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疤痕新鲜, 不大,但是很深,慕雪盈心里一紧, 连忙便要起身:“我给你拿药擦擦, 再包扎一下,这是怎么弄的?”


    韩湛拉住不让她走, 按她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忘了吗?昨晚上你咬的。”


    慕雪盈怔了下,她咬的?当时她虽然使了些力气,但绝没有咬破, 更没有出血, 怎么会留下这么深的伤疤?再仔细一看, 果然是齿痕的模样,极小一段弧形, 中间深两边浅,他漆黑的眸子看着她, 嘴角微微翘起:“你留给我的标记。”


    慕雪盈心里一动:“你故意弄伤的?”


    韩湛没说话,嘴唇吻着她的脸颊, 低眼看着那个伤疤。药效过去后会结疤,最后褪掉, 留一个比肤色稍深的印子,永远不会消失。她留给他的印记, 比起薛放鹤、傅玉成,他与她相识的时间虽然最短,但他与她的缘分最深,他们是夫妻,他们水乳交融, 无所不至,她还给他留下了标记,其他所有人都没有的标记。


    又有哪一个,能跟他比?


    唇蹭下来,吻她的唇:“子夜,是你那颗小虎牙。”


    “不行。”慕雪盈手心挡住,不肯让他吻。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她怎么也料想不到一向稳重的韩湛竟然做出这种事,这样偏执着一定要留下点什么的行为,简直不像他了。


    心里不是不感动,可这样不行,先不说于理不合,她也是断断不赞成为了留住别人损伤自己的。端正了神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①,夫君肯定明白这个道理,怎么能够这样做?”


    韩湛顿了顿,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在失落中沉默着搂住她。


    她不喜欢吗?是觉得这行为不妥当,还是因为在她心里,他不配留下这个。从来没有问过她的过往,从前觉得是夫妻间的厮抬厮敬,但现在想来,也许只是不敢。


    怕问过后,知道她心里藏着的,是别的男人。


    他虽不自负,但也从不曾畏怯,但面对她,他心里藏着畏怯。因爱故生怖。因爱故生忧。


    在突然低沉的情绪中紧紧搂着她,握住她柔软温暖的手。


    慕雪盈看见他低垂的眉眼,抿成一条线的嘴角,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因为她的责怪生气,只是搂着他,捏着她的手指揉过来,揉过去,他手背上那点朱砂般鲜明的疤痕便在她眼前晃过来,又晃过去。


    让她蓦地又想起大黑,每次大黑挨训以后也是这样委屈又不肯低头的模样,心软到了极点,又有点想笑,摸摸他的脸:“疼吗?”


    韩湛抬头,她拿起他的手吹了吹,口唇里暖热馨香的气息,她挣脱他下了地,走去找药箱:“得涂点药包一下,免得发炎了。”


    不会发炎的,那个药他查过,除了疼点,好得慢点,其他都很安全。落寞的心绪一下子又飞扬起来,她并不是责怪他,而是心疼他,怕他疼,怕他弄出什么损伤。韩湛起身跟过去,她低头在架子上找着,他便从后面搂住她纤细的腰肢:“不用上药,不疼。”


    声音闷闷地从耳后传来,他的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嘴唇便蹭着皮肤,擦着头发,呼吸热得很,吹得人脖子里一阵阵痒。慕雪盈抬手,想摸他的头发,他发冠不曾摘,手指碰到沁凉的玉质,那头发一丝不乱,全都束缚在小小的发冠里。


    摸摸发冠上浮凸雕刻的苍鹰:“还是上点药吧,处理一下我才能放心。”


    她果然是因为担心他,所以才那么说。心里一下子暖到了极点,韩湛扯掉发冠一掷,啪一声落在桌上。


    发簪脱下,束紧的头发慢慢散开,韩湛往前伏了伏,从身后凑过来,歪着头看她,又去吻她的唇:“给你摸。”


    慕雪盈眼中透出笑意,心里慢慢泛起极甜的,悠长柔软的滋味。


    他知道她喜欢摸他的头发,她也的确喜欢,厚密,凉滑,手指插进去慢慢抚过时,发丝一丝丝掠过指腹,带起踏实安稳的感觉,像悠长的,望不到头的年月。摸着,带着逗他的心,将他头发揉成一团乱,他没有动,黝黑的眸子深潭似的看住她,慕雪盈心里一片安稳,低头在他唇上一吻:“好了,我摸好了,你安生坐着去,我给你上药。”


    想要松开,已经走不掉了,他飞快握住她的脸,吻住。


    这个吻开始得仓促,他怕她逃走,搂住她的腰辗转着,将她调整到面对面的位置,慕雪盈躲着,闪着,声音含在他唇齿间,说出来都是含糊:“好了,唔,上药,嗯,别闹了。”


    “不必。”韩湛松开一点,允她喘口气,她水意盈盈的眸子带着不满,又似乎是逗引,秋波向他一横:“会留疤的,多丑。”


    丑吗?可她很是喜欢他眉尾的疤,他看得出来。抱紧吻住,捉她的手摸他残断的眉尾,喃喃地在她口中说话:“小骗子。”


    慕雪盈说不出话了,无法反驳。他总是知道她的心思,哪怕这一句夫妻调笑的小骗子,也许说得也都没错。


    这个吻渐次安稳悠长,又渐次如火如荼,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在榻上了,她衣衫半褪,他漆黑的长发拂着她的肩,痒痒的,凉凉的,慕雪盈在恍惚中推他:“别闹,时辰、不早了,你早点、睡,歇歇。”


    韩湛专心致志,她的话从耳边掠过,全没到心里去。不必歇,她就是他续命的药,吸一口百病不侵,吃一口延年益寿。抚着,含着,急切到极点可又不能,那个药还没拿到,该死,那些人怎么办的事,都两天了还没拿到!


    手上蓦地一疼,却是纠缠之际碰到了伤口,又开始出血,她紧张起来,极力推着他:“我去拿药,不行,一定得上点药。”


    “不疼,不用管。”韩湛心无旁骛,只是拉着她,血沁出来沾在她手上,她脸色忽地一白,顿了顿,咬住了嘴唇。


    韩湛看见她眼中的畏惧,心里一跳,连忙停手。她急忙下了榻,拢着衣襟,又去给他找药箱,韩湛跟过来,察觉到她心神不宁,轻轻搂住她:“怎么了?”


    慕雪盈定定神:“没什么。”


    经过那夜之后,她有点怕见血,尤其是沾在她手上的,别人的血。抽出帕子抹掉,取下药箱:“我给你涂药。”


    擦过手的帕子丢在架上,她似乎并不准备再碰,韩湛拿起来叠好,放进装脏衣服的筐里,她找出金疮药,拉着他在榻上坐下,韩湛摇摇头,握住她的手:“不必,我上过药,不确定药性是否冲突。”


    况且家里的金疮药是宫中的上品,非但能快速止血,还能生肌消炎,避免留疤,他大费周章用了秘药,为的就是留下这独一无二的疤痕,又怎么能上药。拿过来放回药箱,盖上盖子:“明天就结疤了,放心。”


    “你用了别的东西弄出来的疤?”慕雪盈一听他说药性冲突就明白了,心尖发着胀,又觉得荒唐,又怕他胡乱用药,留下后患。找了条干净帕子给他捂住止血,沉声道,“以后再不准这样了。”


    “好。”韩湛一口应下,觉得她这样嗔怪教训的口吻亲昵极了,根本就是老夫老妻才有的口吻,似饮了一大口蜜,从嘴里到心里都是甜,紧紧搂住她,“等案子了结,我们去北境吧,我带你出长荆关,看看那边的景象。”


    一句话让慕雪盈生出无限向往,无限惆怅。听说长荆关外草色青青,牛羊成群,山顶上有积年不化的冰雪,假如能和他同去看看,一定是极好的。可那时候,他们会是什么样?眼梢有点热,含笑摇摇头:“你哪里有时间呢?”


    “我会安排。”韩湛吻她的脸,“我这些年从不曾休沐,陛下会允准的。”


    “你可真行,”慕雪盈摸他的头发,带着怅然的笑,“成年累月不休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就算再忙再要紧的事,也得顾着身体才行啊。”


    “好,我以后逢假必休。”韩湛又吻一下,那点妒忌不甘不动声色翻上来,让他极想问她当初是不是跟薛放鹤一起去的,到底又忍住了没问,“你当初从哪条路去的长荆关?”


    “从丹城往北,走青山古道去的。”


    “那我们还走这条路。”韩湛点点头,一定要沿着当年她走过的路径一步不差再走一遍,甚至他们也可以先去丹城,从那边出发,这样将来她想起来时,有的全是与他同行的记忆,“等三四月份吧,那时候草绿了,山青了,山头的积雪还没化,关外最美的时候。”


    慕雪盈不由自主,应了声好。


    心里的惆怅越来越深,等案子了结,会怎么样呢?她现在差不多能够肯定,傅玉成一定是冤屈的,当是孔启栋与徐家勾结泄露了题目,但皇帝愿不愿意揭露真相?那就非常难说了,毕竟皇帝已经几次打算换掉韩湛这个主审。


    韩湛这些天一直在努力查找真相,但一旦找到真相,他会披露吗?于公于私,他都该当支持皇帝,即便他选择隐瞒她也不会怪他,处在他的位置,为报君王知遇之恩,为着家族前途,许多事他并不能够只看对错,但她却不能不竭尽全力,揭露真相。


    既是为公道,为傅玉成,也是为她自己。假如此案以傅玉成舞弊结案,她就会成为负罪拒捕,杀死公差的罪犯,即便韩湛为她脱罪,此生她也休想光明正大出现,更遑论实现胸中抱负。


    带着笑,抚着他的头发:“上次没看成,这次你带我好好看看。”


    “不成问题,”韩湛笑起来,再又抱她放回膝上,“那边都是我的兄弟同袍,你想去哪里,就带你去哪里。”


    慕雪盈搂住他的脖子,带着笑,轻轻吻他。当初敢成亲,是算准了案情真相一旦揭露,韩家决不能容忍她的所作所为,一定会休弃她,可她千算万算,人心却是难算。


    她没算到,如今对这桩姻缘,对她早就决定离开的夫婿,有了眷恋。


    ……


    五更近前,韩湛返回都尉司。


    手背上的伤已经结疤,细小的弧形,越看越觉得和她那颗小虎牙一模一样,让人心里喜悦着,在这森冷的公堂里,眼中不觉也透出了笑意。


    “大人,”掌刑已经等了多时,一看见他便忙忙地迎了上来,“鲁宴打探出来了,孔启栋派了捕快孙奇暗中追杀王大有,但这个孙奇已经失踪两个多月了。”


    韩湛停步。


    韩府。


    慕雪盈从乱梦中醒来,小腹隐隐约约有些疼,仿佛是来癸水的症状,连忙到净房里,拉上帘子。


    第72章


    门关紧了, 净房里只高处一扇小窗,阳光轻易透不过来,慕雪盈在昏暗的光线里解开亵裤。


    带着期待望过去, 看见干干净净, 洁白的丝绢,癸水还是没有来。


    已经迟了整整三天了。心砰砰跳着, 难道是被韩湛打断,没喝到避子汤那次?可是才刚刚过去几天,何至于这么快就有了征兆?


    “姑娘,”云歌在外头敲门, 小声问道, “是不是有事?”


    慕雪盈穿好衣服, 定定神拉开门:“没事。”


    再等等,不必自乱阵脚, 说到底也才刚迟了三天而已。再说急也无用,真要是有了, 当务之急是想清楚该如何处置。


    “姑娘,”云歌窥探着她的神色, 约略猜到了一点,试探着问道, “这个月小日子是不是迟了?”


    慕雪盈点点头:“迟了三天。”


    屋里一下寂静到了极点,半晌, 云歌深吸一口气:“要不要想法子看看大夫?”


    慕雪盈沉吟着。她也有点着急想要确认,可现在宜静不宜动。一来就算有了月份也太小,未必能诊得出来,二来经过上次避子汤的事,韩湛虽然没说什么, 但肯定加强了戒备,若是在这时候再出岔子,韩湛的反应会如何?连她自己也不确定。


    摇摇头:“先不着急,再等等。”


    云歌自责到了极点:“都怪我,要是我上次谨慎点……”


    “没事,”慕雪盈拍拍她,“先不说未必就是,就算是,当务之急也不是后悔。”


    后面的话她没说,云歌抬眼,她神色像往常一样平静从容,让她心里也安稳了许多,只是想着这些天里处境的艰难,想到至今还没有任何救出傅玉成的把握,又想到姑娘是准备走的,要是有了孩子,该怎么办?


    心中千回百转,可也知道发愁无用,姑娘从来都是遇事解决,从不空做无用的担忧、悲叹,跟着姑娘这么多年了,她也该长进些,能真正为姑娘分忧,而不是需要姑娘安慰她。云歌定定神:“前些天钱妈妈还问起姑娘的小日子,怕是也在暗中算着,消息只怕不好瞒,若是姑娘没拿定主意,不如过两天先想办法做一做假。”


    慕雪盈点点头,若真是过几天还不来,而她又没做好决定,那么,就先做个假,瞒过钱妈妈这些近身伺候的人。


    “大奶奶起来了吗?”忽地听见钱妈妈在外间问,“要不要送水?”


    “起来了,”慕雪盈略略抬高了声音,“进来吧。”


    门开了,钱妈妈独自提着热水进来了,慕雪盈有点意外,通常这时候还有跟着个小丫头一起抬水,今儿怎么只她一个?


    心里便有了点猜测,钱妈妈兑完了水,上前替她挽了衣袖围上披巾,果然低声说道:“大奶奶,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慕雪盈低着头在洗脸,水花在指缝间跳跃着,含笑抬眼:“妈妈该不是要问我跟大爷有没有拌嘴吧?”


    “哎,可不是嘛,大奶奶真是个七窍玲珑心肠,什么都知道。”钱妈妈看她答得坦荡,也没那么紧张了,笑着叹气又摇摇头,“大爷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待人最是厚道,就是嘴笨,他打小忙着学文练武的,后来又去了兵营,长到几十年全是在老爷们儿堆里混着,没跟女人打过交道,他呀,有时候就是傻傻的不会哄人,真要是惹大奶奶生气了,大奶奶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


    嘴笨吗?慕雪盈笑出了声,她可从来没觉得韩湛嘴笨,又会咬人又会吃人,灵活得很。接过毛巾擦着脸:“妈妈放心吧,我们好着呢,大爷这几天是因为太忙了,所以没怎么回来。”


    钱妈妈看她笑得轻松,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上次虽然不知道小两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一手带大了韩湛,看得出那次韩湛又生气又伤心,再加上接下来几天韩湛回来的次数明显少了,而且从那天后,夜里再没叫过水。


    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是小两口闹了别扭。韩湛是有点认死理的,可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这么好的大奶奶,她可得替韩湛维护好,千万不能让大奶奶寒了心。忙道:“大奶奶说没事,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大奶奶,这孩子有点认死理,他要是犯浑让大奶奶受委屈了,大奶奶就告诉我,我去跟他说,我的话他还是听的。”


    慕雪盈笑着,由着她凑过来给她梳头。来的时候独自一个,原想着事了拂衣去,可日子久了总会生出羁绊,就连身边这些人,也都有了许多窥见真心的时候:“好呀,要是他欺负我,我就告诉妈妈,妈妈一定得帮我出气。”


    “一定,一定!”钱妈妈彻底放下心来,忧虑消失,话不免就多了起来,“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什么都有了。我进这府里二十多年了,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大爷将来和和美美的,别像从前那么孤栖,天可怜见,大奶奶总算来了!也是我这些年给菩萨烧香没白烧,我也没别的念头了,趁着我还能动,等你们添了小少爷小小姐,我给你们带,我一准儿带得精精神神的,不让大奶奶操心。”


    慕雪盈从镜子里看着钱妈妈笑眯眯的脸。这些话说的就好像长长久久,还有一辈子都可以这么过下去似的,那么韩湛呢?他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呢。


    都尉司。


    丹城州衙的衙役又审过一遍,因为揪出来了孙奇,又掌握了授意追杀王大有的事实,这次审讯比前几次顺利,韩湛将口供再过一遍,下意识地敲着公案。


    孔启栋比他预料的棘手,虽然都知道是孔启栋下令孙奇追杀王大有,但人证物证一概全无,这些衙役,包括孔启栋的幕僚都不知道是何时下令,因为什么追杀,不知道孙奇事后去了哪里。


    加上薛放鹤和王大有,这起案子里第三个消失的人。


    “大人,”掌刑上期回禀,“四天前跟傅玉成接触过的人全都排查过了,除了审案的几位大人,还有就是总旗王春、李锐负责押送傅玉成进出牢房,医士叶德政给傅玉成换过药,狱卒王起、宋世宁送过饭食饮水,王春等人均未查出异常。”


    韩湛垂目听着。叶德政是他从军中带过来的,能确定没问题,剩下这些王春、李锐都是都尉司的老班底,他接手这几年并没有出过岔子,至于狱卒,他这个位置不常接触,并不了解:“这几个人的履历报上来。”


    掌刑答应着退下了,韩湛饮一口浓茶,微微闭目,在脑中推算。


    追杀王大有,王大有失踪,孙奇失踪。若是两败俱伤,案子闹得那么大,都尉司也去丹城搜过几遍,不至于连尸首都找不到。若是孙奇得手,杀死王大有,为何不回去领赏,难道被孔启栋灭口?但若是那样,衙役们不至于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也不至于到此时还守口如瓶,替孔启栋卖命。难道是被王大有反杀?一个市井小民,杀死一个武功精熟捕快的胜算有多大?一个市井小民,杀死捕快还能在都尉司的通缉下逃得无影无踪,概率又有多大。


    还有薛放鹤,如何做到在案发后一丝消息也没有,消失得如此彻底?


