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愿遥望见城门时, 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脚疼得很,是那种连皮带肉撕扯着的疼, 他没什么经验, 只模糊猜测可能是脚上哪里破了,大约血粘住了鞋袜, 走动时连撕带扯,所以才会疼得钻心。
昨夜翻墙从书院逃出来的,怕走不脱,没敢带仆从, 连行李也一件没拿, 松阳书院到城中足有三十多里路, 他靠着两条腿走到如今,他从不曾走过这么远的路, 觉得累,腿疼脚疼浑身哪里都疼, 扶着道边光秃秃的树站定,默默思量着今后。
不能留在书院, 那里音讯隔绝,万一她有事, 他根本都无从得知。回家也不行,韩湛肯定会逼着他再回去。倒是有几个素日交好的朋友那里可以住, 可那样的话又不能及时了解家里的情况,不能保护她,也没法见到她。
城门前人来人往,韩愿紧紧蹙着眉,片刻后慢慢往城门里去。
停在这里太危险, 现在他逃走的消息韩湛应该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已经派了人来抓,他得先躲藏起来。躲过今天,明天韩湛就得去衙门,他的脚肯定受了伤,他可以把伤弄得更重些,爹娘一向疼他,他要在家养伤,便是韩湛也奈何不得。
就这么办。韩愿穿过城门,向朋友家的方向走去。
一乘轿子突然在身前停住,窗子里露出高赟的脸:“贤侄这是去哪儿?”
韩愿连忙停住,带着惊喜,行下礼去:“晚辈见过高大人。”
他几次登门,只见过高赟一两次,再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而且还主动跟他打招呼。
“贤侄走路怎么有点古怪,受伤了?”高赟说着话走下轿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贤侄怎么独自一个,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韩愿顿了顿,掩饰着说道:“出来得仓促,没有带人,路上不小心扭了脚。”
“这样子可走不得路,我捎你一程吧。”高赟伸手来扶,“一起坐。”
韩愿推辞了几下没推辞掉,况且原本也想找机会接近他,便也就道了谢上轿,轿子宽敞,两个人对坐绰绰有余,高赟道:“我先送贤侄回府。”
“我不回家,”韩愿忙道,想了想又解释道,“手头有点事要办,不方便回去,原本想去朋友家借宿一晚。”
“是么?”高赟笑起来,“该不会是年轻人的事吧?”
“没有,没有,”韩愿忙道,“有些学业上的事。”
“我看你这脚伤得不轻啊,得请大夫看看才行,”高赟思忖着,“这样,贤侄要是不方便回府的话,那就去我家住一晚吧,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韩愿正是求之不得,他是三司主官,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傅玉成的消息?他早想找机会接近了。忙道:“晚辈谢过高伯父!”
“举手之劳,”高赟摆摆手,“要不要我与你兄长说一声,你在我这里?”
“不用,我明天就回去了。”韩愿搪塞着,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提起舞弊案,如何从高赟口中撬出来消息,心里热热地燃烧起来。
她一直牵挂着傅玉成,他虽然妒忌,但,只要能为她做点什么,他什么都能忍。她不向韩湛打听,却私下里请托他,比起韩湛,她更信任他,他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
午时过后,慕雪盈与韩湛相携回府。
先去冰湖骑了马,尽兴而回时已经是午饭时,韩湛索性带她在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用了午饭,夫妻俩头一次单独出来吃饭,亲密中带着新奇,那些纷争和忧虑暂时也都抛却了。
刚到房里坐下,黄蔚来了,低着头回禀:“一路上找遍了,没,没找到二爷。”
嚓,杯子带着轻响放在桌上,慕雪盈回头,看见韩湛冰冷的目光。
他很生气,她第一次看见他生气,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整间屋子突然就罩住了一重无形的压力,像暴雨之前黑而沉的云层,让人对一怒之威这个词有了最直观的体验。
黄蔚一个字也不敢说,极力低着头,慕雪盈想了想,没有上前劝解,这是他的事,他有自己的分寸和规矩,她贸然插手不合适。
但,气大伤身,还需留意。轻轻走去拿起茶杯,添了热水,放回桌上。
淡淡的热气在杯口氤氲着,韩湛抬头看她,她走回去坐在窗下拿起了针线,她的脸色那么安详,让他郁怒的心突然之间安静下来,淡淡道:“再去找。”
黄蔚如蒙大赦,答应一声倒退着走了,韩湛起身,轻轻搂住慕雪盈的肩。
他有些恼怒居然让韩愿跑了,而且居然这么久还没找到。韩愿太不让人放心,他怕在这节骨眼上再闹出什么事。
但韩愿应该跑不远,父母娇惯着长大的小儿子,从没独自出过门,能摸回城里都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他不该发火,惊吓到她。“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我有那么胆小吗?”慕雪盈笑着摇摇头,“夫君是三军统帅,自然要有威严。”
韩湛心里一暖,也只有她了,无论他露出如何的一面,她都不会嫌弃,都觉得他好。为什么没能早些遇见她?孤独的长路,他这么多年以后,终于听见了回响。
紧紧拥抱着她,嗅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心里一片安稳。
等这次抓到韩愿,必定牢牢看住,绝不再给他机会惹事。
门外钱妈妈唤了一声:“大爷,太太来了。”
韩湛急急松手,看她头发乱了,忙又帮她抚了抚。
门帘子打起来,黎氏风风火火进门:“儿媳妇呀,一整天都没见到你,等得我心急火燎的。”
慕雪盈迎上去扶她坐下,含笑说道:“中午于伯父留我吃饭,没推掉,让母亲久等了。母亲找我有什么事?”
韩湛看她面不改色撒谎,有点惊讶,心里又暖暖的。若说是他带她在外面吃,大节下的未免有些失礼,所以她推说是于家留饭。她是想维护他,不想为他添麻烦。
黎氏果然没有怀疑:“老太太说块到年底了要盘账,上午问我要账本呢。”
慕雪盈心里一动,抬眼,韩湛也正低眼,四目相对时,都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疑惑。
怎么这么巧,赶在这个时候要账本?
“我说在你这里,老太太就让我赶紧问你要了送过去。”黎氏道,“老太太催得急,我等你半天了。”
慕雪盈又看韩湛一眼,韩湛点点头,起身取来账本。若在从前,黎氏怕是不会等他回来,直接就会来他房里取走,但现在,黎氏会等他们回来以后,说明原委再拿。黎氏变了很多,大约是她平日里潜移默化,一点点带出来的。她总能把身边每一个人都带出最好的一面。
除了韩愿。该死的韩愿。
账本一摞,韩湛留了心眼,只递过去今年的:“这是今年的,盘账的话母亲拿这个就行。”
“都要呢,”黎氏站起身来,“老太太特意说了,往年的也要。”
丫鬟抱着账本,黎氏急匆匆地走了,韩湛看了眼慕雪盈。
她一直没说话,但她那么聪敏,必然也察觉到了蹊跷。家里的事千头万绪,尤其又牵扯到韩老太太,她身为孙媳妇自然什么都不能说,他也不能让她为难。“不用管,我来处理。”
慕雪盈点点头,向他一笑:“那就有劳夫君了。”
耳边再次响起吴鸾的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吴鸾必定是发现了账本的秘密,吴鸾做的事韩老太太未必不知情,能容忍她待在韩家这么多年,也许跟这个秘密有关。她可真的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了他。
忍不住又添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差不多能过去就行,水至清则无鱼。”
韩湛点点头。人至察则无朋,他这么多年无论身边还是朝堂差不多都是独来独往,一来因为履历特殊,二来也跟他明察秋毫的行事风格分不开。这件事如果真有蹊跷,他倒罢了,没有人能动他,但她是晚辈,谁都知道账本名义上是黎氏管,实际是她在管,若是惹得韩老太太不快,后果就得她去承担。
为了她,他得掌握好这个分寸:“我知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许是一直琢磨着账本,许是今天又见到那块腰牌,勾起了太多刻意忘记的回忆,这天夜里,慕雪盈做噩梦了。
血,很多血,黏在手上,喷在脸上身上,头发上也有,有强烈的腥气,家里着了火,也许是蒙面人进门时放的,她抓着被子去扑,被子浸透了水,沉得拖不动,不知怎的缠住了自己,湿淋淋沉甸甸,怎么都摆脱不掉,慕雪盈拼命挣扎着。
耳边有唤声,从模糊渐渐到清晰:“子夜,醒醒,子夜。”
慕雪盈猛地醒来。
韩湛抱着她,在微明的天光里吻她,安抚她,声音因为急切变得沙哑:“做噩梦了?”
慕雪盈定定看着他。是做噩梦了。刚逃出来的那两天曾经做过噩梦,杀人到底不是一件能轻易抹掉的记忆,尤其她现在,又重新拿回了那块沾血的腰牌。进韩家之前她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不要再想,不要怕,就算做梦也不能泄露,她一直都做得很好,也许是最近过得太轻松,放松了警惕,才会又做那个噩梦。
没说话,伸手抱住韩湛,向他怀里窝了窝。
他的怀抱那么暖,那么坚实,他的气息那么亲切,那么让人心里踏实,慕雪盈深深嗅着,许久,点了点头:“做噩梦了,有点吓人。”
“不怕,有我在。”韩湛想她真的是吓到了,方才他被她惊醒时,看见她控制不住发抖,她紧紧攥着被子,似要推开,又似要抓住,她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也是,这一切都让他心疼到了极点,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安抚,“别怕,子夜,有我在,我一直都在。”
是的,至少眼下,他一直都会在。慕雪盈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心跳一点点平复。
他没有问她做了什么噩梦,大约是不想让她再回忆起来吧。也好,她一直都在想该怎么说服他,让她见见傅玉成。脸埋在他心口:“我梦见师兄死了。”
韩湛顿了顿,淡淡的妒意被强烈的,无法抵挡的怜惜掩盖,渐渐又生出内疚。他一直不想让她卷进来,看他忽略了她与傅玉成情同兄妹,又怎么能不担心?做这种噩梦,她很怕傅玉成死掉吧。
抱她抱得更紧些,轻轻拍着,柔声安抚:“别怕,只是个梦。”
“他会死吗?”慕雪盈抬眼,“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一直不开口,他是冤枉的,我能确定他绝没有作弊,但他为什么不开口?”
韩湛答不出来,他也想知道傅玉成为什么一直不开口。
天光一点点在帐子上描出灰白色,她水濛濛的眸子那么明亮,让他担心她是哭了,怜惜着吻她的眼睛,她躲开了,埋在他怀里,发闷的声音:“我在丹城时打听过,师兄之前过堂时说清楚了事情原委,并没有不开口,以师兄的人品才学都绝不可能作弊,徐疏之前也曾招供过他父亲与孔启栋是莫逆之交。”
韩湛低眉。徐父与孔启栋交好?所有的案卷里都没有这个信息,孔启栋也坚称与徐家没有往来。“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丹城是小地方,消息瞒不住,之前过堂时很多人去打听,衙役也难免走漏消息。”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与他说了这么久,嗅着他温暖的气息,彻底驱散噩梦的阴影,“所以上次我才跟你说再去丹城找线索。”
“子夜。”他抚着她的头发,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慕雪盈直觉他有话要说又没说,他动摇了,她要做的,就是加上最后一把火。抬头,偎贴着他的脸:“夫君,让我见见师兄吧,昨天于伯父也说太后想安排我去见师兄,我不想通过太后那里,如果要见,我想要你在场。我想帮你问清楚,师兄到底有什么顾虑。”
许久,听见韩湛沉沉的语声:“让我想想。”
高悬的心落下来,他虽然没有立时松口,但她有预感,他会答应的。
心中有淡淡的歉疚,他应当是从不曾骗过她,她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在对他欺骗,隐瞒。
但愿她离开之后,他会找到一个真心实意待他,不会欺骗也不会隐瞒的爱人。
肩上轻柔的,一下接着一下,带着节拍的轻拍,他还在安抚她,他该去衙门了,时辰早就过了,可他没有走,为了陪她。
手那么暖,他的气息也是,慕雪盈迷迷糊糊,搂紧了他:“子清。”
第62章
过午之后, 韩湛走出审讯室。
早晨到衙门后便开始提审丹城新到的人证,除了府衙相关人等,还有与傅玉成或徐疏交好的士子, 以及丹城本地士绅, 数十人提供了无数虚虚实实甚至互相矛盾的证词,需得在千头万绪之中, 找出唯一存在的真相。
门外刘庆在等着,一看见他就上前行礼,韩湛满脑子官司全都抛下,急急问道:“夫人怎么样?”
“夫人安好。”刘庆忙道。早晨刚到都尉司韩湛便打发他回府探看慕雪盈的情况, 审讯的间隙里他回了夫人安好, 韩湛还是不放心, 又命他再次回去探看,可韩湛忙了几个时辰, 到现在怕是连口茶都没顾上吃。刘庆心里感慨着,举了举手中的食盒, “夫人让小的给大人带了午饭,叮嘱大人按时用饭, 还说大人就算忙起来时也别忘了喝水。”
韩湛伸手接过,是三菜一汤, 香稻米饭,刚刚在后厨热过, 热腾腾的散发着香气,让人心里熨帖到了极点。他担心她还被那个噩梦困扰,接连遣人去问,她也担心他忙起来忘了饮食,殷殷叮嘱, 原来有了相亲相爱之人,是这般滋味。
本来也饿了,又是她送来的饭食,越发急切着想吃,韩湛拿起筷子,听见刘庆又道:“小的回来时,仿佛听见老太太叫大奶奶过去。”
韩湛心里一动,放下筷子:“去打听一下,老太太为着什么事。”
刘庆忙忙地要走,听他又道:“让黄蔚过来。”
韩府。
帘幕低垂,屋里阴暗暗的,鼎中焚着沉水香,同样厚而沉的气质,慕雪盈微微躬身捧着茶船,许久,韩老太太伸手接了过去。
手中蓦地一空,慕雪盈直起身,侍立在韩老太太座旁,心里便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蒋氏不在,就连丫鬟们也不在,前几次韩老太太训斥人的时候,也都是这个阵仗。
眼观鼻鼻观心,站姿越发恭谨,许久,才听见韩老太太道:“湛哥儿过问你婆婆的私账,是你的主意?”
慕雪盈顿了顿,若说不是,看这样子韩老太太必定打听过,若说是,岂有往枪口上撞的道理?委婉着说道:“前两天我看账本的时候大爷瞧见了,随口问了一两句,我因为刚拿到还不熟悉,没答上来,大爷就说让掌柜们过来问问清楚。”
许久,听见韩老太太冷冷说道:“内宅的事就该娘儿们解决,要是什么事都推给爷们儿办,娶妻有什么用?”
慕雪盈低着头,这是斥责的意思了。这些天里接触下来她也看得出来,韩老太太对于内外分得极是严格,男人们一律只是主外,内宅之事全都是女人的责任,也就怪不得韩家的男人们上至韩永昌,下到韩愿,对于家中的事都是一问三不知。
只不过这件事发生在要走账本之后,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慕雪盈恭敬答道:“都是我的错,我考虑不周,以后再不敢了。”
韩老太太沉着脸:“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兴许还能分出点精力照管内宅,湛哥儿忙得脚不沾地的,怎么能让他替你干活?我素日看你是个精细人,怎么遇上事也这么糊涂?”
这火气是因为不该让韩湛插手,还是因为有问题,害怕韩湛插手?慕雪盈思忖着,语气越发恭敬:“老太太教诲的是,媳妇知错了,媳妇愚笨,对账目的事原也不熟悉,以后还是请老太太指点,由太太掌管吧。”
她这般恭敬顺从,韩老太太那些斥责的话反而没法再往下说,只得转了话题:“听说湛哥儿近来去衙门总是很晚?”
慕雪盈抬头,她脸上带着不悦:“他是陛下跟前得用的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做妻子的该当克制,劝他以公事为重才对,怎么能由着他胡来?”
可韩湛即便比先前去得晚些,也都是在衙门正常的时辰内,从不曾迟到过。慕雪盈替韩湛生出不平,这不平甚至大过了自己挨的训斥,想了想,恭敬说道:“大爷一心扑在国事上,平常早朝要求卯时到宫里,没有早朝便是辰时到衙门,但大爷无论上不上朝都是寅时离家,前两天虽然因为有事晚走了一会儿,但也都是辰时不到便进了衙门,从不曾误过的,这些衙门里都有记录,还请老太太明察。”
韩老太太眉头越皱越紧,她竟敢反驳,好大的胆子!然而这话又挑不出毛病,韩湛虽然走得晚,那也是跟从前比,若论到衙门的时辰,的确从不曾误过。
只是在家中说一不二惯了,此时被晚辈驳倒,心里难免不痛快,当一下放了茶船。
斥责的话还没出口,慕雪盈早已经跪下了,语声恳切:“大爷勤谨公事,一天不落地去衙门公干,媳妇想着大爷太过操劳,前两天曾劝他多睡会儿,今日听了老太太提点,才知道这念头糊涂,都是媳妇一点私心办错了事,以后媳妇再不敢了,还请老太太责罚。”
风姿得宜,言谈得体,又知道顾全她的面子,韩老太太顿了顿,那点恼怒渐渐消除。
她是聪明人,比起蒋氏也不遑多让,看她这些天对待黎氏的态度,还有此时认错的利索劲儿,证明也是个顾大体识时务的,一个聪明识时务的长孙媳能省许多力气,况且韩湛又喜欢她,说得狠了,难免让韩湛吃心。只要时刻敲打着,莫让她得意忘形,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伸手扶了下:“起来吧,你能改就好,不用动不动就跪。”
慕雪盈站起身来:“谢老太太。”
韩老太太点点头:“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多说,该内宅娘们儿干的就是你的事,莫要让爷们儿操心,再者妻贤夫祸少,你好好襄助湛哥儿,莫让他留恋内宅,那就是你大功一件,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是。”慕雪盈答应着,听她吩咐道:“开门吧。”
门打开了,外面的阳光透进来一些,但厅堂太深,依旧照不到内里,慕雪盈退回下首站着,沉沉舒一口气。
内宅之事她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大好人生消磨在这些琐碎上,一辈子兢兢业业谨小慎微,最大的成就无非换一句贤内助的评价,她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不觉又想起了韩湛。他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也会这样要求自己的妻子吗?
