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如石投水, 激起千层浪,公堂上立刻响起嘈杂的议论,无数双眼睛一齐望向慕雪盈, 韩湛沉默不语, 心中涌起尘埃落定后的苦涩。


    信在她手里,从头到尾, 她知道全部事实,却不曾向他透露过半个字。她不相信他,她瞒着他向别人求助,却又在最后一刻要求他主审, 告诉他王大有的下落。她对他, 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


    默默看她, 她也正看着他,秋水似的眸子里无数情绪脉脉流动, 韩湛有一时想起了那句诗,至亲至疏夫妻。①他与她, 当真算得上是至亲至疏了。


    “信在何处?”皇帝道,“呈上来。”


    “不在臣妇身上, ”慕雪盈向着皇帝盈盈下拜,“此物干系重大, 恳请陛下派人随臣妇一同前去取回。”


    既要求公开审理,公开取证, 就不可能略过皇帝,今天在场的各方势力众多,相互制衡,皇帝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能感觉到皇帝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慕雪盈恭敬等着, 许久,才听皇帝淡淡说道:“蒋林,你护送韩夫人走一趟。”


    “张总管,你随韩夫人走一趟,”太后紧跟着开口,“多带些人手。”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臣恳请一同前去。”高赟忙也说道。


    慕雪盈低着头,始终不见韩湛开口。也是,他身为主审,不好擅离职守,况且她今天的行为,必然也狠狠伤了他的心。心头酸涩着,若是他不去,此行就得加倍警惕,太后的人未必能够对付皇帝的人。


    却在这时,听见那个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音:“陛下,臣护送内子一同前往。”


    心头陡然轻快,上扬着,整个人都似被阳光沐浴,慕雪盈抬头,韩湛看她一眼,转过了脸。


    “你是主审,你走了,这里谁来主持?”皇帝道,“怎么,有朕和太后派人跟着,你还不放心?”


    “韩大人身为主审,亲身去取证物也是职责所在,”太后笑道,“这里有哀家与陛下坐镇,难道还能出什么差错不成?就让韩大人去吧。”


    皇帝沉默着,许久:“太后考虑得很周全,韩大人,你去。”


    “臣遵旨。”韩湛领旨出来,门外车马如云,皇帝和太后派来护送的士兵都已经到了。


    她跟着张遂正要去坐车,韩湛正要跟上,大门外一人飞跑着迎上来,是跟踪韩愿的李榛,一眨眼便到了近前:“大人,属下奉命带二爷走,二爷不肯走,还拼命跟我们撕打,后来高赟的侍卫赶来援助,属下不得不先行撤退。”


    韩湛脸色一沉,李榛连忙从袖中摸出一个纸条:“二爷在撕打时往属下手里塞了这个。”


    韩湛接过来一看,暗红几个血字,韩愿的笔迹:“当心吴鸾。”


    是了,他怎么忘了吴鸾。高赟既然要攻击他私德不修,找谁能比找吴鸾更合适?知道韩家的内宅隐私,知道他和慕雪盈成婚的原委,而且还恨他。


    韩愿必是探听到了高赟的打算,借此机会把消息传给他,自己留下来继续与高赟周旋。终于聪明了一回。


    收好纸条,叫过黄蔚:“搜捕吴鸾,重点去高赟的落脚处找。”


    吴鸾知道的虽然与案情无关,但只要上堂指证他兄夺弟妻,兄弟阋墙,他与她成亲的缘由吴鸾一清二楚,还很可能攻击他们无媒苟合,甚至诬陷她是为了翻案设计嫁给他。


    朝堂之上从来不会就事论事,若是主审和主要人证品行都有问题,审出来的结果又如何能让人信服?高赟无法从案子本身突破,便从私德下手,拉下了他,顺理成章换成别人,到时候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不能让她受牵连,遭人指点议论,更不能让她辛苦筹划这么久的翻案毁于一旦。“见机行事,未必要留活口。”


    黄蔚飞跑着前去布置,李榛小声询问:“大人,二爷怎么办,还要不要多带点人手去救?”


    韩湛顿了顿,韩愿既然选择留下,必定还有打算,不过这场戏必须做足了:“再抓一次,到最后再失手。”


    李榛领命离开,韩湛抬眼一望,慕雪盈正要上车,张遂殷勤扶着,也要一同上去。有他在,用得着什么张遂?


    快步上前,向她伸手。


    慕雪盈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


    依旧是熟悉的,暖热的温度,熟悉的,指侧茧子摩擦的感觉,慕雪盈觉得踏实,安稳,眼梢有点热,他扶她上了车,自己也跟上来,与她并肩而坐。


    雪还在下,扯絮似的,车轮碾过,浅浅的辙印,他靠窗坐着神情警惕,慕雪盈紧紧握着他的手:“对不起。”


    对不起,不得不瞒着你。对不起,该早些相信你。


    韩湛摇头:“跟我不必说这些。”


    他不需要她说对不起,他们终归认识太短,她谨慎防备也在情理之中,况且他并非公正无私,在得知她已深陷其中之前,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顺从皇帝的旨意。


    跟车的人多,几方势力都想抢占最佳位置,不露声色较着劲,韩湛以身体遮蔽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去哪儿?”


    “咱们的车在前面带路,让他们跟着就好,”慕雪盈想说对不起,想起他的叮嘱又咽回去,“子清,我眼下不能直接说。”


    心上千疮百孔,又被她一句子清抚慰,韩湛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不说也好,到处都是耳目,此刻从她口中说出,下一刻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该当谨慎。


    车子一马当先,带着队伍向前走去,高赟紧跟车后,看着方向是去韩家,连忙向侍卫递了个眼色。


    队伍里一个士兵趁人不备,悄没声息向道边挨去。


    车子继续向前,前面是岔路口,一边是回韩家,一边是往南,慕雪盈吩咐道:“往南走。”


    车子拐向南边,韩湛递个眼色,几个侍卫立刻先行到前面哨探。


    高赟恼恨到了极点。不是去韩家,那到底要去哪儿?当初他从孔启栋口中知道了信的事,立刻派人监视慕雪盈,但她整天躲在韩家四门不出,他没找到任何线索,再后来韩湛接手警戒,他再没找到机会监视她。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趁她在韩家没有立足时,直接下手抓了。


    车子还在走,穿过大半个京城一直到最南边,韩湛望见不远处高耸的城门,难道在城外?