    薛放鹤,王大有,孙奇,三个人共同的关联人,她。


    心里突地一跳,韩湛睁开眼。


    “大人,”黄蔚走来禀报,“高赟问了许多家里的事,二爷什么也没说,高赟连夜送二爷去了城郊柳条胡同的别院,加派人手看着。”


    韩湛回过神来,韩愿总算没蠢到底,还知道有的事不能说。“继续盯着。”


    柳条胡同,高赟别院。


    大夫蹲着边上换药包扎,韩愿四下一望,极偏僻的宅子,一路上走来没什么人,住进来以后更是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高赟送他来这里干什么?


    小厮过来送水,韩愿忍不住问道:“你家老爷呢?”


    “大人今天忙,让小的服侍二爷,大人说晚点才能过来。”小厮倒是恭敬得很。


    韩愿略略放下心来。昨天高赟旁敲侧击,问的都是韩湛的事,一来他确实很多都不知道,韩湛太忙,兄弟俩没闹翻时也没多少说话的机会,他对韩湛过去既是仰慕,又有点生疏。二来他也不傻,他是要来套高赟的话,怎么能先把自己卖了?


    药换好了,韩愿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廊下,抬头,看见天井上头四四方方,极小一片天。这里太偏僻了,过来时坐车坐了半个多时辰,他脚伤还没好,等套到了高赟的话,该怎么尽快告诉她?


    下了台阶,慢慢又往大门走,需得弄清楚此处的方位路径,将来也好脱身。


    “二爷快回来,”小厮连忙上前拉住,“我家大人吩咐过,二爷不能随便出门。”


    韩愿皱着眉,抬眼,隔着半掩的院门,看见外头一左一右守着两个侍卫,这是看守他的意思吗?一言不发,只管拄着拐往外走,咣,院门关上了,他被挡在门内。


    “二爷快回去吧,脚上有伤,走动不得。”小厮过来搀扶。


    韩愿甩开他,冷冷道:“去告诉高大人,我有事找他。”


    “我家大人事忙,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小厮态度依旧恭敬,“二爷再等等,稍安勿躁,大人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很好,他这大概是被软禁了。韩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和慌张。高赟软禁他,那就是他还有用,高赟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那么,他就能从高赟身上得到点什么。


    他能帮她的,就算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辞。他没什么可怕的。


    冷冷道:“去告诉你们大人,他之前问的我想起来了一点,让他过来见我。”


    ***


    第二天入夜时,癸水还是没来,慕雪盈换好衣裤,独自对镜梳着头发。


    四天了,她该尽快作出决定了。可这个决定,如此难下。


    用的是把镂金嵌玉的梳子,梳齿有点尖,一晃神时刮得头皮有点疼。慕雪盈打开妆奁,几把梳子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好,不觉望向了韩湛那边的妆台。


    昨晚他公事太忙没能回来,今晚到这时候还没打发人来报行踪,能回来,还是不能?


    一想起他,心思更是千回百转,不觉打开他的盒子,取了他用的那把梳子,握在手里。


    用久了的木梳触手温润,有着木头独有的软和手感,也许是错觉,总觉得沾染着他的气味,无端便让缭乱的心绪安稳了许多。慕雪盈握在手里,慢慢梳了一下。


    梳齿圆润,有厚度,所以并不会像金属那样刮头皮,梳齿的间距不紧不疏,不至于太空,也不至于像篦子那样夹头发,这木梳用惯了,却是比那些金银宝石的都好用。慕雪盈慢慢梳着,缭乱的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如果有了,韩湛一定会很欢喜吧?毕竟上次避子汤的时候,他那么震惊受伤,他应该是欢喜与她有个孩子的。


    “大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外间鹦鹉突然叫了一声。


    慕雪盈惊喜着回头,韩湛大步流星进来了,边走边解外袍,到跟前时已经解开了,啪一声丢在榻上。


    让她忍不住含笑摇头:“怎么这么毛躁?”


    刚成亲那会儿她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衣履鞋袜乃至用的毛巾、帕子,全都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固定地方,一丝儿都错不得,现在怎么变成随手乱扔东西的糙汉子了?


    身子一轻,他拦腰抱起了她,带笑的脸一下子逼到了最近:“有没有想我?”


    慕雪盈笑出了声,点着他的鼻尖:“没有。”


    韩湛忍不住也笑出了声:“小骗子。”


    才不信她不想,刚才一打照面,她眼中的笑意那么欢畅,她准是在想他,在等他。


    昨天太忙回不来,他也想他得紧。而且,他还带着好消息等着告诉她,越发心急如焚。


    抱着她往床前去,她猜到了他的意图,挣扎着不肯:“冷呢,你才从外头回来,冰到我了。”


    “我下了马搓了半天,刚刚在外间还烤了火。”韩湛也怕冰着她,提前做了许多准备,自己觉得不冷了,怎么她会冷呢?但还是连忙放下她,床上放着一条小毯子,拿起来给她围上,“还冷吗?”


    “好多了。”慕雪盈笑着,裹紧毯子。


    其实他的手不算很凉,只比她的凉一点点,但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天很怕冷:“你喝口热茶吧,刚让她们送过来的。”


    韩湛果然走去喝茶,茶杯还是烫的,握在手里暖着,看着她时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慕雪盈直觉他心情异常好,让她的心情也不由自主跟着轻快起来,忍不住问他:“有什么喜事?你笑得这样。”


    有这么明显吗?韩湛稍稍收敛了,手心在脸上试了试,热乎乎的绝不会再冰到她,忽一下窜过去,再次拦腰抱起。


    鼻尖蹭着,大手抚着,嘴就要来吻她的唇,慕雪盈笑着躲着,轻轻推他:“这是怎么了?先去洗漱,不许闹我。”


    韩湛按住她推拒的手。今天是必须闹她了。握住她的脸,低头,吻住。


    世界突然变成一片寂静,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唯有她柔软的红唇,暖香的气味。怎么都亲不够,怎么都抱不够,怎么都不够,一辈子,两辈子,生生世世都不够。


    韩湛闭着眼,恍惚中听见外面钱妈妈咳了一声:“大爷,药熬好了。”


    慕雪盈一个激灵,连忙推开他:“别闹了。”


    又着急担忧,问他:“什么药?”


    韩湛恋恋不舍放开她,快步走到门前。


    门外,钱妈妈端着药正要送进来,他已经接过来一饮而尽,钱妈妈吓了一跳:“哎哟你慢点,热……”


    话没说完他已经喝完了,药碗往她手里一塞,卟一声关上了门。


    屋里,慕雪盈跟过来,闻到苦涩的药味,急急问着:“怎么是你吃的药?什么药?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唇边压不住的笑意,慕雪盈越来越疑惑:“到底是什么药?”


    他高大的身躯低下来,凑在她耳边,舌尖舔着她的耳尖:“避子汤,男人用的。”


    慕雪盈怔了下,惊讶之后,迅速泛起一阵酸涩掺杂甜蜜的滋味。只是这滋味未及发散,她已经被他拦腰抱起丢在了床上,他带着笑,急急扯着自己的衣服,手没闲着,嘴也没闲着,嘣一声,她领口的扣子又被咬掉了。


    弹跳着,一溜烟不知道滚去了哪里,头顶上蓦地一暗,他居高临下,手里拿着个怪模怪样,薄薄一层肠衣似的东西:“还有这个,双管齐下,绝不会有事。”


    “什么?”慕雪盈红着脸,模糊猜到了一些,又不敢确认,觉得羞耻,连忙转开脸。


    “套在那里的,我的东西进不去,就不会有孩子。”韩湛带着热切扯她的衣带,太急了,活扣扯成了死结,怎么都打不开,在急切中发了蛮力,嗤啦一声撕开,“子夜,好子夜,今晚我们好好试几回。”


    慕雪盈低呼一声,急急来捂,心里千回百转拿不定主意,他俯上来吻她,又落下去吻别的地方,他握着她的手,强要她给他戴,慕雪盈羞耻得不敢睁眼,隔着眼皮,看见晃动的烛火,光影子底下晃动的他。


    腿上一凉,跟着又是一热,他趴低了,丢掉她最后的遮蔽,慕雪盈微张着唇,呼吸乱成一团,他突然不动了。


    第73章


    火热的气氛稍稍停顿, 慕雪盈在迷乱中闭着眼,抚着韩湛厚密的头发:“怎么了?”


    怎么突然不动了?这情形前所未有,他对于这件事从来都是热衷, 总有使不完的精力, 从不曾中途停下的。


    “子夜。”他唤了一声,声音发着紧, 低低的喘。


    他又不说话了,慕雪盈睁开眼,看见他紧皱的眉头,他脸色怪异得很:“你, 好像流血了。”


    慕雪盈心头突地一跳, 带着惊喜, 急急起身。


    亵裤被他扯下来丢在边上,丝绢上一点暗暗的红, 癸水来了。竟然在这时候来了。


    心头陡然一阵轻松,听见他迟疑着, 低声问道:“是不是女人家的那件事?”


    慕雪盈抬头,韩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转过了脸:“我先前听说过。”


    兵营里那些成了亲的男人什么都说,所以他知道, 女人家每个月都有几天会出血,只是猝不及防看到,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惊讶,心疼,还有乍然撞见此事的怪异,怕她多心, 连忙调整了神色,轻声问道:“疼不疼?”


    出血总是疼的吧,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如何,可在短暂的怔忪过后,最直接的感觉就是心疼。长腿一撩下了床:“要不要叫大夫,是不是得吃药?”


    “不怎么疼,”慕雪盈披衣下床,惊喜过去后,此时怅惘和失落后知后觉地泛上来,带着说不出的滋味轻轻拥抱住他,“不用管。”


    不怎么疼,那就是疼的?韩湛心里紧张起来,连忙唤了声:“来人……”


    嘴被捂住了,她带着笑红着脸,秋波盈盈,向他一横:“别叫人,哪有为这事叫人的?不要紧的,刚来时稍稍有点不舒服,过了今天就好了。”


    手心软得很,捂在嘴唇上,此刻就算心里紧张着,也有片刻恍神,韩湛情不自禁吻了下:“还是请大夫看看吧,总疼着不行。”


    “只是隐隐约约有点不舒服,算不上疼,要是疼的难受我自然会请大夫。”慕雪盈挪开手,在轻松之中,自己也不知道为着什么,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韩湛听见了,立刻又紧张起来。


    “没什么。”贴里的裙子被他撕破了,慕雪盈胡乱系了下,“我去收拾一下。”


    快步往净房走,他披了件衣服跟在身后,手臂伸着似乎要护持她的模样。


    慕雪盈回头,看见他走动时衣衫开合,旗帜飘扬,


    急急转过脸。


    羞耻着又禁不住发笑,嗔道:“你跟来做什么?赶紧回去收拾吧,不羞。”


    韩湛这才发现状况,胡乱拉起衣服掩住,她红着脸没再理他,自去箱笼里取了衣服又拿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进去净房,有水声,还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她很快出来了,衣裙穿得整齐,那条撕破的裙子提在手里向他一晃:“瞧你做的好事。”


    脸上有点热,韩湛神色不变,走过去挽住她:“明天叫人再给你做。”


    “还有扣子呢,”她不依不饶,指着松开的领口,“都弄掉我多少颗扣子了,连累我一直在补,还不能让人看见,每次都是偷偷补。”


    方才太急,韩湛到这时候才看清她穿的是蜜色官绸袄子,领口处镶了毛边,毛茸茸的拂着纤长的脖颈,因为扣子掉了,此时敞开着露出海棠色主腰的一角,细细的锁骨,白瓷似的皮肤,颈子往主腰延伸处一点沟壑,方才他解开来时,还曾品尝过甘甜的滋味。


    嘴里突然又开始渴,想亲,想吃,又觉得自己竟然在这时候有这念头实在是太过分,极力拉扯回心神,将她微敞的领口拢了拢。


    慕雪盈觉得这行为有点突兀,抬眼,他眸色沉沉,在她领口处一瞥,很快转开去,让她忽地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嘴角翘起来,忍不住地发笑。


    走去收拾了床铺,先向里面躺下:“你去洗洗吧,我有点困,不陪你了。”


    “不用陪,”韩湛恋恋地握了下她的手,又向她肚子上看了看,“真没事?”


    “没事,”慕雪盈发现他于此事真的一无所知,但他如此关切,让她心里说不出的熨帖,“你去洗吧,我困了,要是待会儿睡着了你可不许吵我。”


    “好,不吵你。”韩湛顿了顿,想再抱抱,她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也只得松开手,大步流星进了净房。


    慕雪盈安稳躺着,心头的负担消失了,本应该觉得轻松,此时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思绪恍惚着,忽地想到,假如有了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和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有他那双又黑又亮,星子一般的眼睛?


    可惜,现在是不可能知道了。


    净房里有水声,他大概又去洗澡了,大冷的天这么一桶桶冷水浇下来,真是铁打的人。心里怅惘着,癸水来时身上总是懒懒的,水声许久不曾停,慕雪盈朦朦胧胧,沉入睡眠的边缘。


    净房里,韩湛当头又浇下一盆冷水。邪火压不住,依旧只是喧嚣着往上冲,憋了这么多天,万事俱备两种保险,竟是这么个结果,该死!


    哗啦一声再浇一盆,都尉司这帮人做事太不利索,小小两件东西找了整整几天,哪怕早一天呢,哪怕只早半天!


    房里静悄悄的,她大概睡着了,韩湛怕吵到她没敢再洗,胡乱擦干了身子,头发湿着怕冰到她,况且她之前再三再四交代过不让他湿着头发睡觉的,便又去火盆边上烤着,细细擦着,她果然睡着了,安稳恬静的睡颜,韩湛目不转睛看着,许久,长长吐一口气。


    刚才怎么忘了问她,这事得几天?他又得忍几天。


    吹熄了灯,就着炭火的微光坐着,极力将心思从这件事上扯开。不能再想了,再想今夜就别指望睡觉了,既然做不了,就不能一门心思只是想。


    韩湛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思绪转回公事。


    今天将薛放鹤,王大有,孙奇的案卷又捋了一遍,共同的关联人除了傅玉成,就只剩下她。这线索他压下了并没有声张,她从不曾提起过,他自然不能怀疑她,况且她娴雅闺秀,又怎么能和孙奇那种人扯到一起?也许只是凑巧,她案发后就离开了丹城,后续的事应当都不知情。


    合理的推测应当是孙奇奉命追杀王大有,意在夺回傅玉成通过王大有寄出去的信,信很可能是给薛放鹤的,因此孙奇很可能又顺藤摸瓜去找了薛放鹤,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线索太少,不好擅自下结论。


    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薛放鹤这个人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四年前横空出世,识见之不凡,学养之深厚让不少饱学宿儒都刮目相看,可他查问过慕泓的门生,在此之前谁都不曾听说过薛放鹤这个人,若说是慕泓新收的门生,这般学养水准,先前不可能没有投师,又为何改投慕泓名下?须知中途改换门庭,一向都是士子们的大忌。


    也许是看中慕泓的名气,有心攀附,所以抹掉了过往的师门?贪生怕死丢下她不管的人,能有什么气节!


    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韩湛抖开毛巾在熏笼上烤着,轻手轻脚往床上躺下。


    暗夜中流动,她身上的香气,她侧着身子睡得沉了,朦胧恬静的睡颜,能睡安稳,肚子应当是不疼了吧?韩湛凑过去从身后抱住,手心是热的,隔着衣服贴住她的肚子为她暖着,她没有醒,但受了惊动,口中无意识的呢喃几声。


    让他刚刚用冷水勉强压下去的火忽一下窜到了最高,几乎要烧死人了。


    该死,这帮人怎么办的事,就不能早半天吗?!


    头发软软的,带着她独有的馨香拂在他身上,韩湛埋在她后颈里深吸一口,再吸一口,解不得渴,越来越渴。她香得很,头发,皮肤,身上每一处都是香,也软得很,好吃得很。


    想吃。喧嚣着再次上扬,她没有醒,从脊背向下蜿蜒出高低的弧度,韩湛小心往跟前凑了凑,不偏不倚,恰恰抵住。


    突然之间,身体都禁不住发起颤来,韩湛唇边溢出低低的声响,


    闻她的香气,吻她的发丝,想摸又不敢,怕惊醒她,忍得胳膊都有点抖,她仿佛有点醒了,身体贴着他动了动,含含糊糊唤他子清。


    让他脑袋里嗡一声响,几乎要不管不顾冲上去,原来只是这样,竟也又如此乐趣。到底又忍住了,轻轻啄吻她的脸颊,低声安抚:“睡吧,没事。”


    精神放松加上来癸水时的不适,睡眠总是沉得很,慕雪盈很快又睡着了。


    恍惚中觉得他越抱越紧,他身上热得很,她这时候又通常会怕冷,他像个火炉似的,她便不由自主向他怀里窝了窝。


    眼梢发着烫,韩湛向她靠近,抱着她紧紧在怀里。


    一阵一阵强烈,韩湛紧紧屏着呼吸。


    带着点做贼似的心虚,自己也觉得此举甚是龌龊,却又忍不住继续凑近。


    不敢有明目张胆的举动,她身上不方便,又睡着了,他竟然对她做这种事,简直令人不齿。


    但怎么忍得住,他已经忍了那么多天,今天本来该吃到才对。


    该死的,办事不力的手下!


