敢动,头也不敢抬。
主仆俩终于出了屋子。
刚一出去,柔兮便听到苏明霞疯了一般地嚎啕大哭起来,更是“哗”地一声摔了什么。
柔兮与兰儿相识一眼,皆“噗嗤”一声欢快地笑了出来。
柔兮才不管!
她们活该!
俩人欢欢喜喜地回了青芜苑。
长顺正在院中等她二人。
柔兮朝他勾了勾手,三人一起进了屋,将房门插了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话。果不其然,长顺够机灵。他听见了翠娥与另一个丫鬟的只言片语,本出去要找那温梧年,路上却认出了两个贵女的马车。
长顺立时便对上了那翠娥说的话,见马车真的朝苏府去了,他自知事情完了,小姐应付不来,只能去找那人,当机立断,马上去报了信儿。
但他没想到皇帝亲自来了。
柔兮,当然也没想到。
当日,没过多久,送走了萧彻,苏仲平等人便返了回来。
不论是苏仲平,苏仲言,董氏亦或是江如眉,李嬷嬷,俨然要把她捧上天了。
众人对她的态度全然不同。
柔兮还是第一次见到江如眉和李嬷嬷对她的那副讨好的嘴脸,她感觉,江如眉都要亲自去给她打洗脚水,洗脚了!
柔兮倒是有那么一点点享受了这种感觉。
要是她娘还活着就好了。
夜晚,她坐在书桌前,亲手研磨,从一个带锁的小箱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的札记。札记只有巴掌大小,封面是深青色粗布,角落用细针浅浅绣了朵极小的素兰。
她想了一会,慢慢地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永安三年,腊月初十】
*********
一连七日,转眼到了腊月十八。
柔兮在家中被众星捧月了七天,俨然成了“小公主”。
她还从未感受过这等待遇。
这皇帝的女人和世子的女人,还是不那么一样。
毕竟,一旦她有了身孕,诞下萧彻的长子,萧彻现在没孩子。
她的孩子运气好的话,是有可能成为太子的!
就算不是太子,那也至少将来是个王爷!
王爷!
柔兮觉得好像也还不错!
她之事已小范围地被传了开。
传开也有一点好,便是萧彻为了面子,为了圆谎,不能再每三日和她见上一面。
她不用再频频地挨他欺负,又能在家中当“小公主”,简直没有比之再好。
一度,柔兮沉浸在温柔乡中,差点便忘了那出逃计划。
一面是荣华富贵,光宗耀祖,出人头地,前途无量,但需给萧彻当猫,当笼中雀,跟一堆出身高贵的女人分享他,失去自由,被困在青砖绿瓦高墙之内一辈子,运气好,能生个孩子,将来萧彻死了,跟儿子去封地,美美地当个太妃?
但若运气不好,在那吃人的地儿,别说能不能生个孩子,小命都不知道能保到哪天……
另一面,虽没荣华富贵傍身,但不用跟一堆出身高贵的女人分享男人,不用勾心斗角,不用给萧彻当猫,也不用失去自由,亦不用时刻担心丢了小命,每天种种花,养养草,招猫逗狗,小命绵长……
哪个划算,已是显而易见!
柔兮但觉自己,还是不能入宫。
她已得罪了那么多高门贵女,保不齐她们将来会不会入宫?
她们也都生得很好,又有家世,入与不入,其实还不就萧彻一句话的事。
要是萧彻哪天对她腻了,又看上了林知微,沈若湄也不是没可能……
只要他点了头,她们马上就能飞黄腾达……
此事一出,柔兮虽还没见到宫中的那八位妃嫔,但她们肯定已经都知晓她了。
保不齐,自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不成,不成……
还是跑了好!
柔兮第七日,又重新做贼似得吩咐长顺办事,但也是在这第七日。
柔兮又接到了萧彻秘传来的字条。
字条上写的很清楚,还是梅居,还是见面。
心肝乱颤,第八日中午,柔兮战战兢兢地去了。
刚一进那卧房,柔兮便被他抵在了门口的墙上,热气扑脸。
他高大的身子,沉沉的目光压将下来,遮住了她大半视线,外边其实是正午,但屋里面落着帘子,加之他于她而言实在是太大了,好像一面墙挡在了她身前,柔兮被迫仰着脸,娇喘不已,与他呼吸交缠,直直地对着视线。
又害怕,又紧张,柔兮声音压得很低,语声之间偷感很重:“陛下,等了多久了?”
那男人起先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大手已徐徐地扯开了她的披风,披风“刷”地一下子从她肩头落地。
“还有二十八日。”
他终于道了话,但柔兮没想到,他所答非所问,道了这样一句。
这“二十八日”是什么?