都尉司。
黄蔚匆匆赶来:“大人,老太太身边的周妈妈昨晚去了祥记绸缎铺,今早又去了绣坊和粮店。”
祥记几家店,都是黎氏嫁妆里的产业,昨天韩老太太要走了账本,他觉得蹊跷,立刻便吩咐黄蔚盯着几家店的动静,果然韩老太太跟着就有动作,先是让人去店里联络,今天又叫走了她。韩湛思忖着:“三天之内,拿到绸缎铺的账本。”
账本一式两份,店内是逐日流水账,每月汇总,年中、年尾核对,家中的是刨去了流水账后的月度账目,流水账才是原始账目,有什么问题一眼便看得出来。
“是。”黄蔚连忙答应了,都尉司惯做这些事,轻车熟路,三天时间应该够了,不过查到自家头上这还是头一回,“还有件事要回大人,属下查清楚了,二爷昨天中午从东门进城,半道中搭了高寺卿的轿子,此时人在高府。”
嗒,筷子撂回盘上,屋里突然冷肃下来,黄蔚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许久,余光里瞥见韩湛重又拿起筷子:“你走一趟,接出来直接送回书院。”
“是!”黄蔚答应着,一道烟走了。
韩湛压下怒气,重又开始吃饭。
愚蠢的韩愿,竟以为高赟会看重他这么个未入仕的举子。只可能是为了舞弊案。韩愿虽然于案情一无所知,但韩愿本身就是破绽,尤其高赟又一直表现得太积极,明显有问题。
近来接连遭受弹劾,看起来是太后暗中操控,想要拉下他,换上太后党审理,但高赟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监视韩府,现在又公然拉拢韩愿,难说不是存着同样的心思。兄弟阋墙,内宅私情,每件事拿出来,都足以攻击他私德不修,拉下他主审之位。
看来那些人已经等不及了。叫过掌刑:“散布消息,就说已拿到了王大有。”
之前打算循序渐进,但现在,他也等不及了。他再不想让她做噩梦了。
***
慕雪盈回到东府时,黎氏已经眼巴巴等了半天,看见她就问:“儿媳妇,没事吧?”
昨天去交账本时韩老太太不冷不热的,让她心里一直有点犯嘀咕,听说今天又叫走了慕雪盈,黎氏更不放心了,一直守在这里等着。
慕雪盈从她脸上看到了真切的担忧,心里暖暖的:“没事,老太太就是找我说说话。”
“这就好,”黎氏信以为真,放下心来,“我还想着别是账本出了问题,惹老太太不高兴了,没事就好。”
前两天被韩湛霸着没怎么相处,黎氏此时分外想念,亲亲热热挽着她:“我刚刚让人去张记炒货买糖炒栗子和炒银杏去了,一会儿买到了咱们一起吃,我想这个想了好久了。”
张记炒货的糖炒栗子在京中很有名,慕雪盈笑着点头:“好,母亲那天弄的金桔红茶很好喝,我们再泡点,一会儿吃糖炒栗子。”
“我这就去弄,”黎氏刷一下站起来,“冬至时买的那棵金桔树上还有好些果子呢,咱们现摘现泡,最新鲜好吃啦!”
“太太,”她的丫鬟玉柳急匆匆赶来,“二爷脚受了伤,让人抬着回来了。”
“什么?”黎氏吓了一跳,“伤重不重?怎么会受伤?快去请大夫!”
玉柳一路小跑着走了,黎氏再顾不得别的,急急忙忙往外头走,慕雪盈连忙跟上扶住,韩愿是怎么受的伤?昨天他就跑了,这一整天躲在哪里?
正房。
韩愿靠坐在榻上,脚上剜心似的疼,疼得冒出了一头冷汗。
方才他请高赟派人送他回来的,城里的消息瞒不住韩湛,他现在唯一的胜算就是抢在韩湛之前,说服韩永昌和黎氏留他在家。
脚上打了四五个血泡,怕伤得不够重,昨天硬是挺着没有用药,今天一早起来又狠狠在桌腿上撞了几下,此时脚踝肿得老高,根本不敢挨地,也许是伤到了骨头吧。平生从不曾受过这份苦楚,但也都顾不得了,只要能留下陪她。
门外有说话声,黎氏来了,韩愿挣扎着想要下榻:“母亲。”
毡帘啪地打起,黎氏快步进来:“儿呀,你这是怎么了?脚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有穿袜,能看见两只脚都是血肉模糊,左脚脚踝肿得跟小腿一般粗了,黎氏心惊肉跳,一叠声叫人:“快去请大夫,快去!”
韩愿一双眼紧紧盯着的,是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慕雪盈。两天不见,恍如隔世,脚突然觉不到疼了,整个人处在一种恍惚又酸胀的感觉中。他能做到的,昨天他帮她打听到了许多案子的内幕,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会帮她做到。
眼睛望着慕雪盈,嘴里对黎氏说道:“儿子想念母亲,可是大哥又逼着不准我回来,我偷偷从书院翻墙出来的,崴了脚,应该是骨折了,走了几十里路好不容易才回来。”
“我的儿呀,”黎氏眼泪汪汪,想看看伤势,手指头刚碰到韩愿立刻嘶了一声,脸都疼得皱了起来,吓得黎氏一颗心扑通乱跳,“你可真是遭了大罪了,都是你大哥害的,非要逼着你去书院!”
韩愿听她也责怪韩湛,心下稍安:“母亲别担心,养上三四个月应该就好了,但我这阵子肯定去不了书院了,就怕大哥责骂我,非要逼我走。”
“他敢!”黎氏立刻道,“你放心,有我在,他休想再逼你!”
韩愿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下意识地又看了慕雪盈一眼,她也在看他,带着打量,似乎还有点惊讶,韩愿不觉将脊背挺得又直些。
从前他从不屑于用心机,总觉得以胸中才华,一切都手到擒来,但为了她,以后他会学着用心机手段。
忽地听见她问道:“二弟,你昨天在哪里落脚?”
韩愿顿了顿,当着黎氏的面不能说太多,含糊道:“在一个朋友家里。”
慕雪盈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昨天韩湛就命人去找了,在韩湛的搜索下能藏这么久,还能拖着伤脚安稳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是谁帮了他?这人好大的能耐。“谁送你回来的?”
“大理寺卿高赟。”帘外传来韩湛的声音。
慕雪盈心里一跳,急急回头,毡帘晃荡着落下,韩湛大步流星走到近前:“你还好吧?”
“我很好。”他伸手似要抚她的脸,慕雪盈下意识地靠近,想起还有这么多人在场,连忙又退开,他也放下了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我走后,还有做噩梦吗?”
“没有,”慕雪盈脸上有点热,眼中却不由自主带了笑意,他也是忘情了,当着这么多人问这个私密的问题,“你怎么回来了?”
韩愿心里一紧,她做噩梦了?什么噩梦?
明知道不可能,仍旧控制不住生出贪念,也许是因为他没了踪影,她担心他,所以才做的噩梦吧。强忍着询问的冲动,努力挪了挪,让血肉模糊的脚摆得更明显些,耳边听见韩湛轻柔着向慕雪盈说道:“回来看看你。”
声音忽地又冷下来,现在,是对他说了:“骨折了?”
“是,”韩愿抬头,“我知道大哥是为我好,希望我去书院好好温书,但我伤得这么重,怕是不能让大哥满意了。”
脚腕突然被攥住,他一拧一推,咔一声脆响,韩愿惨叫一声,他面无表情丢下:“好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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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夫很快来了, 涂药包扎,细细说着注意事项:“二公子不是骨折,是踝骨有些错位, 韩大人手法很准已经给正过来了, 接下来二公子只要卧床休养一两个月就能痊愈。”
脚踝处疼得钻心,韩愿死死忍着, 再不肯在慕雪盈面前叫出声。韩湛是故意的,用重手法给他正骨,让他在她面前出丑,吃了这个哑巴亏。耳边听见韩湛说道:“书院不用去, 老实在家养伤。”
欢喜还没来得发散, 他拉起慕雪盈走了, 韩愿心头一空,在怅然中眼巴巴地望着, 透过未曾落下的帘子,看见侍卫一左一右守着大门, 韩湛在吩咐:“守好了,休要让他出门。”
这是要软禁他, 不准他接近她。韩愿咬着牙:“大哥是把我当犯人了吗?”
他没有回头,许久, 不高不低的语声隔着帘子传来:“那又如何?”
他竟都不屑于掩饰!韩愿只觉得一股热血往头颅里涌,深吸一口气压下去。眼下势弱, 不得不蛰伏,但鹿死谁手,也不是此时就能定。
他会努力的,终有一日,他会让韩湛尝尝这般羞辱的滋味。
门外, 韩湛低声问着:“老太太找你说了什么?”
慕雪盈没有隐瞒:“老太太说账目是内宅的事,不该让你插手,还要我以后督促你勤谨公务。”
韩湛步子慢下来,她脸色如常,并没有流露委屈或者不悦,可这件事实在是委屈她了,他晚走几次,受责怪的却是她,就连账目的事也是他做事不机密,却要连累她承担后果。想拥抱她安抚她,当着外人又不能,只紧紧握着她的手:“对不起,是我办事不妥,让你受了委屈。”
“不要紧,”慕雪盈笑了下,“老太太并没有狠说,给我留着面子呢。”
可韩老太太训起人来是什么模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韩湛低头看她,她笑意盈盈,唇边浅浅的梨涡,韩家妇不好当,尤其是他的妻子,刚成亲时他赞赏她能识大体顾大局,但现在,他很心疼她。
在翻涌的怜惜和自责中轻轻搂她一下:“你放心。”
放心什么呢?慕雪盈抬头看他,他目光沉沉,残断的眉尾压在黑眸上,异样凝重的神色。是让她放心,他会妥善解决吧,他还是这么个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担的性子。摇了摇他的手:“不要紧的,我能应付,你别硬顶。”
“我知道。”韩湛心中的怜惜愈发浓烈。伦理纲常压着,他不可能跳脱出这个桎梏,可他执掌刑狱多年,已经嗅到了阴谋的气味,上次的事他已经愧对于她,这次他绝不会再让她委屈,“我会尽快。”
听见她轻柔的语声:“子清。”
韩湛低头,她盈盈秋水里盛着对他的关切:“别太为难自己。”
为难吗?身为丈夫,若是连挚爱的妻子都护不住,又有何用?这件事他一定追查个水落石出,她的委屈他来洗清。韩湛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三天后,都尉司。
掌刑匆匆来报:“大人,鲁宴说有要紧内情禀报。”
鲁宴,孔启栋的幕僚之一,这些幕僚虽无官职,却知道不少府衙中的秘辛,所以这次他特意交代过把所有幕僚全都带来,单独关押。王大有落网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三天,该慌的,已经慌得很了,不过还得再抻抻。韩湛道:“就说我没空。”
掌刑匆匆离去,韩湛翻看着卷宗。三天了,狱中诸人听说王大有被抓,着急禀报内情的这已经是第五起了,王大有果然很重要,大约到明天这时候,内情也就能掌握得七七八八,到那时候,她若是还想见傅玉成,那就安排她见见。
黄蔚提着一摞捆好的书册匆匆走来:“大人,账本拿到了。”
几十本账目,按着铺面和年份各自归置,韩湛找出今年丝绸铺的进出账。虽然没有家中的账本以供核对,但他过目不忘,牢牢记得上次看过的数目。日逐的流水账在脑中加过一遍,立刻发现了破绽,流水账的利润比家中的账本多得多。“账房何在?”
“在门外候着。”黄蔚忙道。知道他一向严谨,所以拿账本时顺手把几家的账房都绑来了,扬声道,“带进来!”
一个矮个子男人被侍卫带进来,满脸惊惶地跪下了,韩湛拿着账本,许久:“少了的钱去了哪里?做假账是谁授意?说。”
夜色深沉时,韩府西院的大门突然敲响,韩老太太从梦中惊醒,听见张妈妈在外面说道:“老太太,大爷求见。”
韩老太太一个激灵,之前几次深更半夜敲门,都是韩家出事的时候。急急披衣下床:“让他进来!”
韩湛大步流星走进卧房。昏黄灯火下韩老太太的脸掩在阴影中,半明半暗,愈发苍老,陌生。将账本放在桌上:“我查过账目。”
不是朝堂之事。韩老太太松一口气,那就好,这些年接连出事,她已经是惊弓之鸟,精神时刻紧绷。旋即又生出怒火:“这是你该干的事吗?好好的爷们儿,整天围着内宅的事打转!”
“今年南省大旱,生丝价钱上涨四成,绸缎成品涨了七成不止,母亲的绸缎铺去年囤了一批生丝,”韩湛慢慢说着,暗夜里听来分外清楚,“铺子里流水账记录今年前十个月不曾进货生丝,全是动用囤货,这批生丝转卖同业,得利二百六十七两,制成绸缎共卖出三百四十七匹,得利六百二十七两,但母亲的账本里前十月利润仅四百五十三两,我审过账房,少的那些交给了老太太,做假账也是老太太授意。”
韩老太太一言不发,听他又道:“非止绸缎铺,也非止今年,自从八年前母亲带来的那批旧人因为查出贪墨,被老太太撵走之后,报给母亲的便都是假账,扣下的利润全都交到了老太太手里,假如我没猜错,贪墨是假,赶走母亲的心腹,换上老太太的心腹,方便做假账是真,对也不对?”
韩老太太冷冷看着他。以为拿走账本,敲打了慕雪盈,他就能收敛些,哪想到他竟动用了都尉司的力量查自家人,她使的都是内宅手段,怎么挡得住朝堂手段!“是谁撺掇的你,你媳妇?”
“她什么也不知道。”韩湛道,“是我自己要查。”
“不错,我是扣下了一些,”韩老太太淡淡道,“那又如何?”
“这八年里,公中的祭田逐年增加,老太太还做主在祭田附近逐年添置房舍,这些都是从母亲那里扣下的利润?”韩湛道。
“不错。”韩老太太点点头,“身为韩家妇,一体一身都是韩家的,我自己的嫁妆也全都拿了出来,我自己也什么都没剩下。”
韩湛知道她说的是真,八年前韩家拿出全部家当支援皇帝,韩老太太的嫁妆也全都填了进去,那时候他还未曾入仕,单凭韩老太爷父子三个的俸禄很难维持韩家,韩老太太大约就是因此盯上了黎氏的嫁妆。
“我为的是韩家能够长长久久,繁荣昌盛,非是为我个人私利,”韩老太太傲然道,“我问心无愧。”
韩湛顿了顿。嫁妆变成祭田,就成了公中的财产,一来能够支撑韩家渡过难关,二来黎氏的嫁妆将来只会分给长房,但变成了公产,就可以分给二房。比起长房,二房暗弱太多,韩世英能力有限,韩钧年纪还小,都难撑起家业,韩老太太一向人为所有的韩氏子孙全都兴旺,才是真正的家宅兴旺,她知道自己过世后两房难免分家,所以把黎氏的嫁妆悄无声息变成公产,那么到时候二房也可以名正言顺,分一杯羹。
韩老太太的确是为韩家,可黎氏呢?带来嫁妆救急,却一直被嫌弃打压甚至盘剥,从不曾得过一个好脸色,这边是韩家待救命之恩的态度吗?韩湛生出深切的愧疚和自责,他与黎氏感情疏远,很少过问这些细节,如今才知自己的母亲这些年里到底承受了什么。
这些天黎氏的言行举止绝非蛮不讲理的人,也许就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打压轻视和孤立,才让她之前显得那么可笑、可恶。不是黎氏的错,是这吃人的韩家,把好好的人变成了这样。韩湛上前一步:“那么对母亲呢,也是问心无愧?韩家欠她那么多,老太太可曾感恩?”
“亲事是她家攀附,她得到了地位荣耀,公平交易,有什么可说的?”韩老太太冷冷道,“嫁进韩家,就要做好为韩家牺牲的准备,要是连这个的做不到,那就不配做韩家妇。”
“自小老太太就教我要光明磊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①,可老太太做到了吗?”他高大的身形被灯火照出浓重的阴影,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老太太若是问心无愧,为什么一再阻拦我查账?为什么我问一句,就要责问我妻?”
“放肆!”韩老太太厉声道,“你是为了慕雪盈来指责我?”
“非是为他,是为公理。”韩湛丝毫不肯退让,“老太太行事不端,侵吞儿媳嫁妆,有悖公理伦常。”
“放肆!”韩老太太勃然大怒,重重一个耳光扇过来。
苍老干瘦的手指划着眉尾掠过,韩湛低垂眼睫。
她曾多少次抚摸那里,带着怜惜,带着爱意和相知,如今这断眉,却要受这一耳光。他半生只为韩家,出生入死,任劳任怨,可他连自己至亲之人,却都辜负。“若是老太太堂堂正正提出来要我帮扶二房,我责无旁贷,可这样背地里行龌龊手段,还要打压恩人,此乃小人行径,令我不齿。”
韩老太太怒极,抬手还要再打,他冷冷一瞥,陡然的威压之势让她心中一凛,那耳光迟迟不曾落下,半晌,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你是长房长孙,韩家将来的家主,扶持家族你责无旁贷!”