    慕雪盈恍惚又醒了片刻,他还是没有睡,能听到耳后细微的响动


    他呼吸有点微沉,吹着头发响在她耳边,慕雪盈困得很,没精神再去细究,含糊着唤了声子清。


    手突然被抓紧了,他从颈后凑过来,急急吻她的唇,慕雪盈勉强睁开眼:“子清。”


    “没事,”他声音里带着喘,有点断续,“你睡吧。”


    慕雪盈觉得身上有点黏,摸了摸他的头:“别闹。”


    他果然不闹了,只是搂住挨紧,慕雪盈很快又睡着了。


    嚓,炭盆里有炭未熟,小小爆了一声,韩湛仰着头,心里畅快到了极点,又始终带着不满足。


    这样终归不能解渴,但也勉强凑合,总比没有强。


    炭盆里火光猛地闪了一下,耳边是无声又持久的嗡鸣。


    韩湛微张着唇,吐一口气。差太多了,个中滋味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但总比没有强。都这个境地了,也不能要求那么多。


    只是这样实在潦草,想念她在怀里,与他切磋较量的感觉。


    一念及此,不觉又热切起来,已然行了这等龌龊事体,再多几次,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


    慕雪盈再次醒来时,看见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灯光,听见外间丫鬟走动的动静,韩湛起来了,衣衫整齐坐在床边看她,又摸她的头发。


    “什么时辰了?”慕雪盈用脸颊向他手心里蹭了蹭。


    “五更天。”韩湛低头一吻,“你睡吧,不用起。”


    “好。”慕雪盈又合上眼,的确困得很,身上酸软发困,奇怪,虽然来癸水会犯困,但今天尤其困,明明昨夜睡得不算很晚,却又像一整夜都没睡踏实一般,这会子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仿佛到很晚的时候,他还在动来动去没有睡着,他失眠了在翻腾吗?思绪只晃过一瞬,立刻又陷入空白。


    韩湛又坐了一会儿,候着她睡安稳了,这才慢慢起身。


    昨夜帕子弄脏了几条,不好给下人们洗,便带进净房自己收拾,正洗着时听见她含糊唤了声子清。


    韩湛连忙出来,湿着一双手:“怎么?”


    “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母亲,”慕雪盈闭着眼,声音含糊着,“她很担心二弟,一直想找你问问。”


    韩湛顿了顿,不由得想到,那她呢,她会担心韩愿吗?


    但她很快又睡着了,那一句只是间隙里醒来随口说的,韩湛唇角慢慢飞扬起来。


    她根本就没担心过韩愿,她这些天一句话都没问起过韩愿,他早就知道,她根本不可能喜欢韩愿。


    那种只会闯祸的毛头小子,拿什么跟他比!


    飞快地收拾好,怕吵醒她,轻手轻脚在外面吃了早饭,回来时她还睡着,韩湛亲了又亲,这才恋恋不舍整了整衣冠,来到正房。


    黎氏刚洗漱完,坐在窗子跟前抄女诫:“这都几天了,你兄弟到底跑哪里去了?你手底下那么多人,赶紧去找呀。”


    “找了,没找到,”韩湛道,“他这么大的人了,不会有事。”


    “你就是心硬,一点儿都不担心你兄弟。”黎氏急了,丢下笔,“万一遇见歹人,他又比不得你能打,可怎么办?”


    “京中谁不知道他是我兄弟,谁敢动他?母亲不必担心。”韩湛转身要走,余光瞥见一摞字纸里露出一张,其中却有几个字像是慕雪盈的笔迹,伸手拿起来,“这是雪盈写的?”


    黎氏心虚,连忙来抢:“不是不是,我自己写的。”


    韩湛细细看着,纸是撕开后重又粘住的,开头几个字写得稚拙,若不仔细看,准会以为是黎氏写的,后面忽地几个字又异常好,确是她的笔迹无疑,一下子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你让雪盈帮你抄?”


    “没有,她就写了几个字,”黎氏心里有鬼,吞吞吐吐的,她原是觉得已经写了十几个字了不舍得扔,放进来充数的,“后面她不写了还给撕了,我看着怪可惜的又粘上了。”


    韩湛放下字纸。她竟能模仿笔迹,而且模仿得这么像,若不是后面那几个字,也许连他都要被瞒过去。又忽地想起那天韩永昌说过,她左手也能书写绘画。


    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呢?他何德何能,得她为妻。


    心里突然得意到了极点,韩湛折好纸放进怀里:“这字瞒不过老太太,我收着吧。”


    他抬脚就走,黎氏舍不得,追在后面喊:“后面那些都是我写的,我写了大半天呢,你还给我!”


    “回头我替母亲补上这张。”韩湛已经走远了。


    黎氏悻悻停步,谁要他补?他又没有儿媳妇的本事,万一漏了馅,还不是得连累她。


    门外,韩湛隔着衣服按了按怀里的纸,似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待要细想,却又想不起来了。


    将近巳时,慕雪盈起身洗漱。


    早上补足了觉,这会子觉得身上轻快多了,钱妈妈听见动静就进来服侍,笑眯眯说道:“大爷打发人回来问过两次了,我回说大奶奶好着呢,还在睡,让他放心。”


    这才多久,竟打发人问了两次吗?慕雪盈觉得脸上有点热,心里又是甜的,来癸水而已,不知道还以为她得了什么大病。


    净房一角晾着几条帕子,钱妈妈瞧见了,哎哟一声:“这是大奶奶洗的?这时候可不能沾冷水,再说这活怎么能让大奶奶做?下回叫一声我来取。”


    慕雪盈顿了顿,不是她洗的,钱妈妈又不知情,那就只能是韩湛,他做什么洗了这么多帕子?一时也想不清,含糊点头:“好,我知道了。”


    心里疑惑着,昨晚临睡前还没有,他为着什么事,大半夜里用了这么多帕子?


    都尉司衙门。


    又一拨人犯带出了刑堂,刘庆瞅着空子赶紧上前回禀:“大人,夫人安好,已经起床了。”


    韩湛点点头,放下心来。


    肚子应该是不疼了,这就好,早上来时他先去库房里找了找医书,上面说女子来癸水有时会疼得死去活来,让他一直悬心到现在。


    吩咐道:“请吴玉津大人过来一趟。”


    薛放鹤身上疑点重重,这些人里除了死不开口的傅玉成,就只有吴玉津最熟悉他,得仔细再问问,早日找到薛放鹤。


    “大人,”掌刑抱着一摞籍簿走来,“又查了几遍,发现狱卒王起之前在大理寺狱待过。”


    大理寺,高赟。韩湛放下朱笔——


    作者有话说:韩·不必哥·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第74章


    王起被带进来时带着笑, 一副底层小吏拜见主官时常有的惶恐和巴结相,他相貌普通,个头打扮行为也都没有任何扎眼的地方, 丢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来, 正是干隐私勾当的好人选。


    韩湛高坐主审之位:“王起,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小人不知道, ”王起陪着笑脸,“大人有什么吩咐?小人一定好好去办!”


    “会审当天你独自去给傅玉成送了水,以言语胁迫,致使此后傅玉成再没开口。”韩湛直截了当, “傅玉成从御史台狱移交过来, 原定的看守几次突发急病不能上值, 几次都是你代班,你因此得以接近傅玉成, 一再胁迫,王起, 是谁指使你?”


    王起大吃一惊,立刻跪倒在地喊起冤来:“小人冤枉啊, 小人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请大人明鉴啊!”


    韩湛打断他:“傅玉成移交都尉司狱之前两天, 你在三官巷买下一所外宅,包养了景玉楼的花魁茉香, 外宅价值九十两,茉香赎身六百两,这一个多月为茉香购置丫鬟仆从,衣服首饰花费三百六十一两,你每月俸银二两, 如何筹措来这笔巨款?”


    “小人是祖上留下的产业,”王起忙道,“小人有证据。”


    “证据?”韩湛抬眼,“你父母早亡,无有妻儿老小,进御史台狱做狱卒之前是街上的泼皮,因为没有房舍,一直住在城隍庙里,你哪来的祖产?”


    王起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这么快连他十几年前的底细都翻出来了,忙道:“小人前些年投了些生意,发了一笔小财。”


    “你给茉香赎身用的是永昌恒的银票,这银票是何人何时存入,一查便知,”韩湛瞥他一眼,“不想受皮肉之苦就从实招来,都尉司的手段你应该清楚。”


    两旁列着的刑具在灯火下闪着冷厉的金属光,王起脸色惨白,在都尉司待了这么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都尉司的可怕,拿钱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败露就花天酒地受用,败露了就是生不如死,那就不如死。


    刚才跪下时特意选了靠近柱子的方位,王起爬起来,使尽全身力气撞向柱子。


    边上的吏员来不及阻拦,飞奔在后面追,王起看见柱子血一样浓郁的朱红色,近了,马上!膝盖突然一阵巨疼,王起一个趔趄控制不住方向,踉跄着擦过柱子摔倒在地,右边额头撞破了,汩汩往下流血,这时候才看见地上掉着韩湛的朱笔,原来方才砸中他膝盖的正是这支笔,该死!


    耳边传来韩湛平静的语声:“上刑。”


    校尉抓起来剥了外衣押上刑台,咔咔几声机簧锁住,是升仙台,虽然不是都尉司最可怕的刑具,但也足够生不如死,王起拼命挣扎起来。


    韩湛居高临下看着。这种破泼皮无赖无家无口烂命一条,拿到钱就挥霍,逃不过就求死,没有信念之人熬不过酷刑。“王起,是谁指使你?说。”


    血流得糊住了眼睛,咔嚓一声,最后一个机簧箍住,王起咬着牙不做声,听见韩湛吩咐道:“带傅玉成。”


    这是要让傅玉成看着他受刑,取信于傅玉成,该死的韩湛!


    镣铐声响中傅玉成进了门,此时升仙台行刑已经开始,王起满脸是血仰躺着,四肢被牢牢锁住,腰底下一个凸起的,比蜡烛粗不了多少的圆柱顶着,傅玉成步子一顿,不知道要干什么,下一息行刑校尉转动绞手,圆柱一点点升高,将腰一点一点往上顶,因为四肢固定着不能动,于是整个人便从腰部向上折起,耳边凄厉一声,王起惨叫起来。


    撕心裂肺一般,惊得傅玉成急急转开脸,一阵发呕。


    “傅玉成,”韩湛起身走近,“我已查实是王起一直在胁迫你,如今他已归案,你可以放下顾虑,说出实情。”


    耳边一声接着一声,王起还在惨叫,傅玉成强忍着恶心,只觉得此处如同人间炼狱一般。韩湛竟如此心狠手辣!她嫁了这种夫婿,能过得好吗?或者根本不是她想嫁,而是韩湛胁迫,留她做人质,这几天王起就是这么跟他说的。傅玉成嘶哑着嗓子:“我不知道。”


    “傅玉成,”听见韩湛压低的声音,掩在王起的惨叫声中,只够他们两个听见,“她相信你的清白,再三向我陈情,所以我始终不曾对你用刑,你早些招供,莫要让她失望。”


    傅玉成急急抬头,他神色冷淡,丝毫看不出真假,傅玉成又低下头。怎么招?上次他已经够谨慎了,还是害得她差点死掉,看韩湛现在的反应应该还不知道那些信在她手里,她都没说,他又怎么能说。“我没什么可招的,我没作弊,作弊的是徐疏。”


    “空口无凭,我要的是证据。”韩湛压着眉,因为顾虑着她不肯对傅玉成如何,但此人迂腐不知变通,实在冥顽,“我是她夫婿,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她?”


    傅玉成紧紧攥着拳。他是相信她的,命都可以交出,但他不能相信韩湛。帝王心腹,心狠手辣的都尉司指挥使,能用这种残忍手段审讯王起,跟孔启栋、高赟他们有什么区别?谁敢说此时对王起用刑,不是为了赚他的信任,让他说出信的下落?那就是置她于绝地了!“我要亲眼确认她安全无恙。”


    韩湛猜到他会这么说。但皇帝严令不得让她与傅玉成见面,如今叫嚣更换主审的声浪越来越高,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好做手脚。也许这些天王起就是这么胁迫他的,毕竟谁都知道,他是帝王心腹。


    傅玉成是为了维护她,此人虽然迂腐,骨头却是硬的,先前熬着高赟的酷刑宁死不说,眼下必是也拿定了这个主意。


    傅玉成对她有情,他看得出来,那么她呢?


    心头有微微的郁燥,走回主审台:“押下去。”


    镣铐声中人带走了,韩湛定定神:“带吴玉津。”


    傅玉成对她有情,那么她心里的人,是傅玉成吗?不,应该说她心里曾经有过的人,是傅玉成吗?现在他们夫妻情好,琴瑟和谐,她是喜欢他的,他能感觉到,就算她偷偷喝避子汤也肯定有她的原因,绝不可能是因为傅玉成。


    耳边的惨叫声越来越高,王起已经撑到了极限,鼻涕眼泪一起落,吴玉津走进来时也吓了一跳,不敢看,连忙背转身。


    韩湛候着他落座,才道:“此人是狱卒王起,先前曾在大理寺狱待过,此人一直暗中胁迫傅玉成不得开口招供,吴大人,此人可曾胁迫过你?”


    “没有。”吴玉津大着胆子看了王起一眼,“见过几次,但是没有跟我说过话。”


    那就说明吴玉津手里没什么要紧证据,那些人并不在乎。


    吴玉津这时候反应过来大理寺狱那句了,惊讶着脱口问道:“怎么,难道是高大人?”


    韩湛没有说话,淡淡看着他,吴玉津激动起来:“怪道高大人接手之后一个劲儿地严刑拷打,有几次傅玉成几乎被打死,我再三劝阻说不可如此行事,高大人根本不听,还想对我用刑。”


    “吴大人慎言。”韩湛出言阻止,“眼下一切都还未有定论。”


    看吴玉津刚才的反应,于高赟这些人的谋划几乎是一无所知,局外人中的局外人。岔开了话题:“请吴大人前来是想问问,关于薛放鹤,吴大人知道多少?他籍贯何处,先前可曾另有师门?他几时拜在慕老先生门下,可有什么至交亲朋?”


    吴玉津摇头:“这些我也不清楚,先前我曾给慕老先生去信询问,慕老先生说是云游之时收的弟子,但其他的什么也没有说。”


    云游?韩湛心里一动:“可是四年前去北地云游那次?”


    吴玉津极力回想着,半晌:“应该是,我记得是正昌十六年初我在京中看到薛放鹤的集子,所以去信询问,慕老先生当时说的是头一年去云游。”


    那就是她去长荆关那次。也许薛放鹤是长荆关附近人氏?她侍奉慕泓北上,途中收薛放鹤为徒,如今薛放鹤失踪,那么很有可能是逃回了老家?向吴玉津点点头:“有劳吴大人,请回吧,若有消息,我再知会大人。”


    狱卒带着吴玉津走了,边上王起已经疼得昏死过去,校尉正拿冷水泼,韩湛叫过黄蔚:“去拿茉香。”


    王起这种泼皮无赖不至于为了高赟卖命,到现在还不肯招,多半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把柄捏在高赟手里,茉香这个枕边人也许知道。


    又道:“八百里加急去长荆关,调查正昌十五年夫人和慕老先生云游时的情形,查清楚当时同行的有谁,排查长荆关方圆两百里的薛姓人家及书院庠序,查清楚薛放鹤是否是附近人氏。”


    黄蔚答应着正要走,见他冷冷一瞥,添了一句:“快些,不得耽搁。”


    黄蔚一怔,察觉到怪异。为什么特地交待不得耽搁,难道最近他们耽搁了什么事?不应该呀,最近交代下的事全都在期限之前办完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都尉司效率天下第一?


    “还不快走?”耳边听见韩湛冷冷道。


    黄蔚心里一跳,这准是那件事办得不好,惹主子生气了,是哪件事?连答应都顾不上,一道烟飞跑着走了。


    韩湛提起朱笔,心里犹然有点火气。实在是办事不力,耽搁太久,那药但凡能早上一个时辰拿到,也不至于昨夜如此难熬。“带孔家女眷。”


    孔启栋的四姨娘,徐日经两千两银子买的扬州瘦马,送给孔启栋后深得孔启栋宠爱,在孔家的得势甚至压过了孔启栋的正头夫人。前些天提审之时四姨娘交代了许多孔启栋与徐日经来往之事,但她到孔家时间毕竟太短,还有许多事不知道,孔启栋的夫人这两年深受冷落,夫妻不和,也许能问到些东西。


    门外有动静,孔启栋夫人黄氏傲然走进来:“韩大人,我也是四品诰命,并不是什么能随便拿捏的小人物,敢问韩大人凭什么带了我来?”


    她是前几天和四姨娘一起被都尉司的人带过来的,当时公差如狼似虎押了就走,她在丹城地面当了许多年知府夫人,有头有脸的人物,哪受得了这口气?此时冷冷说道:“若是韩大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不怕去御前讨个说法!”


    “把四姨娘的供词给孔夫人看看。”韩湛道。


    书吏连忙把四姨娘的口供送过去,黄氏接了一看,当先瞧见正中一句“孔启栋许诺夫人死后给我扶正”,后面签着四姨娘的名字胡玉书,又按着指印。都尉司的口供自然不假,黄氏登时大怒:“我还没死,老东西是想宠妾灭妻吗?”


    “孔启栋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即便舞弊一案未出结果,以现有的证据已足够革职入刑,到时候阖家都有连坐之罪。”韩湛淡淡道,“夫人和膝下的儿女不免都要受牵连,但若是夫人深明大义,愿意协助都尉司调查,到时候我可以在圣上面前为夫人和儿女开脱。”


    黄氏紧紧捏着那张口供,许久:“韩大人能开脱到哪一步?”