    “出城吧。”听见她轻声道。


    韩湛抬手,车子碾着新雪出了城南门,她没有喊停,韩湛便只管向前,十几里外露出客栈飘在风中的幌子,韩湛看见她的目光在那里一顿,随即转开了。


    是那里吗?他太熟悉她,她这种目光,必是心里有计较。


    车后,高赟也看见了那家客栈,难道是这里?她是从丹城进京的,很有可能经过此处。连忙使了个眼色,侍卫小跑着正要过去,车子却没有停,很快驶过了那家客栈。


    不是这里。高赟一阵懊恼,点点头,那名侍卫连忙又掉头回来。


    车子继续往前,走出去半盏茶功夫时,韩湛的手被握住了,她伏在他耳边:“在客栈里。”


    韩湛立刻打了个手势,慕雪盈看见黄蔚放慢脚步落在车后,看见几个侍卫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向后,不远处客栈的幌子还在风雪中摇晃,安安静静,等着被人发现。


    “你呀,”他握着她的手揉过来,捏过去,带着怅然,唇边淡淡的笑意,“小骗子。”


    鼻子突然有点酸,慕雪盈忍着泪转过脸:“你今天才知道吗?”


    那点笑意蔓延到眼底,韩湛带着惆怅,摇了摇头。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早知道她聪明智慧,天下无双。她料到皇帝必定准备下手夺信,所以过门不入,之后再杀个回马枪。她如此聪慧,可这聪慧也让他心疼,若是他能早些知道,能早些护着她,又何须她撑得这么辛苦?


    “韩大人,”张遂终于发现了不对,凑到窗前问道,“可是有情况?”


    韩湛抬眼眺望,黄蔚的人已经守住了客栈,这才吩咐:“回车。”


    车子立刻掉头向后,高赟大吃一惊,脱口说道:“快去!”


    侍卫飞跑着过去,蒋林也带着御林军飞奔而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黄蔚把守着前门,都尉司的差役把守着后门,太后的侍卫堵在门内清场,眼下再想动手已经绝无可能,高赟恼恨着,狠狠瞪慕雪盈一眼。


    先前觉得她是个女子,不免存着轻视,早知道如此难缠,当初就该直接杀了!


    车子在客栈门前停住,慕雪盈搭着韩湛的手,起身下车。


    到韩家的前一晚她便在这家客栈落脚,知道信放在身上不安全,所以藏在此间。任谁也想不到这么要紧的证物竟会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放了整整两个多月。


    “官爷,夫人,”掌柜惶恐着迎出来,“小人是诚信经营,在官中都有登记,可是有什么吩咐?”


    “都尉司查案。”韩湛扶着慕雪盈,她向他点点头,带着他往西边走去,“地字六号房。”


    当初她住在这间房,离开时推说时不时还要回来,交了半年房费租下,杜绝了其他人住进来发现信件的可能。


    韩湛递了眼色,黄蔚立刻带人将房间团团围住,慕雪盈径自走到房内,里面一切都如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掌柜并没有擅自挪动,那张四柱床靠墙放着,纱帐低垂,衾枕冰冷。


    走到床后靠墙的地方,伸手来推。


    “我来。”韩湛跟过来,推开。


    床后是粉刷过的墙壁,下半边嵌着装饰用的方块木板,她蹲身下去,数着横七竖十,拔下发簪撬开那块木板。


    韩湛看见了信,细细折好与木板平行,卡在其中。


    他的妻子智计无双,在那样恶劣的形势下,凭着一人之力,保全了本案最重要的证据。


    心头涌起强烈的自豪和爱意,她拿着信给他,韩湛看见封皮上放鹤二字,是傅玉成的笔迹,她轻声道:“子清,给你。”


    “你拿着吧,”韩湛握了握她的手,“我护送你。”


    高赟被侍卫拦在外头不能进去,遥遥望见他们并肩出门,颓然吐一口气。这些天除了他,皇帝的人也想尽办法在找信,韩家和于家都曾偷偷搜过,谁能想到她竟把信藏在外面?!


    终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这女子年纪轻轻,竟如此心机深沉!


    “回衙。”耳边传来韩湛的吩咐。


    车马如云,簇拥着往外面走,高赟垂头跟在最后。今日一败涂地,还好,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牌,足以让韩湛身败名裂的底牌。


    半个时辰后,都尉司。


    升堂鼓再次敲响,韩湛正要上堂,一名侍卫穿过人群急急向他走来。


    是先前派往长荆关打听薛放鹤消息的人,韩湛手中的惊堂木没有落下,稍作停顿。


    那人很快进来,风尘仆仆,压低着声音:“大人,长荆关方圆两百里搜遍了,没找到薛放鹤,也没有符合特征的薛姓人家,属下查证了,四年前夫人到长荆关时,同行的是慕老先生,云歌,还有一个姓吴的老仆人。”


    韩湛皱眉,一时有些没想明白。四年前只有她和慕泓去了长荆关,那么薛放鹤游记里提到的游长荆关又是怎么回事?


    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多想,韩湛一拍惊堂木:“升堂!”


    “陛下,太后殿下,”慕雪盈应声而起,“傅玉成八月初六寄出的信已取到。”


    “呈上来。”皇帝吩咐道。


    李全连忙去拿了信,张遂寸步不离紧紧跟着,李全双手将信呈给皇帝,皇帝正要拆开,太后起身走近:“信里写的什么?哀家也想看看。”


    众目睽睽之下,丝毫手脚做不得,皇帝微哂,将信掷给李全:“念。”


    李全拆开来,清朗洪亮的声音随即在堂中响起:“放鹤弟见字如唔:前日信收到否?收到亦不必回复,两日后我将下场,无法收信,待兄出场返家后再与你详谈。昨日兄于书肆中见一善本,主人索价甚高,兄囊中羞涩,未能购得,可惜。客栈有一味烧鹌鹑,以肉末填于鹌鹑腹中,与五花肉同烧,风味甚美,待兄返家之时,带两只于你……”


    韩湛一字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短短三天傅玉成就给薛放鹤写了两封信,亦且口吻如此亲密,让他隐约有种感觉,这信不像是给男人写的,男人通信多数简单直截,这信却十分细腻,事无巨细一样样都述说,倒像是有情人间的言语。


    至少他对着她时,也是这样事无巨细,样样都想跟她说。


    心头似有什么掠过,待要细想,李全已经念到了关键:“今日兄去徐疏家中探访,于书房见到《诗经》四题,一曰‘俞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一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风夜匪懈,以事一人’,另有‘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与授子之餐兮’‘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此四题既非常见,又非冷僻,着实有些趣味,兄一时兴起,破第一题附于信后,请鹤弟雅正。”


    后面是署名和日期,又有一张纸,是傅玉成关于第一题的论述。


    堂中鸦雀无声,有这封信,可以证实徐疏的确在考前拿到了试题,孔启栋受了徐家的贿赂,又追杀王大有,胁迫傅玉成,诗经科的题目又是他出的,若不是他泄露给徐疏,又怎么会如此着急遮掩灭口?


    “孔启栋,你收受贿赂,泄露考题给徐疏,证据确凿,”韩湛示意校尉放开孔启栋,“你可认罪?”


    孔启栋咻咻的喘着气:“本官无罪,都是诬陷!”