“我活到如今,全都为了韩家,为了帝王之恩,但如今我有了妻,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儿女。”韩湛的声音温存起来,“我的责任,绝不会变成她的重负,我绝不会让她像母亲那样忍辱负重,也决不会让她变成老太太这样。”
她这样,是怎样?韩老太太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开:“这件事我不会隐瞒,从今往后,这家里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我都不会再隐瞒。”
韩老太太挺直脊背坐着,许久,死死捂住心口。
东府。
香浓衾暖,慕雪盈睡得正沉,恍惚中感觉床榻一沉,身边有人躺了下来。不觉得惊怕,因为,她知道是韩湛。半梦半醒中搂住他微带凉意,肌肉坚实的身体,自己也有点分不清是不是梦,只凭着本能向他怀里窝了窝。
“子夜。”听见他轻柔的语声,带着点闷,还有些发涩,他深深嗅着她,鼻子蹭着她的头发,微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
慕雪盈觉得他好像有点怪,然而太困了懒得多想,带着慵懒的倦意,半睁半闭着眼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想你了,回来看看。”发丝间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下巴抵着她的头,说话时让她觉得头皮里一阵一阵发痒,“我抱抱你就走。”
“睡一会儿吧,多冷的天,”慕雪盈含含糊糊说着,“公事是忙不完的,身体要紧。”
韩湛低低嗯了一声。不是为公事,乃是私事。撕破了韩府金马玉堂的遮羞布,露出内里不堪的真相,这样污浊的家,这样压抑的后宅,这样唯一明亮,唯一温暖,唯一干净美好,让他贪恋的她。
他何德何能,能遇见她,娶了她。
抱着,抚着,吻着,她软得很,热热暖暖的一团,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韩湛压抑着心里的愧疚和不平,太晚了,她太困了,明天再找时间跟她说,今晚就让她好好睡一觉。
以唇丈量,膜拜,起初心无杂念,渐渐被另一种情绪代替,暗夜里慢慢灼烧的热度。
慕雪盈睡不着了,他言而无信,越来越放肆了。含糊着推他:“困得很,别闹。”
“困就睡吧。”韩湛移下去,声音含糊着,自她胸臆间发出,“我自己来。”
然而怎么能睡得着。慕雪盈闭着眼睛,不由自主,微微张开樱唇。
房里热得很,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让人透不过气。
细雨霖霖,路已尽数淹没,江南陷进梅雨季节。
芦苇着花处,船行如飞。
早晨慕雪盈醒来时,韩湛已经走了,他的枕头抚得平整,丝毫没有睡过的痕迹,昨夜凌乱扔着的她的亵衣,也整整齐齐叠好了放在床头,慕雪盈懒懒地翻了个身,嗅着衾枕间他留下的,强烈的男子气息。
许是精神放松的缘故,早晨他离开时,她竟丝毫不知道。但也许只是太累,他精力太旺盛,从三更天折腾到快四更,她后来都不怎么知道时辰了,又累又困,只是想睡。
但还依稀记得云收雨散之后,他抱着她,体温灼热,语声温存:“案子有眉目了,你若是还想见傅玉成,这两天给你安排。”
要见到师兄了,她应该就快知道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在安稳慵懒的情绪中微闭着眼睛躺着,许久,听见钱妈妈隔着帘子问询:“大奶奶要起来吗?”
“起,”慕雪盈坐起身来,虽然他叮嘱了家中上下不要叫她早起,但这个时辰了她犹自高卧,传到韩老太太耳朵里也是不好,“妈妈进来吧。”
披衣下来,钱妈妈带着丫鬟送来热水巾栉,笑眯眯说道:“药正在煎,等大奶奶吃完了饭正好赶上吃。”
是那个助孕的药吧,日逐倒在花盆里,害得屋里的花都换了两盆。慕雪盈点点头:“好。”
有一霎时想到韩湛,他昨晚折腾了那么久,怕是片刻也不曾合眼吧?真是不知道累,就这么又去衙门了。
都尉司。
人犯再又问过两个,韩湛揉了揉眉心,饮半杯浓茶。
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是饱满。她便是他的良药,无论怎么样,只要想起有她在,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
放下茶杯:“带鲁宴。”
镣铐响声中人很快带了进来,刚进门便喊:“大人,小的有重要内情禀报!”
韩湛没说话,只是喝茶,许久:“不必,已经有人招了。”
鲁宴心里一凉,现在招,还算是将功赎罪,等别人都招完了,他就是从犯重罪!不管不顾喊了起来:“是要紧的内情,傅玉成入场之前曾经让王大有送过两封信给薛放鹤,就是那个放鹤先生,这些信是关键的证据!”
韩湛心里一动,信是在入场之前?他一直推测是考完后傅玉成写的信,竟然是入场之前,如果是他猜测的内容,那么这些信,就是最关键的证据。“此事王大有也知道,不消你说。”
“孔知府曾让人追杀王大有,”鲁宴急急又道,“王大有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风声提前跑了,孔知府扑了个空。”
“有证据?”韩湛低眼,“凭你空口白牙,很难让我相信你。”
“这,这,”鲁宴张口结舌,“孔知府这些事都是背着小的做的,但小人说的千真万确!”
“那就是没有证据。”韩湛抬眼,“来人,押他下去。”
差役上前带人,鲁宴急了,高声叫道:“孔启栋跟徐家明面上不相识,但私下里一直都有来往,孔启栋的四姨娘就是徐家送的,只要拿了四姨娘,一问就知!”
“我会查证。”韩湛淡淡道,“押下去。”
孔启栋与徐家暗中来往。孔启栋身为帘内官,诗经一科的考题都出自他之手。孔启栋派人追杀王大有。唯一不曾闭合的一环,薛放鹤。
处处都在,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都尉司的手段也不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韩湛思忖着,再又拿起案上放鹤先生的文集。案情一步步明晰,今天再审审傅玉成,若是有眉目,明天就能安排她见人。
韩府。
慕雪盈正吃着饭,韩愿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嫂嫂。”
慕雪盈放下筷子,这些天韩湛的人时刻守着不许他乱走,他是怎么闯到这里的?“二弟怎么来了?”
“我有要紧事回禀嫂嫂,”韩愿紧紧看着她。三天了,韩湛的人死死盯着,他没找到任何机会跟她说话,这次是跳窗跑出来的,脚踝可能又扭到了,断了一般的疼,“很重要。”
慕雪盈顿了顿,是从高赟那里打听的消息吧,她也想知道高赟说了些什么,也好和于家的消息印证。使了个眼色,云歌连忙拉着钱妈妈退到边上,韩愿走近些,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都尉司在通缉放鹤先生,据说傅玉成给他寄过信,里面有关键的证据。”
慕雪盈心里一跳,韩湛知道了,那些信?“高赟告诉你的?”
“对。”韩愿又凑近些,“高赟问了我很多家里的事,我没有说,他还问我不回家是不是跟大哥闹别扭,我说不是。”
高赟未免太小看他了,“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的道理他懂,他再恨韩湛也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何至于在外人面前说三道四?②
慕雪盈思忖着:“很好,此人居心叵测,你以后不要来往。”
居心叵测吗?也许吧,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韩愿低着头:“我知道了。还有件事,高赟说陛下许诺过,大哥若是能顺利结案,重创太后党,就给大哥恢复祖上的荣耀。”
祖上的荣耀?韩家开国之初封的是国公,只不过三代之后爵位收回,后来的子孙便都是各凭本事罢了。这个许诺不可谓不够分量,韩湛会心动吗?慕雪盈思忖着,没有说话。
“你放心。”韩愿看着她,千言万语又都咽下去。只要是你想要的,别说是保住傅玉成,就算要我的命,我都双手奉上,“我不是大哥,我不会管什么立场,甚至我也可以不管对错,我只要……”
只要你称心如愿。知道不能说出口,韩愿深吸一口气,猝然顿住。
“二爷还有事吗?”钱妈妈咳了一声,“大奶奶饭还没吃完,还等着吃药呢。”
吃药,什么药?韩愿怔怔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拖着伤脚往外走:“那,我走了。”
门帘子落下来,人走了,慕雪盈漱漱口,放下茶杯。
等韩湛回来时,便把韩愿的话告诉他。她做得越是坦荡,韩湛才越会信任,再打探消息也越容易。
“大奶奶吃药吧。”钱妈妈端着药碗,殷勤送上。
“有点热,晾一晾吧。”慕雪盈笑了下,“云歌,你不是说要请教妈妈怎么打宝塔络子吗?正好趁这个空子去问问。”
“是。”云歌连忙挽住钱妈妈,“大奶奶给太太做了个装经书的袋子,我想着打个宝塔络子挂上,偏生打不好,妈妈教教我吧。”
她拉着钱妈妈走了,慕雪盈屏退丫鬟,端起那碗坐胎药倒进花盆。怀里装着避子汤,方才云歌偷空送来的,心里不觉又想起了韩湛。
他知道了吗,那些信。有没有怀疑她。他说了带她去见傅玉成,是为了那些信吗?
都尉司。
文集一篇篇翻过,韩湛忽地皱了眉。这篇是游记,中间一行:正昌十五年秋,余随恩师过饮马河,望长荆关,亲历王师大破犬戎,勒石王庭之战。
正昌十五年,四年前,她也是那时候过饮马河,亲历了那场战役。难道那次薛放鹤也去了?
“大人。”刘庆走进来,犹豫着,面带难色。
“有事?”韩湛放下文集。
“有件事,”刘庆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前些天小的发现云歌去外面一家药铺买药,昨天又去了,小的私底下查了查,刚刚才从伙计嘴里问出来,云歌买的是,是……”
韩湛看着他,一言不发,刘庆硬着头皮,不得不说:“避子汤。”
韩湛刷一下站起了身。
韩府,耳房。
阳光斜斜一线从窗子里照过来,钱妈妈一边打着络子,一边低声问云歌:“大奶奶上个月什么时候来的小日子?”
云歌含糊着:“好像是月末,我也记不清了。”
“以后你可得留心记着,”钱妈妈乐滋滋的,“咱们得算着日子给大奶奶进补,就能早点抱上小少爷喽。”
怎么会有小少爷?避子汤一天不落喝着。云歌心里想着,点了点头:“好,我以后记着。”
“最近伤风咳嗽的多,康年才好,小燕又倒下了,你可千万留神照顾好大奶奶。”钱妈妈又道,“你自己也得注意,姜茶早晚都得喝,我还弄些了干蒲公英,到时候一起煮水喝。”
“好,”云歌笑了下,“早晚都喝呢。”
“外院也有好几个倒下了,那天刘庆还问你有没有生病吃药。”钱妈妈又道。
云歌心里一动,追问道:“他怎么突然问起我,什么时候的事?”
“休假最后一天,我记得真真的,大爷那天早起练武,”钱妈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还从没见过大爷这么卖力练武呢,准是练给大奶奶看的!”
后面再说什么云歌已经听不清了,心脏怦怦跳着,休假最后一天,她记得清清楚楚,头天她去买过药。急急起身。
钱妈妈正说着,见她忽地抬脚走了,不由得一怔:“云歌,你去哪儿?”
外面有动静,隔窗看见门前衣角一晃,韩湛进去了。
卧房里,慕雪盈热好避子汤,拔下塞子——
作者有话说:致zjk组审核:第60段“韩湛低低嗯了一声。不是为公事,乃是私事”被zy锁了,这一段没有□□色情,没有其他任何违规,所以我申请了重审,我知道你们不会通过,你们从来都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果然,同组lijuan立刻把之前通过的章节“船急桨快,于芦花深处”再次锁掉,维护了你们的裁决。好样的。审核大权握在你们手里,晋江没有作者投诉审核的渠道,我发了站短也打了客服电话都告诉我没有投诉渠道,只能向上面反馈,好,我修改,我继续反馈,你们大权在握,可以随意揉捏作者,五六年前的完结文都被你们拖出来锁章,你们报复吧,这件事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注释:①出自《孟子·尽心上》。
②出自《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意为兄弟虽然有小矛盾,但还是至亲之人。
第64章
似乎哪里有响动, 轻得很,直让人疑心是听错了,但慕雪盈突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急急回头。
看到了韩湛。
画屏半遮着门, 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画屏与门之间,浓黑的眉低低压着, 在看见她手里的药瓶时,绷紧的神色一霎时变成了茫然。
慕雪盈看着他,忘了动作,唯一的念头是, 韩湛竟然, 也会迷茫。
眉抬起来, 目光失去了焦距,棱角分明的唇微微张开, 除了茫然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情绪,是什么呢?
绣金的软帘悠荡着落下, 带出细微的响声,慕雪盈猛地回过神来。
他只是回来了, 未必就发现了她的秘密,这个场景她曾经设想过, 模拟过,应对过, 尤其他们现在夫妻情好,她对他越来越了解,她能应付的。
像平时那样笑着,顺手将软木塞子塞回瓶口:“你怎么回来了?”
韩湛紧紧盯着那个白瓷瓶,不大, 三寸来高一寸来宽,细颈宽腹,瓶口的软木塞子包一层油纸用以密封保质,铺子里常拿这种瓶子装桂花油。
所以,是桂花油吧。
在忧惧与欢喜的轮流折磨中上前一步,她随意握着瓶子,笑容像平时一样温存,但,他近来越来越熟悉她,还是看出了其中几乎不露痕迹的紧张。
一颗心陡然沉下去。
脑中不可避免,跳出那三个字,避子汤。
是避子汤吗?韩湛深吸一口气。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慕雪盈笑着,意态闲适,随手便要将瓶子放回妆奁。那里面那么多瓶瓶罐罐,装进去盖上盖子,他未必会留心,“我脸上有花吗?”
手突然被攥住了,他低着头,一双眼沉沉看住她:“这是什么?”
瓶子在她掌心,她的手又在他掌心,慕雪盈垂目,看见他骨节分明的大掌,因为握得用力,手背上能看见凸起的筋骨,深青的血管,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从前夫妻温存时,他大手抚过,手上的茧子总会带起她不由自主的战栗。
这一刹那最终意识到,他是知道了什么,他不是无意中闯进来的,她那些预演过许多遍的应对之法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是不管用了。
“姑娘,”云歌急急忙忙奔进来,“姑爷。”
“退下!”韩湛突然厉喝一声。
一怒之威,势如雷霆,云歌吓得一个哆嗦,依旧咬着牙不肯走,此时已知道事情多半是败露了,只想一个人抗下过错,好歹保全慕雪盈:“姑爷,是我……”
“云歌,”听见慕雪盈轻柔的唤声,云歌抬头,她神色如同往常一样安静,“你出去吧。”
“姑娘。”云歌犹豫着,她又向她点点头,云歌也只得退出门外。
“怎么了?”钱妈妈急匆匆赶来,正要进门,屋里传来韩湛怒意勃勃的语声:“都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
无声无息,里面的门关上,跟着是咔一声轻响,推上了门闩。
钱妈妈愣住了:“云歌,这是怎么了?”
屋里。
慕雪盈抬手,轻轻抚了抚韩湛微凉的脸颊:“夫君。”
韩湛想躲,然而她柔软手指触碰到他的一刹那是那样暖,那样让人贪恋,这躲闪丝毫不曾到位,她的手依旧抚了上来。
是避子汤吧,悬了许久的剑已然落下,假如他先前还不确定,但云歌惊慌的闯来,让一切都成为了事实。韩湛看着她:“这个,是什么?”
慕雪盈抚过他的脸,他的眼,停在他的残断的眉尾。他很生气,脸颊发着烫,太阳穴处血管跳动,突突的弹着她的指尖:“夫君。”
柔情随着她的抚摸丝丝缕缕蔓延,韩湛心里生出侥幸。也许是他弄错了呢?她这样平静,而且,她也是喜爱他的。
他能感觉到,从她的一颦一笑,从她拥抱他的力度,从床帏之间她的反应,甚至,从此时她抚着他的动作。她是喜爱他的,喜爱一个男人,不会背着他偷偷喝避子汤,是他弄错了吧?
期待着,忧惧着,声音放得轻柔:“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别怕,你告诉我。”
“我不怕。”慕雪盈摇摇头,手依旧被他死死攥着,那瓶子捂得暖热,硬硬地硌手。只差那么一小会儿,若是她没想着泡热水,就那么凉着喝下去就好了,那样等他进来时,就不会发现。
然而,后悔从来都无用,他不是能够糊弄过去的人,既然找来了必定是有证据,她要做的是安抚好他。缩了下手:“你攥得太紧了,疼。”
韩湛放开些,立刻又握住。她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让他心中的忧惧越来越沉,终于失去了耐心:“柳荫街,恒安堂,云歌在那里买了避子汤。”
一字字说出,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一点点刺痛。
她不该平静,假如她不知情,此时她应该惊讶,疑惑,甚至愤怒,怎么都不该是平静。
他从不轻易下论断,更何况是对她。刘庆回禀之后,他亲身赶去柳荫街查证,掌柜看见是都尉司的人,惊惧之下一字不漏全都招了,于是他知道,这避子汤云歌已经买了很久,亦且还准备继续买,还要求店里代为制成方便携带的丸药。
算算时间,正是从他们同房时开始买的。云歌是未嫁人的姑娘,不会需要这东西。要求做成药丸,因为家里到处都是人,汤药太不方便。
他深爱的妻子,很可能背着他在喝避子汤。
韩湛深吸一口气,在深沉的痛苦中,死死抓着最后一丝希望:“这个,是不是?”
只要她说不是,他可以相信她。
慕雪盈现在确定了,方才他眼中迷茫之外的情绪。有惊,有惧,还有痛苦。她伤了他的心。这让她也有些难过,她并不愿意伤害他。
但,能够伤心,那么他心里一定有她的位置,那么,她就能挽回他。轻轻握住他的他手:“子清。”
韩湛看着她,带着期待,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她的回答,一定会让他失望。
她果然让他失望了:“是。”
砰!瓷瓶摔在地上,碎成飞溅的瓷片,药汁淋淋漓漓沾着白瓷,污浊破碎的一地,慕雪盈闭了闭眼,低头,看见浅色裙裾染上避子汤深棕的颜色,鼻尖嗅到了酸苦的气味,这东西喝着苦,闻着也不痛快。
脸被握住了,韩湛紧紧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他:“为什么?”
“子清,”慕雪盈没有躲避,定定看着他,“对不起。”
韩湛觉得手有点抖,要极力控制才能维持理智。心里因为她一句子清陡然生出无数爱恋,有一刹那很想就这么算了,但是不行,他不是遇见不如意就含糊过去的性子,他在意的事,他头一次在意的人,他必须要问清楚。
紧紧握着她的脸,她肌肤柔腻,在他掌心留下温柔的印记:“为什么?”
脑中纷纷乱乱,无数荒诞的念头。她心里有别人,后悔嫁给他?不可能是韩愿,难道是傅玉成?甚至,薛放鹤?