是距离他接她入宫的日子。
第六十七章
柔兮违心地点头, 软声软语地应下:“嗯,还有,二十八日。”
他没提前日子, 于柔兮而言已是万幸。
眼下,她继续哄着他便是。
念及此,柔兮抬臂勾住了他的脖颈:“那日,谢谢陛下……若非陛下及时赶来, 臣女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如若真的被当众验身……臣女这辈子, 这辈子便毁了……”
萧彻冷声:“毁了?朕会让你毁了?朕只会,毁了她们。”
柔兮眼中泪汪汪的, 倒是没想到从萧彻的口中还能听到这话。
这话说的, 柔兮差点被感动到。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他及时赶来也便算了, 若是未能及时赶来, 她真挨了欺负, 受了屈辱,林知微等人这辈子也别想好了。
柔兮柔荑一寸寸攀援, 将他搂得更紧了几分,踮起脚尖,小脸朝他靠近,目光虔诚, 满含孺慕,声音又娇又柔:“陛下不要这般说, 臣女心跳的好快,臣女怕,怕臣女会控制不住,爱上陛下……”
萧彻大手抬起, 似笑非笑,捏住了她的脸:“有何不可?”
柔兮没从他的眼中觉察到他的情绪,判断不出他心中在想着什么,是信了她胡诌的缠绵,还是亦如以前,根本便不信她与他诉说的风月情长,只是在逗弄她。
但她没有过多时间思索,猜测,事到如今,只能怎样合理怎样说,怎样做。
思罢,她泪盈盈,颤巍巍地开口:“臣女害怕,害怕一切只是镜中花,水中月,若不对陛下动情,就不会受到伤害;若是动情,臣女怕有朝一日……”
萧彻弯身朝她而来,没听她后半句,深邃的眸子,依旧含着那抹似笑非笑,与她目光直直相对,哑声开口:“没有有朝一日……朕,要你爱朕。”
柔兮小心口“咚咚”乱跳,面上依然满含孺慕,楚楚可怜,没有丝毫变化,然内里不然,转了一百八十个弯了。
她在判断,揣测他的心思,毕竟这招,她以前用过,根本骗不了这老狐狸,自己最后被他扒的一/丝/不/挂,半点秘密都没有了,是以,柔兮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但又觉得,眼下的他跟彼时的他好似又不大一样。
毕竟,彼时是她想方设法地与他提及情爱,可无论她说什么,他根本便不接话茬,眼下,他却主动接了下去,还勒令她爱他。
莫不是,这老男人想跟她谈情说爱了?
她才不要跟他谈情说爱!
她就要跟他永世不见了!
面上,柔兮当然不敢表现出来分毫,保持着对他崇拜,崇敬的小眼神,轻轻地抽噎了一声:
“那陛下,也爱臣女么?”
那男人竟是没答话,眼中浅笑未展,神色分分明明地既透着火热又透着疏离。
半分未出乎柔兮的意料。
他怎会说爱她?
连逢场作戏,口上骗骗她,他都不会。
他至高无上,尊贵无比,哪里会爱人?尤其是像她这种卑微如尘埃的女子。
他只是把她当个小玩意而已。
他和她怎会平等?
他要她爱他,但他却不会爱她。
柔兮立马收回了话语,故作惶恐:“臣女,臣女说错话了……”
那男人依旧未语,神色未变,盯了她半晌,薄唇轻启,再度张口:“哪错了?”
柔兮娇滴滴地道:“臣女不应该逾矩,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思,更不该拿这等轻浮之言来叨扰天听。陛下万金之躯,心系的是万里江山、黎民福祉,臣女这般微不足道的儿女情长,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也配不上陛下的垂眸一顾。”
“很好。”
男人缓缓而言,继而接着:“你该得的,朕都会给你,不该得的,不要妄想……”
柔兮忙不迭地点头:“是,臣女知晓了,陛下给臣女的已经够多了,臣女已知足。”
萧彻继续:“以后如何?”
柔兮答着:“以后,臣女定然悉心侍奉陛下,早日为陛下诞下子嗣。”
“很好。”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线平缓,如冰封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情绪,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脸上。
“记住你今日的话,朕的耐心,只够听一次。”
柔兮乖乖应声:“臣女记住了。”
萧彻松开了捏着她脸颊的手,这时转了话题。
“那么,如何谢朕?”
柔兮慢慢地将手从他的脖颈上拿下,纤指滑落,到了他的腰封上,一边慢慢地给他解着,一边看着他,喘微微地道话:“臣女竭尽所能,伺候陛下,让陛下欢愉欢喜,陛下想怎样要,臣女便……便怎样给……”
说话期间,柔荑已解开了他的腰封,纤柔的玉手伸了进去,踮起脚尖,一面吻上了他的唇,一面握住了什么。
屋中安静无比,地龙烧的正热,五足香炉上飘着袅袅青烟。
起先那男人没回应,她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在他的唇上磨着,滑嫩的柔荑在下也在寸寸地磨着。
那东西慢慢长大,很快变得她的柔荑难以握住,也是在这时,他的大手扣住了她的脑勺,突然朝她吻了过来。
寂静之下,屋中响着细碎的水声,水渍声愈发汹涌,伴着轻嘤,渐渐成了雨打芭蕉般的急响,良久。
柔兮入夜了才被送回去。
整个苏府哪里还有人敢管她去了哪,看到了也当做没看到,一个个对着她笑意盈盈,点头哈腰,巴结讨好她还来不及。
当晚又下了雪。
柔兮房中烧着银霜炭,倒是不冷。
自从那日之后,整个苏府,无疑,她房中烧的最热。
柔兮躺在床榻上,眼睛缓缓轻转,想着那出逃一事。
温梧年,虽然长顺还没能认识他,但柔兮心中倒是并未因此事过于发愁,因着彼世的那个梦。
她虽然记不清缘由,但冥冥之中好似有着那么一点记忆,亦或说是一种直觉,温梧年,会同意她的提议。
现在棘手的是她的银子,她怎么能把银子变没?