    “对,谁敢说这信不是伪造?我也能事后写一封信推说是八月初六写的,谁能证实?”高赟立刻附和。


    皇帝点点头:“韩夫人,你如何证明这封信就是八月初六傅玉成寄出去的?你如何证明八月初六傅玉成曾经寄信?”


    “傅玉成当时住在文升客栈,他找王大有寄信,是客栈伙计胡四介绍的,客栈掌柜钱鹏可以为证,”韩湛道,“来人,带人证。”


    狱卒很快带上人证,胡四忙忙说道:“回禀大老爷,当初傅玉成到我家住店,问小的能不能帮忙寄信,小的给他介绍了王大有,后来傅玉成好几次找王大有给家里寄信,大概两天寄一封的样子。”


    钱鹏作证道:“八月初六下午傅玉成找来王大有寄信,小人亲眼所见,亲耳听见。”


    韩湛点头:“孔启栋,你还有什么狡辩?”


    “这些只能证明傅玉成寄过信,谁能证明就是这封信?”高赟反驳道。


    “这信是我写的我寄的,我能证明!”傅玉成急急说道。


    “你是当事人,你作证不算数。”高赟轻嗤一声。


    没有王大有,这案结不了,慕雪盈虽然狡猾,但他们的人也都追着慈宁宫的人杀过去了,王大有这时候还没来,应该再也来不了了。


    却在这时,忽听一声喊:“报!王大有带到!”


    北风卷着雪片,翻腾着灌进来,慕雪盈抬眼,几个侍卫浑身浴血带着王大有走进公堂,王大有身上也有血,细看却是别人的,他并没有受伤,韩湛的人护住了他,她没有选错。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看见王大有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王,王大有,叩见皇帝大老爷!”


    堂上响起几声嗤笑,皇帝沉着脸没说话,韩湛拿过那封信高高举起:“王大有,你可曾见过这封信?”


    王大有探头看着,重重点头:“见,见过,这封信是八月初六傅玉成给我的,让我送到乡下慕家,交给薛放鹤,我收了傅玉成五分银子,八月初八去那边卖货时捎带过去,薛放鹤不在家,我就把信给了慕家姑娘。”


    韩湛顿了顿,先前那点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薛放鹤那时候就不在吗?除了她和傅玉成,是不是根本没有人见过薛放鹤?“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为何逃往京城?”


    “后来有一晚我正睡觉,门突然砸开了,有个人拿刀逼着说要信,我说给了慕姑娘,那人就逼我带路去找慕姑娘,”王大有发着抖,几乎哭出来,“到了慕家没找到薛放鹤,那人就要杀我,还要杀慕姑娘,那人拿着刀架在慕姑娘脖子上,我被他砍了一刀挣扎不动,后来云歌姑娘砸了他一花瓶,慕姑娘拿剪子把他戳死了!”


    韩湛大吃一惊。


    急急回头,她神色平静,似乎王大有所说的都是别的人的事,韩湛一颗心砰砰乱跳,迟来的,痛彻心扉的恐惧。


    原来她差点死掉。


    他曾想过孙奇有没有伤害她,他曾在她身上寻找伤痕,他到现在才知道,她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一夜,当时她该多么害怕,无助,他为什么没在?


    越过层层人群,慕雪盈看着韩湛。他脸上有震惊,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此时心绪纷乱,她一时也看不清楚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仅一直欺瞒他算计他,她手上还染着血,背着一条人命。他会怎么看她?


    他突然向她走来,现在她看清楚了,他眼中的,是心疼。


    她做了这些事,他竟然是心疼她的。


    鼻尖酸涩着,慕雪盈看着他重重点头,随即转开脸:“臣妇出于自卫杀死孙奇,当时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推测必定还有人想夺走证据,于是将孙奇的尸体藏在先父的墓园里,带着王大有连夜逃出丹城,逃进京中。”


    那个混乱的夜,她带着王大有和云歌挖开父亲的墓园,将王大有的尸体藏了进去。即便有人来追查,也绝难想到尸体埋在墓园。


    “好!”太后头一个开口,“韩夫人有勇有谋,哀家佩服!”


    韩湛在激荡的情绪中,定定看着慕雪盈。是的,有勇有谋,她手无寸铁,却能搏杀恶狼,在群狼环伺中守住她所珍视的一切。终其一生,他都将牢牢记得此刻的震撼,都将牢牢记得,保护她,再不让她处在这样孤独无助的境地。


    堂外一人闯了进来,是云歌,跪倒陈词:“奴婢云歌,愿以性命担保,我家姑娘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


    韩湛点点头:“来人,去丹城慕氏墓园挖掘孙奇尸体归案!”


    堂上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案子审到这地步,傅玉成翻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帝党必将遭受重大挫败。


    “根本就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高赟突然高声道,“孙奇乃是丹城府衙的捕快,发现线索前去追捕,慕雪盈包庇薛放鹤,伙同王大有拒捕,杀死公差,论罪当斩!”


    孔启栋忙也跟着叫嚷:“不错,我命孙奇前去查案,没想到慕雪盈竟然如此猖狂,杀死公差,论罪当斩!”


    啪!韩湛重重拍下惊堂木:“带王起。”


    慕雪盈看见他绷得紧紧的脸,黑眸如火,不加掩饰的愤怒,他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从前她以为,他永远都是喜怒不形于色。


    她对他,还是了解得太少。


    王起很快带到,衙门里混了多年的人,自然知道该说什么:“小人王起,乃是都尉司的狱卒,高赟抓了小人的儿子做人质,给了小人两千两银子,要小人威胁傅玉成不准开口,小人知罪,愿出首高赟,戴罪立功,求陛下和太后开恩啊!”


    傅玉成戴着镣铐,哽咽着指证:“就是这个人,他几次拿师妹的性命威胁我不准开口,上次会审之后他还借着送水,最后一次威胁我。”


    “高赟,”韩湛冷冷道,“你与孔启栋勾结,为了掩盖泄题罪行,暗中监视我夫人,又指使王起威胁傅玉成,暗中派人在丹城追捕王大有,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说的?”


    “诬陷,都是诬陷。”高赟冷笑一声,“韩湛,你被慕雪盈迷惑,沉迷女色,所以捏造证据诬陷于我,我岂能容你只手遮天?”


    转向皇帝:“陛下,慕雪盈乃是韩湛二弟韩愿的未婚妻,韩湛品行不端,与慕雪盈暗中勾搭成奸,夺取弟妻,慕雪盈为了给傅玉成翻案,以美色勾引韩湛,两人狼狈为奸,他们的话不可信,臣有人证!”