    “那就要看夫人能协助多少了。”韩湛垂目,“夫人和儿女的前途性命,都在夫人一念之间。”


    “好。”黄氏交回那张口供,“只要韩大人能保住我一双儿女,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早至晚,刑堂中灯火通明,快二更时韩湛拣着空子吩咐刘庆:“回去跟夫人报个备,就说今天太忙回不去,请夫人早些休息。”


    刘庆答应着正要走,又被他叫住:“再问问夫人身体是否无恙,需不需要请大夫。”


    刘庆连忙答应了,走出一步又被叫住:“就说我明天一定回去。”


    刘庆连忙又答应了,走出两步下意识地停住,只等着他再吩咐,韩湛摆摆手:“快去!”


    刘庆一道烟走了。


    韩湛看着他出了门,饮一口浓茶,揉揉眉心。今夜又不能回去见她了,成亲一个多月,相处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等案子了结,一定要好好休个长假,好好陪陪她。“带徐日经。”


    从夜到明,审讯片刻不停,翌日下午,韩湛放下朱笔:“批捕孔启栋。”


    “是!”公差发一声喊,飞跑着出去。


    口供密密麻麻摆满案头,韩湛闭目小憩。


    舞弊案虽然证据还不曾完整,但孔启栋受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先前孔启栋是协助办案的身份,在馆驿居住,未曾批捕更不曾审讯,如今以受贿之名缉拿归案,后续就好办了。


    快些,再快些,等一切审完办完,他就能好好陪她了。


    入夜时分,慕雪盈带着丫鬟提着食盒,从内厨房回来。


    二更天了,韩湛说过今夜会回来,他那个性子必定是不眠不休整整审了两天案,得给他补补身子,不然将来都要落下亏虚。


    从下午便用文火炖上了老鸡汤,加了山参、黄芪几味药材,都是补益元气的食物,正合劳累之后吃。此时夜深,他劳累两天只怕胃口也不会很好,吃不下什么油腻荤腥,就是热热喝几碗汤比较合适。


    他这个拼命三郎的性子,一天到晚为了公事呕心沥血,等见了面得好好劝劝他,公事是办不完的,身体要紧,没必要这么赶。


    转过岔路,望见院门前暖黄的灯光,边上忽地有急促的脚步声,慕雪盈未及回头,已经被拦腰抱起。


    第75章


    手里的食盒一晃, 险些甩脱,慕雪盈嗅到熟悉暖热的气息,是韩湛, 不用看就知道, 这手法这力度,这手臂强健, 胸膛宽厚带来的安稳感觉。还没开口,眼中先已经带了笑意:“快放我下来,饭都要被你弄洒了。”


    韩湛没撒手,余光里瞥见后面的丫鬟低着头极力忍笑, 肩膀微微耸动。笑什么, 夫妻恩爱, 有什么可笑的。淡淡瞥一眼,丫鬟不敢笑了, 抬起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韩湛拿过慕雪盈手里的食盒提着, 低头凑在她耳边:“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回来?”


    其实不知道,赶得巧了, 恰好饭做好时他也回来了。慕雪盈睨他一眼:“我就是知道呀。”


    借着不远处院门上的灯光,韩湛看见她柔软的红唇, 唇边的梨涡,似蜜流淌, 似酒沉醉。突然之间万般柔情一齐在胸中萌动,原来欢喜之时,心底最深处竟会有淡淡的感伤,是为什么感伤呢?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盼此时此刻能够长长久久, 生生世世,又怕此时此刻转瞬即逝,因而患得患失。


    拉起她的手让她搂住自己的脖子,韩湛低着头:“子夜,我们是心有灵犀。”


    慕雪盈看见他浓黑的眼睫,眸中闪烁的光亮,应当是门前映过来的灯光吧,如璀璨星汉落在水中,让人突然之间就有点恍惚,不由得赞同了他的判断:“是呢,我们心有灵犀。”


    眼前骤然一亮,他抱着她进了院子,余光里瞥见丫鬟小厮们惊讶又忍笑的脸,是了,夫妻虽然情好,但韩湛性子严谨,当着众人极少有如此亲昵的举动,眼下就这般抱着她回来,谁不惊讶呢?脸上有点发烧,但心里是欢喜的,低头,看见他玄色大氅上柔软厚密的风毛,嗅到他强烈的男子气息里夹杂着的,略带苦涩的茶香。


    他一忙起来,准是一杯接着一杯,不知道喝了多少浓茶,这般拼命,怎生是好。


    韩湛抱着人进了屋,舍不得放下,这么抱着就要去卧房,她脸颊晕红,娇嗔着阻拦:“别闹,还得吃饭呢。”


    吃饭么?其实一点都不饿,就算饿,看着她的笑颜也就充了饥渴。但她一番功夫给他做的夜宵,怎么好不吃。韩湛恋恋不舍放下,她没有离开,靠近了凑着灯火向他脸上细细端详,摇了摇头:“是不是两天没睡?眼底下都发青了。”


    “睡了,你先前的叮嘱我都记得,”她说过很多次要他再忙也抽空眯一会儿,所以这两天里他断断续续,总也睡了两三个时辰,“只要中间有空我就眯一会儿,我入睡快,睡得也沉,足够了。”


    “喝了很多浓茶吧?我都闻到茶叶味儿了。”慕雪盈不能够放心,细细交代着,“那个虽然提神却有点伤胃,下次少喝点,不能过量。”


    “好,我知道了。”韩湛答应着,看见她伸手来解他氅衣的丝绦,十指纤纤,拉着丝绦一扯一带,领口敞开了,他们的距离又近一分,她拿着氅衣要去放置,韩湛心中爱意流动,伸手拥她入怀,“别忙了,让我好好抱抱。”


    慕雪盈冷不防,抱了个满怀,氅衣还挽在臂上,脸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见他沉而有力的心跳,这节奏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奇异力量,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眼前的人,抱着她,喜爱着她,没有隔阂没有矛盾,可以长长久久似的。


    屋里焚着莲蕊香,淡而悠远的香气里混着他的气味,微苦的茶香,寒夜里骑马奔回的凉意,就连混杂在其中,淡淡的灰尘气味都让人安心,一切都实实在在,标记着她当下拥有的生活。


    慕雪盈有一时闭上了眼,下一时想到他已经忙累了两天,连忙又挣脱出他的怀抱,拉他在桌前坐下:“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别的。”


    韩湛坐下了,为着她刚才那句吃完了再说别的,突然一下子心猿意马。他倒还真没想别的什么,然而她这么说,难道可以有别的?但是他看了医书,女子那件事仿佛是要三四天往上,这才两天,有这么快吗?但如果算上刚来的那天,勉强能称得上三天,也许真有那么快呢。


    那点微微的心猿意马突然变成了脱缰的野马,思绪怎么都拉不住,韩湛忍不住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她在盛饭,食盒里装的是刚出锅的馒头,喧软绵香,云朵一般看着就好吃,砂砵里装的是鸡汤,炖得金黄浓香,撒一点碎切的香葱,碧绿雪白,单只颜色就已十分漂亮。


    看起来就好吃,但都不及她好吃。所以今天到底能不能行?


    “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馒头,想着配汤合适,所以蒸了点。”慕雪盈挨着他坐下,夹了一个馒头递过去。


    韩湛接了,一口下去就是半个:“爱吃。先前在军中常吃。”


    军队里诸事简便,馒头顶饱又方便,所以常吃。谈不上爱不爱吃,但她做的,什么都好吃。


    第二口下去,一个馒头就没了,韩湛再要来夹,她带着笑,筷子压住他的筷子:“慢点吃,先喝口汤,别噎着了。”


    韩湛看着她,慢慢缩回筷子。


    呼吸紧着,明明只是筷子碰了下筷子,却像是撞上了心弦,说不出的缠绵眷恋。她轻轻推了下汤碗示意他喝,韩湛鬼使神差凑了过去:“你喂我就喝。”


    烛光一闪,却是钱妈妈忍着笑,带着丫鬟们都出去了,慕雪盈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伸手刮他的脸:“羞不羞。”


    星眼如波,袖子里逸出一阵阵莲蕊香气,韩湛一歪头,轻轻咬住她的指尖,轻轻舔舐。


    慕雪盈低呼一声,急急缩回手,他跟过来几乎要贴在她身上了,他不说话,一双眼沉沉看着她,暧昧无声流动,让人连呼吸都凝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推开他:“快吃饭,汤都凉了。”


    韩湛深吸一口气,便是脸皮再厚,也不好在这时候问出那个问题,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一口喝干汤,放下空碗:“好了,吃饱了。”


    伸手便要来抱她,她眼波一顾,含笑推开他:“不行,这点怎么够?你得好好吃,不许敷衍。”


    她又盛一碗汤送过来,韩湛拗不过,端起来正要喝,慕雪盈忙又拦住:“慢点喝,吃饭太急对肠胃不好。”


    他果然放下碗,眼中带了点暧昧的笑,拿起边上的勺子:“我吃饭快,慢不下来,想要慢的话不如你来喂我。”


    笑意压不住,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样会磨人?慕雪盈横他一眼:“多大了还要人喂?你又不是小孩子。”


    他强着把勺子往她手里塞:“大人也可以喂。”


    这笑从眼中到心里,又在唇边绽放成一个深深的梨涡,慕雪盈接了勺子,撇开油花舀一勺汤,送到他嘴边:“是是是,韩大人也需要喂呢。”


    韩湛笑出了声。一语双关,她怎么能如此聪慧?他真是爱极了她这般兰心蕙质。


    不,他爱的并非兰心蕙质而是她,只要是她,他怎么都会爱不释手。


    就着她的手喝下汤,什么滋味全然尝不出,满眼里只是她,笑意流转,活色生香,上天恩赐于他的妻。


    慕雪盈又喂了一勺,后面就再不肯了:“好了,剩下的请韩大人自己喝吧,再这么一勺一勺喂下去,真要凉了。”


    况且他这么一直盯着她看,目光炯炯,让她简直怀疑他要吃的不是饭,而是她。


    韩湛端起来一饮而尽。


    胃里暖烘烘的舒服着,整个人就像泡了个透彻的热水澡,里里外外都是舒坦。不能再吃了,明天一大早就得赶去衙门,时间宝贵,怎么能浪费在吃饭上。放下碗:“真的饱了,不吃了。”


    不由分说收好碗筷,快步向净房走去:“我去洗漱。”


    慕雪盈唤了丫鬟近来收拾桌子,跟着他来到净房。他正在漱齿,忙忙地刷得很快,看见她时含糊说道:“案子有眉目了。”


    慕雪盈心里一紧,安稳和暖的表象蓦地打破,露出底下冬日的凛冽气象。上前为他拧了个热毛巾:“怎么说?”


    韩湛已经刷好了,饮一口水漱掉嘴里的苦参膏:“有个狱卒一直在暗中胁迫傅玉成,如今人已归案,正在审讯。”


    那么幕后主使的人也找到了?这个主使之人,应当就是犯案之人。慕雪盈忙问道:“幕后主使找到了吗?我师兄有没有开口?”


    “还没有,那人还在熬刑。”韩湛看她一眼,低头去洗脸,“傅玉成要求先见到你才肯开口,他不信任我。”


    慕雪盈顿了顿,脑中迅速串联起线索,得出最接近的答案。那个狱卒只怕是用她来威胁傅玉成,狱中消息不通,傅玉成不知道她的下落,所以先前不敢说,现在虽然知道她嫁了韩湛,但说好见面又没见到,看起来更像是她被胁迫控制,所以傅玉成才要求一定要先见到她。


    两下只要一见面,许多事就能理清,下一步该如何也能定了,可韩湛既然没提这茬,那应当就是还没办法让他们见面,他现在主动跟她提起案情,对她的信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要不要跟他说实话?


    一时间千头万绪一齐涌来,他已经洗完了脸,慕雪盈思忖着递过毛巾:“是不是没法安排我去见他?”


    韩湛抬头,看见她眼中沉沉的思虑,微微蹙起的眉尖。不是男女之情,他看得出来,提起傅玉成时她更多是担忧思虑,而非柔情缱绻,这些天里他们如胶似漆,他很能分得清楚她心里爱悦时,是什么模样。


    她并未心悦傅玉成。那点欢喜轻扬着,飞快地上升,韩湛接过毛巾擦了脸,低声道:“陛下再三下过严令,不得让你们私下见面,不过,你放心。”


    慕雪盈抬眼,他眉梢眼角带着上扬的弧度,棱角分明的唇也是,他凑过来,身上有未干的水汽,润润的清凉着,也让人愉悦:“我会尽快解决,到那时候,我们一起去长荆关。”


    啪,他抛开毛巾,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准确无误落在了架上,腰间一紧,他抱起了她,清洗后柔软干净的脸庞一下子凑到了最近:“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慕雪盈回答不得,因为他的唇,覆了上来。


    纠缠占据,带着急切,几乎让她疑心他是在啃咬,但是又不疼,他唇齿间模糊漏出点言语,慕雪盈听不太清楚,大约还是问她想不想他。想的,但没法回答,她已经完全被他占领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卧房,不知什么时候衣服已经解了大半,他晃动的脸一时能看见,一时不能,他现在不止是吻她的唇,还有别的地方,声音断续着从下方传来:“今天行不行?”


    慕雪盈在迷乱中又忍不住发笑,摸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下来的头发:“不行。”


    韩湛猛地停住。该死!已经三天了,还不行吗?


    满身沸腾的热切退去一半,很快又汹涌着杀回来,亦且比之前更凶猛顽固,无法克制。


    不能再向下进军,便返回上路战场,抚触,吞食,可是怎么能够呢?


    怎么都不可能够。那件事根本无法替代。


    慕雪盈有点喘不过气,他太急切,简直是要吃掉她了,可既然做不得,还纠缠什么?到时候无非更难受。推着他:“别闹了,你还没洗脚呢,快去。”


    洗什么脚,他不脱袜子便是了,他每天都换袜子,很干净。韩湛顾不得说话,把她翻过来弄过去,抱在怀里,放在身上,又再放下去。


    怎么都不行,怎么都不痛快,想起前夜的情形,忙又把她翻过去,从身后搂住,紧紧贴上。


    蜡烛呼一下熄灭,慕雪盈感觉到他的存在,端正抵着,一下又一下。


    蓦地想起昨天早上净房里晾着的帕子,突然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脸一下红透了,连耳朵都是热,挣扎着推他:“你真是!”


    摩擦突然加剧,韩湛低呼一声,声音发着颤,死死箍住她:“好子夜,别跑。”


    挣扎可以,他很欢迎她这样挣扎,但是不能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慕雪盈不敢动了,她发现了,她越是挣扎,他越是兴奋。


    羞耻得脸颊都发烫,他怎么想出来的?这样也可以?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什么。


    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响声,断断续续,他紊乱沉重的气息。


    黑暗掩盖着一切,却又不能全都掩盖,他伏过来吻她的脖子,耳朵,声音含糊着,带着点哀恳:“好子夜,帮帮我。”


    慕雪盈说不出话,还要怎么帮?这样羞耻的事,她都已经允许他了。


    韩湛轻轻咬她的耳尖,嘴里呼着凉气,急得很,却怎么也不能痛快,他需要她的帮助,她的参与。


    抱她过来,面对着面,呼吸纠缠着呼吸,拉她的手覆住。


    慕雪盈低呼一声,急急缩手又被他拉回来,黑夜里看不见,他没了顾忌,只是纠缠求恳:“好子夜,一次,就一次。”


    挣脱不开,他一向意志坚定又擅长厮磨,慕雪盈羞耻得不敢睁眼,不敢细想也不敢听。


    也只能交由他引导,带领。


    热得很,炭火烧得太旺了,又是上好的炭,怎么都烧不完。


    火光明灭闪烁,长久不歇。


    ……


    五更跟前,韩湛赶到都尉司衙门。


    神清气爽,走路都带着风。“带人犯孔启栋。”


    第76章


    门外有镣铐响, 韩湛抬眼,狱卒押着孔启栋进来了。


    他是昨天下午被缉捕归案的,剥去了四品衣冠顶戴, 从整洁舒适的馆驿关进都尉司狭小阴暗的牢房, 熬了一夜此时蓬头垢面,衣服也都皱得不成样子, 一看见韩湛就怒冲冲嚷道:“韩大人,我乃一州之牧,陛下亲自任命的四品官员,你凭什么抓我?可有陛下的旨意?”


    没人回答他, 行刑校尉突然一齐敲击水火棍, 咚咚的响声让人的心跳都跟着擂鼓一般响了起来, 孔启栋看见各样刑具闪着冷光陈列在前,有的甚至还带着血迹, 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恐惧泛上来, 与此相伴的是更盛的怒气,正要再说时韩湛忽地开了口:“就凭我能。”


    傲慢, 冷淡,轻蔑, 根本没把他这个地方要员放在眼里。孔启栋一口气堵在胸口,涨红着脸狠狠伸手指他:“韩湛, 你欺人太甚,我要去陛下面前参奏你!”


    “放肆!”行刑校尉立刻上前拧住他的胳膊,“不得对大人无礼!”


    孔启栋做了许多年知府,一方父母官,哪里受过这等侮辱?气得破口大骂:“放开, 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本官无礼!”


    头顶上传来淡淡的语声,是韩湛:“跪下。”


    跪下?他是四品州牧,要跪也只跪皇帝,凭什么跪韩湛!孔启栋拼命挣扎着不肯,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拧住,又朝他腿弯处狠狠一脚,孔启栋惨叫一声,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余光里瞥见玄色的主审台,韩湛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孔启栋,乡试泄题和收受贿赂,你准备先招哪件?”