确切地说,是让大家以为银子没了。
若非如此,她逃走那天,银子也跟着飞了,岂不是不打自招,在告诉萧彻她是逃了?
这是最难办的。
第二日,雪过天晴,柔兮一大早地便出了府,和兰儿与长顺兵分两路。
长顺继续去寻那温梧年,柔兮在集上逛了逛。
她假意置办年货,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特意偷听了一些商人之间的交谈。
关于她的那笔银子怎么消失,柔兮粗浅地有了个方向。
便是假装投资什么生意,让她的钱 “血本无归”。
办法有了,只待寻到好时机。
她和兰儿,甚至约了邓娴,一连在外转了两天,终是在第三天,腊月二十一这日,发现了好商机。
双喜临门,长顺也是在这天,终于认识了温梧年……
第六十八章
黄昏, 寒风刺骨,四下无人,一片寂静。
长顺气喘吁吁, 跟着那个鬼魅的人影,快步潜入洗墨巷。然刚一进去,那人影便已消失不见,长顺一怔, 一脸茫然, 像无头的苍蝇一般,在原地打了个转, 眼睛不住地寻着。
头顶枯枝上积着薄雪, 俄而风起,“扑落落”地散下。
雪尘纷纷扬扬, 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身, 领口里也钻进了冰凉的碎屑。
长顺下意识双手抬起, 在面前一阵急促扑打。
然,视线将将再度清晰, 脖颈却骤感一凉。
身后有人慢慢贴近。
是刀子!
长顺瞳孔大放,意识到了身后的人是谁,也是几近与此同时,那人张了口。
“你到底是谁?”
长顺慌张抬手, 一连摇了几下,知道背后的人就是温梧年:“我不是坏人!”
温梧年声音压得很低:“还说不是!你跟了我多久了!你要干什么?是何居心?”
长顺马上解释:“我不是故意想跟你, 我是跟不上你,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温梧年手中的刀子朝着长顺微微一碰,哑声:“狡辩!你不是知道我是醉仙楼的小二么!真有事, 何不直接去那寻我说话?”
长顺立时吃了痛,感觉脖子已经被温梧年划出了血,急道:“温小哥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我家小姐有事相求,想和温小哥见一面,小姐不想被别人知道,我不能光明正大地找温小哥说话,需避着人,所以只能几次三番尾随温小哥,其实只是想和温小哥说两句话,天地良心,绝无恶意!”
温梧年警惕之心极强:“你家小姐是谁?找我作甚?撒谎!”
他态度冷硬,说着便再度欲动手腕,长顺吓得马上就要求饶,然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抢砸与女子的呼救声。
那温梧年持刀的手蓦然一抖,接着人便腾然越起,急躁地朝着那声音之处奔去。
他前脚刚走,长顺便吓得坐在了地上,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果然渗了血。
那小子下手真狠,不是善类呀!
但只慌了一瞬,长顺眼睛一亮,立马爬了起来,着急忙慌地也循着声音而去。
跑到尽头转了弯,不远处,他终于看到了温梧年,也看到了发生了什么。
一个破旧的小院里面围着四个混混。
混混对面是一个看上去年龄和他家小姐差不多大的姑娘,姑娘生的很好看,很纤柔,此刻已被后赶到的温梧年紧紧护在了怀中。
温梧年大怒:“说了会还你们!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你们若敢碰我妹妹一根头发,我杀你全家!!”
混混之一啐了一口:“小兔崽子,口气倒是不小,知道你有两下子,但欠账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写的一清二楚,还有八天,你爷爷我来告诉你一声,八天后还不上钱,爷爷我就把你那宝贝妹妹卖到妓/院去!哦,不,先给爷们几人轮流玩玩再卖不迟!”
他那污言秽语说完,剩下四人皆发出阵阵淫/笑。
其中一个道:“怎么不去求求温司业,你小子不是温家大公子么!”
另一个“嘿嘿”两声,“呸”了一口:“大公子个屁,野种一个!要不能被赶出来?”
温梧年眸色猩红,将手掌攥的“咯咯”直响。
最后一人发出最后通牒,阴恻恻地道:“八日后,城西破庙见。钱,或者人,总得留一样。记清楚了,敢跑?天涯海角也把你们挖出来,到时……可就没现在这么客气了。”
说罢,几人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
*********
苏府,柔兮房中。
三人坐在桌前长谈,长顺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柔兮。
“……左邻右舍都围着看了热闹,那几个挑事的走了后,邻里也便散了,温梧年自然看到了我,把我叫了进去。我也是这时才明白,他为何先前警惕之心那般强,听我提了小姐,竟都丝毫不好奇,问都不问,想来是不会想到有人能用上他什么。”
“他叫我进去什么都没多说,只道他什么情况我已经看到了,让我有话快说,没话快走,长顺便把小姐想见他之事,与他说了,他听到了小姐的名字,显然知道小姐,知道小姐是本次百花宴的芳婉,略微犹豫了一下,他妹妹拉了他的衣袖,劝了他,他好像很疼他妹妹,就答应了。”
柔兮与兰儿一直听着,惊呆了!