“我不想那么早生孩子,但又不敢跟你说,”慕雪盈向他怀里偎依过去,“子清,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软玉温香唾手可得,韩湛一霎时心软,又硬起心肠推开:“你没说实话。”
一旦剥离爱恋,多年执掌刑狱的直觉便锐利如刀,剔出之前被柔情包裹,不曾看清的真相。
她那么聪慧,瞒着他偷偷喝避子汤,和与他商量晚些生孩子,这两件哪个风险更大,她自然拎得清。
她没说实话,她只是不想生孩子,也许只是,不想给他生孩子。
她想给谁生?
这念头一旦生出,立刻便是燎原之势,韩湛紧紧咬着牙,控制着手劲不肯弄痛他,下颌咬出锋锐的线条。
傅玉成吗?他们朝夕相守,志趣相投,她这么多年不提与韩家的婚约,也许就是存了嫁给傅玉成的心思。
“我说的是实话,”慕雪盈再次拥抱过来。他太难糊弄了,那些半真半假的话在他跟前全不管用,她从不曾对付过这么敏锐的人,“不过,不是全部的实话,我还有别的顾虑。”
他推开了,不肯让她拥抱,慕雪盈坚持着,抱不到他的人,便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子清,我,我还因为害怕。”
韩湛低眼,看着她细细的手指抓着他玄色外袍的袖子,袖口织锦有点硬,会不会弄疼她:“怕什么?”
是韩愿?虽然没什么可能,但终归是少年爱恋,青梅竹马,韩愿曾经那么喜爱她,在她心上,总也会留下点什么吧。
“怕你不喜欢我,怕母亲撵我走,若是有了孩子我又被休弃,孩子多么可怜。”慕雪盈哽咽着,于假意中,生出真切的痛楚。当初并非完全没有惶恐,只因为没有退路,所以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子清,我与你门不当户不对,我深知齐大非偶……”
韩湛打断她:“没有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的,论门户,你书香门第,大儒之女,我只是没落之家,论才学,你腹有诗书,我却中途荒废学业,你没有什么配不上我的,不必妄自菲薄。”
慕雪盈怔了下,鼻子一酸,眼泪倏一下滑落。
到这时候,到这地步,他于盛怒之中,仍然维护她。
眼泪止不住,索性也不再控制,任由着如碎玉落珠,扑簌簌往下掉。哭一哭也好,哭通常都是有用的,让人心软,尤其他又喜爱她,哭一哭也许这件事就能混过去了,更何况她此时,也真的想哭。
他是真的,很好很好。可时机不对,他们两个的处境,立场,也都不对。“子清,对不起。”
韩湛突然慌起来,手忙脚乱给她擦泪。可是刚擦完立刻就有更多,擦完左边右边还有,衣袖擦湿了,又突然想起来袖子怕是粗糙,莫要弄疼了她的脸,着急去拿帕子,今日里面穿的是剑袖,袖口紧窄急切之间抽不出来,在慌乱中只能用手给她擦。
于是指缝很快湿淋淋的,像落了一场急雨。她抽噎着偎贴上来,韩湛没有再躲,她便实实在在地抱住他了,脸贴着他的胸膛,热泪滚滚的打湿衣服,很快也打湿了他的心,韩湛再忍不住,伸手拥抱。
是薛放鹤吗?他们一同去了长荆关,路途千里,并肩同行。这些天里她只字不提薛放鹤,以他多年审讯的经验,越是不提,越是在意。
妒忌吞噬着,又被怜惜和心疼夹攻,整个人在撕扯的痛苦中挣扎。韩湛又去拽帕子,拽了几下还是没能拽出来,她哭着,又笑出了声:“你呀,真是。”
韩湛怔了下,低眼,她含笑带泪,眼皮红红地横他一眼,泪水洗濯得她的眸子分外明亮,亮闪闪的,星汉之辉也无非如此,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甲底白色一个的月牙,她的手伸进了他袖子里。
暖热的指尖隔着衣料抚过,勾住帕子一角,肌肉绷紧着,韩湛沉沉吐气,她两根手指夹住帕子抽出来,抬手似要擦泪,忽地又抛给他:“你来。”
韩湛不由自主接住了,在难以名状的情绪中,抬手给她擦泪。
白色细棉帕子,银线锁边,一角绣着几片竹叶,前些天她给他做的。她还给他做了鞋子,做好了一只,另一只只剩最后几针。这些天她给他做了很多东西,帕子,荷包,香囊,他从前并不带这些零碎东西,连香都不用,但她做的,他便都带上了,甚至为了用那个香囊,还特意找了几块沉速装着,每天佩在腰间。
他们是如此夫妻情好。他是真的以为,她是爱他的。
痛苦啃噬着,他曾经历过生死,可重伤濒死的痛比起此时,根本不值一提。
为什么,背着他喝避子汤?
“子清,”慕雪盈不哭了,偎依在他怀里,紧紧搂着他,“我真的是因为害怕,太怕了又没人能商量,所以才起了糊涂念头,对不起。”
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是真的怕,她那时候的处境也真的是孤立无援。韩湛轻轻拍抚着,柔情和怜惜压倒一切,都怪他,他那时候太冷淡了,假如他稍稍将心里的爱意对她表露些,她也就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别怕,以后再也不会了。”
“子清,”慕雪盈搂住他的脖子,察觉到他的松动,眼泪掉得更急,“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背着你擅自行事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柔软的红唇贴过来,蹭着他的脸颊,偎着他的唇,韩湛不是铁石心肠,就算是,也挡不住她的柔情。
她已经给了理由,这理由充分、合理,他没道理不相信她。低头,将她被泪水打湿的头发细细掖到耳后。“我不生气。”
“真的?”她带笑的泪眼看着他,头稍稍后仰,忖度他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做错了事,你肯原谅我?”
韩湛涩涩扯了下嘴角。是她呢,他又怎么能不原谅?他连拒绝她的拥抱都做不到。“真的。”
“夫君最好了,”慕雪盈扑进他怀里,脸上笑着,不知怎的眼泪又掉下来,溶进他衣襟的黑色,看不见了,“我就知道夫君待我最好。”
韩湛抚着她柔软的长发,柔情的潮头退尽,露出下面苦涩的底子。
她只怕,还没说实话。一开始她肯定是怕的,可现在她游刃有余,黎氏信任她依赖她,他也是。现在的她没有道理再怕,可她还是一天不落,坚持喝着避子汤。
她不想给他生,也许,是她心里有人。
是谁,韩愿,傅玉成?
还是,薛放鹤。
第65章
屋里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云歌悬着一颗心,自责,愧疚。
必定是她泄露了行踪, 所以刘庆才问, 才会被韩湛发现,她怎么能这么大意?
“云歌, ”钱妈妈唤了一声,云歌回头,钱妈妈神色肃然,“大奶奶跟大爷是不是有事?”
“没有。”云歌不假思索说道。姑娘还在努力, 姑娘一定能解决的, 她还从来没见过姑娘解决不了的问题,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守好外头,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不给姑娘留后患。
钱妈妈看着她,许久:“咱们都是盼着大爷跟大奶奶好的, 要是有事别瞒着我。”
“妈妈别多心,真的没事。”云歌说着, 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凝神细听。
屋里, 韩湛松开慕雪盈。
衣裳湿湿的,是她的泪, 他是绝不舍得指责她的,但这件事,至少现在,他还放不下。
再问想来也是问不出什么了,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对他隐瞒, 他们相识到底时间太短,又怎么抵得过那些人与她的情分?
郁燥突然压不住,韩湛起身迈步,药瓶在不远处摔得粉碎,药汁淋漓着,无数白而薄的碎片。她在身后跟着,韩湛抬手止住:“别过来。”
蹲下捡起一块碎片,她又要过来帮忙,韩湛再次止住:“别过来,危险。”
地上全是碎片,他皮糙肉厚不怕,她容易扎到脚。
“我拿扫帚给你。”慕雪盈忙道。
卧房里没有扫帚,她走去扫床褥的小扫帚,又用字纸篓权当畚箕,韩湛抬眼,看她走动时如花朵一般合住又绽放的裙摆。是谁?她心里的人。那个让她一瓶瓶喝着避子汤,让她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肯对他透露的心上人。
手上猛地一疼,低眼,却是走了神,让一块碎瓷划破了虎口。
瓷胎薄,所以断口分外锐利,血一下染红了半边手掌,听见慕雪盈的低呼,她慌张着去取药箱,走出一步又转回来,拿了帕子急急忙忙望跟前走:“你先捂一下止血,我去拿药!”
她很担心他吗?心里陡然痛到了极点,那为什么,她要偷偷喝避子汤,还要对他说谎?
哒!染血的瓷片扔进纸篓,慕雪盈心里一跳,看见韩湛站起身:“不必。”
他没有接她的帕子,随意甩了下手:“不是什么大事。”
伤口的血还在往外涌,甩一条密密的弧线落下,地上的碎瓷片都被他捡光了,他压着眉:“别过来,还有小碎片,容易扎到。”
他不痛快,虽然他说了原谅她,但他心里郁怒未消。慕雪盈连忙追过去:“子清。”
他快步走开:“那东西别再喝,伤身。”
咔!门闩落下,他打开了门:“进来收拾。”
门外,云歌和钱妈妈如蒙大赦,云歌立刻冲进来,看见慕雪盈神色如常,这才松一口气,连忙又跑出去拿水拿抹布。
钱妈妈紧跟着进来,犹豫着不知该问不该问,韩湛先开了口:“老爷和太太都在家?”
“都在家。”钱妈妈忙道,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一下。
“就说我请他们去正堂,让韩愿也过去,你再去趟西边,请老太太和二老爷,二太太也过来。”韩湛大步流星往外走,又回头看了眼慕雪盈,“你换下衣服,待会儿也过去。”
慕雪盈低眼,看见裙摆上避子汤深深浅浅的污痕。这一关没过去,她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好,我马上过去。”
他走得很快,一眨眼便没了影子,慕雪盈急急推开窗:“夫君,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生不得气。”
韩湛步子一顿,回头,她的脸从窗缝里漏出半面,碎瓷一样白。
她猜到了他的意图,知道他是要解决账本的事,假如没发现避子汤,他该多么欢喜,多么感念她与他的心意相通。
可现在,却让心中的愤懑如同风雷,嘶吼着,却不能落下。
为什么,她让他尝到了世上最美妙的滋味,却要在这以后残忍地揭露真相,让他发现一切都可能只是谎言?
韩湛猝然回头,快步离去。
卧房里,慕雪盈怔怔看着,心沉下去。
她给的解释还是太单薄了,他没有全信,他没再追究,只因为喜爱她,不忍心再追究。
可这件事,没过去。
“姑娘,”云歌跟进来关上门,扑通一声跪下了,“都怪我做事不谨慎,你责罚我吧!”
怪她吗?看起来是云歌一时不谨慎泄露了行踪,但这个结果又是迟早的事。她们只有两个人两双眼睛,韩家上上下下却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更何况她的枕边人,是韩湛。
沉稳,冷静,敏锐,与她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要想瞒过韩湛有多么难。
伸手扶起云歌:“防不胜防,怪不得你。”
“姑爷有没有为难你?”云歌细细向她脸上看着。
“没有。”慕雪盈摇了摇头,他不舍得,她看得出来,她现在最大的倚仗就是他的喜爱。而她正要利用这份喜爱对付他,离开他,“给我拿条干净裙子换下。”
“是。”云歌很快取了裙子回来,一边帮她换着,低声问道,“姑娘,药肯定不能再吃了,以后怎么办?”
是啊,以后怎么办?慕雪盈系好裙带:“走一步看一步吧。”
药肯定是不能再吃了,她甚至怀疑他会不会要求她给他生个孩子。不,方才他说的是,那东西别再喝,伤身。地上有碎瓷片,他一个人处理的,根本不让她靠近。
他在意的,好像只是她。
正堂。
韩湛负手站着,看见黎氏带着丫鬟头一个过来:“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这里?”
第二个到的是韩永昌,他担的是闲差,平日里经常躲懒不去衙门:“有什么事不能在屋里说,还非要到这里来?”
韩湛没说话,挪了挪椅子请他们坐下,抬眼,大门处衣衫影动,韩世英和蒋氏也来了。
人陆续到齐,最后一个是韩老太太,坐着肩舆神色肃然,韩湛上前搀扶,韩老太太冷冷甩开:“不用你。”
身后跟着来搀扶的人都吃了一惊,这口气这神色,出了什么事?
慕雪盈落在最后面,低眉垂目,仍能感觉到韩老太太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慢慢下了肩舆。
“退下。”韩湛略略抬高了声音。
刘庆得过吩咐,张罗着早把所有的下人全都带出院门外远远守着,又关上了院门,堂中众人都察觉到了异样,不安地交换着眼神,韩愿猜测着缘由,高高昂着头。
韩湛是晚辈,却能一句话把家里所有长辈全都叫到这里等着,这就是韩湛的实力。几时他能做到这一点,几时他才有了与韩湛抗衡的实力。
韩湛开了口,单刀直入,丝毫不曾委婉铺垫:“八年前打理母亲铺子的掌柜、账房被诬陷贪墨,革出不用,之后换了一批人,从那时起,母亲铺子的利润被暗中支取,入了韩家公账,报给母亲的都是假账。”
韩愿大吃一惊。
堂中突然寂静到了极点,慕雪盈抬眼,看见韩老太太阴沉的脸,嘴紧紧抿着,嘴角折出苍老的纹路。
韩湛没有停:“授意这一切的,是老太太。”
堂中又突然喧闹了极点,韩永昌在叫:“你胡说什么?你疯了,这么说你祖母?”
韩世英也在叫:“这是怎么说的?湛哥儿你说话要有凭据,岂有这样忤逆的道理?”
黎氏已经懵了,张着嘴老半天才啊了一声:“什么?啊?你说什么啊?”
“账目均已查实,各家掌柜账房也都招供,包括外账房协助老太太做账的账房。”韩湛淡淡说道,“八年间一共从母亲账上支取五千六百八十四两银,购入祭田四百四十二亩。”
“放肆!你听听你都在胡说些什么?你把咱们韩家当成了什么地方,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人?”韩世英站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跳,看向韩老太太,“母亲您说句话呀,老大这不是失心疯了?!”
慕雪盈沉默地看着。嫁妆变成祭田,黎氏的私产变成韩家子孙都能继承的公产,这个罪名不算轻,也难怪韩世英反应如此强烈。
韩老太太依旧一言不发,脊背挺直,如一堵石壁。
“这件事,二婶知情。”韩湛没有理会韩世英,目光在蒋氏身上一顿,“与外账房对接的就是二婶。”
蒋氏一张脸刷一下涨得通红,嘴动了动,却没有作声。
堂中一下子炸开了锅,韩愿发着抖,勉强稳住心神。无一句不在颠覆他的认知,盼着有人出来反驳,盼着有人击倒韩湛,说这一切都是诬陷,可是没有,无论韩老太太还是蒋氏,都只是一言不发。
是真的。韩愿很快意识到了这点,脸上失去了血色。
“这笔账我来还给母亲,从俸禄里逐年支取,这笔账,算是长房给公中的补贴。”韩湛慢慢看过堂中众人,语声清朗,压过一切喧嚣,“所有参与之人一概革出不用,我会请回原来的账房和掌柜。”
堂中立刻又安静到了极点,慕雪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
是他会做的事。敢于揭破家宅兴旺之下的不堪,又从不曾放下自己的责任,终是他用双肩,承担了一切。
他转身离开,堂中人神色各异,一个都不曾动,慕雪盈犹豫一下,快步跟上:“夫君,我送送你。”
韩湛停步,回头。
她单薄的身影嵌在高而阴暗的大堂之中,那样孤单,又那样坚定。
她来送他,这是当众表示,她与他是一道的。
她在媳妇,又是晚辈,韩老太太奈何不了他,却有无数办法奈何她。他一直极力撇清,把她隔绝在此事之外,她却还是毫不犹豫,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韩湛定定望着她。那又为什么,她要喝避子汤,要对他撒谎?
“夫君,”慕雪盈追到近前,“路上小心些。”
韩湛抬手,手指将要触到她的头发,又猝然缩回。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定定看她:“回去吧。”
快步离开,她没再跟来,韩湛抬头。
阳光白到极点,炫目着,将一切都拖入虚茫。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身影,嵌在黑沉沉的大堂中,那样深刻,他永远无法抛下,无法忘怀。
身后骤然响起激烈的语声,是韩家人,炸开了锅,吵嚷着争执着,不知是在论对错,还是在论纲常。追云在门内等着,韩湛拽过缰绳,一跃而上。
风过两耳,呼啸着,将隆冬的寒气刀一般割在脸上。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染红丝缰,韩湛飞奔,驰骋,片刻不停。
她是这样好。
她为什么,不能爱他?
韩府,正堂。
“够了!”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扶手。
堂中有片刻寂静,韩老太太起身,目光慢慢扫视众人:“我还没死,这家里还轮不到别人说话!”
“母亲,”韩永昌终是忍不住,“老大说的是不是真的?”
“诬陷,都是诬陷,”韩世英立刻反驳,“满嘴放屁!”
“闭嘴。”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
没用的大儿子,自私的小儿子。若不是他们两个顶不起门户,她何至于一把年纪还在殚精竭虑,甚至做出这种丑事。“今天的事以后再敢有人提起半个字,家法处置!”
拐杖放在旁边,拿起来是如此沉,丫鬟们都在外头,蒋氏涨红着脸失魂落魄,也不知道过来扶,韩老太太握住杖头,胳膊忽然被扶住了,慕雪盈轻着声音:“老太太慢些。”
慢些?这话她怎么不去劝劝韩湛。韩老太太挺直身子:“不用你,退下。”
鹿头拐杖笃笃地敲着地,她走出了正堂,蒋氏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搀扶,慕雪盈跟在后面低着头,心里明白,韩老太太怕是把这笔账记到了她头上。
追出去相送时,她就知道是这个后果,可她不能让他以为,这个家里没有人站在他一边。她不能撇下他一个人。而且她从来都很清楚,她最要紧的,是得到他的心。
“儿媳妇,”黎氏跟过来,手足无措,惊慌压过了愤怒和其他,“这,这是真的?”