    孔启栋紧紧咬着牙。昨天押他入狱他就知道大事不妙,立刻派人去找了高赟,但高赟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他要求见韩湛也没人理会,牢狱之中耳目闭塞,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半点不知,却是跟傅玉成的境况差不多了。


    但,他也是地方大员,一州之牧,朝廷的律法他自己最清楚,泄题舞弊和收受贿赂无论哪一项都是杀头的重罪,韩湛敢抓他,想必手里有点证据,但不可能全部掌握,否则昨天就会动他。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熬过酷刑,等高赟那边援手。


    傲然道:“本官无罪,没什么可招的,本官要面见陛下,参奏你欺辱官员,蔑视王法之罪!”


    况且他好歹也是四品顶戴,不信韩湛真敢动他。


    “是么?”韩湛掷下一摞纸,“拿给他看。”


    书吏捡起来送到面前,孔启栋抬眼,看见最上面一张纸上妻子黄氏的签字画押,触目惊心几个大字“收受贿赂”,黄氏的口供下头是徐日经的口供,同样的签字画押,书吏收得快,只来得及看见“乡试题目”几个字,孔启栋一颗心狂跳起来。


    千真万确是黄氏的笔迹。


    虽然这几年夫妻失和,紧要的事体他都瞒着黄氏,但到底是夫妻,黄氏说不定真知道点什么。


    况且还有徐日经。


    “孔启栋,现在招,还能少点受皮肉之苦。”韩湛居高临下看着他。


    已经慌了,方才书吏拿走时孔启栋明显有想抢夺的动作,他的推测没错,试题十有八九是从孔启栋口中泄露给徐疏。“徐日经送你四姨娘胡玉书,外加纹银千两,你老家良田一百亩,你将今科乡试诗经科题目泄露给徐疏,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推诿的?”


    “诬陷,”孔启栋定定神,不,不会的,假如徐日经招了,现在案子就已经送到了御前,不会是这般情形,“都是血口喷人!”


    眼前紫衣一动,韩湛起身:“用刑。”


    行刑校尉发一声喊,上前按住,孔启栋拼命挣扎起来:“韩湛,你敢对我用刑?我要去御前参奏,治你大不敬之罪!”


    “那也得你能出得了这都尉司。”紫衣从身前掠过,韩湛走了。


    校尉按住,拶指夹上,收紧,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使得孔启栋大声嚎叫起来,从前都是他给别人上刑,原来上刑是这种滋味!好个韩湛,果然心狠手辣,等他熬过这一关,必报今日之辱!


    一墙之隔,徐疏披枷带镣,听着隔壁的惨叫声,瑟瑟发抖。


    模糊着听不清里面说的是什么,但刚刚狱卒说过受刑的是孔启栋,韩湛竟如此专权,连孔启栋都敢动,他只是个小小秀才,可怎么办?


    门前一道高大的身影,是韩湛,负手而立,淡淡道:“徐疏,乡试后傅玉成出首你舞弊,九月初一你在丹城府衙过堂,当时的招供说你父亲与孔启栋交情甚笃,后来这些口供被抽出案卷,是孔启栋做的,还是高赟?”


    徐疏大吃一惊,他怎么知道?!


    韩湛看着他,刚接手时他就发现,徐疏的口供远比傅玉成少得多,日期也相隔很远,在丹城时案件主要由孔启栋审理,吴玉津也有参与,他核实过,吴玉津参与的几次审理,徐疏的口供都在,那么,很可能吴玉津没参与的几次审理里徐疏说了些什么,然后被刻意抹掉了。


    那几次口供很可能触及了案件真相,比如徐日经与孔启栋有交情这件事就是徐疏九月初一招的,案卷中没有,但他这些天审理了丹城府衙的书吏衙役,从这些人口中查到了这条。“你父亲已经招供向孔启栋行贿,孔启栋现在正在受刑,徐疏,你是招,还是受刑?”


    徐疏发着抖,牙齿抖得咯咯作响。傅玉成受刑时他见过,自问受不住那种酷刑,这些天有人护着,他几乎没受过一次刑,这可怎么撑得住?


    隔壁突然传来孔启栋一声大喊:“韩湛,你就算打死本官,也休想屈打成招!舞弊是抄家杀头的重罪,本官对天发誓没有做过!”


    徐疏打了个寒颤。不错,舞弊是抄家杀头的罪过,熬熬刑也许能脱罪,怕受刑直接招供,肯定死路一条。一横心:“学生没说过这话,都是诬陷,请大人明察!”


    韩湛点点头:“上刑。”


    校尉上前捉住,惨叫声随即传出来,韩湛转身离开。


    孔启栋说的没错,科场舞弊是抄家杀头的重罪,这些人不会轻易开口,最可能的突破口除了傅玉成,就是王大有和孙奇。


    这两个人与案情紧密关联,涉及关键环节却都不是必死之罪,最有可能招供。孙奇应当是追着王大有这条线去找信,信在薛放鹤手里,薛放鹤在哪里?


    呼吸有片刻停滞,那个压了许多天的疑虑不屈不挠再又泛上来,那个时候,薛放鹤很有可能在慕家。


    假如薛放鹤在她家,假如孙奇追着信到慕家拿人,她不可能不援手,她聪明智慧,必定能瞒过孙奇,掩护薛放鹤逃走。


    韩湛停步,叫过黄蔚:“查查八月二十七到九月初八期间,夫人是哪天出的函关,同行得有哪些人。”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九月初十到的韩家。傅玉成出首是八月二十六,那么她最早八月二十七日离家,丹城到京城四百里地,最晚九月初八必须出函关。


    那时候,与她同行的除了云歌,还有谁?薛放鹤?


    函关是出丹城向北的必经之路,无论逃往长荆关还是进京,都必须经过函关,假如她掩护薛放鹤逃走,那么在函关一定会留下踪迹。


    黄蔚窥探着他的神色,没敢立刻走:“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韩湛低垂眉睫,许久:“若是还有别人同行,查查是谁,去了哪里。”


    黄蔚答应着走了,韩湛沿着黑暗狭长的通道,慢慢向傅玉成的牢房走去。


    假如她掩护薛放鹤逃走,那么,他为她洗脱罪名。


    她年纪小,薛放鹤也算是她的青梅竹马,她心肠好又有能力,肯定不会丢下薛放鹤不管。


    他既爱她,那就是喜爱全部的她,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所有的他都爱。无论她过去做过什么,喜爱过谁,他都会接受,若是有什么遗留的麻烦,他来为她解决。


    狱卒上前打开门锁,韩湛走进牢房:“傅玉成,你在丹城第一次过堂时,是否招供曾向人写信,提起过试题?”


    傅玉成低着头不说话,眼梢发着红,肩膀微微颤抖。


    那就是了。孔启栋因此查到了王大有,派出孙奇去取信灭口:“信是给薛放鹤的,薛放鹤那时候是否在慕家?”


    傅玉成抬头,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开,依旧一言不发。


    孙奇因此追到了慕家,她掩护薛放鹤逃走,之后逃往京城。“后来吴玉津入狱,你问过吴玉津慕家的情形,吴玉津说慕家一片狼藉还有血迹。”


    傅玉成动了动,目中泪光点点。


    韩湛垂目。傅玉成很牵挂她,也很自责连累了她,那些人就是利用这点,胁迫他闭嘴。“你因此断定子夜有危险,在孔启栋的胁迫下从此不再开口。”


    “子夜现在安全无恙,我会护她周全。”韩湛抬眼,“傅玉成,你轻信于人,害她颠沛流离,她却还是一心为你翻案。”


    “我没有说,我真的没有说!”傅玉成终于开口,嗓子嘶哑哽咽,几乎听不出声音,“我只说有证据,我半个字也没提她。”


    他知道州府这些人未必可信,所以要求吴玉津审理,可吴玉津迟迟没有露面,孔启栋逼问证据,他只说了一句有证据,他已经够谨慎了,却还是害了她。


    韩湛立刻追问:“你还说了什么?”


    回答他的只是沉默,傅玉成又不作声了。还是不信他,必须她出面,大概才能解开这个死结。“我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出得牢狱,在脑子迅速理清线索。傅玉成要求吴玉津审理,孔启栋却以避嫌的理由将吴玉津排除在外,之后根据傅玉成说的有证据查到了王大有和薛放鹤,孙奇到慕家追杀薛放鹤,所以才有了慕家的一片狼藉。可是那些血。


    明知道她安然无恙,依旧揪心似的,坐立难安。也许那天她掩护薛放鹤时受伤了?该死的薛放鹤,要女人保护,算什么男人!


    心跳快着,极力平复着情绪。她知道的内幕远大于她说出来的,但,这些都是形势所迫,她曾遭遇追杀,还曾被高赟监视,他又是皇帝的心腹,都尉司的主官。她不说才是正确的选择,毕竟那些事关系着太多人的生死。


    换成是他,也不会说。不,若是他,会对她说。但情况不一样,她年纪还小,她不是他这种官场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手,谨慎点没错,他宁愿她更谨慎点一直对他隐瞒,只要她安然无恙。


    而且他们夫妻情好,她这么喜爱他,不想让他知道与薛放鹤的过往也是人之常情。


    心绪突然就乱了,柔情混杂着担忧,还有点说不出的,别的什么情绪,韩湛叫过刘庆:“回去一趟,看看夫人是否安好。”


    “正要回禀大人,于侍郎的夫人想念夫人,才刚派车接夫人过去说话了。”刘庆回禀道。


    去于家了?韩湛顿了顿,是为了案情吧,逮捕孔启栋这事不算小,太后那边,必定也要行动了。


    她会怎么选?


    于侍郎府。


    慕雪盈刚一落座,于连晦便屏退了下人,低声道:“韩湛以受贿之名逮捕了孔启栋,徐日经也已经归案。”


    慕雪盈沉吟着,昨天韩湛没有提起这件事,也许是因为没有定论,所以不好提:“外子昨天说,狱中有人一直胁迫傅玉成,令他不得开口。”


    “太后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傅玉成下场之前曾给薛放鹤写信,信里有证据,能证实他的清白,眼下都尉司正在全力缉拿薛放鹤。”于连晦又道。


    慕雪盈没说话,看见于连晦紧蹙的眉头:“这个薛放鹤到底是何方神圣?出了这么多的事一走了之不肯露头,就让你一个女子来顶着,也太没担当!他是你父亲的亲传弟子,你父亲过世时怎么他也不在?当时我就想说此人品行不好,如今看来更是不堪!”


    慕雪盈岔开话题:“师兄说要见到我才肯开口,但是陛下严令不得我与他见面。”


    “陛下听见了风声,知道情形不好,这些天一直想撤掉韩湛。这么看来,韩湛竟也有几分风骨,不是那种一味溜须拍马之辈,只可惜啊。”于连晦摇摇头,“侄女,眼下所有人都在找傅玉成写给薛放鹤的信,你可知情?”


    慕雪盈看着他,许久:“知道一点。”


    案情进展到这个地步,拿出这些信是迟早的事,眼下就看何时拿,怎么拿。


    于连晦看出她的顾虑,正色道:“若是你知道信的下落,不妨交给太后,我敢以性命担保,必定保住这些信,还傅玉成清白。”


    慕雪盈迟迟不语。她相信于连晦,但太后,她并不相信。


    太后必然是想翻案,但太后并非只想翻案,更想利用翻案打击帝党,彻底推翻皇帝追尊的念头。这些信无论落在太后还是皇帝手里,都会成为对付另一方的利器,他们的目的都不会只是还原真相,拯救无辜,而是首要保全自己的利益。


    到那时候,难说案子会进行到哪一步,她和傅玉成这些深陷其中的人,更难说会被推着走到哪一步。抬眼:“于伯父,我想请求太后保住外子的主审之位,还想请求此案公开审理。”


    于连晦心思急转,提出这等要求,那么那些信?“侄女,这些信关乎无数人的性命,韩湛到底立场不同,若是要翻案,不如换上太后信任的人。”


    “正因为关乎无数人的性命攸关,所以我才坚持要求外子主审。”慕雪盈辞色坚定,“外子公正严明,唯有他可能不计利益,只为还原真相,请伯父上覆太后,假如能如我所愿,由外子主审,公开审理,我愿协助太后。”


    唯有韩湛,可以摒弃利益之争,只为查出真相,而她唯一相信的也只有韩湛。唯有公开审理,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示这些信件,才不会被任何一方掩盖,篡改,利用,才能确保案件只是案件本身,而非任何一方用来攻击另一方的棋子。“恳请伯父代为禀奏太后。”


    于连晦道:“侄女,你想好了?我听太后的意思,对你颇为赏识,若是这样……”


    若是这样,只怕还要得罪太后。慕雪盈没有犹豫:“想好了。”


    许久,于连晦点点头:“好,我会把你的话如实禀奏太后。”


    日已过午,阳光明亮着照着窗纸上,慕雪盈抬眼,突然之间,无法化解的惆怅。


    案子也许就快结束了,那么之后呢?她和韩湛,是不是也该有个结果了。


    ***


    这天都尉司的灯火又是彻夜未曾熄过,韩湛昼夜不停审理查察,直到第二天入夜时才能抽出功夫,回家一趟。


    院门关着,钱妈妈带着笑给他开的门:“你可回来了,大奶奶洗浴呢,给你安排了宵夜,我这就让人去拿。”


    满心疲惫一扫而光,她在洗浴?那是不是可以了?


    一霎时整个人都轻扬着,飞升一般的感觉,韩湛急急掏出随身带着避子药:“把这个药煎了。”


    “哎,”钱妈妈接过来,笑眯眯的,“还是上次那个补养的药?可是这时候吃正好呢。”


    韩湛最后一点顾虑彻底放下,听这语气,癸水必是干净了,今晚必是可以!


    一个箭步冲进屋里,烧了几个炭盆,里面温暖如春,净房门底下漏出灯光,听见细细的水声。


    眼前不由自主,便出现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韩湛屏着呼吸,轻手轻脚走近——


    作者有话说:韩·不必哥·湛:媳妇,我来了!!!


    第77章


    收着手劲, 将门轻轻推开一条小缝。


    水汽氤氲着,薄雾一般,将内里的风光半遮半掩, 屏风挪到了正对门的位置, 挡住了视线的探寻,又将她绰约的身影映在九曲回折, 工笔画着亭台楼阁的屏风面上。


    韩湛屏住了呼吸。那个身影,枕着浴桶的边沿,修长的颈子,修长的手臂, 薄薄的香肩。让人突然一下, 口干舌燥到了极点。


    喉结动了一下, 再动一下,韩湛毫无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的春日, 他独自催马登上长荆关外的青山,有雾, 有淡淡的岚烟,绕着山顶的积年不化的冰雪, 美得像披着面纱,误入凡间的神女。


    那时候他还年轻, 带着少年人的遐思,猜测若是有神女, 会是什么模样。


    现在,他知道了。


    屏风内的人听见了动静,云歌很快探头出来,惊讶着唤了声:“姑爷。”


    哗啦一声水响,韩湛看见屏风上的人影动了, 修长的手臂缩回去,整个人滑进了水里,也许是错觉,总觉得有无数细小的水珠被这动作缭乱着,在屏风浅黄的丝绢底子上扬出几不可见的弧线。


    她躲起来了,害羞不肯让他看。有什么可害羞的,夫妻之间什么没做过,况且她身上哪一处,他不曾见过。


    韩湛深吸一口气:“退下。”


    屏风里,慕雪盈缩在水里,对上云歌询问的眼神,到底点了点头。


    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她原是怕他半途中闯进来,特意赶早洗的,没想到他竟也赶早回来了。但来都来了,拦肯定拦不住,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突然之间羞涩躁动,脸上热热地烧了起来。


    云歌放下澡巾走了,外面的人影倏一下蹿到了眼前。


    慕雪盈急急扯过澡巾遮住,看见韩湛绷得紧紧的,一脸肃然的脸。外袍没脱,官帽未摘,就这么急切着蹿进来了。


    蹿,她为什么会用这个字形容他?未免太不尊重,但眼下这情形又仿佛很贴切。这突如其来的念头缓解了紧张,慕雪盈抓着澡巾,横他一眼:“洗澡呢,快出去。”


    出去?不能。他好容易得着机会,他还从来没见过她洗澡,还从没跟她一起洗过。慢慢走到近前,蹲下:“我帮你洗。”


    拿住澡巾一角就要扯开,她紧紧抓着,怎么都不肯让他得逞。


    水面缭乱成无数纠缠碰撞的纹路,她气力不济,带着点气喘,被热水和水汽氤氲着,白皮肤上一层淡胭脂似的红:“谁要你帮?我已经洗完了,这就出来。”


    洗完了吗?韩湛看她缎子似的长头发披下来漾在水面,千丝万缕,扯不开的牵绊,是洗完的样子,为什么不等他回来给她洗呢?


    他能做的,他很想为她做。“肯定有没洗到的地方,我再帮你洗洗。”


    “不要,我不洗了,”脸上热得很,夫妻间虽然亲密,但在这时候坦诚相见还是第一次,况且他一折腾就是一个时辰,到时候累了什么都做不成,她还有正事要跟他商量呢。


    慕雪盈只是抓着澡巾不放,“你出去,等我穿好衣服再去找你。”


    穿什么衣服?穿好了不还得他费事脱。韩湛看着她,手上使力,终是夺走了澡巾:“不着急。”


    身上失了遮蔽,慕雪盈低呼一声,整个人都往水里埋:“你真是!”


    水面经此一扰,动荡着飞溅出来,打湿脸颊,韩湛定定看着。


    她这么聪明,怎么选择往水里躲呢?那么浅那么清澈的水,能挡住什么?他一样样都看得清清楚楚。


    脸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突然之间渴得很,想喝水,很多很多水。


    也许她不是想躲,而是夫妻间的趣味,引逗她。


    他固然是久旷之人,急不可耐,她也是素了这么久。


    不信她不想。


    呼吸一下子灼热到极点,湿手握住她的脸:“是不是可以了?”