尤其柔兮,她的眼睛几近一眨没眨,万万没想到,这温梧年竟然和温司业家有关系!是温瑶的兄长?!
也不知是前世的零星记忆还是一种直觉,什么东西在柔兮的脑中乱窜。
柔兮几近确定,这温梧年不是混混口中的什么野种,他和温桐月就是温司业的亲生骨肉!
但温司业竟是不认他们?
温家到底什么情况,柔兮当然不知晓,不过她确定自己没听说过温梧年这个人。
温家的大公子另有其人,不是什么温梧年。
这个姑且不提,柔兮问道:“他们欠了多少钱?怎么欠下的?”
长顺道:“五百贯钱,利滚利,到年底还清,正好是五百贯,据他所说是小人栽赃,自己和妹妹被人害了,具体没愿过多透露。”
柔兮美目睁圆:“五百贯!”
她没有。
她一共就二百两银子,二百贯。
本来她想,要是三五十两,她一狠心,当一把活菩萨,替他们兄妹还了便是,但一听数目,这不是开玩笑么!
不过转念,柔兮好像明白了前世是怎么回事。
怕不是……就是温梧年兄妹也走投无路了,她与俩人难兄难弟,都够可怜的了,一拍即合,说跑,就跑了!
前世都成了,今生,柔兮觉得也能成。
柔兮点了头,让长顺退下了。
第二日中午,她按计划去了醉仙楼,包了一个包间,在里面没等多久。
那温梧年过了来。
俩人相视一眼,人和她梦中一模一样,看起来十八九岁,生得颇好,只是眼下穿着粗衣。
长顺马上出去守着。
柔兮开门见山:“你和妹妹的事,我已经听小厮说了,不知那事你意欲,如何?”
温梧年坐在她对面,防范心里明显很强,听她问完,没说话。
柔兮想了想,但觉也理解。
她有彼世的那个梦作指引,愿意相信他兄妹二人,但于温梧年而言自己陌生至极,且平白无故地找上他很奇怪,他怎会跟她说计划?
柔兮眼睛转了转,编了瞎话:“温小哥,事情是这样,我遇上了一些困难,需要偷偷地逃离京城。我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知晓温小哥身手不凡,想雇佣温小哥护送。温小哥认识温瑶吧……”
她刚一提及这个名字,那温梧年的眼中当即生变。
柔兮立马捕捉到了恨意。
柔兮很聪明。
她觉得自己猜到了七八分。
温梧年与妹妹温桐月显然和温瑶同父异母。
就好像她和苏明霞。
虽然未必一样,但定然极为类似。
想来温梧年兄妹定是遭受了什么不公,被赶出家门,甚至柔兮怀疑他们欠下的高利贷,没准就是温瑶害的。
柔兮道:“我因为百花宴,和温瑶在一起接触过些日子,有一次意外,偷听到她不知和谁提起了你的名字,提起你欠下了很多钱,难以偿还……”
“所以,当我入了困局,走投无路之时,突然就想起了你,我想,我们或许可以合作,一起逃离京城……安全之后,我会付你五十两银子作为报酬,你和妹妹去僻静的地儿,开始新的日子,你觉得如何?”
温梧年眸色有变,柔兮清楚地看到他紧攥了手掌,呼吸变得急了几分。
显然,她的提议给了他新的希望。
但他终究是个谨慎,防范心理极强的人,马上又恢复了平静,这时也终于开了口:“你遇上了什么麻烦?”
柔兮就怕他问这个。
想来前世,她一定是直接说了的,她方才十六,不想嫁给都能当她爹了的康亲王,情有可原,何况康亲王府上年年死女人,这是全京城都知晓之事。
可眼下不同,她被萧彻看上了,且已经等同于被封了婕妤,前途无量。
她没理由,也不应该敢跑。
柔兮想过欺骗温梧年,但终是没有。
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几分叛逆。
何况她也不知温梧年知不知晓她已经被封了婕妤。
柔兮决定半真半假,和盘托出。
“我要入宫了,但我,不想入宫……我只能和你说这么多,我已经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你,向你表了诚心。这事你我共同谋划,我们十有八九能逃离成功,但凡事没成之前,皆存意外,你需衡量利弊,若你怕那万一,不想沾惹上更大的麻烦,便当我没说过……你可以考虑一日,但需尽快给我答复……”
柔兮话刚说完,便听温梧年道了话:“不用了,我接受合作……”
柔兮心口一颤,虽然意料之中,却也异常紧张。
她知道温梧年会答应。
与她相比,温梧年所历之事更棘手。
无论是梦中还是长顺表述,柔兮都能清晰地感知得到,他很爱很疼他的妹妹。
为了他的妹妹,温梧年势必会一博。
柔兮心口狂跳,应声:“好。”
接着,她长话短说,简单地交待了温梧年一些事,与他共同谋划,没一会儿,俩人便把计划大致地做了出来。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剩下的那“万一”看命了。
分别之际,出乎柔兮意料,温梧年问了她一句话:“你是因为,已有心上人了么?”