身边人影一晃,韩愿沉默着走出去,越过她们,独自出了门。
这个家,无声又翻天覆地的变化,开始了。慕雪盈低了头,阳光炫目,将韩湛方才独自离开的身影牢牢嵌在心中。现在她有点明白昨夜韩湛的异样了,那时候他已经发现账本的事,决意撕破韩家繁荣底下的不堪。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样不堪的,还有他的婚事。她这次,是狠狠伤了他的心了。
都尉司。
韩湛独自走进牢房,砰一声甩上门。
墙角草席上,傅玉成抬头。
韩湛慢慢走到他近前:“子夜嫁给了我,一个月前。”
看见傅玉成骤然缩紧的瞳孔。
***
冬日天黑得快,二更时分,已经黑得连声音都透不出一丝儿。
韩湛还没回来,慕雪盈独自守着寒窗,耐心等着。
第66章
韩湛踩着三更的鼓点回来。
已经很久不曾这么晚归了, 今天公事实在太多,单是在傅玉成那里就消耗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根据傅玉成的反应再次提审相关人犯,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不必回来的, 太晚了,到家最多也只能再待一个多时辰, 徒劳奔波而已。可是不回来,白日里才与她起过争执,怕她多心,也不想让下人们背后猜测议论, 到底还是回来了。
韩湛走过夜色中的仪门。安静得很, 从前无数个夜晚他曾穿过这片死寂, 回到空荡荡的房中,或者独自去书房公务。
成亲之后, 已经很久不曾夜里去书房了。韩湛下意识地望向书房方向,想起里面还有一本薛放鹤的集子, 也有傅玉成的,前阵子着重看的是薛放鹤, 但若是把两个人的文章对照着看,再与今天傅玉成的供述印证, 也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转向书房方向。
刘庆眼乖,连忙紧走几步到前面, 提灯照着路径。
韩湛看见了他手里拿的玻璃灯,新婚之时,她再三为他讨要来的,为了这盏玻璃灯,还受了吴鸾的气。
心里突然一疼, 想起傅玉成震惊痛苦,又带着强烈忧虑的脸,那是他说出与她成亲的消息时,傅玉成最真实的反应。傅玉成在狱中待了那么久,受刑之时也不曾有过这么强烈的反应。
傅玉成很在意她,或者说,喜爱她。她另嫁他人的消息让傅玉成失去了控制,尤其她嫁的人,又是他。
韩湛停步,转身。
刘庆连忙也折返身,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便只是跟在他身后,举着灯向前照着。
于是影子便被推到了身前,走一步,踩一下,韩湛慢慢向自己院里走去。
那么她呢?阴差阳错与他绑在一起时,是否也曾震惊,痛苦,无法割舍自己的爱人?
抬头,望见院里的灯光,撕破暗夜,一点暖黄。
便是有再多顾虑,此时也不由自主生出期待,韩湛快步走去,门开了,守门的丫鬟恭恭敬敬福身行礼:“大爷回来了。”
通往堂屋的路上亮着灯,门前也是,大红猩猩毡帘打起来,她含笑的脸被灯火映照,分外温暖,美好:“你回来了。”
温暖,明亮,秩序,他日渐习惯的,她为他打理出来的小家。
双脚不等理智做出指示,早已飞快地向她走去,韩湛有一霎时想到,方才想去书房未必是为了公事,只是近乡情怯罢了,可终归没能拗过对她的爱意,终归还是得回来。
“吃过饭了吗?”慕雪盈从阶上快步走下来,伸手来挽他。
他身体向她倾斜,似是要回应她的亲昵,但立刻又退回去,慕雪盈丝毫不容他退缩,立刻挽住了,带着笑,细细向他脸上打量着:“还是骑马回来的?脸上都结冰了。”
薄薄一层冰花,从睫毛尖到眉梢都有,一看就是骑马给冻的,京中官员差不多都是坐轿上朝,他却是军中的习惯,觉得骑马更方便。
伸手去抚,冰薄得很,眨眼便融化在指尖,淡淡一点湿意,韩湛似是被火烫了,立刻躲开。
恍惚想起刚成亲时,她的触碰每次也都会带来同样的颤栗,但心境却是全不一样了。
尝过个中美妙之后,再要戒断,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别躲。”慕雪盈小声道。他怔了下,似是惊讶于她的命令,慕雪盈凑近了,指尖抚过处,睫毛的薄冰都随之化尽,跟着是眉毛上的,黑漆漆的眉,残断处微微凸起的伤疤,手指停在那里,精心的计算中不由自主就带了柔情,“天冷,下次戴个眼纱吧,我给你做。”
韩湛没说话,想起她总是喜欢抚摸这里,又想到她大约是想用这个动作唤起他对昔日夫妻情好的记忆。他从前猜测她喜欢摸这里,大约是因为那次长荆关之行对他有几分好感,但现在。
她那次去长荆关,是与薛放鹤一道。
他向傅玉成确认过,今日他对傅玉成说的第二句话。
当时傅玉成还处在他们成亲带来的震惊中,带着茫然,点了点头。
四年前傅玉成正在家中为父亲守孝,没有与他们同行,那么,就只能是慕泓带着她和薛放鹤。
一个爱女,一个爱徒。
那个让她迟迟不愿履行婚约的人,为什么不能是薛放鹤?
帘子落下来,她挽着他到了卧房,韩湛嗅到了一室熟悉的暖香,有她的,还有她惯用的莲蕊香的,不管心里作何感想,身体却因为习惯,一嗅到便有了放松的感觉。
“鞋做好了,”慕雪盈拉他在榻上坐好,取了鞋子过来,“你试试合不合脚。”
蹲下来帮他脱靴,牛皮靴子又沉又长,手刚托起靴筒,他便自己侧过身脱下了,又来拿新鞋,慕雪盈躲开了不肯给他,抿嘴一笑:“不行,我给你穿。”
他明显比上午离开时生疏了许多,大抵争吵之后都是这样,起初是震惊后的迟钝,现在分开了几个时辰想清楚了,理智便控制着行为,露出生疏的一面。可她不能让他跟她生疏了,他答应过带她去看傅玉成,又怎么功败垂成。
挨着他的腿蹲下,抬起他的脚放在膝盖上:“我看看哪里不合适,回头好给你改。”
韩湛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她握着他的脚踝,低头为他穿鞋。手很软,手心的暖热透过袜子传过来,袜子也是她做的,细白的棉袜,脚踝侧面绣一朵白梅。韩湛低着头,闻她发间颈间幽幽的香气,看见鞋子侧面暗绿一蓬松针纹样。
松竹梅,岁寒三友,花木中的君子,她给他做的衣物都会绣上这三样纹饰。她当他是君子。
“紧吗?”慕雪盈穿好了,抬头问他。
韩湛转开眼:“不松不紧,刚刚好。”
“那就好,”慕雪盈放下这只脚,又去穿另一只,“看看这只合不合适。”
他忽地起身,没有让她继续试穿:“不必,肯定合适。”
他迈步往净房去,慕雪盈连忙跟上,他停步回头:“你先睡吧,我洗个澡。”
他关上了门,哗啦一声,里面传来冷水泼洒的动静,慕雪盈等在门口,脸颊蓦地有点热。
他在避免与她的身体接触,他也很懂其中的关窍,身体的接触会让感情日渐亲密。那么他从前,是不是有意纵容她的亲近?
净房里,韩湛当头再倒下一盆冷水。
热身子浇得凉透了,心里的邪火迟迟未消。
她刚开始为他做鞋时,也是这样抬起他的脚放在膝上量尺寸,那时候他心里有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欲念。一如此时。
她在重复从前让他心动的片刻,她太聪明,太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爱一个人,需要这样小心计算吗?韩湛不清楚,但他知道,他不曾这样认真揣摩过她的喜好,用做事的谨慎,来计算夫妻间的进退。
他自幼接受的教育是夫为妻纲,他所见到听到的,也都是如此,他自问不是苛刻的人,但在夫妻之间,他花的心思的确不如她多。
可真爱一个人,能够时刻保持谨慎周全吗?今天他仅仅用一句与她成亲的话,就打乱了傅玉成的心神,撬开了傅玉成连屡次大刑都没撬开的嘴。
若非两情相悦,又怎么会痛苦慌乱到如此程度。
啪。韩湛重重掷下擦身的毛巾,拽过衣衫披上。
门开了,慕雪盈急急回头,他出来了,衣衫整齐,唯独头发披散着,发梢还有细细的水滴。他做事一向细致,每次早晨她醒来时,夜里欢好时胡乱抛开的衣服都已经被他折好放好,但唯独洗澡这件事,他随意得很。
每次就这么冲几盆凉水,头发也不擦就睡了,她猜他可能是军中养成的习惯,洗澡冲凉都要挤时间,所以才如此粗糙。
拿起披巾跟过去,笑道:“你又这样,湿着头发睡觉容易头疼,说了多少次你都不改。”
她拉他坐下,拿披巾裹住细细给他擦着,韩湛低着头,一遍遍回味她方才的话。带着嗔怪,责备,不像她从前小心翼翼,滴水不漏的应对,更多的是随意和亲昵。
两情相悦的真夫妻,是不是就该如此随意亲昵?让他刚刚冷却的心不受控制的,再又热起来。“我今天审过傅玉成。”
握着他头发的手没有抖,也没有停顿,她轻柔平静的语声从头顶传来:“我师兄开口了吗?”
太正常了,即便是韩湛这种老于刑狱的也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有几分关切,是哪种关切。但也许只是因为他看她,永远不能像审讯时那样冷静锐利吧。“说了一些。”
慕雪盈觉得呼吸有些发紧,定定神,将他厚密的头发分开,裹住发梢擦拭:“说了什么?”
不问是不行的,他特意提起来,就是要观察她的反应,她不可能不关心,若是不问就太假了,更显得心里有鬼:“我相信师兄是清白的,以他的能力不需要作弊。”
韩湛没说话,今天他拿京城这次乡试的题目让傅玉成做,傅玉成虽然手上有伤写得很艰难,但交上来的答卷依旧是锦绣文章,这样的人的确不需要作弊。
慕雪盈等不到他的回答,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停止?她过去都是不问的,关于公事他也从来不说。可他今天是主动提起,她若是反应不对,本就有裂痕的夫妻就更难走下去了。“今天早上二弟来找过我,说高赟一直打听咱们家里的事,还问他有没有跟你闹矛盾。”
韩湛飞快回头,慕雪盈低着头,神色坦然:“一直想着跟你说的,没找到机会。”
韩湛转回头。是了,还有韩愿。
虽然他觉得不可能,韩愿太差了,但这件事本来就不能用理智来判断,也许她会因为韩愿太弱,所以心生怜悯呢?
薛放鹤,傅玉成,韩愿。
该死的,早于他之前,遇见她的人。
三更二点的打更声遥遥响起,头发擦完了,慕雪盈放下披巾:“时辰不早了,好歹睡一会儿吧。”
他的衣服原也只是随意系着,衣带一扯便就开了,慕雪盈偎抱上去:“子清。”
韩湛犹豫一下,没有推开。
耳边却不由得响起傅玉成干涩嘶哑的语声:“她,还好吗?”
字字泣血,刻骨牵挂,却又压抑着不敢让他发现。傅玉成并不是老谋深算的人,这反应瞒不过他。
唇上一暖,她吻了上来,韩湛绷紧着身体,终是忍不住,回吻。
记忆中的香,记忆中的软,但今夜的他怎么都无法专注。韩湛带着郁怒,轻轻松开。“睡吧。”
慕雪盈心下一沉。若是他不拒绝,也许这件事就过去了,但眼下看来,还是不行。
被褥伸开,帐子放下,慕雪盈躺下了又起身,越过他,打起帐子吹熄了灯。
长发垂下来,拂着他的脸颊,他呼吸时,发梢微微轻动。身体伏在他上方,不可避免地接触,能感觉到他突然发紧的呼吸,他没有动,但她感觉到他的僵硬。
他在忍耐,用理智对抗她。慕雪盈挨着他躺下,钻进被子里,伸手抱他:“子清。”
韩湛闭目躺着,光线消失前残留一痕亮,久久在眼前不散。
今天他问了很多,傅玉成失魂落魄之下,也答了很多。
于是他知道,傅玉成是在八年前拜入慕泓门下,恰是韩愿离开后不久。五年前傅父过世,从那之后,傅玉成几乎就没离开过慕家。
所谓青梅竹马志趣相投,无非如此。
至于薛放鹤,傅玉成虽然没怎么说,但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在慕家的时间也不会短,甚至薛放鹤还和她一道办了女塾,无偿教附近的贫家女识字、算账。
薛放鹤听起来,更像是她的知音。他就从不曾知道她有如此志向抱负。
“子清。”慕雪盈低声唤着,手滑进他的衣襟,轻轻抚触。
韩湛猛地绷紧了肌肉,天人交战之中,死死按住她的手:“太晚了,睡吧。”
心里发着沉,慕雪盈向他怀里窝了窝,贴着他灼热的脸颊:“子清,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韩湛沉沉吐着气。不是生气,但,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没有,别乱想。”
他不能碰她。她不想给他生孩子,他不想让她再喝那些伤身子的避子汤,他问过了,那药是寒凉之物,对女子的身体损伤很大。
他知道她是想要向他证实自己的爱意,但他怎么能让她冒着风险,用身体来做赌注?
眼梢发着涩,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你放心。”
放心什么?慕雪盈想不出,他怀抱暖热,心跳声忽紧忽慢,沉得像闷声的鼓,他忽地说道:“我安排好了,明天带你去见傅玉成。”
第67章
四更跟前, 慕雪盈安排好了早饭,带着丫鬟往回走。
许久不曾这么早起了,这些天里韩湛每天都要叮嘱她多睡会儿, 早上不用起来相送, 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事事谨慎点比较好。
路上黑漆漆的, 太早了,其他院里都还没有起床,脚步声空荡荡的回响在夜色中,却有几分刚成亲时的感觉了。
远远望见院门前亮着的灯, 慕雪盈紧走几步进了门, 正屋的帘子打起来, 韩湛迎出来,衣履整齐, 鬓角留着洗漱后淡淡的湿意:“不必起这么早,早饭让厨房做就行。”
却又不像是刚成亲那会儿了, 那时候他不会来接她,也不会这样轻言细语, 叮嘱她不需要早起。慕雪盈在阶下停步,抬头向他一笑:“本来也是困得起不来, 但又想着哄哄你嘛。”
韩湛动作一顿,心上闷闷的, 甜蜜后的酸楚。
他真是爱极了她这副明朗,坦荡,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况下都能笑盈盈的模样。
快步走下台阶,她素手微凉, 顺势便握住了他的,韩湛沉默着,想她坦坦荡荡一句哄哄你,既不曾回避昨天的龃龉,又将这其实算得上严重的问题变成了夫妻间的小小争执,如此蕙质兰心,令他爱慕,也让他心里的酸苦越发深重。
他做不到像她这样坦荡。不敢向她刨根问底,只敢去逼问傅玉成,甚至他昨天还签发了正式的海捕文书,通缉薛放鹤。
他也只敢远远窥探她的生活,明知道不可能,还是试图找出她爱的是他的证据。
酸苦的滋味充斥着口腔,韩湛挽着慕雪盈往里走:“不必哄。”
生气才需要哄,他现在不是生气,而是恐惧。
哪怕沙场之上生死之际,也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恐惧。他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既不懂她的志趣,也没太多时间与她厮守,他的家带给她的又只是无尽的麻烦、困扰。
他实在配不上她,连问她都不敢,怕问出来的结果,无法承受。
携手进门,饭菜摆好了,烧饼、卷酥,羊肉暖锅,韩湛想起来了,是她头一次给他做早饭时的菜色,这样亲昵中的小小心机也让人感慨,继而生出更深的恐惧。
不等她动手,先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别忙了,坐下一起吃。”
慕雪盈没有推辞,挨着他坐下了,他递过筷子,又给她夹了一个卷酥。
方才怎么会觉得像是刚成亲那会儿呢?全不一样的,那时候的他冷冷淡淡,需要她用耐心和温情去靠近,现在的他都是主动向她靠近。慕雪盈笑着,也给他盛了一碗:“你时间紧,快吃吧,别光顾着我。”
“一起吃。”韩湛向她跟前靠了靠。
饭香菜美,他飞快地吃着,慕雪盈咬一口卷酥,想问问是否待会儿和他一起出发去都尉司,又怕显得太心急,犹豫之时他已经先开了口:“今日有会审,审完之后我派人接你过去。”
慕雪盈松一口气,想到今天也许就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心跳不觉有点快:“好,我在家等着。”
于连晦说过,案子虽然是韩湛主审,但因为事关重大,所以三司依旧会协同推进,只是不知道今天会审审的是谁,可有新的线索?
忽地听见他问道:“你在丹城办了女塾?”
慕雪盈怔了下,抬眼,他神色如常,并不像是有什么目的的模样,她便谨慎着答道:“也不算是女塾,我家附近有不少机户和绣娘,女孩子们做小生意都需要记账算账,不识字太不方便了,我就抽空过去教教她们。”
韩湛顿了顿,这件事,也是昨天从傅玉成嘴里问出来的,丹城的丝业和刺绣在北地颇有名气,机户和绣娘虽然能糊口,却并不算富裕人家,想来也没有能力供女儿读书,她竟有这样的胸襟抱负,帮助这些身在底层的女子。“与薛放鹤合办?”
她长长的睫毛闪了闪,很快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多数时间是我和云歌在教,不过放鹤先生有点名气更容易号召起来,所以便打着合办的名头。”
韩湛慢慢咬一口卷酥。她在回避他的目光,她提起傅玉成时,从不曾回避过他的目光。
她说,放鹤先生有点名气。薛放鹤岂止是有点名气?非但在丹城仕林中大名鼎鼎,在京中也被誉为后辈翘楚,甚至韩愿那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对薛放鹤都十分倾慕,但她却只是轻描淡写说一句,有点名气。
她和薛放鹤很熟,熟到可以如此随意,如此亲密。
“吃点肉,”她盛了羊肉过来,“天冷,这个挡寒气。”
柔软肥美的羊肉,吃在嘴里却都是酸苦,韩湛低垂眼睫。三个人中,她对薛放鹤的反应,最不一样。
少年才俊,名满天下,与她有同样的胸襟抱负,亲密无间。是薛放鹤吗?她心里的人。
再香的饭菜也吃不下了,韩湛放下碗筷,起身拿过外氅:“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慕雪盈连忙起身相送,低着声音:“若是可以的话,今天见师兄的事我想跟于伯父说一声,这样于伯父也好给太后回话。”
“好。”他停步回头,看她还要往外送,抬手止住,“不必再送,回去吧。”
帘子落下来,他走了,慕雪盈觉察到他突然变坏的情绪,皱眉思索着。
方才一切明明都在好转,又是那句话说的不对,突然就不高兴了?