    慕雪盈羞耻到了极点,挣脱不开,他手指上的茧子磨着皮肤,轻轻的刺,又带着痒。


    他得不到回答,便来咬她的耳朵,灼热的呼吸只望耳朵眼儿里钻:“你不说话,那就是可以了。”


    慕雪盈再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你真是!别说了。”


    手那么软,带着澡豆的香气。手上有水,染得他的脸更湿了。韩湛一歪头,吻住。


    舌尖轻挑,卷去她指尖的水珠,慕雪盈低呼一声。


    明明平日里比这过分的也不是没有,可此时却分外羞耻,挣扎着只要缩手:“别闹了,我有正事跟你说。”


    在与太后达成协议之前,她想先与他商量商量。


    韩湛看见水面动荡,拥住她又落下,圆润的半边在上,半边掩在水下,此时哪有心情再说什么正事?


    猛地抱紧,吻住。


    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喝不完,吸不净,衣服被染得透湿。


    她不说话了,只管挣扎推他,韩湛按住了细细品味,唇舌都被占住,


    声音含糊到了极点:“别急,那个药马上就好。”


    该死,这都多久了?怎么这么慢!


    内厨房。


    药煎好了,刘妈妈正拿纱布滤着药渣,忽地听见有人说道:“还忙着呢?”


    刘妈妈回头一看,却是韩老太太身边的张妈妈,带着个小丫鬟迈过门槛进来了,忙道:“是嫂子啊,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我刚从老太太屋里下来,有点饿,那边厨房都熄火了,我想着你们这边要服侍大爷歇得晚,过来寻摸点吃的。”张妈妈在小杌子上坐下,看见了药随口问道,“这是谁病了吃药呢?”


    刘妈妈已经滤好了药,腾出手给她找了一碟子吃食递过来,笑道:“没人病,是大爷吃的药。”


    “没病怎么还吃药?”张妈妈捏了一块糕吃着,顺口又问道。


    “保养补身子的药。”刘妈妈抿嘴一笑,压低着声音。


    这下张妈妈明白了,哈哈笑起来:“大爷真是个细致人,看来这府里喜事将近了!”


    说话时韩湛屋里的丫鬟过来取走了药,张妈妈也吃饱了,拍拍手起身,她带的小丫鬟看见药渣子倒在畚箕里,趁人不备,抓一把攥在手里,忙忙地跟上去走了。


    净房里。


    门敲了一下,钱妈妈在外面叫:“药好了。”


    韩湛一跃而起,一个箭步冲去拉开了门。


    慕雪盈乍得自由,急急起身,抓了浴巾裹住,飞快地穿着衣服。


    门外,钱妈妈刚递过药碗,韩湛已经接过一饮而尽。钱妈妈看见他头发上衣服上都是水,湿湿的往下滴,忍不住说道:“你快些换了衣服吧,别着了凉。”


    韩湛顾不上说话,药碗往她手里一塞,一个箭步冲回去。


    关门上锁,闪进屏风。她正在穿衣服,刚只穿了主腰,头发湿湿的披在肩上,越显得香肌玉骨,美得不可方物。她看见他进来有点慌,扯了架上的外衫就往身上裹,韩湛一跃上前,一把扯掉。


    慕雪盈低呼一声,眼前是他高大身躯带来的浓重阴影,他直直看着她,语声低沉:“穿什么?穿好了还不是给我脱。”


    刚穿上的主腰一眨眼又没了,慕雪盈挣扎不开,他解女人的衣服还真快,他又去解自己的衣服,更快。


    几个呼吸间已经片缕不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劲瘦的腰,腰腹间硬实的肌肉,腰侧遒劲向下的线条。


    不敢再看,急急转过脸:“回去卧房吧,在这里成什么样子?”


    就是要在这里,他听说过的,水里比别处都不相同,他早就想试试了。韩湛抱起她,迈进浴桶。


    哗啦一声,半满的水被两个人的动作带得荡起来,荡出去,飞溅着落在地上。


    然后是更多,泼洒着,在地上汇成溪,无声流动。


    慕雪盈觉得热得很,觉得闷,到处都是水汽,让人无法呼吸,迷迷蒙蒙的看也看不清楚。


    他的脸贴着她的后颈,唇凑在她耳边。


    他抓她的手,强要她给他用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到这时候了,他还是牢牢记得她不想要孩子。


    水在晃,心也在晃。慕雪盈闭着眼,他呀。


    ……


    四更不到,院门敲响了,值夜的小厮迷迷糊糊开门,黄蔚带着一身寒意闯进来:“大人呢?”


    卧房里,韩湛隐约听见外面开门的动静,睁开眼睛。


    门很快叩响了,很低,很轻,是黄蔚。公事。韩湛轻轻将怀里的人放下,带着眷恋,起身下床。


    动作已经很轻了,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唤了声:“子清。”


    韩湛连忙停步,回头俯身,柔声道:“没事,你睡吧。”


    脚步声向外,他开门出去了,慕雪盈累得很,极力睁开眼睛。到处黑漆漆的,外面没有丫鬟起床收拾的动静,应该还是半夜。昨晚他馋得很折腾得太久,他们应该刚刚睡下没多会儿,这是出了什么事,谁来找他?


    外间没有点灯,安安静静,听不见任何动静,蓦地想起刚成亲时某个夜里也曾有这样的情形,那次她知道了,是高赟在暗中监视她。


    这次,又是为什么事?


    门开了,韩湛轻手轻脚进来,慕雪盈撑着床沿勉强抬起身:“有事?”


    “有些急事,我得回趟衙门。”韩湛在黑漆漆的夜色里看她。


    王起的把柄找到了。两年前茉香曾生下过一个孩子,青楼行当里没法养,刚生来就被老鸨拿走送人,两年里不知下落。都尉司接手审理舞弊案之时,茉香和王起曾一起去城郊看过一个小孩。


    孩子是王起的,高赟替他找到了,孩子现在就捏在高赟手里,所以王起才甘心为他卖命。


    韩湛低头,在慕雪盈脸上吻了下,扶着她躺好,又给她掖好被子:“你睡吧,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回来看你。”


    转身要走,又被她拉住:“子清。”


    没点灯,黑漆漆的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韩湛直觉她很留恋,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穿厚点,冷,路上有冰,骑马别太快。”


    “好,我都记住了。”韩湛在她唇上又吻一下,她柔软暖热的身体忽一下贴到最近,伸手偎抱他:“忙完了早点回来,我有些事情跟你说。”


    韩湛猛地抱紧,吻住。不舍得走了,这样的天气,这样缱绻的她,只合一直留着陪着,他哪里也不该去。但又不能不走,早些处理完,她才能早些放心,他才能早些休沐,好好陪她。恋恋松开她,轻柔着声音:“我知道了,你睡吧。”


    细细再给她掖好被子,狠下心松开手。


    出得门来,黄蔚牵马在院外等着,急急上前:“查到了位置,要不要动手?”


    “动手。”尽快动手,尽快解决,她还等着他回来。韩湛回头看一眼她的所在,翻身上马,“走。”


    卧房里。


    衾枕间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慕雪盈侧身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远去,消失。


    近来他不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案子应该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


    以他的能力,迟早会查到信在她手里。夫妻这么久,他待她一片赤诚,她虽然诸多顾虑不能对他坦诚,但她并非木石,做不到一味隐瞒,只顾自己。只要与太后达成协议,确保由他主审,公开审理,她就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他。


    即便他最终选择站在皇帝一边,她也不会怪他,人生在世,有多少身不由己的事,更何况处在他的位置,需要顾虑的远比她多得多。


    不过以他的为人,以他们的夫妻情分,他应当会保住傅玉成的性命,至于她背着的那条人命,他必定也会为她脱罪。


    身上残留着他的痕迹,让人的心绪越发纷乱,慕雪盈闭着眼,听着三更五点的梆子声悠悠荡荡响起。


    到那时候,若是她提起和离,他会怎么样?


    两个时辰后,都尉司衙门。


    牢门咣一声响,王起本能地抖了一下,抬头,韩湛站在身前:“你和茉香的孩子我已经带回来了。”


    头颅中嗡一声响,王起发着抖抬头,门外露出一个婴孩白白胖胖的脸,是他的孩子,被高赟找到,又被高赟带走的孩子!


    只是不等他看够,孩子的脸已经消失了,韩湛淡淡看着他:“你的顾虑我已经为你解决,眼下招供还算戴罪立功,按律只是流刑,还能看着你的孩子长大成人,若是不招。”


    若是不招,再上几天刑,性命就直接交代了。王起咽了口唾沫:“多谢韩大人搭救我儿,我招!”


    近午时分,最后一个相关人犯提审完毕,口供放了一摞,韩湛放下朱笔:“去请高赟高大人,协助办案。”


    高赟乃是大理寺主官,却不能像对待孔启栋那样直接缉捕,但眼下高赟主使王起胁迫傅玉成一事证据确凿,先以协助办案的名义把人带过来,进了都尉司衙门,再想出去就难了。


    门外突然有动静,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走了进来:“韩大人,陛下传召,命大人立刻进宫。”


    这时候叫他去,难道是听见了什么风声,为着高赟?韩湛起身,向黄蔚递了个眼色,黄蔚趁人不注意,悄无声息退出了门外。


    韩湛整整衣冠,迈步向外。


    天阴沉沉冷嗖嗖的,刮着北风,一阵阵干冷。百忙之中突然想起慕雪盈,心里万般柔情。她这时候在做什么,有没有想他?


    韩府。


    慕雪盈正在窗下写字,外面丫鬟急急报了声:“大奶奶,宫里来人了!”


    慕雪盈放下笔起身,张遂已经笑眯眯地走了进来:“韩夫人好,太后召夫人进宫说话呢,走吧,莫让太后久等了。”


    慕雪盈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应该就是这几章内,结案,和离


    第78章


    传旨太监的轿子在前面领路, 韩湛催马跟在后面,转过街角。


    皇帝多半是为了保高赟,方才已暗示黄蔚尽快去拿人, 若是顺利, 当能赶在皇帝开口之前拿下高赟。


    “有劳韩大人快些,”传旨太监探头说道, “陛下催得急,要韩大人尽快入宫。”


    韩湛拍马上前,却在此时,听见极远处隐隐传来异样的动静。


    整齐划一, 带着单调的回响, 由远及近迅速逼近。沙场上过来的人于此种声响最是敏感, 这是行伍行动的声音,应当有上百人, 去的方向正是都尉司。


    是何处的队伍,敢到都尉司门前?而皇帝恰在此时召见他。


    调虎离山。韩湛扯下腰间荷包上缀的玉珠, 向轿夫腿上一掷。


    轿夫行走中突然觉得腿上巨疼,抬不住轿子, 一个踉跄跌扑出去,轿子失去平衡跟着落地, 传旨太监惊叫着险些跌出来,正在狼狈时, 胳膊被扶住了,韩湛拉起他:“公公小心。”


    传旨太监惊魂未定:“这是怎么说的?”


    轿夫摔倒在地,连连请罪:“不知什么打中了小人的腿,小人摔了一跤,公公恕罪!”


    “方才我走得快, 大概是马蹄带起来的碎石砸到了你。”韩湛伸手拉起轿夫,“都是我的过失,公公宽宏大量,不会怪罪你的。”


    他既这么说,传旨太监自然不能再追究,也只得说道:“怪不得你,不妨事。”


    轿夫一瘸一拐的,自然不能再抬轿,传旨太监只带了个小太监,那把子力气也不够抬,正着急时忽听韩湛说道:“公公稍等片刻,我回都尉司叫个人过来抬。”


    传旨太监忙道:“不敢有劳韩大人,陛下召见得急,韩大人还是进宫面圣,我在后面慢慢跟着就行。”


    话没说完,韩湛已经跳上马走了,一块银子随着他的语声一道丢过来:“因我之过让这个兄弟受了伤,这银子拿去养伤吧。”


    马走得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传旨太监追了几步没追上,也只得悻悻回来,命小太监捡起银子交给轿夫:“韩大人赏你的,拿着吧。”


    都尉司门前。


    上百名士兵队伍整齐,将大门团团围住,指挥同知闻讯出来,认出来人穿的是御林军服色,忙道:“来的是御林军的兄弟?所为何事?”


    带队的小将手中捧着一轴黄绢,昂然道:“御林军左卫蒋林,奉陛下之命,押解丹城科场舞弊案相关案犯、卷宗,移交都察院审理。”


    指挥同知吃了一惊,怎么突然要移交?正要再问,蒋林已经打开圣旨,露出上面鲜红的御宝,这圣旨没有假,的确是皇帝的命令,但此时韩湛不在,此案韩湛一直亲自审理极是重视,怎么能在这时候交给都察院?忙道:“韩指挥使此时正往见陛下,蒋将军稍等片刻,等指挥使回来后,定当尽快移交。”


    “陛下的命令是立刻移交,怎么,你敢抗旨?”蒋林轻嗤一声,将圣旨交给手下收好,催马进门,“来人,把都尉司围起来,立刻移交!”


    御林军持着武器鱼贯而入,指挥同知迟疑着,一时也不敢下令阻拦,蒋林带着人当先往韩湛的官署去,门关着,韩湛的侍卫上前拦住不放入内,蒋林抽刀:“闪开,敢有阻拦者,死!”


    手上突然一疼,不知哪里飞来一个什么东西正正砸中他的虎口,蒋林握不住刀,当!金刀落地,轻脆的响声中一人一马疾如闪电,一眨眼到了近前,蒋林急急回头,是韩湛,端坐马上,冷冷垂目。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他的威名,蒋林不由自主生出畏惧,将脸上的骄气收敛了三分,拱手道:“韩大人,我奉陛下之命,移交舞弊案相关人犯和卷宗到都察院。”


    都察院都御史赵楚客年过六旬,快要致仕的人诸事只求安稳,一切惟帝王之命是从,皇帝多半是知道了结果不如所愿,要强行插手。韩湛问道:“圣旨何在?”


    蒋林连忙双手捧着,打开:“圣旨在此。”


    黄绢底子上御宝鲜明,韩湛扫一眼,只有御宝,却没有三省主官的签字,这是皇帝私人下的诏书,并非经三省合议,正式颁发的圣旨。“三省签署何在?”


    “这,”蒋林语塞,“这是陛下亲自下的诏书,韩大人莫非要抗旨?”


    看来是有太后从中作梗,皇帝拿不到三省的签署,所以想走捷径。韩湛肃然道:“此案关系重大,移交人犯案卷必须经三省合议,斜封墨敕我不能从命①。”


    不等蒋林开口:“来人,送客!”


    都尉司上下人等早已忍了多时,从来都是他们拿人,今日岂能让人欺负到自家头上?发一声喊,持刀持枪一齐围上,有韩站在,蒋林不敢硬扛,也只得向韩湛拱手:“韩大人好大的官威!我必将此事奏明陛下,请陛下裁夺。”


    没有得到回应,韩湛已经转身离开了,蒋林只得带着部下,垂头丧气走了。


    来人如潮水,一霎时退个干净,韩湛在公署中坐定,黄蔚已经去了有段时间,大理寺距此不远,若是动手快,也许他可以在入宫之前先审一审高赟,拿到了证据也好与皇帝谈判。沉声道:“封锁四门,没我的命令,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是!”众人一齐应道。


    “大人!”黄蔚飞跑着进门,“高赟受陛下召见去了宫中,属下没能拿到人。”


    韩湛顿了顿。如此,则皇帝恐怕已经知道此案极可能是孔启栋收受贿赂,泄题给徐疏,高赟包庇孔启栋,反诬傅玉成,真相一旦公布,帝党立刻元气大伤,太后很可能利用此事扭转舆论,彻底罢决追尊一事。


    皇帝绝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所以急于撤掉他,交由都察院审理。


    皇帝召见他,应当也是为了此事。


    先前曾无数次想过若真相是帝党徇私枉法,该当如何处理,此时直面相对,才发现如此难以决断。


    论公,皇帝登大宝短短三年里兴利除弊,轻徭薄赋,与民生息,的确是治世明君。论私,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君臣二人在北境时更是过命的交情,他该当全力辅助,助皇帝实现胸中愿望。韩湛沉吟着,许久:“清点人犯,整理案卷。”


    众人立刻开始行动,韩湛眉头紧锁,望着韩家的方向。


    这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几次辩白傅玉成是冤屈,求他查明真相,难道他真要为了所谓的大局,让她忍受冤屈不平?


    就像当初,他中药那件事一样。


    慈宁宫。


    宫娥太监都已经屏退,慕雪盈抬眼,看见太后微蹙的眉头,她低声道:“韩大人好像拿住了高赟徇私枉法的证据,陛下已经下旨将案子移交都察院审理。”


    慕雪盈心里一紧,低下了头。


    “敕命未经三省合议,乃是斜封墨敕,”太后轻嗤一声,“不过,既然是交给韩大人,想来也不会有异议。”


    殿门轻轻叩响,张遂在外面禀奏:“太后殿下,方才御林军拿着圣旨去都尉司办移交,韩大人说圣旨未经三省合议,给驳了回来。”


    慕雪盈心头一宽,随即又是一紧。


    他给驳了回来,他处事公正,这么多天努力寻求的一直都是真相,并没有因为偏向皇帝而对傅玉成屈打成招。她没有看错他。


    余光瞥见太后微微错愕着摇头:“倒是没想到韩大人竟然会这么做。”


    “外子行事公正,从不徇私枉法。”慕雪盈起身行礼,“若是由外子主审,想来必定能如太后所愿,查明真相,臣妇也定当竭力协助。”


    太后抬目审视,目光锐利,慕雪盈躬身低头,神色越发恭敬,许久,太后开了口:“韩夫人,都说傅玉成有信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些信,夫人知道在何处?”