柔兮眼睛缓转,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温梧年什么都没说,出了去……
第六十九章
腊月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一连三日,那温梧年为柔兮办了诸多事宜。
他人在外边,又身手不凡, 比长顺方便,柔兮无顾虑,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没有人会把她和温梧年联想到一起。
这也是她一直要长顺偷偷和他见面的原因。
怎么让她的银子消失一事柔兮已有了眉目。
她简单地说与了温梧年,温梧年给她出了周密的主意。
俩人一拍即合, 柔兮觉得甚好!
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
柔兮只需放出一些小小的风声, 特意给家中的几个下人知道她要趁着年关至元宵的烟花旺市,做一笔高端烟花的囤货生意。
待得放出这消息后, 契约签订之日, 等那“二百两银子”押送城郊的途中,撞上一伙“劫匪”, 让人把这批银子劫走, 便算是大功告成。
因是做戏, 柔兮自然不会拿出真银子,寻些大小相当的石头, 裹好油纸充数便是。
当然,她更不会真去招惹年底流窜的强盗,让温梧年易容改扮,雇几个好吃懒做, 游手好闲,又没什么真本事的人扮作劫匪, 半道上截下这批假银子,演一出逼真的劫镖戏码!足矣以假乱真了!
这事计划完的当天下午,柔兮没关严房门,在她爹新安排过来伺候她的两个三等丫鬟扫院子扫到门口的时候故意与兰儿说话, 提起这生意之事,让那两人听去。
第二日,她外出了一下午,真跟人谈生意去了。
待得第三日,生意谈成,签了契约,付了二十两订金。
第四日上午,柔兮便让长顺带着“假银子”去了。
她在家中安等。
一上午跟兰儿眼神交流。俩人都跟做贼似的,就等着那坏消息一来,就开始哭天抹泪地演戏,嚎啕大哭。
一切极为顺利,黄昏之前,长顺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哭喊着回来,见她就下跪,声音很大,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说那银子被强盗劫了去!
不仅给那屋外的两个三等丫鬟听得清清楚楚,路过的下人也都听到了。
江如眉、姚姨娘乃至二房的董氏没出半个时辰便都来看了她,对她好顿安慰。
柔兮装哭了一个晚上。
巧之不巧,幸运至极,当日晚上,长顺便接到了那狗皇帝的飞镖传书。
萧彻约她明日在梅居伺候。
柔兮颠颠地就去了。
沿途一路,她在马车中小眼神灵动,和兰儿反复对着话,要到了的时候,特意酝酿了一番情绪,红了眼尾,挤出几滴眼泪。
正午,午阳斜照,暖光轻覆庭阶。
柔兮从车上下来便开始哭,尤其看到院中他的护卫,知道萧彻就在里面,哭得明显更甚了一些。
抬手打开房门,待得看到那男人的身影,人“呜”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关了门便朝萧彻奔去。
“陛下!”
男人本正倚靠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从容不迫,自是怎么也没想到,她进来就哭,朝他奔来。
萧彻起了身。
刚站起,那香香软软,娇滴滴的小人儿便扑进了他的怀中。
萧彻单手一把抱住了她,敛眉,语声中露出几分不耐,但手臂把她搂得越来越紧:“怎么了?”
柔兮起先不说,便就是呜呜地哭。
萧彻面上瞧着愈发不耐,但语声变了,变得温和了不少,甚至含了几分哄意,搂着她的手臂朝下,到了她的腰间,把人一把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桌上。
他立在她的身前,拿了帕子,微微弯下身来,开口,竟还给她擦了擦眼泪:“哭什么?谁欺负你了?嗯?”
柔兮呜咽着扬起小脸,这才断断续续地道话:“臣女的银子……银子,被强盗劫走了……”
萧彻给她擦泪的手顿了一下,内里感觉松了口气,但面上眉头却更敛了几分:“银子,被强盗,劫走了……?”
他几近一字一顿。
柔兮当然知晓,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很是匪夷所思,立马歪着小脑袋,泪凝于睫,抽噎着解释道:
“臣女前几日去集上置办年货,感到了一些商机,但觉趁着年关至元宵的烟花旺市,如若做一笔高端烟花的囤货生意,多半可以大赚一笔,臣女琢磨了两日,打听了两日,越来越有信心,算来算去,感觉或是都可赚到一百两。臣女手上正好还有太皇太后赏的前前后后一共快二百两银子,臣女想,想十六便要入宫,家中没那么富裕,爹爹就算有心,怕是也无能为力,不能过多帮衬,自己若是能赚一些,自是极好的,便,决定了。哪知,哪知刚刚与人签了契约,付了二十两订金,长顺去送剩下的银子,途中,途中就遇上了强盗,把臣女的银子劫走了……还差点,打死了长顺……若非长顺跑得快,定然是要没命的……”
她边说边哭,可怜的不得了。
萧彻早已停下了为她擦泪的手,负手立在她身前听。
待得全听完,问道:“就这点事?”
柔兮反驳:“这点事?于陛下而言是‘点’事,于臣女而言却是天大的事……”
说着,人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萧彻笑了一声,这时又抬了手,拾起刚刚被他扔在桌上的帕子,弯身给她再次擦起泪来,沉声哄道:“算朕的,别哭了,你入宫后朕赏你五百两,如何?”