    堂上立刻炸开了锅,男女之事,一向最让人津津乐道。韩湛冷冷看过,众人对上他锐利的目光无不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闭了嘴,韩湛迈步向慕雪盈走去。


    人证应当是吴鸾,韩愿的消息传得太迟,他的人大概没能拦下吴鸾。但,他不会让她独自面对这样的指证。


    他越走越近,慕雪盈下意识地站起,也向他走去。他很快到了面前,低了头,语声温存:“无妨,一切有我。”


    慕雪盈重重点头,她知道他会在,他一直都在。


    御座上传来皇帝淡漠的语声:“带人证。”


    门外有素色衣裙一闪,慕雪盈定睛看去,是吴鸾。


    半个多月不见,她瘦了许多,脸上的怨愤之气也就因此更加明显,她跪地口头,吐字清晰:“民女吴鸾,拜见皇帝陛下,太后殿下。民女乃是韩湛的表妹,先前曾在韩家寄住,今年九月慕雪盈从丹城来到韩家,当时与韩愿有婚约,后来慕雪盈与韩湛……”


    “吴鸾,”话突然被打断,吴鸾抬头,韩湛看着她,“你想清楚再说,奉慈庵过得如何,你心里有数。”


    吴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奉慈庵清苦无比,她跟坐牢一样待了这么久,恨透了韩湛和慕雪盈,高赟跟她保证说此案必定能扳倒韩湛,所以她答应作证,可方才在堂外她模糊听见了审讯的情况,高赟似乎处在下风,若是韩湛没倒台,能放过她吗?都尉司主官,杀人从来都不眨眼。


    原该指证他们先奸后娶,此时硬生生改了口:“他们成了亲,韩家长辈也都赞同。”


    高赟大失所望,对上皇帝失望的眼神,忙道:“臣还有人证,韩湛强夺弟妻,为了掩盖罪行还一再责打迫害嫡亲手足,韩家二公子韩愿也愿指证!”


    慕雪盈心里一紧,抬眼,韩愿被高赟的侍卫搀扶着走了进来。


    他一瘸一拐,脚上带伤,衣衫也被撕得破碎,这是怎么了?慕雪盈一时想不明白,他一进门立刻望过来,四目相对,向她点了点头,这才躬身行礼:“学生韩愿,参加皇帝陛下,太后殿下。”


    “贤侄,将你指证韩湛的话再说一遍,”高赟皱着眉,原本把重头戏押在吴鸾身上,韩愿只是备用,甚至他总觉得韩愿不可信,不是很想让他出头,但此时吴鸾反水,也只能推出韩愿,“贤侄放心,有陛下为你做主,韩湛休想再欺辱你。”


    韩愿没说话,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慕雪盈。


    几天不见,刻骨思念。他从来都只是给她添麻烦,从来都没能帮她,但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开口:“高赟,你巨心叵测,诬陷我兄长,我与你势不两立!”


    堂上有短暂的寂静,高赟恼恨着正要阻拦,韩愿急急说了下去:“启奏陛下,臣家八年前便与慕家定下婚约,至于婚约双方是谁,当时长辈并未指定,后来我嫂嫂进京,便由我家长辈做主,与我兄长完婚。”


    堂上立刻又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先前都觉得是一场男女私情的戏码,此时当事人都指证说是诬陷,还有什么可说的?谁不知道韩家兄友弟恭,家风良好,高赟必是见事情败露,这才攻击韩湛私德,试图诬陷。


    于连晦很快附和:“韩家与慕家的婚约臣也知道,慕家侄女与韩大人完婚臣也曾道贺,韩家老夫人一力赞同的婚事,臣可以担保,婚事绝无半点不妥!”


    “陛下,”韩愿看了眼韩湛,废物!这些天他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高赟要用吴鸾做手脚,高赟防备得紧,他好容易才找到机会将血书传递出去,谁知韩湛竟没拦住,害她被如此议论,什么都尉司主官,没用的东西!“高赟所说都是诬陷,他跟孔启栋狼狈为奸,见我兄长要查明真相,他怕了,就软禁我,还对于我折磨拷打,胁迫我出头指证兄长,我被逼无奈,只得将计就计,这才保住性命见到陛下。”


    吴鸾知道太多韩家的私隐,若不能看快刀斩乱麻,必然连累她。一横心,撩袍向主审台撞去:“兄长受此不白之冤,高赟老贼到此时还如此猖狂,我愿用一死,为兄长鸣冤!”


    额头撞上抱着铁边的坚硬木头,一阵天旋地转,有黏腻的血淌下来,韩愿即将倒下又被扶住,抬头,对上韩湛神情晦涩的脸,他沉声道:“二弟放心,为兄一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这一撞到底伤了元气,韩愿头疼欲裂挣脱不开,晦气,谁要他扶!


    堂上一叠声嚷叫起来,众人见到这等兄友弟恭的情形,无不感动流涕,太后点头叹道:“皇帝,韩大人与二公子如此兄弟情深,谣言不攻自破。”


    皇帝沉着脸不说话,边上吴鸾忽地叫道:“陛下,民女也是受高赟胁迫,不得不指证韩大人!”


    慕雪盈垂眸,她一边磕头一边高声说话,额头很快肿起一片血印:“民女先前自请为姨母祈福,在奉慈庵清修,高赟派人掳劫民女,逼民女诬陷韩大人,民女被逼无奈只能听从他的胁迫做了假证,求陛下开恩,饶恕民女的罪过!”


    吴鸾一向聪明,知道高赟大势已去,立刻转变立场,为自己求一个退路。慕雪盈转过脸,有这般心智手段,为何总是不走正途?


    高赟接连受挫,再无法保持平静,狠狠骂道:“韩湛,你好手段!”


    “陛下,”于连晦撩袍跪下,“如今证据确凿,孔启栋收受徐家贿赂,泄题给徐疏,傅玉成发现后立刻出首,孔启栋为了掩盖罪行,派孙奇追杀王大有和韩夫人,又胁迫傅玉成不得开口,之后案子上报三司,高赟有意包庇孔启栋,指使王起胁迫傅玉成,如今罪行败露,又试图诬陷韩大人,高赟和孔启栋罪不容诛,请陛下处置!”


    “请陛下处置!”太后一系的官员忙都跟着陈情。


    太后郑重起身:“皇帝,案情已然明晰,傅玉成非但无罪反而有功,韩夫人更是女中豪杰,高赟和孔启栋罪行确凿,以哀家之见,该当尽快宣判,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确凿无疑么?朕看未必。”皇帝终于开了口,“还有一个关键的人证始终没有露面,这案子不清不楚,无法结案。”


    韩湛知道,他说的是薛放鹤。的确是关键的人证,证据链上缺失的一环。


    余光瞥见慕雪盈低垂的眉睫,心中蓦地一动。


    先前那点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突然之间,形成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大大大肥章!营养液在哪里嘿嘿~


    注释:至亲至疏夫妻,出自唐代女诗人李冶《八至》。


    第82章


    公堂上一片肃静, 唯有皇帝低沉的语声回荡其中:“此案疑点重重,不能结案。其一,信是写给薛放鹤的, 为何一直是韩夫人拿着?亦且从头到尾所有与信相关的事情都是韩夫人出面, 就好像这封信不是写给薛放鹤,而是写给韩夫人似的。”


    韩湛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定定望着慕雪盈。


    不错,从头到尾,与此信相关之事都是她出面,王大有没见到薛放鹤, 孙奇也没有, 孔启栋与高赟派出那么多人都没找到薛放鹤, 她出函关之时,同行的也没有薛放鹤。


    傅玉成写信的口吻如此亲昵眷恋, 当真只是两个男人之间的通信?