门外,韩湛回头,看了眼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
是薛放鹤吗?事发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抛下她独自面对这一切,算什么男人!
大步流星走出去,翻身跃马,黄蔚带着侍卫在前开路,韩湛打马越过,沉声道:“加派人手,尽快缉拿薛放鹤。”
他倒要看看,这个负心薄幸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日上三竿,慕雪盈在窗下理账。
昨天下午韩老太太让人把真假两本账全都送了过来,韩老太太没交代什么,但慕雪盈明白,这是从此不插手东府之事,让她们自行处理的意思。账目太多太复杂,黎氏全然不懂,她打算先理出来思路,然后再一一教给黎氏。
“夫人,”门外传来黄蔚的声音,“大人命属下接夫人过去衙门。”
慕雪盈放下笔,起身:“走吧。”
迈步出来,阳光照得正好,积雪差不多都已化尽,唯有树根子底下还残留小片的白。慕雪盈深吸一口气,于松快中,又觉得微微的紧张,今天这一见面,也许一切都能很快结束了。
也不知道到那时候,来不来得及教会黎氏看些简单账目。
若是来不及,就给黎氏挑个能干可靠的人放在身边。
不过韩湛既然走出了第一步,后续应该都有安排吧。
轿子走得快,一眨眼间就望见了都尉司冷肃的门庭,慕雪盈在脑中将待会儿要问的话迅速又过一遍。
要弄清楚傅玉成在丹城府衙招了什么,徐疏又招了什么。弄清楚府衙里发生了什么,让徐疏突然翻案,又让傅玉成从此不再开口。要告诉傅玉成,先前与放鹤先生讨论过的题目,放鹤先生已经做出应答,留下了痕迹。最最重要的一点,要让傅玉成看见、确定,她安全无恙,过得很好。
她有点怀疑傅玉成不开口是受到了威胁,傅玉成父母双亡身世飘零,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也只剩下她了。
今天这一见,也许一切都能结束了。
门内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是韩湛,快步向轿子迎来。
慕雪盈突然便忘了其他,带着笑,推开窗户望着他。
锦衣鹅帽,器宇轩昂,踏着日色走来时,与日头一样发着光。她的夫婿,从来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很快走到近前,伸手扶住了她:“都安排好了。”
慕雪盈搭着他的手下轿,抬眼,望着他笼一层淡金色光芒的脸:“有劳夫君。”
韩湛低头,她眼中含笑,柔情缱绻,让他在这冷肃的都尉司衙门前,在公事紧要的时刻,突然也生出无数柔情。轻轻挽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紧贴:“走吧,我带你进去。”
“韩大人!”身后突然有人唤,夹在急促的马蹄声中,一霎时到了近前。
慕雪盈回头,是个陌生太监,滚鞍下马,向着韩湛行礼:“见过韩大人。”
又向她行礼:“韩夫人好。”
韩湛认得,是皇帝身边的人,抬眉:“有事。”
“陛下口谕,傅玉成是要紧人犯,不宜见外人,”太监朗声道,“陛下还让韩大人立刻随我进宫一趟。”
天顶有流云掠过,日色蓦地昏暗下去,慕雪盈紧握着韩湛的手,他回头看她,将她的手攥了攥:“我去去就来。”
慕雪盈点点头:“好。”
今日必是见不到了,皇帝发了话,皇命难违。
韩湛看见她眼中一闪即逝的失望,松开了手:“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今天肯定是不能相见了,等他弄清楚皇帝的意图,再为她安排。
“韩大人,”不远处一乘官轿飞快地往近前来,一个面白微胖的太监下了轿,笑眯眯说道,“太后召韩夫人说话。”
慕雪盈认得他,太后的心腹太监张遂,冬至宴那天一直跟在太后身边。抬眼,韩湛目光沉沉看着她,许久:“我送你进宫。”
轿子重又起行,他乘马跟在轿边,挺拔如松的侧影,慕雪盈想了想,抬起一点窗户:“你放心。”
韩湛向着她低头,看见她眼中的从容,让他心里越发生出愧疚。
不想把她卷进来,终还是把她卷了进来。今日相见之事昨天他禀报过皇帝,皇帝当时答应得很痛快,突然变卦,怕是出了状况。今日三司会审,刑部和都察院的主官都来了,大理寺却是寺丞出面,高赟没露面。
大约是进宫活动去了,高赟用什么理由说服的皇帝?
慕雪盈在东华门内下轿,韩湛原有允准宫城内骑马的待遇,为着她不能乘轿便也下了马,跟在身边往慈宁宫方向送,张遂笑眯眯地打趣着:“哟,韩大人这是不放心咱家吗?放心吧,咱家保证好好地将夫人送回来,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带少的。”
韩湛淡淡道:“张公公说笑了。”
太后自然会把她完好无损的送出来,只是如今图穷匕见,不愿意走到的一步,终于还是走到了。
前面遥遥望见慈宁宫的门墙,慕雪盈停住步子,轻声向韩湛道:“夫君别送了,快些过去向陛下复命吧。”
他点点头停住步子,轻声在她耳边:“待会儿我来接你。”
他转身离开,向乾清宫方向走去,慕雪盈久久目送着。
皇帝插手了,太后也不甘示弱,他们夫妻各自一边,像天际劳燕,终将分飞。
“走吧韩夫人,”张遂带着笑催促着,“太后等着呢。”
“好,”慕雪盈转回头,“有劳公公带路。”
韩湛走出几步回头,她已经走到了慈宁宫门前,单薄的身影嵌在宫墙的朱色里,柔韧,孤直。
乾清宫。
“先送了夫人去慈宁宫?”皇帝放下朱笔,笑了下,“早先朕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痴情种子?”
“让陛下见笑了。”韩湛上前行礼,“内子通情达理,性情和顺,这些天辛苦为臣操持家事,代臣在父母面前尽孝,臣十分感念。”
皇帝唇边笑意未散,许久,摇了摇头:“行了,朕没闲心听你们夫妻恩爱的事,叫你过来是跟你说,除了参与审理的官员,不能让傅玉成见任何人,包括你夫人。”
“臣斗胆,请问原因?”韩湛抬头,“见面之事臣禀奏过陛下,也按规定各级报备过,因何故突然变卦?”
“若是别人,于案情有利的话,见一见也无妨,”皇帝到,“但你夫人,是涉案之人。”
韩湛沉声反驳:“她与傅玉成只是师兄妹,案发时她在家中并不知情,算不得涉案之人。”
“若朕说,她知情不报,包庇窝藏嫌犯呢?”皇帝收起笑容,“子清,就连你这个主审也当得不大妥当,她是你枕边人,她既涉案,你循例该当回避,尤其这些天里你的一举一动,她都通过于连晦报给了太后,子清,最难防的就是枕边人,此案关系重大,容不得闪失,朕有意换成高赟主审。”
韩湛顿了顿。
慈宁宫。
龙涎香气浓郁袭人,太后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韩夫人,来哀家身边坐。”
慕雪盈谢恩落座,恭敬说道:“得蒙太后见召,臣妇不胜惶恐。”
太后笑起来:“不必这么拘谨,当年皇帝胡闹之时,你父亲头一个站出来为哀家说话,哀家心里都记着呢,看你就跟自家晚辈一样,心里亲热着呢。”
“可不是吗,冬至那天太后回来就一直在念叨,夸夫人气度不凡,把京中这些夫人们都比下去喽!”张遂在边上凑趣。
慕雪盈连忙起身:“太后夸赞,臣妇愧不敢当。”
太后亲手拉她坐下:“当得起,这般人物,这般风度,不愧是慕老先生的掌上明珠,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都能配得上的。”
慕雪盈心里一动,抬眼,她笑容可亲,轻言细语:“我听说你想见傅玉成?怕是不行了,皇帝已经驳回去了,恐怕你以后也见不到了。”
慕雪盈低头:“陛下为大局考虑,臣妇从命。”
“若是我说,能帮你师兄恢复清白,也能帮你呢?”
慕雪盈抬头,隔着渺渺香烟,看见太后含笑的脸——
作者有话说:推荐好友的古言连载,很用心写的文,宝宝们收藏一下吧~
《半世欢》书三江:
[养成 ATM机的追妻路]
嘉言自幼父母双亡,四处乞讨为生,直到遇上那个银袍黑氅,风姿如画的男人。
他意态悠闲地站在巷口,看起来有钱又好说话。
为了给乞丐窝的小伙伴治病,嘉言二话不说抱住他的大腿。
“这位大人,我可以跟着您吗?”
男人俯身拖住她脏兮兮的小脸,满眸皆是温柔的笑意:“好孩子,当然可以。”
那时她还不知,这是世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陆平生难得发一次善心,领个乞丐回来,平日里就挥霍惯了,在她身上花起钱来更是无度。
结果没两天,那小鬼就把乞丐窝都搬回了家,连条狗都没放过。
钱很多但人不傻的陆阎王:“……”
后来朝局变幻,他不告而别,嘉言就在这陪伴他病弱的三弟。
再相见已是六年后。
院子里松萝倒垂,白丝如织。
一抹纤柔窈窕的身影正挨着自己弟弟有说有笑,看上去登对极了。
陆平生不禁停下脚步,懒懒地看过去——
是她?
那个废话特别多的小乞丐,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再后来,他要娶她为妻。
婚后,嘉言沉浸在喜悦中,他却在歌女春色荡漾的目光下漫不经心地说:
“喜欢什么?还不是为了淮生嘱托。”
这才知道,成婚只是为了完成弟弟的遗愿。
在他心里,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那夜暴雨,她在檐下愣了许久。
第二天,陆平生站在人去楼空的房中,脸色铁青。
比他表情更好看的,是桌上那封和离书-
[湘东王陆平生手握权令,杀伐果断,天下心狠手辣最厉害者非他莫属。
十八岁,他遭人退婚,被当街甩耳光,闹了出笑话,从此不敢轻信谁。
二十九岁,他娶了当初要跟自己回家的女孩,却待她淡漠疏离。
后来,那个姑娘走了,他的心一下就空了。
修长孤峭的身姿站在长街中,望着满城灯火,忽然就想起初见的那个冬夜,小姑娘抱着他,说要跟他回家。
一向是杀伐不动心的无情,唯独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以为只是可怜,而现在才发现,其实最该被同情的人却是自己。
纵然他坐拥万里山川,手握雄兵百万,却独独留不住她扬长而去的身影。]
第68章
监牢里, 傅玉成一遍又一遍望向牢门上那个巴掌的小孔,努力听着外面的动静。
韩湛说了,今天会带她来见他。刚刚会审之后他被临时换到了这所四面封闭, 连窗户都没有的牢房, 唯一与外界的连接就是牢门上那个送水送饭的孔洞,虽然锁着, 但从缝隙里,还能漏进来一两丝光线。
就要见到她了吗?傅玉成拖着残破的身体,用满是血痂的手将头发理了又理,破衣抚了又抚。这牢房如此严密, 必是为了保密, 韩湛应该没说假话, 就要见到她了。
在黑暗中苦苦等着,不知道时间, 每一息都有一辈子那么长,咔嚓, 那个孔洞打开了。
傅玉成踉跄着奔过去,手扒着冰凉沉重的铁门, 嘶哑着声音:“你来了?”
“来不了,以后都来不了了。”门外是那个冰冷熟悉的声音, 随即从孔洞里递进来一碗水,“不是早跟你说过吗?管好你的嘴。”
咔嚓, 孔洞关上了,傅玉成握着水碗,颓然滑坐在地上。
她来不了了,出了什么事,韩湛是骗他吗?她为什么嫁给了韩湛?还是说这门亲事, 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
慕雪盈走出慈宁宫时,韩湛正等在门前,长身玉立,披一层冬日的暖阳。
即便是心事重重,慕雪盈不由得也露出了笑容:“夫君。”
韩湛快步迎上前来,没知道不会有事,还是要亲眼看见她安全无虞地出来了,心里才能稍稍安定些,张遂领着小太监抱着东西跟在后面,笑嘻嘻说道:“咱家说过会把夫人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地带出来,韩大人不信咱家吗?”
“太后天恩,赏赐了许多东西。”慕雪盈含笑走近,犹豫一下没有挽他,他先伸手挽住了她,向张遂说道:“公务在身,不能当面拜谢太后,还请张公公代为谢恩。”
“好说,好说,”张遂笑眯眯,“韩大人的话咱家一定带到。”
手心暖暖的,他一路挽着她向前走去,慕雪盈窥探着他的神色。他漆黑的眉微微压下一点,目光沉沉望着前方,皇帝跟他说了什么?他看起来却是有心事的样子。
在宫里不方便说话,待到轿子出宫有段距离了,慕雪盈这才轻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韩湛自马背上弯腰向着她,许久:“无妨。”
那就是有事了,只是不能告诉她。慕雪盈没再追问,听着马蹄声闷闷地伴在轿边,他忽地抬手:“停。”
轿子立刻停住,慕雪盈怔了下,他下了马,进来轿子。
宽敞的轿子突然之间变得逼仄,他高大的身躯被空间束缚,脊背挺直贴着轿壁坐着,长腿长臂伸不开,收束成顿挫的线,慕雪盈笑出了声:“怪不得你都是骑马。”
再大的轿子碰见他这双大长腿,都会显得逼仄,怎么及得上骑马舒展?
韩湛满腹心事都被她这一笑消解,在理智制止之前,抱起她放在膝上。
轿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晃,慕雪盈惊讶着,轻轻推他:“别闹,让人看见了。”
韩湛没说话,埋在她修长的脖颈处,深深吸一口气。
两天不曾亲近,乍然接触,心里轰一下烧起了火。太想念与她肌肤相接的滋味,哪怕只是这样抱一抱,已经是即将溃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心猿意马。
可必须得止住。韩湛又深吸一口她的香气,握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不妨事,我说完话就出去。”
“什么话?”她没再推他了,低着头,柔软的脸颊偎贴在他脸上。
韩湛说不出话,心猿意马无所不止,紧紧握着她的腰。
软得很,似乎一捏就碎,却又韧得很,永远能适应他的手法。他行军之法不拘一格,既有循规蹈矩的上下之式,也有自后向前的另辟蹊径,也曾试过在桌椅春凳等地开辟战场,甚至前日里还曾边行边动,双手握住腰肢最细处,以行步之姿为交战助力。
但无论战事如何激烈,冲锋如何刚猛,那一搦细腰始终是恰到好处,像翠竹被外力揉捏弯折,稍一放开,立刻又柔韧弹回,随风轻摇。
韩湛定定神,极力将脑中的邪念全都驱散开,拽回正事:“陛下想撤下我主审之位。”
慕雪盈吃了一惊。她知道朝中有人弹劾他,但以他的地位,以皇帝对他的信任,她总觉得不会有事,难道已经无法挽回了吗?皇帝提出的,那就不会是换成太后一党主审,而皇帝一党里,若要让她挑,她唯一信任的,只有他。
只有他,有可能为着公理,为着真相,救出傅玉成。虽然她至今还在提防,不敢对他泄露证据,但她看得出这一点。“是因为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韩湛握着她的手,将她柔软的指尖捏过来,捏过去,两天了,以后还不知道要忍多少天,她不想给他生孩子,他不想让她喝避子汤。满身满心无处发泄的郁怒,“不是你的责任。”
此事不顺,看什么都不顺眼,偏这些人还要不知死活往枪口上撞。他近来也是太客气了,以至于高赟都已经忘了他这个都尉司指挥使,到底是如何行事。“想只手遮天,也要看我答应不答应。”
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冷意,慕雪盈低头,他星眸中冷光一闪,锐利如刀。
让她陡然意识到,他不止是她温存的枕边人,是长荆关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都尉司指挥使,他手段之凌厉,单看满朝文武对他的敬畏就已可知。
这认知让她将方才的热切打消,戒备占了上风。夫妻之间他是君子,但都尉司指挥使的位置绝不可能以君子手段坐稳,她若是只看平日里夫妻相处的情形,未免太轻率了。偎贴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子清,太后问了我许多案子的事,我据实相告,当时在家中,师兄那边的情形并不很清楚。”
太后问了很多,王大有,薛放鹤,还问傅玉成寄出去的是什么东西。太后说了很多旁敲侧击的话,她私下里猜测,大概是告诉她不必顾虑后路,即便因为翻案惹得韩湛厌弃,也会给她寻更好的去处。
她并不相信这虚渺的承诺,但太后的确是最急于翻案的人,信若是交给太后,理论上比留在她手里用处更大,按理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可她还是犹豫了,什么也没说。“还说你在通缉王大有。”
韩湛抬眼,所以太后也知道,王大有并没有落网。“乡试之前,傅玉成可能通过王大有寄过信。”
慕雪盈心里一紧,他明确说出是乡试之前,他知道的,比她预料得多。转开目光:“师兄有写信的习惯。”
韩湛定定看着她,她回避了,这唯一一次,夫妻间关于案子最直接的谈话。她不想说,因为那些信很大概率寄给了薛放鹤,她在维护薛放鹤。
也有可能寄给了她,她不愿让他知道。无论哪一种,都只证明,她不信任他。手慢慢自她腰间放下,韩湛沉默着,抱起她放回座位上。
慕雪盈抬眼,他淡淡道:“我会设法安排你见傅玉成,若是你想起来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他起身下轿,慕雪盈隔窗看着,他控马跟在轿旁,山崖般岸岸的侧影。
让她心里怎么都不能平静,只是怔怔看着,他觉察到她的目光,弯了腰轻声道:“今天事多,晚上我怕是回不去,不必等我。”
***
三更时分,高赟自睡梦中惊醒,卧房门敞开着,他的小儿子精赤着身子和他的二姨娘绑在一起,黄蔚隔着帐子躬身行礼:“我家大人拜上高大人,令郎私通庶母,败坏人伦,今日代为管教。”
高赟只觉得一腔热血直往颅顶上撞,好个韩湛,他自问行得正走得直,不怕都尉司,却不想家中还有这种丑事!传扬出去就是他教子无方,帏薄不修,莫说不能担当主审,就连官职都有可能一撸到底,韩湛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跳下床照儿子肚子上就是一脚:“逆子!”