柔兮小心口一颤。她终究是个财迷,说来可怜,毕竟小时候穷酸惯了,什么也买不起。她若有钱,早就从苏府搬出去了,何必仰人鼻息那么多年,受尽白眼。
五百两对她来说已是天文数字,只可惜她拿不走,就算他现在就赏她,她也拿不走不是。
不过想想,倒是皇帝,出手真阔绰!
她望着他,心中杂七杂八地想着,面上无异,依旧泪眼汪汪,微微抽噎,口中断断续续地唤了他一声:“陛下……”
然后人就像小猫一样慢慢地依偎进了他的怀中。
“陛下对臣女真好……”
一面说,一面眼睛瞄上了他腰间的玉佩,心中暗道:那五百两,她是肯定带不走了,不过他曾经送过她一枚价值连城的玉佩,可惜彼时她为了做局揭发他,把它等同于是还回去了,他要是能再送她一枚就好了,那样她的后半辈子真的就不用愁了。
想着,柔兮眼睛一转,柔荑轻抚他的胸膛,小脸朝他贴的更紧了几分,继续说道:“只要陛下疼臣女,臣女便什么都不怕……入宫了什么都有,臣女其实也无所谓二百两银子。臣女原只是怕在宫中无依无靠,又没有足够的钱财,会被人欺负,被人瞧之不起,但只要陛下对臣女好,便能抵得过万金了。”
她说着仰起小脸,泪珠还悬在睫毛上,唇边却绽开一点羞怯又依恋的笑意,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腰际玉带的边缘。
“陛下从前送过臣女一枚玉佩……那时臣女不懂事,竟没能好好珍藏。如今每每想起,总觉得那玉上带着陛下的气息和庇佑,是任何金银都换不来的踏实。”
她将脸轻轻贴回他衣襟,声音闷得又软又糯,像浸了蜜的糯米糍:
“臣女真的后悔了,往昔,是臣女不懂事,臣女真是有眼无珠,臣女犯了那么大的错,陛下都没和臣女计较,陛下对臣女真的是极好极好……”
“心有些痛……”
她越说声音越软,含着微微的哭腔:“还好上天对臣女不薄,让臣女又回到了陛下的身边……弥补遗憾……”
“若……若陛下舍得,陛下可愿再赐臣女一件贴身信物?看到信物,便像是陛下在身边一样,臣女便什么都不怕了。”
说完,她抬起小脸,虔诚地看着他,眼中有珍视,有后悔,也有些不敢奢望。
萧彻睨着她,缓缓地扯下了腰间的青玉丢在了她的手中。柔兮马上攥住,但还未及过多地感受那玉的温凉,脸颊便被萧彻捏了住。
他目光灼灼,眸子中满含情/欲,低下头来,俊脸离着她的脸越来越近,哑声开口:“你的心跳的好快,苏柔兮,爱朕么?”
柔兮的心跳得是极快,前所未有地快,但绝不是因为爱他。
是因为在撒谎。
是因为害怕。
可她怎会说实话?
她抽噎了一声,声音柔的不能再柔,小的不能再小,回答着:“臣女,不知道……”
话音刚落,他的唇便覆盖下来,亲上了她,但只有那么一下,便又离了开。
男人气息灼热,盯着她,语声极慢,吐字却又极重。
“朕要你毫无保留地爱朕!”
第七十章
柔兮眼中噙着泪, 没立刻回答,唇瓣恰到好处地嗫喏一下,满目虔诚, 终是点下了头。
而后她便在他灼灼的目光之下,被他再度覆上了唇。
继而那男人就在这张桌上,扯开了她的衣服,与她来了那么一次。
屋中一片旖旎, 衣衫飞落满地。
黄昏之前, 柔兮返了回去。
她的手中紧紧地攥着新的那枚青玉,虽然还没细看, 但柔兮知晓, 东西必然极为昂贵。
心口“扑通、扑通”乱跳,柔兮脸色烧红, 眼睛慢慢轻转, 唇角有笑意。
适才, 折腾几番之后,那男人额际上滴着汗珠, 倚靠在床榻上闭眸,歇了会儿。
柔兮瞄了他好几眼,觉得时机正好,大着胆子, 继续往他的怀里钻。
她头靠上了他的肩头,柔荑轻抚他的胸膛, 与他说了几句话。
她的目的很简单,想看看他下次大致什么时候找她,是以,闲聊一般, 问了他近来是不是会很忙……
果不其然,那男人慢慢悠悠,把近来要做之事,与她简单说了一遍。
萧彻当然很忙。
祭祀、朝会、政务、家宴、宫廷事务、受百官与藩属朝贺,等等,等等,直到正月十五之后,方才能一切恢复正轨。
与柔兮想的一模一样,她心中窃喜,一直到此时。
马车之中,柔兮用手摩挲着那块青玉,思绪犹在此事上。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
她计划大年三十当天上午便逃离。
因为当天上午,城中人必然极多。
买香烛祭品、赶年集收尾、置办年货,诸多事宜,人们皆匆匆赶路,柔兮等人混在其中,就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不会被巡逻的官差注意。
且那时,人流是单向向外居多,她们正好能跟着出城的人群,顺理成章地出去。
出城而非进城,本就不会甚严,守卫忙着疏导人流,只会粗略看一眼路引,根本不会详细瞧看,不会严查。
她爹禁足之期也还没到,家中现在也没人敢管她,不到晚上不会有人发现她三人不见了,就算等到发现之时,江如眉等人也一定不会想到她们是跑了。
她们只会以为她是被萧彻唤到宫中去了,所以,根本不会马上给萧彻报信。
而萧彻,不论是大年三十还是初一初二,都会被各种事情占得满满当当,也不会出宫来找她。
等他发现她不见了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跑多远了!