    “其二,孙奇找到慕家时, 薛放鹤在何处?据韩夫人供述,孙奇是来夺信的, 信既是写给薛放鹤,为何孙奇不找薛放鹤, 反而一心要杀韩夫人?”皇帝又道。


    韩湛看见傅玉成神色不安,看了眼慕雪盈立刻又低下头去, 看见慕雪盈神色平静,眉尖却微微蹙着。她在想什么,她想的,是不是他心中的猜疑?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唯有薛放鹤却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赟和孔启栋找不到,最擅长情报缉捕的都尉司找不到,就连皇帝出手也没找到。今天案情大白,她诸多筹划,带来所有关键的人证物证,唯独漏下了薛放鹤,就好像此人无关紧要,跟案件毫不相干似的。


    以她的聪慧,绝不可能是疏忽,那么,就只能是另有原因。


    “第三,也是最说不过去的一个疑点。”皇帝看了眼慕雪盈,“韩夫人声称出于自卫杀死孙奇,随后带王大有逃往京城,那么薛放鹤呢,他去了哪里?薛放鹤是收信人,是最关键的人证,韩夫人连王大有都能搭救,为何对有同门之谊的薛放鹤却不闻不问,逃走时不带,甚至连通知都不曾?假如事情确如韩夫人所言,孔启栋有意杀人灭口,那么薛放鹤就该是最危险的一个,韩夫人又为何能忍心抛下薛放鹤,任由他独自面对追杀?”


    韩湛沉默地听着,皇帝果然老辣,找出了其中最不合理的一条。薛放鹤身为关键人证,与她又有多年同门之情,她自己逃走却丝毫不提知会对方,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


    除非。


    她知道薛放鹤不会有事,无论是孔启栋还是高赟,都绝不可能找到薛放鹤。


    皇帝还在说:“第四,薛放鹤与傅玉成同门师兄弟,从这封信来看更是情深意厚,傅玉成入狱之后,韩夫人一介女流尚且处心积虑为他翻案,为此多次求恳韩大人和于侍郎,甚至求到太后面前,可薛放鹤身为男子,与傅玉成交情甚笃,又在士子中颇有影响,事发后却不置一词,合理吗?”


    不合理。若薛放鹤是贪生怕死、不顾朋友之辈,她这么多年不可能与薛放鹤走得这么近,若薛放鹤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躲了这么久甚至到今天都不肯露面,太过矛盾。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韩湛看着慕雪盈,她神色依旧从容,显然并不认为皇帝的话能够扰乱当下的局势。她智计无双,于几乎不可能翻盘的绝境中推动案件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她能藏下王大有和信件,保存了所有重要的人证和物证,就不可能漏下薛放鹤,给皇帝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除非。


    “除非,”皇帝的目光陡然锐利,“韩夫人所说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捏造,根本就不存在这封信,薛放鹤知道事实真相,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所以才不肯露面。”


    “陛下圣明!”高赟立刻高声附和,“这封信除了傅玉成和慕雪盈没有人能证实,他两个都是嫌犯,他们的话不可信!”


    不,不对。韩湛转过目光,推理是对的,结论却完全错了。


    除非,世上根本没有薛放鹤这个人。


    除非,她就是薛放鹤。


    “信是我八月初六写的,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千真万确!”傅玉成嘶哑着声音,急急分辩。


    韩湛看见慕雪盈向傅玉成摇摇头,傅玉成没有再说,低下了头,她上前一步,开口似是要说话,又下意识地看向他。


    韩湛便也望着她,世界消失了,唯有此时此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相望的他和她。她要说什么,真相吗?


    她就是薛放鹤,所以薛放鹤才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找不到。


    她是薛放鹤,所以那夜才根本不需要再通知,出函关之时也不需要带着。


    这世间对女子太过苛刻,她知道以女子之身发出的声音会被世人轻视、不容,但她满腹经纶岂能埋没?所以她捏造了薛放鹤这个男子的身份,横空出世,艳惊四座。


    也就因此,长荆关他追查到底,也只查到是她侍奉慕泓过去,根本没有薛放鹤的踪迹。也就因此,慕泓肯替她圆谎,告诉吴玉津四年前在外云游之时,收了薛放鹤这个徒弟。也就因此,她在丹城打着薛放鹤的名头办女塾,却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前去教学。


    “陛下圣明!”皇帝一派的官员受此鼓舞,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这信必是伪造,不能当做证据,必须拿到薛放鹤!”


    “陛下圣明,臣是冤枉的啊!”孔启栋趁机高喊,“臣派出孙奇是为了带薛放鹤到州衙作证,没想到竟被慕雪盈害死!臣当时已经审清了事实,傅玉成从吴玉津那里提前拿到了考题,徐疏发现后正要出首,没想到傅玉成抢先出首,反咬一口诬陷徐疏,那封信根本就是傅玉成勾结慕雪盈伪造!


    瞬息之间,局势转变,皇帝公然亮明立场,以雷霆之力驳倒现有证据,皇帝一系的官员喧嚷鼓噪,纷纷喊冤,太后看形势不妙,正要开口时,皇帝抢先开口:“此案疑点太多,还需进一步审理,韩湛与慕雪盈乃是夫妻,循例该当回避,此案交由都察院审理。”


    “陛下,”韩湛听见慕雪盈清晰坚定的语声,压倒了一切喧嚷,“臣妇知道薛放鹤在哪里。”


    公堂立刻安静下来,皇帝压着眉头,语气中带出了警告:“韩夫人既然知道,为何先前知情不举?好,那你说,薛放鹤在哪里?”


    韩湛沉默着,迈步向慕雪盈走去。


    她就是薛放鹤,他早该发现了。


    每次问起薛放鹤,她都不愿多说,态度回避。


    每次提起薛放鹤,她的语气都如此平静甚至是无所谓,他以为那是因为她跟薛放鹤有情,他甚至还因此嫉妒了那么久。


    这些天他看薛放鹤的文集,总觉得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因为,那就是她。与她的字虽然不同,但执笔人的气质是共通的,字里行间流露的胸襟抱负也是共通的。


    她左手亦能书写,她甚至还能模仿他人的笔迹,他几次发现端倪,却都因为疏忽大意,没有细想。


    她就是薛放鹤,他苦苦寻找这么久,那个让他妒忌不安,让他自惭形秽的少年,原来,就是他的妻。


    “陛下恕罪。”慕雪盈向着皇帝双膝跪倒,开口之前,不由自主又看了眼韩湛。


    他正向她走来,他神情晦涩,目光沉沉,他在想心事,他的心事是什么?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又会怎么看?