    慕雪盈低着头:“若是此案由外子主审,臣妇愿协助太后,在公开审理之时当堂出示信件。”


    太后微哂,也就是说,依旧是先前提出的条件,必须在公开审理之时才会交出那些信,想要借这些信做文章,私下动手脚对付皇帝一派却是不行了。


    看起来温婉和顺,骨子里跟韩湛一样,极是固执难缠。只不过到底幼稚,此时两党势同水火,她这个做法既不算投靠自己一方,又跟皇帝结了仇,难道还指望韩湛能保她?此事若真这么解决,韩湛自己也逃不掉皇帝的怒火,多半会休弃她自保。“韩夫人这是何苦?如此行事,两边不落好,韩大人恐怕头一个就要怨你。”


    慕雪盈沉默着。不错,眼下的做法的确是两边不落好,皇帝会恨她作梗,太后又会怨她没有诚心投靠。但,若是按现在的方式审理,将来皇帝必定会把全部怒火都撒在韩湛身上,她要求公开审理的话,太后自然会出面力争,再由她当众交出信件,皇帝原本对韩湛一个人的不满就会由她和太后一起承担,况且事后。


    她会与韩湛和离,甚至她可以说服韩湛休了她,效果更好。


    休弃她,就是韩湛对此事的表态,对皇帝的交待,这样皇帝脸面心里都能过得去,也就不会狠罚韩湛。


    带着怅然,轻声道:“外子一心为国为公,臣妇愚钝,只想救出师兄。”


    她骗了他这么久,还要因为他处事公正,到此时也要拖他下水,但愿如此行事,能够补偿他一二。


    太后看她一眼,难道是对傅玉成有私情,所以如此卖力相救?她的要求虽然与当初的期望相差甚远,但只要能翻案,就是对帝党的沉重打击,勉强也说得过去。颔首道:“韩夫人深明大义,愿拯救无辜,还天下百姓一个真相,你的要求哀家允了。”


    慕雪盈松一口气,福身行礼:“臣妇叩谢太后殿下隆恩!”


    “平身吧,”太后伸手虚虚扶了扶,“那些信什么时候能拿到?”


    “信不在臣妇身上,也不在韩家,”慕雪盈道,“公开审理之时,太后和陛下可以遣人押送臣妇,当众取出。”


    好个谨慎狡猾的人!拖到最后一刻才肯交信,还要皇帝和她的人一起去取,那就谁也动不了手脚。太后顿了顿:“允了。”


    殿门又敲响了,还是张遂:“陛下派了李全传召韩大人。”


    慕雪盈抬眼,太后点点头:“这次韩大人怕是扛不住了。”


    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韩夫人待会儿随哀家一道去看看韩大人,若是快的话,说不定今天就能结束了。”


    慕雪盈抬眼,窗外灰沉沉的,天阴风骤,风雪的前兆。


    都尉司。


    “大人,宫里派人来催。”门吏上前通报。


    韩湛抬眼,李全带着个小内监走了进来,昔日里和气的笑容不见了,肃然道:“韩大人见召不遵,陛下龙颜不悦,命咱家再来催催。”


    韩湛起身。已经拖延许久,怕是再难拖下去,只是函关和长荆关都还没传回来消息,案子还差最后关键的一环。“我这就随李总管进宫。”


    叫过指挥同知:“在我回来之前,都尉司四门封闭,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动人犯和案卷。”


    “是!”指挥同知高声应下。


    李全看他一眼,摇了摇头:“韩大人追随陛下多年,该当知道陛下的心意。”


    韩湛跟在他身后出了门。他自然知道皇帝的心意,但。


    低声问道:“李总管,高寺卿此时可在宫中?”


    “不在,”李全神色如常,“高大人面圣之后,已经出宫。”


    出宫,去了哪里?韩湛抬眼,天幕上黑云低垂,风雪将至。


    柳条胡同,高赟别院。


    门突然开了,韩愿抬头,高赟一身便装,风尘仆仆走来。


    韩愿已经许多天不曾见到他,此时带着薄怒,冷冷道:“敢问高大人把我诓骗到此软禁,所为何事?”


    “为了帮你。”高赟掩上门,“贤侄与慕姑娘自幼定下婚约,两情相悦,令兄却不顾手足之情,横刀夺爱,又屡次打骂欺辱贤侄,贤侄想不想拨乱反正,夺回本该属于你的妻子?”


    韩愿心里砰砰乱跳起来,他怎么知道?他跟慕雪盈定过亲的事虽然不算秘密,但他的心事连韩家人都不知情,唯有她和韩湛知晓,高赟从哪里探听得到?


    高赟上前一步:“我就不跟贤侄绕弯子了,我非是只为帮你,韩湛欺人太甚,仗着权势欺辱于我,也该给他个教训!我已联合言官,弹劾韩湛强占弟媳,罔顾伦常,此事证据确凿,无论贤侄肯不肯作证,韩湛必然倒台,但若是贤侄肯出面作证,我会一力周旋,把慕姑娘还给贤侄。”


    心跳快得压不住,韩愿深吸一口气。□□一事非同小可,坐实了,就是入刑的罪过。那夜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杀掉韩湛,夺回她!


    “如何?”高赟窥探着他的神色,“贤侄怕是还不知道吧,慕姑娘也还念着贤侄,我听说慕姑娘已经求了太后,要告发韩湛。”


    “什么?”韩愿心里一喜,“当真?”


    “千真万确。”高赟点点头,“贤侄,莫要辜负慕姑娘一片真心啊。”


    热血沸腾着,韩愿久久说不出话。


    宫城,东华门前。


    韩湛极力放慢速度,终究还是到了门前。待会儿见到皇帝,若要他顺从圣意移交案子,从,还是不从?


    身后有马蹄声,黄蔚一霎时到了近前:“大人!”


    韩湛回头,黄蔚滚鞍下马,极低的声:“夫人九月初六一早出的函关,同行的除了云歌,还有个三四十岁,身形瘦小,面黄无须的男人。”


    身形瘦小,面黄无须,王大有,丹城发出的通缉令上王大有就是这个体貌特征。韩湛心中一紧。


    原来是她,带走了王大有。


    一个乡民,生平未曾出过丹城,在京中举目无亲,谁也料想不到他竟会进京,所以这么多天就连都尉司都只是在丹城附近查找,竟让王大有在京中安安稳稳藏了这么多天。


    聪慧如她。却将他死死蒙在鼓里。


    “韩大人可是有事?”李全回头问道。


    “无事。”韩湛定定神。


    低声吩咐黄蔚:“查夫人在京畿附近的落脚点,立刻!”


    黄蔚飞马离去,韩湛抬头,望见栉次鳞比的宫墙,高耸入云的飞檐。


    她一直瞒着他。她知道的比他预料得多了太多,就这么看着他苦苦求索。


    “走吧。”李全再次催促。


    韩湛走进东华门长长的门道,光线一下子暗到了极点,白昼如夜。


    慈宁宫。


    “韩大人进宫了。”张遂上前禀报。


    慕雪盈低着头,听见太后说道:“韩夫人准备一下,随哀家去见皇帝。”——


    作者有话说:盈宝和不必哥祝宝贝们元旦快乐,2026年心想事成,发财发大财,数钱数到手软软!


    注释:斜封墨敕,未经三省签署,由皇帝直接发出的诏令,唐、宋均有过宰相驳回斜封墨敕,不肯遵照执行的事例。


    第79章


    帝王寝宫幽深阔大, 阳光透不到内里,正午时也带着点阴冷森然的气象。


    韩湛上前参见时皇帝正伏案批奏折,没有抬头:“圣旨收到了?立刻移交。”


    韩湛顿了顿, 苦涩与矛盾交织着, 久久没有说话。


    他料到她知道的比说出的多,但他没料到, 她不仅是被牵连,还是参与者,甚至,是推动者。她能带走王大有保全人证, 那么那些信是不是也在她手里?


    但她选择向他隐瞒。他赞同她的选择, 唯有这样她才最安全, 案子最关键的证据才能保全,但此刻他却像被猝不及防捅了一刀, 血淋淋的疼。


    “怎么,”皇帝等不到他的回答, 从奏折上抬眼,“你要抗旨?”


    声音里刻意带出了帝王威严, 韩湛抬头:“臣不敢。”


    皇帝垂目看他,韩湛慢慢道:“臣只是想起了当初在北境的情形。”


    她瞒着他, 防着他,但, 此案她已经深陷其中,他决不能顺从皇帝的旨意把案子交给别人,他必须亲身审理,确保她能周全。


    皇帝微哂:“亏你还记得在北境的事,朕只知道那时候的韩子清, 绝不会说朕的旨意是斜封墨敕。”


    韩湛对上他锐利的目光,皇帝在生气,他今日的行为已然触怒皇帝,但,为了她,他还会继续触怒:“臣还记得长荆关一战最艰苦的时候,臣与陛下被困在山谷十几天,食水断绝,朝廷不发一兵一卒援助,臣问陛下后不后悔,陛下说只要能守住国门,使天下百姓能够安身立命,万死不悔。陛下,傅玉成是陛下的是百姓,慕老先生也是陛下的百姓,陛下可还记得长荆关外的初心?”


    皇帝沉默着,许久:“傅玉成不会死,你夫人也会无事。”


    也就是说,舞弊之名不会改,但会从轻处理,这是皇帝对他的退让,皇帝希望他也退一步。


    可他不能退,他不仅要护她安全,还要她不背负污名,能够堂堂正正行走于天下。


    韩湛抬眼:“臣一直记得当初先帝想要斩草除根时,是慕老先生头一个站出来为陛下仗义执言,甚至因此挂冠还乡,放弃大好前程。臣虽不才,但敬仰慕老先生,愿效慕老先生,为陛下守住初心。”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韩子清,你要抗旨?”


    “乱命不能从。”韩湛沉声道。


    啪!皇帝掷下朱笔:“好个乱命不能从,朕竟不知道朕的旨意在你看来竟是乱命!”


    朱笔正砸在额头上,朱砂如血,淋漓着往下滴,韩湛一言不发,皇帝怒到了极点,殿门外忽地传来一声赞叹:“好个乱命不能从,朝中有此忠良,哀家恭贺皇帝!”


    太后来了。


    皇帝起身相迎,韩湛回头,对上慕雪盈秋水盈盈的目光。


    她看见了他额上的血色,神色突然慌乱,但又很快归于平静,她认出来了,不是血,是朱砂。


    韩湛转回头。她果然选择了太后。


    昨夜缱绻吻别之时,谁能想到夫妻两个再次相见是在宫中,亦且分列两个阵营。


    殿门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喊的都是同一句话:“臣请陛下公开审理丹城舞弊案,由韩指挥使主审,查明真相,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臣请陛下公开审理丹城舞弊案,由韩指挥使主审,查明真相,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慕雪盈低着头跟在太后身后,这些都是太后一派的官员,跟随太后前来见驾,试图以群谏之力,逼迫皇帝公开审理。太后为今天,也做了许多准备。


    目光越过太后绣着翟鸟的衣裙,看见皇帝越来越阴沉的脸,皇帝已然大怒,比起对太后,这怒火更多的,是对着韩湛。


    她是真的,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外面的呼喊声越来越高,皇帝冷冷道:“太后深明大义,当知道后宫不得干政,来人,送太后回宫。”


    几个太监立刻上前护送,太后皱眉拂袖,与此同时殿外的喊声突然停止,变成一阵喧哗吵嚷,慕雪盈抬眼望去,御林军正在驱赶外面鸣冤的官员,跪在最前面的于连晦已经被两个士兵架起拖走,一边挣扎,一边还在不住鸣冤。


    士兵越来越多,还能坚持的官员越来越少,慕雪盈回头,对上韩湛漆黑的眸子。


    他也正看着她,夫妻俩在这种场合下相见,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目光深沉晦涩,若是她没有看错,还有受伤。


    为她算计他,为他一片真心换来的背叛而受伤。太后的人高喊着要他主审,皇帝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把他当成心腹,她狠狠捅了他一刀。


    慕雪盈不敢再看,急急转过脸。


    韩湛跟着转过脸。是她要求他来主审的吧?她相信他,把生死都押在他身上,让他在伤心之余,又感到一丝安慰。


    “退下!”太后对着强行送她的太监一声厉喝,“哀家是何等人,岂容你们这些阉人放肆!”


    天家威严,不容侵犯,几个太监一时都不敢再动,太后上前一步,忽地向皇帝福身下拜:“舞弊一案疑点重重,本宫恳请陛下交由韩湛公开审理,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皇帝吃了一惊,不等她拜下立刻扶起:“太后快快请起,朕不敢当。”


    太后是长,是尊,这一拜若是落实,他便是不孝的罪名,殿外又是一阵喧哗,于连晦挣脱御林军,一头向柱子上撞去:“若不能真相大白,臣宁愿一死!”


    慕雪盈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奔出,御林军已经抢过去拉开了,于连晦额头上撞出隐隐的血痕,极力挣扎着不肯离开,眼前太后还要再拜行礼,皇帝紧紧扶住,许久:“既如此。”


    松开太后走回御座:“丹城舞弊案关系重大,朕与太后将亲临都尉司,公开审理。韩湛!”


    韩湛抬头,皇帝冷冷看他:“韩大人公正廉明,深孚众望,便由韩大人来审吧。”


    这语气,这神色,君臣离心,已是定局,但世上本就无有两全之法。韩湛叩首:“臣遵命。”


    余光瞥见慕雪盈紧蹙的眉头,她在担忧,为于连晦。可曾有一点,为他?


    “陛下,”殿门外一人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紫衣煊赫,是高赟,“臣新近查到舞弊案相关证据,恳请当堂呈交。”


    韩湛抬眼,皇帝颔首:“准。”


    轰然一声,半掩的殿门打开,传旨太监高唱一声:“摆驾都尉司!”


    “太后,请。”皇帝的目光慢慢看过殿中诸人,落在慕雪盈身上,“韩夫人心机深沉,隐忍坚韧,与慕老先生大不相同。”


    慕雪盈接不得话,沉默着行礼。


    “走吧。”皇帝当先迈出殿门。


    一众人等簇拥着跟在身后,慕雪盈落在最后,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卷在冷风里,冷嗖嗖的往人脖子里灌。


    前面那人越走越慢,高大的身影落在灰沉沉的天地间,嵌在无数匆匆而过的人影里,格外孤独,落寞,慕雪盈在晦涩的心绪中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于是猝然之间,她便与韩湛并肩了。


    他停住步子,她跟着停住,肩上一暖,他解下披风给她披上,低了头,慢慢系着领口的丝绦:“天冷,记得添衣。”


    鼻尖突然酸涩得难以控制,慕雪盈低着头,听见他极低的语声:“王大有在哪里?”


    慕雪盈怔了下,韩湛警惕着周遭的动静:“告诉我。”


    都尉司虽然归他统管,但内里难保有皇帝的眼线,皇帝今天反应如此迅速就可见一斑。他派人去函关调查她行踪的消息未必能瞒得过,必须赶在皇帝找到王大有之前,抢先一步带走王大有。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她相信他,愿意告诉他。


    丝绦系好,她依旧没说话,剪水双瞳默默看他,韩湛松开手。心一下沉到了最底。


    她不信他。


    却在这时,听见她低声道:“西涯码头,化名张千,打零工扛包。”


    西涯码头,走水路进京最大的码头,因着来往货船极多,每日里装卸货物的需求极大,所以码头上打零工扛包的力伕不下百人,天南海北的都有,藏在里面自然谁也找不到。


    她如此聪慧,而且,她相信他,这么重要的消息,她告诉了他。


    心绪翻腾着,从最底的尘埃里上升,攀登,韩湛掸了掸她肩上的雨,将风帽拉起来为她戴上,前面的高赟折返过来,带着笑,带着警惕:“韩大人与夫人说什么呢?真是伉俪情深。”


    “高大人说笑了。”韩湛最后看一眼慕雪盈,快走两步往前。


    高赟跟着往前去了,慕雪盈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嗅到上面残留的,他熟悉温暖的气息。


    他查到了王大有,查到是她把王大有带进京城藏了起来。在这最后关键的时候,她该当更谨慎些,最好是在公堂之上由太后派人找回王大有,但此刻,她直觉应该相信韩湛。


    他必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着急向她询问。她相信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队伍乌央乌央出了宫城,刘庆在路边等着,慕雪盈看见韩湛停步,听见他不高不低的语声:“给家里带个信,就说夫人和我在一起,今天要晚点回去。”


    心里突然酸涩到了极点,慕雪盈低着头,慢慢调匀着呼吸。


    他竟然还记得先往家里捎个信。就好像他们还有千秋万载,可以永远,永远这样过下去似的。


    “韩夫人,”太后下了肩舆坐上鸾车,回头叫她,“过来与哀家一起坐。”


    慕雪盈穿过人群上车,车门关闭,太后压低着声音:“方才韩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外子查到是我带王大有进了京城,”慕雪盈道,“人藏在西涯码头,化名张千,扛包为生。”


    “什么?”太后吃了一惊,连忙叫过张遂,耳语几句。


    窗户开着一条缝,慕雪盈看见张遂手下的小太监飞跑着走了,不多久一名御林军被叫到皇帝龙辇之前,很快也飞跑着走了。


    雨丝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雨滴,打在翟车四角垂挂的玉铃铛上,泠泠作响。


    两刻钟后。


    韩湛望见都尉司冷肃的门庭,大门紧闭,门前十数个校尉手持兵刃牢牢守住,看来他走之后,属下遵循吩咐,守好了人犯和案卷。


    催马上前,朗声道:“开门接驾!”