这些人,也绝不会觉得她是跑了
她们只会觉得她是出了什么意外。
一切水到渠成,她就彻底,彻底摆脱那个老男人了!
柔兮笑出了声!
兰儿见她一直面上含笑,此时到底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欢喜地问着:
“姑娘在想什么?”
柔兮看向她,朝她勾了勾手。
兰儿靠近过去。
柔兮拿着那个玉佩给兰儿瞧:“……这个小东西少说也要值五百两,等我们到了江南,寻个小镇,看好房子,便把它当了,到时候买一幢不错的房子,再买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后半辈子,真得要过神仙日子了!”
兰儿听罢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原来小姐是在想这个,确实,听着就让人神往……”
小丫鬟声音压得很低,亦如柔兮,语声中满是欢喜,但说完上句之后,又露出了几分担忧:“但是,小姐,真的能成么?咱们,能顺利跑掉么?”
柔兮眼睛轻转,微一挑眉,答道:“能!你尽管放心,我们一定能顺利跑掉。因为,没人能料到我们会跑,单单我三人,当然也跑不远,但加上温梧年兄妹便不一样了。”
眼下是四海升平,一派盛世光景。
但京畿重地治安严密,可出了皇城地界,四方州县并不尽然,偶有匪患流窜作乱,倘若遇上,虽甚倒霉,却也并不稀奇。
正因如此,任谁也不会想到,她能甘心放着皇帝枕边人的尊荣不要,偏要抽身离去。
就是萧彻,也不会料到。
这些时日,柔兮能敏锐地察觉到,萧彻对她已无半分疑心。
他只会认为她是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去寺庙,上山,冬日地滑,不小心跌落悬崖了;或是入了深山迷路,被野兽吃了;亦或是被什么贩卖人口的歹人给抓走了。
总归一定是生了意外,绝不可能是自己跑了。
既是失踪,失踪了也便失踪了。
他能小范围地找找她,问问她,便是最多了。
找不到,也就算了。
是以,她们一定能顺利逃掉!
柔兮话说完,兰儿也便懂了。
她想想也是。
这也是小姐非要与温梧年合作的原因。
俩人很快到了家。
再过两日,便是那腊月三十。
一切已经万事具备。
后日,柔兮会提前让长顺出城一趟,把她剩余的一百六十两银子先藏在城外。
为了避免同一时间失踪,惹人怀疑,早在前日,柔兮便已安排温梧年与温桐月先行失踪。
俩人先出了城,躲在了城外,只待时机到来,接应她们。
两日,很是平常地过去。
转眼便来到了腊月三十,整个京城满街张灯结彩,苏府亦然。
一大早,柔兮与兰儿便做贼似的收拾了东西,声音小之又小。
她将要带的东西减了又减,忍痛割爱,最后只带了两件衣服,一只猫,便是连首饰都没敢多带。
至于这两只猫,柔兮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丢下的。
她失踪了后,如若这两只猫还在苏府,待苏明霞禁足期限一到,肯定会拿这两只猫出气。
可带着它们又实在太过显眼。
是以,为保万无一失,柔兮想来想去,把其中一只先给了温梧年,让他提前带走,给温桐月,让温桐月帮她照看数日。
是以眼下,两只猫变作了一只,如此便不那么显眼了。
待得时辰差不多,两人出了青芜苑,从后门离开苏府。
长顺早已在后门等候多时。
三人互看一眼,都没做声。
上了车后,柔兮放下怀中的小猫,便赶紧同兰儿换装。
她二人打扮成了村姑的模样,特意抹黑了脸,头上裹块素布,手里拎个装着香烛的篮子。
那小猫便在其中一人的篮子中。
长顺先将俩人送到了城门附近,而后去处理了马车。
巳时,趁着出城人最多的时候,三人跟着人流,心肝乱颤地出了去。
与柔兮所料一致,出城的盘查极松,她的身帖,那官差根本就没看,但却掀开了她的篮子,看了一眼她篮中的猫。
柔兮当真是吓了一跳!
好在,那官差似乎就是随手一掀,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摆摆手,扬声吆喝,让她们快走。
柔兮与兰儿长顺三人,赶紧快步离开了去。
出城后,三人跟着人群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温梧年。
柔兮眼睛一亮!
马车之中,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正怀中抱着一只猫,掀着窗帘朝外张望。
俩人眼睛对上的瞬间,皆心口“砰砰”乱跳。
人正是温桐月!