    但此时,已经无暇再去想这些了。慕雪盈伏地叩首:“臣妇就是薛放鹤。”


    堂中有片刻寂静,随即像炸开了锅,无数声音一齐炸响。


    “不可能!”高赟的声音最响,“薛放鹤名满天下,怎么可能是个女子?”


    “贤侄女,你说的可是真的?”于连晦惊诧到了极点,“为何你从不曾对我说过?”


    “韩夫人此话当真?”太后也大吃一惊,“韩夫人,事关重大,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嘈杂声越来越高,韩湛看见傅玉成紧皱的眉头,看见韩愿惊诧后狂喜的脸,一切嚷乱之中唯有她是平静的,眉目舒展,不变的从容。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她如此聪明智慧,男人能办到的事她同样也能办到——不,应该说她能办到的,绝大多数男人办不到,她比这世上的男子强上百倍、千倍。


    可笑他至今才发现。若是他能早些将线索串联起来,早些得到结论,也许他能做得更好,不至于让她独自面对皇帝的质疑和逼问。


    “陛下,太后殿下,臣妇所说千真万确,无有半字虚言。”慕雪盈抬头,韩湛已经到了近前,他乌沉沉的眸子看着她,没有震惊,没有责备,只有浓浓的担忧和关切。他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惊讶,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公堂之上再多言语也无法说,也只能看着他,露一个仓促的笑,慕雪盈随即转过脸:“四年前臣妇以薛放鹤之名在丹城士林中行走,先父为我掩饰,对外宣称薛放鹤是他新收的弟子。”


    “慕老先生已然过世,无法作证,”皇帝冷冷道,“韩夫人,你可有别的证据?”


    “我师兄傅玉成和侍婢云歌都能为证,”慕雪盈低着头,神色恭谨,“世上根本没有薛放鹤这个人,只要核查户籍,也能知道臣妇所言非虚。”


    “不可能!”高赟脑中乱哄哄的,凭着本能反驳质问,“薛放鹤是什么才学?我看过他的文章,你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写得出来?简直是一派胡言!”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


    愚蠢的禄蠹,及不上她万分之一的才能,还敢在她面前逞强?派出去那么多人,布下天罗地网追杀薛放鹤,却没想到薛放鹤一直就在他们眼前,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全部反杀。


    他的妻,从来都是如此了不起。


    “绝不可能!”孔启栋跟着嚷道,“我先前与薛放鹤通过信,那人的识见文章不失为状元之才,你一个女人,哪有这个本事?”


    皇帝微哂,薛放鹤以八股文章和策论见长,身份这事可以伪造,但才学绝骗不过人。“来人,取纸笔。”


    李全连忙去取了纸笔,皇帝抬眼:“给韩夫人。”


    慕雪盈抬头,皇帝冷冷道:“韩夫人自称是薛放鹤,那么朕就考考你,若你果真有薛放鹤的才学,朕再做主张,若是无有,那便是欺君之罪。”


    慕雪盈双手接过纸笔:“臣妇遵旨。”


    公堂之上无有书案,只能伏地书写,慕雪盈摊开白纸,边上衣摆一动,韩湛跟了过来,蹲身为她按住了纸张两角,固定着不使纸张乱动。


    慕雪盈抬眼,他的脸离她如此近,壁上的灯火从侧面映照,堂上帝王的身形如山崖般压下来,又被他宽厚的身躯挡住,他温声道:“写吧。”


    头顶上传来皇帝的语声:“韩夫人,此时改口,还来得及。”


    慕雪盈看着韩湛,似有什么在无声蔓延,让人心头发着酸,泛着涩,又从酸涩之中,透出踏实和温暖。公堂之上再不只是她一个人,她还有他。摇了摇头:“陛下请命题。”


    这是要与他作对到底了么。皇帝看了眼韩湛,开口:“问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①


    这是殿试之时,策问的题目,若在常人来看,必是极难的了。韩湛看见慕雪盈左手执笔,低头思索,对她来说不会难,毕竟,是她啊。


    果然她很快开始提笔书写,馆阁体的小楷,秀致端正,如清风朗月,又与薛放鹤的笔迹一模一样。她果然是用左手。


    公堂最高处,皇帝下意识地俯身,看见白纸之上落下的文字:“臣对。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机,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实心,而后可以淬励百工,振刷庶务,有以臻郅隆之理。” ②


    开篇破题,用典雅正,竟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陛下请过目。”李全心细,早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薛放鹤的文集,翻开呈上。


    皇帝瞥一眼,和纸上正一个个写出来的字一模一样,同样的才学,同样的字迹,还有什么可说的?今日之败,一败涂地。


    时间慢慢流逝,公堂之上寂静无声,唯有笔尖落纸,沙沙的声响,韩愿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头颅发着胀,心里也是,似踏在云端,激动飘忽,强烈的震撼和不真实感觉让人眼梢发烫,爱意强烈到极点,生出让人想要放声大哭的痛苦。


    竟然是她。他仰慕尊敬,引为楷模的放鹤先生,竟然是她。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竟然把一切弄到了这个地步!


    半个时辰后。


    慕雪盈停笔,边上韩湛取来棉纸吸干墨迹,慕雪盈双手捧起答卷:“臣妇已答完,请陛下过目。”


    李全连忙取来呈上,皇帝淡淡瞥一眼。


    有什么可过目的,方才她写的时候,他一个个字都看着。题目是他临时想出来的,答卷是他亲眼看着写出来的,没有一个字能作假。这份答卷如此完美,眼前的女子就是名满天下的薛放鹤,一切都确凿无疑。


    美玉良才,却不能为己所用,甚至还是敌对一方。皇帝颔首:“韩夫人所言不假,你的确有薛放鹤之才。”


    太后早已大喜过望,抢着说道:“韩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哀家佩服,佩服!”


    堂下赞美之声不绝于耳,于连晦等人都是连连称赞,韩湛抬眼,皇帝神色冷淡:“韩夫人,如此重大的消息你隐瞒不报,致使案情久久不能大白,你可知欺君之罪?”


    “皇帝言重了,”太后忙道,“当时情势严峻,孔启栋派人追杀,韩夫人性命都难保,哪里敢透露身份?以哀家之见韩夫人非但无罪,更是有功,该当重赏。”


    “当时情势严峻,之后呢?”皇帝冷笑一声,“韩夫人见过朕,也不止一次见过太后,这么重要的消息却一个字不提,是不相信朕,还是不相信太后?怎么,朕与太后都要被你戏弄于股掌之间吗?”