儿子被踹倒在地,嘶哑着声音求饶,高赟又要去踢二姨娘,黄蔚淡淡道:“我家大人还说,这两人若是有什么闪失,消息只怕就捂不住了。”
这是断绝他杀人灭口的念头。喉咙里一股子甜腥的血气,高赟努力咽下去,端正了神色:“韩大人在哪里?老夫教子无方,无地自容,想当面感谢韩大人。”
“我家大人在衙门。”黄蔚闪身离去,消失在暗夜中。
都尉司。
韩湛快步走近,沉声道:“傅玉成,今日突然有事耽搁,过两天我会再安排你与她见面。”
傅玉成靠墙坐着,如泥塑木偶,一言不发。
韩湛心中一动,回头,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壁上的夜灯发出昏暗的光。“傅玉成,你托王大有寄的信,是给薛放鹤?”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不可能问出什么了,今天她没能来,他的承诺没达成,傅玉成不再信任他。韩湛走出牢房,叫过掌刑:“排查今天所有跟傅玉成接触过的人。”
傅玉成反应不对,巨大的失望过后可能是愤怒,可能是不甘,但傅玉成却是心如死灰,连质问他的意思都没有。也许这都尉司衙门并非是铁板一块,毕竟高赟都能在他和皇帝之间,拱出来一条沟壑。
不觉又想起皇帝的话,你的夫人,很可能窝藏了薛放鹤,甚至协助薛放鹤逃脱缉捕。
“大人,”侍卫匆匆赶来,风尘仆仆,“孔启栋的四姨娘已经带到,是徐家送的,徐家也搜出来了与丹城各级官员来往的礼单。”
“收监候审。”韩湛道。
“大人,”门吏飞快走来,“高寺卿求见。”
韩湛转身向刑堂走去:“让他进来。”
高赟走进来时,看见两壁灯火照得刑堂中明如白昼,堂前密密列着两架刑具,韩湛独自坐在主审之位,居高临下一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高赟上前一揖:“夤夜到访,还请韩大人见谅。孽子做出丑事,老夫不胜羞惭,明日一早便禀奏陛下,我才疏德薄,担不起主审之位,依旧还是韩大人审理。”
“有劳高大人。”韩湛点点头,“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高大人。”
高赟陪着笑:“何事?”
“高大人因何缘故监视我夫人?”韩湛冷冷道。
“这,”高赟没想到他翻出来旧账,舔舔嘴唇,“都是误会,当时案情不明,尊夫人与傅玉成来往亲密……”
见他脸色一沉,高赟连忙改口:“我很快就撤了人手,都是为公事,非是要为难尊夫人,得罪之处还请韩大人见谅。”
许久不听他回应,高赟抬头,他垂目看着他:“说我夫人窝藏协助薛放鹤逃脱,也是高大人的手笔吧?”
啪,惊堂木一声重响,高赟心里一跳,听见韩湛淡淡说道:“高大人若是有事,不妨与我切磋,若再敢骚扰我夫人,我还有厚礼送上。”
“送客。”他略一抬手。
侍卫如狼似虎,催着人往外走,高赟身不由己被赶出来,轰一声,大门在身后锁闭。
黑漆漆的,只有他坐来的轿子前亮着一盏灯,高赟低头上轿,走出去老远,这才狠狠啐一口带血的唾沫:“来人!去趟奉慈庵,把人弄出来。”
都尉司里,韩湛负手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叫过黄蔚:“松个口子,放韩愿出去。”
第二天入夜时,韩湛还没有回来,慕雪盈起身:“备轿。”
第69章
孤灯照出一小团光, 慕雪盈纤细的身影半明半暗隐在夜色中,韩愿在自己院子的后墙头偷偷看着。
不是第一次了,这样遥遥望着她, 前些日子每到夜里, 他总躲在墙后窥探着那边的动静,但这几天侍卫们看得严, 他根本出不来门,唯独今晚。
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原本看守的三个侍卫走了两个,剩下那下方才也去了东厕, 他抓到机会溜出来, 恰好看见她出门。
这么晚了, 她要去哪儿?
想喊又不敢喊,韩愿忽地想起没听见韩湛回来的动静, 她大约是过去找韩湛,妒忌和懊恼翻腾上来, 赤红着一双眼。
前些天他并瞧不上韩湛,那个懦夫, 连给她正名都不敢,他万万没想到韩湛竟能撕破韩家花团锦簇的表象, 直接向韩老太太发难。
账本是他亲眼看着由吴鸾交给了慕雪盈,她那么聪慧, 必是发现了问题,韩湛是因为不想让她卷进去,所以替她出头。韩湛竟然做到了,让他在震惊之外,生出几乎要撕裂他的痛苦。
他所依赖、信赖的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 这个家污秽不堪,毫无伦理纲常,他从书里学到的一切都是假的,现实完全不是如此。
但,最最让他痛苦的,是他突然意识到,他没什么能跟与韩湛一较高下了。
权势之类他不在乎,他自信不用多久自己也能拥有,但韩湛做到了,当初他揭发黎氏,韩老太太大发雷霆,他扛不住只能服软,祠堂里跪了几天几夜,可韩湛能抗住,韩湛当众攻击了老太太和二房的丑事,这个家里却没有任何人能把他怎么样。
韩湛这么做,是为了她。从前他瞧不上韩湛,觉得韩湛只顾着韩家的体面利益,绝不会把她放在首位,可现在韩湛做到了,他还有什么胜算?
紧紧抓着墙砖,抠得手指都要出血,她越走越远,丝毫不曾留意到暗处的他。韩愿死死咬着牙,嘴里生出甜腥的血气。
他彻底失去了胜算。可他不会就这么认了,他还有机会。
韩湛让人守着不放他出去,一来是防着他与她见面,二来,只可能是因为高赟。韩湛忌惮高赟,高赟那天旁敲侧击一直打听韩家的事,心怀叵测,高赟一直在追查舞弊案。他虽然对案情内幕了解不多,但高赟肯定知道,高赟想从他嘴里撬出话,他则可以趁机从高赟嘴里撬出话。
韩湛公私分明,案情的事绝不会告诉她,但他可以,他能打探到的,全都会告诉她,他在京城士子中有名声有影响,他还可以联合那些同窗好友,一起上书为傅玉成鸣冤。
权势他比不上韩湛,但他会把所有能奉献的,全都奉献给她,只要她想,他甚至可以豁出命去救傅玉成,她会看到他的。
不远处有动静,那个去东厕的侍卫回来了,韩愿拖着伤脚往下爬。
只剩一个侍卫,明天他也许能找到机会,逃出去。
最后望一眼墙外,她已经走远了,漆黑夜幕里一小点如萤的灯火。
慕雪盈出了内院,坐着轿子往都尉司方向去。
韩湛没回来,也没打发人回来报行程,她不确定是他待会儿就回来,还是太忙了回不来。
昨天突然变故,夫妻俩头一次认真说起案情,他甚至开口问了她,但她不能不回避,他心里必定不大痛快。昨夜他忙公事,夫妻俩并没有多少时间独处,今夜若是他还在忙,她至少要让他知道,她是关切他的。
身边放着宵夜,一律用外层注了热水的双层碗盛放,此时还热腾腾的。他忙起来大约是顾不得吃饭的,长此以往,对身体不好。至少要盯着他把饭吃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唤,是跟轿的丰年:“大奶奶,大爷回来了!”
心里突然一阵喜悦,慕雪盈打起轿帘,望见一灯如豆,照着疾驰而来的韩湛,他风尘仆仆,去的方向正是家中。在意外的惊喜中探身向他挥手:“子清!”
韩湛加上一鞭,飞快地向她奔来。轿前一盏灯,头顶一弯上弦月,她披着灯光映着月光,温暖轻盈的像个梦,他做过最好的梦。所有那些顾虑全都消失无踪,韩湛在轿前一跃而下:“今天太忙,我回来看你一眼,一会儿就得回去。”
其实根本没时间回来,新到许多人犯等着审讯,无数线索等着判断、分析,但昨天夫妻俩谈话半途而止,他也怕她事后多思,尽力抽出时间来看她一眼,至少要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他对她的心都一如从前。
隔着窗户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我也正想着去看看你呀,”慕雪盈回握,与他十指相扣,“想着你忙起来怕是顾不得吃,还给你带了宵夜。”
韩湛看见她雕漆的食盒,很大两个,摞起来抱在她怀里,大约是她怕洒出来,或者怕凉了,所以才这么一路抱着。心里突然软到了极点,轻轻摇着头:“傻孩子,不用的。”
慕雪盈心里一跳,觉得傻孩子这个词来形容她未免有点突兀,然而心里随之生出甜意,让她不想去反驳,只是看着他,带着笑,望着他的模样:“那现在怎么办,我是回去呢,还是去你那里?”
轿子一沉,韩湛进来了:“我送你回家。”
青呢的轿帘落下来,他拿走食盒拦腰抱起她,放在膝上。
慕雪盈低呼一声,嗅到他身上暖热的气息,轿子一下子逼仄起来,但很暖,让人安心,于是便靠着他的胸膛,伸手画他的脸:“又胡闹,不知羞么?”
韩湛说不出话,她歪着头带着笑,他最美好的梦,轻盈着被他抱在了怀里。又有什么理由不去亲近,不去拥吻。
大手握住她的脸,挡住她躲闪的退路,吻上她的红唇。
甜蜜,柔软,温暖,他尝过最美好的滋味。
慕雪盈闭上了眼,有一瞬想到他腿太长了,别踢到食盒就麻烦了,下一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专注投入这个吻。
轿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起来,微微摇晃着,向着家的方向,韩湛闭上眼又睁开,借着壁上一盏小灯,看她垂下的,轻颤的睫毛,脸颊上浅浅的晕红。
来的路上无数念头,薛放鹤,傅玉成,她心里的人是谁。那些信她知不知道,是不是在她手里。她隐瞒着不肯对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可现在什么都不想了,什么案子证据,她不愿说,他可以自己查,他早就决定不让她卷进来,又怎么能食言而肥,向她探问。
亲吻,纠缠,已经不满足只是唇了,向上,吻她的脸,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耳朵,耳朵上有软骨,轻轻咬噬,她发出轻软的呢喃。又去舔她小巧的耳垂,她软得很,弱柳的枝条攀援在他身上。于是他又向下,纤细的脖颈,脆弱的咽喉,长而薄的锁骨,领口处是碧绿一颗玉石扣,凉凉的,舌尖碰上去,润而生津。
“别,”慕雪盈微微喘息,小幅度躲闪着,“别咬扣子。”
闺房之中也就罢了,现在是在轿子里,他这怪异的癖好,咬掉了,可怎么见人?
牙齿磨了磨,韩湛终是放过了。
但很快又开始进击别的地方。冬天里衣服真是碍事,一层又一层,芭蕉芯子一样,老久也剥不到头,然而终于还是找到了。手心里轻啄,鸟儿一般,只恨不能埋进去畅快吃一口。
裙子也是,又长又厚,里面左一层又一层捂得严实,座位底下有脚炉,一个不小心踢倒了,闷闷一声响。
“别闹了,”慕雪盈有点挡不住,去捉他到处作乱的手,“外面都是人。”
她也是不懂他了,看起来最老成稳重的一个,偏偏在这件事上丝毫不稳重,那些怪异的癖好简直让人羞于启齿。他对地点似乎也充满了探索精神,卧房里那些处所差不多都试过了一遍,她很怀疑他早就想在轿子里试试了。
终于抓到了他的手,捉住了使劲往外拖,他怎么这么有劲,钢筋铁骨一般完全拖不动,慕雪盈横他一眼:“我生气了啊。”
韩湛看着她,依旧不肯退让。他不信她会生气,她怎么舍得对他生气。这么冷的天,这么深夜里她还亲手给他做了宵夜,亲身送来看他,她不会跟他生气的。
趁她说话时不留神,直取标的。
慕雪盈低呼一声,连忙咬住嘴唇。精神绷紧到极点,怕人听见,怕人猜测,又迅速做出决断。
假如他要,那就给他,避子汤的事末后再想办法。大多数事无非都是取舍,她现在最要紧的是翻案,其他都是细枝末节。
韩湛低下去,又低下去,嗅着她的香气,暖热的,凌乱堆在身上的她的衣裙。
她是喜欢的,他太熟悉她的身体,她的反应都在欢迎着他。整整三天不能碰她,他忍得难受,她也不是不想。她软软横斜在座位上,抓着他的胳膊,随他的动作低吟,韩湛喃喃的:“子夜,我的好子夜。”
她是他的,谁也夺不走。就算她心里还有别人,那又怎样?能拥有她,让她欢喜的只有他。
他的妻,他的人,谁也休想夺走。
“别!”慕雪盈惊呼一声,掌心抵着他的额头,极力推开。
许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轿子忽地一晃,韩湛跟着晃了晃,她也在晃,裙摆拂着他的脸。韩湛抬头,她一张脸似雪中梅,异样娇艳的红,她紧紧闭着眼,因为羞耻又因为欢喜,红唇张开了,细白的牙齿,柔软的舌。
想亲,似乎又不行,她会嫌弃。韩湛拽出帕子擦了擦,专心致志,转攻上路。
她现在不推他了,鹤一般修长的脖颈微微后仰,翕张的红唇。除了他,谁能带给她这般欢喜?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薛放鹤之流,拿什么跟他比?他才是她的夫婿,名正言顺带给她欢喜的人,那些外四路的野男人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她!
轿子轻轻晃着,慕雪盈紧紧闭着眼,感觉到逐渐放慢的速度。是了,她出来没多会儿,眼下怕是已经快到家了,不能再让他胡闹,不然一会儿怎么见人。
按住他肆意舞弄的手:“别闹了,快到家了。”
韩湛嗯了一声,抬高了声音:“掉头!”
轿子应声而动,果然掉头往都尉司方向走,速度快起来,慕雪盈不由自主摇晃着,带着嗔带着笑,捏他的脸:“你真是够了。”
够了吗?不够。忍得快要炸了,到了这地步,无所不至,唯独不能到最后一步。
她不想生,他不会违背她的意志,反正现在两个人亲热得正好,他也不想添一个小的碍眼。但这件事却不能不做,他快憋死了。低头吻她,她躲闪着不肯,韩湛握着她的脸:“乖,让我一回。”
他今天百忙之中突然想起来,内廷似乎有男子用的避孕之物,这样就不用她喝那些伤身的避子汤了。他已经让人去办了,都尉司的手段最多两三天,一定能拿到。
到时候痛快一战,不用她再忍。“再忍几天就好了。”
“什么?”慕雪盈听不懂,头脑里混乱得很,他一边说话还一边零打碎敲,怎么都不肯放过她,她忍无可忍,拿起他的手狠狠咬一口,“外面肯定都知道了!”
韩湛冷不防,牙缝里嘶一声,低眼,看见手背上浅浅的牙齿印。不疼,欢喜得很,欢喜得要死了,她留给他的痕迹。伸手送到她嘴边:“再咬一下,咬得再狠些。”
她的齿痕,傅玉成有吗,薛放鹤有吗?没有。
也绝不可能有。等案子结束,他绝不会再给他们机会接近她,若他们敢纠缠,他有的是手段。
“你真是,”慕雪盈又羞又嗔,又忍不住笑,揉了揉齿痕,“不疼吗?”
咬得轻,红印子被她一揉就快没了,韩湛心里焦急起来,直往她嘴边送:“再咬,狠狠咬,好子夜,听话。”
“不要。”慕雪盈推开他。
“听话,”韩湛连忙又搂住,手背贴着她的唇,急切着,紧紧搂着她,“再咬一次。”
不咬肯定是不行了,这个缠人的,癖好古怪的大黑。慕雪盈瞪他一眼,握住了,寻着方才的位置,咬下去。
韩湛低低唔了一声。不疼,一点都不疼,满足,又不满足,死死抓着:“再用力些,乖。”
急得牙缝里都发痒,紧紧搂着她,催着她,慕雪盈拗不过,这次果然使了力。
手背上一个牙印,完满一个圆,上方左侧的痕迹是尖的,她有一颗小虎牙。咬得还是不够深,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咬了,韩湛在不满足中,心满意足。
谁有这个?就算薛放鹤跟她一起办女塾,薛放鹤有吗?!
恨不得她再狠些咬破了,留下永远不会磨灭的痕迹,但她肯定是不答应的,韩湛一遍遍看着,抚慰着自己的贪得之心。也许可以找点什么药,把这痕迹永远留下来,都尉司的刑库里什么诡异东西都有,等他回去找找。
“行了,我该回去了,你也该吃饭了。”慕雪盈趁他只顾看那个牙印不留神,一把推开他。
他立刻又过来捉,慕雪盈抬手挡在中间,笑着摇头:“不行,时辰不早,饭都凉了,这么冷的天吃冷饭,肠胃要受伤的,你不准再拖。”
韩湛顿了顿,她说不准,她在命令他。
曾经的三军统帅,如今的都尉司指挥使,没多少人能命令他,可她的命令他甘之如饴,他甚至想每天都听她这么给他下着命令。韩湛深吸一口气:“好,我吃饭。”
慕雪盈松一口气,推开一点窗户:“回府,走得慢些。”
轿子果然又掉头回韩家,走得很慢,很稳,她打开食盒时,里面的汤羹只是微微晃动,丝毫不影响进餐。慕雪盈取了洁净帕子擦干净筷子,又拿过水壶:“漱漱口。”
韩湛接过来,没有漱,喝了。她嫌脏,他可不嫌,香得很。
慕雪盈脸上一红,转开了眼。
韩湛一口喝完牛肉羹,夹一块蒸饼:“今天审了徐家人,我已经签发文书,以行贿之名拿徐日经归案。”
徐日经,徐疏的父亲,徐家家主。慕雪盈怔了下,没想到经过昨天之后,他还会告诉她案子的事。在错愕中看着他,他神色坦然:“眼下只等拿住最后几个关键的人证。”
关键的人证,只剩下王大有和薛放鹤了吧,慕雪盈低垂眼帘。许多天没有王大有的消息,那就是王大有还安全,他只是丹城一个小小乡民,一辈子连百里之外的地方都没去过,通常这种人逃亡藏匿都是向深山老林里,于连晦告诉过她,孔启栋一直悄悄在乡下各处搜寻,都尉司这些天的追查也都围绕着丹城附近。
没人猜得到,她逃出丹城那夜,一起带走的除了物证,还有王大有这个人证。
夹一块鱼糕送到他嘴里:“这是鲜鱼去刺打成蓉蒸的,你尝尝。”
韩湛吃了,香软鲜甜,从前没吃过的东西,虽然他不是很中意,但她喂给他的,都是最好的:“很香。”
慕雪盈抿嘴一笑:“你吃那么快,哪里尝得出滋味?”