温桐月看到,当即打开车门,下来接她三人。
柔兮跑了几步,与她正面相对。
车下的温梧年提醒:“快上车。”
柔兮几人点头,马上跟着兰儿一起上了去。
长顺亦跳上了马车,车门刚关上,马车便跑了起来。
长顺先是带着几人,取回了他藏在附近的银子,交还了小姐,而后便赶着车,拉着几人飞奔而去……
**********
苏府。
苏府今年的这个年,自然是不同于往昔,不那么热闹。
第一,苏老夫人早在一个月前便已不在苏府,去了她的亲姐姐家。
第二,苏仲平被禁足一月,要到正月十二方才能解禁。
第三,苏明霞与苏晚棠受罚,禁足半年,在各自的房中也不能出来。
第四,府上的其它人都颇为小心翼翼,虽然家中有喜,出来个要进宫当娘娘了的金贵之人,但谁都知晓,掌家的主母江如眉只是面上对那三姑娘恭敬讨好,内里还不一定怎么骂,怎么愤恨呢!
三姑娘是进宫了,但旁人还得在苏家待,当然不能看不出眉眼高低,看不明白别人的脸色。
是以,虽然年三十了,家中气氛却也还是很低沉。
江如眉是像旁人所猜那样。
她只是面子上不敢,非但不敢,还怕极了那苏柔兮报复她,给她穿小鞋。
表面她对那苏柔兮恭维的很,心里当然更加厌恶,更加愤恨,也更加不甘。
关起门来,李嬷嬷常常小声安抚:“夫人放心吧,她就是贱命一条,就她那副狐媚的模样,进了宫,各位娘娘还不得厌恶死她,自然有人收拾她,保不齐和她娘一样,是个短命的!怀孩子,她,她做梦吧!皇帝一时新鲜,宠幸她几次而已!她哪来的命怀龙种?夫人就瞧着吧……”
江如眉便差点没把帕子拧烂,那个小贱人,江如眉倒是真巴不得她早点死在宫中。
她可快点死吧!别来恶心她了!
虽说她也明白,皇帝怕是一时新鲜,临幸了她,但一想到她那张脸,她那副嗓子,那副身段。
再尊贵也是男人。
哪个男人受得了!
江如眉竟然没想到!
早知道,她就应该早早地就把那苏柔兮掐死!
大过年的,她还在心烦,还在想想就愤恨。
转眼已到酉时,外边天儿早黑了。
祭祖的时辰就要来到,虽说家中今年能参与的人不多,但礼仪不可免。
江如眉狠着声音道:“派人去唤那小贱人去祠堂罢!”
李嬷嬷给一名丫鬟使了眼色,吩咐人去了。
她自然也不愿见那个贱人,不愿对她低三下四。
丫鬟马上动身去了。
李嬷嬷立在江如眉身后,又安慰了人几句,满口污言小视,骂着那苏柔兮。
然一刻钟后,正骂着开怀,那被派去唤人的丫鬟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进来便禀:
“夫人!没人,青芜苑没人,三小姐和兰儿都不在,院中的三等丫鬟说早上就出去了,说是去寺庙了,还,还没回来。”
话毕,江如眉与李嬷嬷相视一眼,脸色皆变,但只有一瞬。
转念江如眉便更加有气:“被陛下召入宫中了吧!”
李嬷嬷也这么想,否则大年三十了,天还黑了,她怎么可能还没回来。
“是,老奴觉得也是,那个贱人,把男人勾成什么样了?”
江如眉攥上了手,但转念又觉得有点不对。
虽然她心中也有猜测,那苏柔兮极其可能是早就勾搭上皇帝了,但今日宫中是皇家家宴,皇帝会很忙,且怎么也不可能跟她一个低贱的贱人一起守岁。
可不是被皇帝唤入宫了,也不可能今晚不归宿。
江如眉越想头越大,也懒得想了,不耐烦道:“不管了!”
李嬷嬷应声,这事也便这么罢了。
********
夜晚,皇宫。
夜色沉沉,宫墙之内一派流光溢彩。
花灯高悬,明烛煌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家宴一直持续到亥时。
萧彻饮了极多的酒,人始终眉眼之间噙着一抹浅淡得笑意,瞧上去心情大好。
亥时过半,宫宴方散。
诸位亲王公主,俱已由内侍引着,安置在了宫中备好的寝殿歇息。
萧彻被惠妃叶翊姝扶回了寝殿。
男人坐在床边,一手在腿上,一手杵在床榻上,有些醉了。
叶翊姝脸面娇红,又紧张又激动,吩咐着宫女去给皇帝煮醒酒汤。
待得一切都交待完,马上返回卧房,到了床边,娇声唤人:“陛下……可好些?”
说着朝他靠近,拿着帕子给皇帝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萧彻睁开了眼睛,看她一眼,慵懒地笑了一下:“这是哪?”
叶翊姝不敢撒谎,讨好道:“这是臣妾的寝宫。”
萧彻继续:“你把朕扶到这来作甚?”
叶翊姝面红耳赤,没藏着掖着,倒也直白,娇滴滴地道:“陛下,今夜便宿在臣妾这好不好?”
萧彻捏起她靠过来的脸:“宿在这做什么?”
叶翊姝心口“砰砰”乱跳,娇面更红,但顺势便坐在了男人的腿上,纤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臣妾伺候陛下……”
萧彻唇角含笑,睨着她瞧了瞧,抬手探向了她的衣领……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