    慕雪盈无声喟叹。今日皇帝一败涂地,天子的怒火总要有人来承受。伏地叩首:“臣妇知罪,请陛下治罪。”


    身边蓦地响起一个熟悉的语声:“陛下,此事内子早已悉数告知臣,是臣为着查案暂时隐瞒,若有欺君之罪,也都是臣之罪,与内子无关。”


    慕雪盈抬眼,韩湛在她身边,跪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推荐萌新作者的古言连载,写得很用心,宝贝们收藏一个吧~


    《夺卿》星月冰糖(id:9988284):


    沁宁与户部尚书的嫡子两情相悦,身份却如云泥之别。


    她不过一个家生奴才,当不得心上人的正妻。


    一次意外结识了亲王世子沐恒,沐恒出手助沁宁脱奴籍,认新爹,摇身一变,成了清流家的小姐。


    养父要求沁宁五年内不见外男,沁宁便与情郎鸿雁传书,情意绵绵,只等约定之期一到,八抬大轿来接。


    可心上人一直没有来。


    直至某个深夜,她自梦中惊醒,竟见房中端坐着一名男子。


    沁宁辨认半晌,方认出那人正是昔日自己曾周旋过的沐恒。


    只听他温温一笑:“怕甚么,你与我通了五年半书信,已是熟悉得很。而你的旧情人尚了郡主,纳了贵妾,你总不至于还惦念着他吧?”


    沁宁如坠冰窟。


    ——


    沐恒军功赫赫,班师回朝的当夜,迫不及待来见沁宁。


    她恨他欺骗,更恨他残忍伤害故人,不屑为他的妻,不愿做这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他在她的脖颈烙下指印,以金牢笼困守她,纵使她恨他,也不得不夜夜张臂迎他。


    日日夜夜颠鸾倒凤。


    她死死咬着唇,哽咽着晕厥。


    他以为她已认了命。


    可她偏不!


    ——————————


    注释①①:选自明代万历二十六年状元赵秉忠的殿试卷。


    第83章


    天已经彻底黑了, 门外点了灯,照得雪片如一条条白线,飞也似地往下坠, 慕雪盈有一刹那想到昨天这个时候她正吩咐丫鬟去烧水, 想要赶在韩湛回来之前赶紧洗浴。


    人可真是奇怪,明知道结果如何, 却还像是有千年万年可以期待似的,认认真真筹划着相处的每一刻。


    头顶上传来皇帝明显带着愠怒的语声:“韩湛,你好大的胆子!”


    慕雪盈低着头,看见韩湛玄色袖口上淡金色的镶边, 他的手撑着地, 手指笔直, 骨节分明,虎口上有刚刚痊愈的伤疤, 是他打碎避子汤时,碎瓷片割的。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了她的身份, 又是什么时候决定扛下这一切呢?慕雪盈想不出,她可以算到如何取悦他, 如何与他相处,但他有多喜爱她, 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非是用理智可以推测, 她算不出来了。


    身侧衣摆轻动,他膝行着向前一步:“臣知罪,但臣并非有意欺瞒陛下,实在是情势急迫,不得已而为之。陛下, 内子自进京后一直被监视,连舍弟都被囚禁虐待,臣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案子来的,都是想阻挠陛下查明真相,内子的身份是破案的关键,所以臣不得不隐瞒,臣虽有罪,但臣一心只为破案,苍天可鉴!”


    堂下一片哗然,都尉司主管的妻子在自己家中被监视?简直是匪夷所思!慕雪盈余光里瞥见皇帝阴沉的脸,忙也膝行上前:“臣妇九月初十进京,九月中旬后便发现被人跟踪,外子日夜在衙门忙公务,家中都是老弱妇孺,臣妇恐惧害怕,日夜煎熬,至今回想起来还、还……”


    最后几个字从哽咽变成低泣,断续着说不下去,韩湛余光里瞥见她眼梢的泪光,看见她因为害怕颤抖的肩,她如此脆弱,无助,哪里还是方才那个从容镇定的薛放鹤?


    心疼到了极点,又从心疼中,生出淡淡的笑意。


    小骗子。能屈能伸,能从容坚韧,也能楚楚可怜,他聪慧无双的小骗子啊。


    边上的韩愿猛地反应过来,忙也跪下陈情:“学生只是在路上碰见了高大人,就被他哄骗到家中囚禁虐待,逼学生告发兄长,学生现在才知道家中也被监视,身为三司主官竟如此残害同僚,知法犯法,求陛下为学生做主啊!”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高赟气得胡子乱颤,“分明是你们为着慕雪盈兄弟阋墙,你主动向我求助,如今却反咬一口!”


    堂上乱成一片,皇帝冷声打断:“韩湛,你执掌都尉司,天底下只有别人怕你,岂有你怕别人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臣日夜都在衙门,家中无人照管,老弱妇孺才遭此残害,陛下,追查监视之人和搭救舍弟在都尉司都有存档,臣绝无半句虚言。”韩湛叩首,“不过陛下,隐瞒内子的身份虽然是为了早日结案,但臣也有思虑不周之过,臣愿辞去主审一职,请陛下择贤任之。”


    堂上又是一片哗然,慕雪盈低头拭泪,看着韩湛巍然的身形。先前他一再抗旨,不肯让出主审之位,却在此时主动卸任,他是为了她,向皇帝做出让步。


    舞弊一案,皇帝所求的原本也不是是非曲直,而是稳定局势,不给太后攻击的机会。皇帝动怒,因为结果不如人意,如今他主动卸任,皇帝能够安插心腹接手,心里的怒火大约也能平息一点了。


    太后头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说道:“韩大人既然卸任,哀家愿保举刑部侍郎杨密为主审。”


    这杨密,必定是太后一派了。慕雪盈看见皇帝锐利的目光落在韩湛身上:“依你之见,该当由谁担任主审?”


    “都察院赵大人年高德勋,两朝老臣,臣愿保举赵大人接任主审。”韩湛抬头。


    他们夫妻俩已经把皇帝得罪得狠了,天子之怒,无人能当,再不让步使皇帝如愿,今日之事难说会怎么收场。如今案子差不多已经审理清楚,傅玉成脱罪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交给都察院,皇帝能动的手脚也有限,他无论如何,都得护住她。


    余光看见她盈盈欲语的眸子,韩湛抬眼,她很快低下了头。


    她在想什么?她算无遗策,方才的结果她可曾算到?那么她原本打算的对策,又是什么?