    大门轰然而开,都尉司众人恭敬出迎,皇帝在门内下辇,亲手扶出太后:“太后请。”


    “陛下先请。”太后含笑谦逊,“哀家并不敢干政,只是民心所向,过来听听罢了。”


    皇帝嘴角扯了个极小的弧度:“太后圣明。”


    迈步向前:“升堂。”


    隆隆鼓声中,公堂四门打开,太监摆好御座、凤座,皇帝与太后双双落座,主审台挪在下首,韩湛一拍惊堂木:“带人犯!”


    镣铐声中,几名要紧人犯当先被带上公堂,慕雪盈坐在太后旁边的小杌子上,抬眼,看见傅玉成伤痕累累的脸——


    作者有话说:推荐朋友的古言连载,文案如下,宝贝们收一个吧~


    《拂玉》白露栖木:


    薛弗玉与谢敛成亲十年,陪着他从不受宠的皇子,到如今坐拥天下的帝王。


    这些年她与谢敛互相扶持,天下在谢敛的治理下海晏河清,她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下去。


    却不想,谢敛曾经的未婚妻,她的堂妹,会以孀妇的身份回来。


    都说皇帝对那位前未婚妻旧情难忘,她一开始不信。


    直至那天看见二人在花园中,男人与堂妹亲密地站在一处说话。


    她才明白,即便是与谢敛相守十年,到底是抵不过年少情深。


    *


    自堂妹回来之后,薛弗玉发现谢敛与自己在一处时经常失神,面对他们的女儿也失了耐心。


    外人都道薛家四姑娘回来了,中宫要坐不稳了,毕竟四姑娘才是那位的心上人。


    宫中太后有意让他们再续前缘,宫外薛家人说她占了堂妹位置。


    在得知谢敛有意纳妃之后,她终是心灰意冷,决意离开京城。


    *


    谢敛十年前被迫娶了自己的表姐,相处十年早已习惯了她在身边。


    如今他已不是任人摆布的少年,从前的所有缺憾皆可弥补。


    他本该满足的。


    可当素来温柔的发妻,冷淡地说出要给堂妹让位时,向来冷静的帝王终于慌了。


    他用尽了力气攥紧她的腕骨,宛如即将被抛弃的狗,红着眼哑声质问:表姐难道不要我和公主了么?


    第80章


    公堂高处坐着君王和太后, 边上是掌刑的校尉,堂下是密密麻麻观审的各级官员,但傅玉成此刻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世界好像突然消失了。


    唯一存在的,就是那个许久不见, 恍若隔世的人。


    眉目如画,安静地坐在公堂高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他。


    呼吸绷紧着, 傅玉成急急打量。她衣履整洁, 露出的手脸没有带伤也没有精神委顿的迹象, 她神色像从前一样从容自信,他认识她这么久, 从这些迹象中能够判断出,她是安全的。


    心头那压了数十个日夜的巨石终于放下, 傅玉成眼梢发烫,几欲落泪。


    那就好, 她是安全的,他总算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耳边突然传来韩湛冰冷的语声:“傅玉成, 将乡试前后你所见所闻如实禀告陛下和太后。”


    消失的世界慢慢地重又回来,傅玉成艰难地将目光从慕雪盈身上移开, 到此时才留意到她坐在太后身边,太后低着头在对她说着什么,神态极是亲昵。


    而太后,一定希望他能翻案,不给帝党攻击的把柄, 案子有希望了。


    直觉这一切与她有关,是她努力推动了今日的局面,愧疚,感激,眷恋,无数情绪疯狂翻涌,傅玉成努力压抑着找回理智,对上韩湛刀一般锐利的目光。


    这些天两人时常见面,韩湛对他称得上客气,可此时的韩湛,让他隐约感觉到了敌意。


    “傅玉成,”高赟也开了口,“陛下在此,绝不容你抵赖狡辩,还不赶紧认……”


    “罪”字还没说完,啪,惊堂木一声重响,韩湛冷冷道:“主审是我,若再敢有擅自开口,引导威吓的,以咆哮公堂论处。”


    高赟悻悻地闭上了嘴。


    傅玉成觉得惶惑,方才韩湛流露的敌意让他以为韩湛也是要屈打成招,但韩湛又阻止了高赟。下意识地看向慕雪盈,她神色从容,轻轻向他点了点头。


    是要他如实交代的意思。她与韩湛是夫妻,她那么聪慧,自然知道谁能信,谁不能信。假如她相信韩湛,那么,他也相信。


    在苦涩中整整衣服,向着主位的皇帝和太后躬身行礼:“学生傅玉成,参见太后殿下,皇帝陛下。”


    这一低头,露出耳后用刑后累累的伤痕,几道溃烂的鞭伤从颈后延伸,一路伸进衣领,慕雪盈心里一紧。虽然从别人口中知道他受了酷刑几乎丧命,但此时亲眼看见,才知道有多触目惊心。


    韩湛余光里瞥见了,心头发着沉。设想过无数次他们相见的情形,以为能够平心静气,此时却才知道,妒意也能杀人。是傅玉成吗?


    耳边传来嘶哑的语声,傅玉成礼毕站直,终于开口:“七月底我赶到定业备考,因为与徐疏相熟,八月初六曾到徐家探访,当时徐疏不在,书童领我到书房等候,桌上放着一本《毛诗正义》,我无意中翻开,发现其中夹着半片纸揉皱的纸,写着四道题目,第一道:俞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第二道: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风夜匪懈,以事一人。第三道: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与授子之餐兮。第四道: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①


    堂上一阵喧哗,这四道题目正是今科丹城乡试诗经科的题目,连顺序都一毫不差,八月初六,正是内帘官入贡院,定下今科试题之时。


    “诬陷,他是血口喷人!”边上的徐疏声嘶力竭叫了起来,“陛下明鉴,学生绝不曾做过这种事,傅玉成的师妹新近嫁给了韩湛,他们勾结起来颠倒黑白,韩湛连日对我用刑,妄图屈打成招!”


    他猛地拉开衣服,亮出身上的伤痕:“我几乎被韩湛打死,求陛下为学生做主!”


    公堂有片刻安静,慕雪盈看见徐疏身上的伤痕,比起傅玉成的伤轻得多,但因为是新近造成,看上去又极是狰狞恐怖。


    男女私密之事一向为人所津津乐道,徐疏在此时提起她和傅玉成的关系,一来要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案件本身转到男女私情,二来也和之前的弹劾一样,强调韩湛与涉案人关系密切,该当回避。


    “韩湛,可有此事?”皇帝的语声压倒喧哗。


    韩湛起身:“臣是陛下指定的主审,请陛下稍待片刻,容臣将此节审完。”


    皇帝看他一眼,他神色肃然,丝毫无有退让的意思,从前在北境他便是这般固执,但那时候,这种固执是守土拓疆,保家卫国的底气。一时间思绪涌动,皇帝转过目光:“准。”


    啪!惊堂木再次敲响,韩湛沉声道:“噤声!”


    水火棍一齐敲响,喧哗的公堂随着冷硬的金属敲地声很快肃静下来,两名行刑校尉一左一右扭住徐疏,使他再不得开口,韩湛抬眼:“傅玉成,你说这一切可有证据?”


    “有。”傅玉成突然之间心如刀割,声音颤抖起来。


    在丹城过堂时,他同样答了一声有,至于是什么证据他一字未提,为的是保全她,但没想到孔启栋还是查到了,他差点害死了她。


    沉沉吸着气,极力让吐字更清楚些:“因为学生的本经也是《诗经》,看了题目不免设想该当如何作答,当天回去客栈后,学生写信回家,提起此事,还说了假如是学生作答,该当从何处破题。”


    堂上又是一阵喧哗,此事绝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听说,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啪!又一声惊堂木,韩湛冷然问道:“信是给谁?”


    傅玉成顿了顿,下意识地看向慕雪盈,她轻轻颔首,傅玉成这才说道:“给我师弟,薛放鹤。”


    “谁人为你寄信?信在何处?”韩湛立刻问道。


    “寄信人王大有,信现下在何处学生不知,”傅玉成道,“信寄出去第三天学生便下场考试,拿到第一场试卷后,发现与徐疏书房里的半张纸一模一样,学生心知不对,当即向监试关济生检举,关济生叱责学生扰乱考场,威胁要将学生逐出,学生不得已,只得继续答题,三场已毕,学生有心出首,又怕被灭口,于是在贡院门口向同科考生当众说出此事,随即赶往州衙检举。”


    堂外有脚步声,慕雪盈抬眼,狱卒带着十几个头戴儒巾的男子走了进来,最前面的她认识,是傅玉成的好友林迈,朗声道:“学生丹城林迈,乡试结束后在贡院门外确曾听见傅玉成当众检举徐疏于考前拿到了题目,学生愿为傅玉成作证!”


    十几个士子纷纷开口,都是为傅玉成作证,堂上的议论声越来越高,慕雪盈看着韩湛,他神色肃然,向她微微颔首。慕雪盈转开眼,他竟准备得如此周全,连林迈这些人也都找来作证,假如她能早些做出判断,相信他,也许这案子就不必审得如今艰难。也许他们两个。


    堂外狱卒又带进来一人,乌纱官帽,惶恐着向皇帝下拜:“臣关济生叩见皇帝陛下,太后殿下!启禀陛下,傅玉成乡试第一场时确实嚷叫过有内情检举,只因乡试事关重大,臣不敢任由他破坏,所以给弹压了下去,臣并不知道他要检举什么,并没有隐瞒不报的念头,请陛下明察!”


    皇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看向韩湛,韩湛抬手:“一旁就坐,等候处置。”


    狱卒引着关济生等人去边上落座,黄蔚上前一步,低声道:“高赟要二爷告发大人罔顾伦常,强夺弟妻,二爷答应了。”


    韩湛脸色一沉。原来高赟所说的有新证据,却是这个,在案子上做不出文章,便在私德上动手脚。韩愿竟如此愚蠢,须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带他回来。”


    黄蔚匆匆去了,边上高赟忍不住高声嚷道:“韩大人这案审得离奇,只准傅玉成一人开口,其他当事人的话是一言不听,一句都不准说,甚至连证据都不准呈堂,韩大人这么审案,想要什么结果拿不到?”


    赶来观审的官员越来越多,先前都是太后一系,此时皇帝一派的也来了不少,立刻附和道:“不错,韩大人为何不准徐疏开口?莫不是怕漏了马脚?”


    “韩湛,”皇帝沉声道,“审案不得偏倚,岂能只听傅玉成一面之词?让徐疏陈词。”


    太后含笑说道:“韩大人公正严明,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皇帝不如听听韩大人怎么说,再做决断。”


    慕雪盈看着韩湛,他起身向皇帝行礼:“自臣接手此案以来,傅玉成始终不曾开口,臣所知的案情系各处拼凑而来,断续零碎,不利于总体把握判断,臣以为,此时该当由傅玉成将前因后果陈述一遍,再由徐疏等人再行陈述,相互印证,再辅以人证物证,真相当可大白。”


    “韩大人说的不错,”太后立刻支持,“就连哀家也是东听一句西听一句,糊里糊涂的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韩大人这么办很好。”


    皇帝沉默着,半晌:“继续审。”


    “臣遵命。”韩湛坐回主审台。


    今日在场人多,从头到尾将案情捋一遍,一来能使众人明晰案情,二来也是争取时间,等王大有带到。“傅玉成,你出首之后发生了什么?”


    傅玉成看着慕雪盈,出首之后,他太不谨慎,险些坑害了她。“我赶到州衙出首,知府孔启栋接案审理,我怀疑泄题的就是州府中人,所以不敢贸然说出实情,只向孔知府要求吴玉津吴大人一同审理,孔知府答应了,第二天却说吴大人抱病无法前来,命我先将实情告诉他。”


    吴玉津原本坐在边上,此时惊讶着说道:“我并不知道此事,孔大人从来没跟我提过,我也不曾生病,我是几天后才知道傅玉成出首了徐疏,当时孔大人说我与傅玉成有私交,该当回避,我便不曾参与审理。”


    边上孔启栋立刻就要分辩,韩湛一个眼色,校尉立刻上前制住,韩湛沉声道:“傅玉成,你有没有向孔启栋说出实情?”


    “没有,”傅玉成摇摇头,“孔知府与徐家来往密切,我不敢说,只道我有证据能证明考前在徐家见过题目。”


    韩湛余光里瞥见皇帝绛色袍服微微一动,皇帝想要阻止他当堂追查孔启栋受贿一事。抢在前面朗声道:“带黄氏、胡玉书等人证!”


    皇帝未说出口的话不得不忍回去,冷冷看向堂外。


    风越刮越急,雨珠变成了雪片,一阵阵从门口倒灌进来,慕雪盈拢了拢披风的领口,默默看着韩湛。


    他把披风给了她,此时他身上只穿了件夹棉公服,冷不冷?


    门外人影攒动,又有七八个人证被带进来,当先一个是黄氏,向着皇帝福身下拜:“臣妇孔启栋之妻孔黄氏参见皇帝陛下,太后殿下,臣妇的丈夫孔启栋多次收受贿赂,与徐日经来往密切,臣妇一再劝孔启栋向陛下认罪,孔启栋半个字也不听,还宠妾灭妻,想要休弃臣妇,孔启栋受贿的钱臣妇半文也不曾动过,臣妇的忠心请陛下明鉴!”


    胡玉书战战兢兢跟着开口:“臣妾胡玉书,乃是徐日经前年三月从扬州两千两银子买的,送给孔启栋为四姨娘,这几年孔启栋很宠爱臣妾,徐日经也时常让臣妾从中活动,给徐家办了不少事。”


    后面众人纷纷开口作证,有孔启栋的幕僚,有徐家的管事、奴仆,口供一一说完时,孔启栋已经面如死灰,韩湛向着皇帝拱手:“孔启栋收受徐家贿赂,证据确凿。”


    由此,最直接的推论就是,孔启栋拿了徐家这么多好处,暗中泄题给徐疏。慕雪盈窥探着,皇帝脸色阴沉:“继续审。”


    韩湛领命:“傅玉成,之后如何?”


    “之后三天孔启栋没有露面,也没有人再审讯我,第三天时,狱卒拿了件带血的衣服给我看,我认出来是我师妹的。”喉咙哽住了,傅玉成强忍着哽咽,当时的情形再又浮上眼前。


    那件衣服,从前襟到后摆全都是血,肩膀的血迹最多,喷溅着将原本梨花白的颜色染成阴暗的红,狱卒冷冷道:“傅玉成,你认得这是谁的衣服吧?她现在还活着,管好你的嘴她就能继续活着,不然。”


    明知道她此时安然无恙,却还是恐惧到了极点,傅玉成看着慕雪盈,她身上没有血,她安安稳稳坐在高处,再没有人能伤害她。极力稳定心神:“那人说,管好我的嘴,我师妹就能活,不然。”


    堂上突然安静到了极点,傅玉成的哽咽也就因此极是明显,韩湛紧紧握着手中朱笔,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慕雪盈。


    她看的是傅玉成,目光沉沉,带着关切,还有些别的什么,此时心绪有些乱,韩湛一时也分不清楚是什么。


    半晌,傅玉成艰涩着说完了后半句:“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寄过信,怎么找到的我师妹,我不敢再开口,直到十几天后三司接手审理,我终于见到了吴玉津大人,我向他询问慕家的情形,他说慕家一片狼藉,有血,没有人。我据此以为师妹在他们手里,从此之后再没提过案情。


    “再之后高赟高大人接手审理,一口咬定是我作弊,还说是我事情败露后反诬徐疏,高大人百般拷打要我认罪,我因为担心师妹始终没有辩白,但我无罪,也绝不能认罪,再之后案子又交给了韩大人。”


    “来人,带丹城府衙狱卒陈滔。”韩湛吩咐道。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被带上公堂,傅玉成立刻说道:“就是他,拿血衣威胁我的就是他!”


    不错,是陈滔。韩湛点点头,自从鲁宴挖出了孙奇,他便命鲁宴潜伏在州衙诸人中继续打探,这个陈滔也是鲁宴挖出来的:“陈滔,你拿血衣威胁傅玉成,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小的冤枉,都是孔知府命小的做的,求大人饶命!”陈滔一叠声地喊冤,“小的只是个办差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带鲁宴及丹城州衙捕快、衙役。”韩湛又道。


    不多时众人带到,鲁宴头一个上前:“小人鲁宴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小人是孔启栋的幕僚,孔启栋查到王大有曾替傅玉成给薛放鹤送信后,派捕快孙奇追杀王大有夺信,小的愿意出首!”


    几个衙役七嘴八舌,纷纷出头作证孔启栋派出孙奇追杀王大有,堂上的喧嚷越来越高,太后一派的官员面露喜色,皇帝一派的多是不服,水火棍再次敲响,勉强维持住肃静,却在这时孔启栋挣脱了压制,终于能喊出一句话:“证据呢?韩湛,你没有证据,全都是诬陷!”


    不错,眼下有的都是间接证据,最关键的几样证据始终缺失。韩湛皱着眉,听见皇帝冷冷说道:“韩大人,证据呢?你审的是舞弊案,不是行贿受贿,舞弊的证据何在?”


    韩湛顿了顿,半个时辰了,他的人早就赶去了西涯码头,王大有却还没有带到,皇帝必然也已出手。


    “陛下,”身后蓦地想起熟悉的声音,韩湛回头,慕雪盈款款起身,“臣妇有证据。”


    无数双眼睛一齐望过去,她神色从容,是他熟悉,珍爱的模样:“傅玉成八月初六写的信,在臣妇手里。”——


    作者有话说:审案一章写不完,分开了


    注释:此四题为明朝建文元年乡试题目,摘自《建文元年京闱小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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