韩湛看着她:“你喂的,就是最香的。”
脸上不觉又是一红,慕雪盈摸摸他的脸:“油嘴滑舌。”
油嘴滑舌吗?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评价过他。韩湛向前凑了凑,张开嘴:“喂我。”
慕雪盈笑出了声:“不要。这么大人了,还要人喂?”
“喂我。”韩湛握她的手,手把手带着她夹菜,往自己嘴里送,“听话。”
“好了,我自己来,你松手吧。”慕雪盈拨开他的手,笑着夹菜喂他。他黑沉沉的眸子一直看着她,她喂过去,他张口就吃,他吃得快,一下子没了,眼巴巴地又等着。
慕雪盈极力忍着笑,好一个大黑。将来若是再养一条大黑那样的狗,放他们两个在一起,也不知他看不看得出来自己有多像。
“笑什么?”韩湛现在觉出不对劲了,她笑得促狭,眼睛一闪一闪的,准没想什么好事。
“没笑什么。”慕雪盈又喂他一口糖蒸荸荠,摸摸他的头。
大黑就是这样,吃了她的东西摸摸头,就会冲她摇尾巴。
他向她手心里蹭了蹭,头发茸茸地拂着她的手,慕雪盈大笑起来。他没有尾巴没法摇,但还是一模一样。在他额上一吻:“乖,快吃吧。”
她肯定没想好事。韩湛看着她,飞快地擦了嘴,拽过她在嘴上一咬:“不许腹诽夫婿。”
“哎呀,”她着急嫌弃,拿他的袖子擦嘴,“你吃饭呢,都是油!”
韩湛笑着松开手。什么案子,什么证据,什么勾心斗角互相试探,统统都放下,这一刻,她只是他的妻,他只是她的夫,他们夫妻恩爱,一双情好,这世上任何事,任何人,都休想拆开他们。
轿子停住了,他们到了韩府大门前,她要下去,韩湛拦腰抱起,拉起她的手搂住自己的脖子:“我送你回去。”
长夜寂静,回响着他的脚步声,院门前亮着灯,照出他回家的路,韩湛慢慢向前走着。一路之隔有动静,韩愿在偷窥,这些天他时常躲在暗处偷窥,阴沟里的虫豸一般,觊觎着她。
侍卫已经撤掉大半,给他机会逃走,以他为饵,逗引出高赟掌握的,更多的内幕。
韩湛迈过门槛,带上院门。
对面,韩愿死死盯着,大口喘着气。
卧房灯亮了,他们进去了,窗纸上有成双的人影,但是很快,帘子放了下来。
他们在做什么?韩愿死死咬着牙,一刹那闪过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杀了韩湛,取而代之。最快,最彻底的解决办法。
第二天一早。
慕雪盈晨妆已毕,睡得晚暂时不想吃早饭,坐在窗下翻账本。
“姑娘。”云歌在边上整理书架,欲言又止。
慕雪盈抬头,看见她紧锁的眉头,她大概在担心昨夜他们有没有同房,今天需不需要喝避子汤。
“没事。”慕雪盈摇摇头。
韩湛没碰她。上次事发后她主动把剩下的避子汤都交给了韩湛,以示自己的诚意,但韩湛这些天始终没到最后一步。
他在忍,她看得出来他很想,但他没有做到最后。他并不是还存着芥蒂,她看得出来,他只是不想让她再喝避子汤。
心里暖洋洋的,靠着椅子,阳光从窗外漏进来一大片,明亮,干净。
外面有动静,似是隔壁韩愿那边在吵嚷什么——
作者有话说:盈宝:大黑!
韩·不必哥·湛:汪!
第70章
刑堂内灯火通明, 从昨夜到现在审讯片刻不曾停过,韩湛揉揉眉心,饮一口浓茶。
已经十几个时辰不曾合眼了, 昨晚抽空回去那一趟续上的精气神儿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并不喜欢都尉司这些勾心斗角的勾当,但皇帝乍然从北境回到京城, 朝中没有亲信,都尉司便是皇帝的耳目和利刃,所以这指挥使的位置只能由心腹中的心腹来坐,他也因此放弃了在北境打下的基业, 成为朝野闻之色变的帝王鹰犬。
每当这样昼夜审视人心最阴暗处时, 总让他想起北境的烽火长烟, 虽然生死一瞬,但一刀一枪守疆拓土, 方是男儿本色。
不像现在困在人心权谋的漩涡里,汲汲营营, 只为名利。
黄蔚匆匆走来,打了个眼色, 韩湛摆手屏退从人,黄蔚连忙上前回禀:“二爷一大早跑了, 李榛和陈闽跟着。”
韩湛点点头,这两个都是胆大心细的人, 有他们跟着,事情应当妥当:“家里怎么样?”
“太太着急得很,派了许多人去找,老太太那边暂且还瞒着,”黄蔚低着声音, 知道他想问什么,忙又道,“夫人一切安好。”
韩湛不由自主,眼中透出淡淡的笑意。她一切安好,有没有想他?那个男子用的避子药已经八九不离十了,这几天就能拿到,昨夜浅尝辄止,她一定也不尽兴,等拿到了药痛快鏖战一场,帮她解这些天的饥渴。
掌刑在门外咳嗽一声,韩湛收敛心神,看见镣铐锁着的鲁宴,昨天特意押着孔启栋的四姨娘从他牢房门外经过,让他看见,心中生出希望,果然便一直吵着还要交代。
抬手。
掌刑连忙押着鲁宴进门,鲁宴不等跪倒早已急急忙忙嚷起来:“大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那四姨娘就是徐日经送给孔启栋的,孔启栋这些年收了徐家不少好处,早就跟徐家勾结在一起,说不定题目就是孔启栋泄露的,不然孔启栋作甚要杀王大有?”
韩湛任由他急吼吼地说了一大堆,只是一言不发看着,鲁宴搜肠刮肚说完了,见他始终不语,心里越来越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人,小人一片忠心,愿为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韩湛手指慢慢敲着公案,许久:“孔启栋追杀王大有,派的是谁?”
“小人不知道,”话音刚落他淡淡一瞥,鲁宴心里突突地狂跳起来,能不能保住这条小命全在他一念之间,没用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但小人能查出来,孔启栋常用的就那几个人,只要大人给个机会,小人一定能查出来!”
许久,才听他道:“来人,换他去衙役的牢房。”
狱卒押起来走人,韩湛又饮一口浓茶。性命攸关,孔启栋手下那些公差都是衙门里混出来的滚刀肉,几轮审讯都不曾吐口,但鲁宴不一样,鲁宴反水的消息捂得严实,在他们看来还是自己人,鲁宴熟悉这些人,也许能有点收获。
觉得疲惫,又揉揉眉心,刑堂没有窗户,十几个时辰下来,满是浑浊的空气。等案子了结,带她出去走走。这几年里他几乎全年无休,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她,过去放弃的那些休沐假期他要一总向皇帝讨回来,带她好好走走看看,透透外面的新鲜空气。
让她从家里那些琐碎中脱身,休息一阵子,他也能好好陪陪她。或者可以去趟长荆关,沿着当年的路途再走一遍,有他和她的甜蜜记忆,不信她还能记得薛放鹤那个贪生怕死的废物。
“大人,消肌散找到了。”掌管库房的小吏瞅着空子上前,双手捧上一管药水。
韩湛接过来,低眼,看着手背上那个已经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齿痕。她还是心太软,爱惜他不舍得狠咬,但他现在,需要留下一个标记,她留给他的,独属于他和她的标记。
其他任何男人都没有的标记。
薛放鹤、傅玉成之流,拿什么跟他比。
揭开泥封,钢针挑出来一点药水,循着她那颗尖尖小虎牙留下的痕迹,细细涂上去。其实更想留下完整的牙印,但他处在这个位置,有些事终归不能够随心所欲。
有点疼,灼烧的感觉,韩湛垂目看着。到晚上回去见她时,这标记,应该就成了。她会不会喜欢?
韩府,正房。
黎氏唉声叹气,用力揉着太阳穴:“他伤都没好,这又是跑出去哪里了?急死我了,大夫说得好好养伤,养不好说不定要落下毛病,他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
慕雪盈知道,她大约是着急上火又头疼了,上前寻着穴位,轻轻为她按揉着:“二弟也是大人了,母亲莫要着急,不会有事的。”
她心里猜测韩愿大约是去找高赟了,上次韩愿话里的意思,分明还是不肯放弃这个线索,她只是想不通,有韩湛的人守着,怎么能让韩愿逃出家门?
“唉,养老大时一丁点心都没让我操过,养老二真让我操碎了心。”黎氏叹着气,“小时候调皮逃学,连累我挨了老太太多少骂,后来好容易收了心肯学了,老爷又贬去了丹城,他心高气傲受不了那些同窗笑话,闹着也要去……”
慕雪盈看她一眼。
黎氏猛地反应过来,丹城的事不能说,犯忌讳,连忙改口:“我算是发现了,不用操心的一辈子都不用操心,让你操心的,那就是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慕雪盈慢慢按揉着黎氏耳后的穴位,韩湛的人守着,没道理让韩愿跑了,况且韩愿还带着伤,难道韩湛是故意放出诱饵,钓上高赟?从这些天高赟的动作来看,有可能猜到了信在她手里,只是没有证据,又忌惮她是韩湛的夫人,所以迟迟不敢动手。
忽地听见黎氏问道:“你肚子里有动静了没?都一个多月了。”
慕雪盈脸上一红,下意识地转开脸:“母亲说什么呢。”
“哎,都是女人,没什么可羞的。”黎氏转回头看她,语气恳切,“你听我的,早点怀上好,我当初就是因为生了老大、老二他们两个,老太太再瞧不上,我也能站住脚,这次老大怕是把老太太得罪狠了,我想来想去,就怕老太太找你的麻烦,你这会子要是怀上了,也能松口气。”
脸上越来越热,慕雪盈笑了下:“不会的。”
心里却突地一跳,这两天忙忘了,按理说昨天就该来癸水的。
呼吸有点发涩,慕雪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但是上个月也比上上个月迟了三四天,也许是近来接连有意外,精神和身体都很紧绷,所以才迟了。这个月可能也会迟。但避子汤每次都是事后几个时辰才喝上,况且这避子汤,听说也不是万无一失。
黎氏还在说话,压低着声音:“儿媳妇呀,要是老太太找你的麻烦,你赶紧叫我。”
一想起韩老太太那张绷紧的脸,黎氏本能地发怵,但儿媳妇对她这么好,怎么能忍心不管?“我估摸着这会子老太太脸上过不去,应该不会找我的麻烦,你有什么事就往我头上推。”
慕雪盈回过神来,心里泛着暖意,点了点头:“好,有什么事我就往母亲头上推。”
就看明天了,明天若是还不来……
“儿媳妇呀,”黎氏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实在不行你就往老大头上推,反正老大有能耐,不怕。”
慕雪盈含笑答应着,忧心忡忡之时,也忍不住为韩湛生出感慨。像这样的事他承担过多少?他有能力有担当,又是个不肯往外推责任的,这家里那些棘手的事大家都习惯了往他身上推,这些年里不言不语扛着,他真的不累吗?
可他从不曾向她提过半个字。
“太太,”丫鬟抱着一摞纸送进来,“今天的纸。”
黎氏一下子苦了脸:“抄了这么多天,刚够十几遍,这要抄到什么时候啊!”
为着上次的事,韩老太太罚她抄女诫百遍,这些天黎氏每天都要抽出几个时辰,一边抱怨,一边埋头苦写。
慕雪盈屏退下人,走去研墨:“我帮母亲一起抄吧。”
眼下心有点乱,安静写会儿字,也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真的?”黎氏大喜,跟着又反应过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你字太好了,老太太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肯定又要罚我。”
慕雪盈笑了下,提笔蘸墨,照着黎氏昨天抄的篇幅,写下第一个字。
黎氏定睛一看,字迹幼稚,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跟她的字像足七八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一喜非同小可,拍着大腿笑:“你真厉害,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
逗得慕雪盈也忍不住笑了,提笔再又写了几个,黎氏欢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你写得跟我的一模一样!我听人家说有的人能模仿各种笔迹,我还不信,今天算是看见了!”
笔下突地一顿,慕雪盈趁势提笔,留一个漂亮的竖钩,黎氏哎呀一声:“这个不像了,这个写得太好了。”
是的,就是要写好。慕雪盈定定神,也是大意了,若是让韩湛知道她有这个能力,立刻就会疑心到她头上。紧跟着又写了几个字,越写越工丽,再不是方才幼稚的字迹,黎氏急了:“儿媳妇,怎么不照刚才的写了?”
慕雪盈放下笔,拿起纸嗤啦一声撕成两半:“不行了,也就刚才那几个字能模仿一点,后面就撑不住了,这篇字用不得。”
黎氏忙着阻拦:“别撕呀,前面几个字还能用,撕了多可惜。”
慕雪盈笑了下,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那不行,老太太发现的话就过不去这关了,不能留。”
黎氏也只得罢了,唉声叹气提起笔来继续写,慕雪盈坐在边上相陪,望着窗纸上明亮的日色。
若是真的有了,留,还是不留?
***
近午时分,韩愿赶到高府附近的街巷,溜进茶馆吃茶。
一口气不歇走了几个时辰,脚疼得受不住,一瘸一拐拖到现在。不能直接去找高赟,会让他起疑心,高赟只怕也有心找他,在这里露个面坐一会儿,也许能遇见也未可知。
茶上来了,韩愿心不在焉,喝一口也尝不出滋味。
高赟想干什么?上次旁敲侧击问了那么多,似乎对韩家的隐私很感兴趣,也许是跟韩湛不和,韩湛处在那个位置,太容易结仇。
若是再问起来,说还是不说?该怎么说?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心里忐忑着,韩愿沉沉吸着气,若是韩湛遇见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突如其来一阵烦躁,为什么要想着韩湛怎么做?韩湛算什么,他凭什么事事都要学韩湛!
啪,茶杯撂在桌上,震得瓜子碟里几颗瓜子跟着晃了晃,门口恰好进来一个人,循声望过来:“贤侄怎么在这里?”
高赟。韩愿连忙起身,此时心里笃定,高赟一定是跟韩湛不和,要对付韩湛,不然不会这么巧,两次都能遇见。拖着伤脚一瘸一拐迎上去:“小侄拜见高伯父。”
“贤侄伤还没好?”高赟惊讶着,“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说不得,家里有些……”韩愿咽下后面的话,摇摇头,“高伯父,我得走了。”
放下茶钱一瘸一拐往外走,高赟连忙跟出来:“贤侄有伤不方便,我让人送贤侄回去。”
“我不回去!”韩愿立刻道,“若是不麻烦的话,有劳伯父送我去贤才巷李侍郎府,我去朋友家借住几天。”
“贤侄这是怎么了?”高赟搀扶着他走出来,脸色慈和,“若是跟家中有什么误会,我帮你说和说和。”
韩愿沉默着,半晌一咬牙:“韩湛欺人太甚!”
脚疼得站不住,门外摆着椅子,扶着便要去坐,高赟连忙让下人搀扶着,摇着头:“此处离我家不远,贤侄先过去歇歇,有话咱们慢慢说,还得请大夫再给你看看,这伤不治可不行。”
下人们上前来扶,韩愿极力推辞着,怎么都推辞不过,也只得向高赟道:“那就麻烦高伯父了。”
“举手之劳,不算什么。”高赟递个眼色,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架住,扶着韩愿飞快地向高府走去。
***
入夜时韩愿还没找到,韩湛也没有回来,慕雪盈在灯下做着针线,留神着外面的动静。
肚子有点隐隐约约的不适,仿佛有点像是要来癸水的症状,让人心里蓦地一喜,连忙放下活计,快步走进净房。
带着期待,屏着呼吸,低眼,看见干干净净的亵裤。还是没来。
慕雪盈细细系好衣裙,洗了手,对着镜子理理头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忧虑也无用,即便是有了,眼下月份还小,以现在的进度来看结案应该就是一两个月内的事,到那时候再做决定也来得及。
“大爷回来了。”丫鬟在门外报了一声。
慕雪盈打起帘子,还没出门,韩湛已经进来了。
两鬓因为疾驰带一层薄薄的冰花,带着急切,外袍都没有解,一个箭步奔过来,搂住了她。
慕雪盈感觉到凉意,打了个寒噤。他的手也凉,急切着握住她的,慕雪盈挣脱开来,带着嗔怪,横他一眼:“冷呢,凉冰冰的只管往人身上扑。”
韩湛连忙双手对搓,急急哈两口热气,又想起来慌忙脱了外袍扔下,再次凑过来。
慕雪盈笑着推开,迈步往卧房走:“冷得很,你去火盆跟前烤烤,烤得热了才许你碰我。”
韩湛跟在身后,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她笑笑地在榻上坐下,韩湛飞跑去火盆边考热了手,一个箭步过来抱起,放在膝上:“你看。”
慕雪盈低眼,他手背上深红一个疤,朱砂似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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