    头顶上传来皇帝平静的语声:“韩大人最知此案深浅,保举的人自然不会有错。既如此,即刻清点人犯案卷,移交都察院。”


    “皇帝。”太后急急唤了声。


    皇帝不等她说完,立刻起身:“起驾回宫。”


    太监簇拥着皇帝往外走去,天已经黑透了,差役不停扫雪,青石路上依旧是一层薄薄的白,韩湛恭敬跟在皇帝身后:“臣恭送陛下。”


    皇帝没说话,径自在阶前登上辇驾,门窗紧闭,驱车出门,韩湛没有走,跟在窗边恭谨护送。


    公堂内,太后慢慢起身:“起驾回宫。”


    今日虽不曾当堂宣判,虽然到最后主审之权交给了都察院,但主要事实都已审理清楚,高赟获罪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帝党少了一员干将,不可谓收获不大。


    此时心情舒畅,眼见慕雪盈过来相送,太后含笑停步:“韩夫人有勇有谋,哀家甚是喜爱,以后用空常来宫里陪哀家说说话。”


    太监和侍卫簇拥着出了门,观审的官员三五一群也都出了门,慕雪盈看见于连晦独自落在后面,连忙跟上:“伯父,太后跟前还请伯父照应外子一二,若是有什么变故,求伯父知会一声。”


    主审变更,接下来恐怕两宫还有缠斗,大部分案情是韩湛审出来的,若有变故,必然牵连,她不能不防。


    于连晦点点头,许久:“你一直说韩大人为人正直,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还是你有识人之能,你放心,他是你的夫婿,我自然会竭力照应。”


    至少眼下,还是她的夫婿。慕雪盈道着谢,心里沉甸甸的。


    为了救她,他对皇帝撒了谎,一力扛下了所有罪责,欺君之罪非同小可,皇帝会怎么处置他?


    雪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皇帝垂目危坐。


    车前点着灯,将韩湛的影子拖在窗户上,不管车快车慢,始终保持同样的位置。


    倒像是行军之时了,韩湛那个板正无趣的性子,每每也是这样钉子一般杵在他身边,不管面前的是什么,都毫不犹豫维护着他。心里有气,皇帝只是绷着脸不理会,车子越走越远,那个影子依旧紧紧跟随,皇帝终是忍不住开口:“韩湛,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还有脸跟着朕?”


    “臣自知有罪,只求陛下息怒。”韩湛的声音隔着风雪,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此案关系重大,臣不得不隐瞒,但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忠心?朕看你是对你夫人一片忠心吧,为了她,欺君之罪都敢犯。”皇帝冷哼一声,“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这等手段,你就不怕朕杀你的头?”


    韩湛顿了顿,皇帝已经看出来了,他方才说早就知道薛放鹤的身份,是假。同袍多年,彼此太熟悉了解,要想瞒过皇帝并不容易。沉声道:“臣这条命早在北境时就已经交给了陛下,陛下要拿走,臣绝无二话。”


    语声卷在风雪里送进耳中,皇帝的思绪有一霎时飘回了北境。也是这样的下雪天,他们被困在山谷中,食水断绝,只能凿冰吃雪,挖草根啃树皮,韩湛抓到一只老鼠,剥了皮献给他。一同经历生死的交情,终归不是他人所能比,韩湛也正是吃准了这点,才敢在他面前捣鬼。


    皇帝冷冷道:“你以为朕不会要你的命?”


    “臣不敢揣测上意。”韩湛听出松动之意,忙道,“有句话臣一直想禀奏陛下,此案虽然会暂时影响追尊一事,当此案更关系着天下士子之心,贪一时之得而寒了人心,到头来还是得不偿失。况且追尊一事以臣之见,迟早能遂陛下心意,今日陛下能为傅玉成昭雪,他日丹城杏坛都将成为陛下的喉舌,人心所向,何愁大事不成?”


    皇帝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雪来得急,他两肩双鬓都落了一层白,睫毛上的雪已经凝成冰花,染一层寒意。皇帝冷冷看着,他是越来越放肆了,仗着昔日同袍之情,敢对他说这些话:“你如何能断定?”


    车子慢下来,韩湛躬身行礼:“陛下乃是继承大统,非是入嗣,先帝只是陛下的叔父,陛下追尊生父,于情理伦常都无妨害,况且追尊先太子自古以来多有先例,眼下虽然太后反对,但假以时日,天下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尤其是士子们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追尊之事自然再无异议。”


    皇帝脸色渐渐缓和。不错,当初择选储君之时,太后曾要求他以嗣子身份过继,他坚持回绝,为的就是今后行事方便。如今在身份上他只是先皇的侄子,并非嗣子,便是追尊生父,谁敢说不合礼制?淡淡道:“你说得轻巧,这都几年了,可曾有半点进展?”


    “士子们最恨的几件事,一是科场不公,寒窗苦读十年反而被舞弊者抢占了机会,二是富贵子弟仗着钱财家世占尽了便宜,还要欺凌寒门。这两条此案全都占了,陛下只要还傅玉成清白,严惩徐疏和孔启栋,天下士子都会知道陛下最是公正公平,知道陛下会为他们做主,如此必然天下归心,人心所向,何事不能成?”韩湛道,“臣敢断言,不出两年,必定会如陛下所愿。”


    说得这等好听,还不是想为傅玉成翻案?皇帝微哂,不过,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如今案情已经审得明白,能动的手脚极是有限,孔启栋绝不能留,成事不足的人死不足惜,只可惜折了高赟这员干将。


    但,他求的是追尊之事能成,真要能达成目的,倒也不必计较一时之失。“若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朕唯你是问。”


    “是。”韩湛松一口气,听这语气,眼下这关,也算是过了,“若事不谐,但凭陛下处置。”


    皇帝看他一眼,摇唇鼓舌,出生入死,为的无非都是慕雪盈,谁能想到古板无趣的韩子清会有这么一天!“你夫人聪慧机变,绝非池中之物,子清,别昏了头。”


    韩湛顿了顿,一时说不出是苦涩多点,还是甜蜜多点。是啊,她绝非池中之物,放鹤先生名满天下,岂能甘心雌伏内宅?他能给她的,真能够抵得上她需要放弃的一切?


    皇帝合上窗:“别再跟着了,回去收拾整理,尽快移交都察院。你的欺君之罪朕择日降旨处置,不过你夫人,朕不会再追究。”


    辇驾一霎时走远了,韩湛转身回头,慢慢向都尉司走去。


    欺君之罪非同小可,都尉司主官这个位置大概是坐不住了。也好,他原也打算休个长假好好陪她。他们还可以去长荆关,路上他可以向她述说种种因薛放鹤而起的患得患失,妒忌不安,她必定会羞他的脸,笑他连自己的妻子都认不出来。


    可是,事情真的能如他心中所愿吗?步子越来越慢,韩湛不敢深想。


    但走得再慢,终也是回到了都尉司门前,韩湛抬眼,昏黄灯火下她撑着伞迎出来,向他一笑:“子清。”


    一霎时满天乌云消散,至少眼下,她还是他的妻,至于将来,到跟前再说。


    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没事了。”


    慕雪盈仰着脸,他幽深眉眼带着笑,带着眷恋,定定看着她。没事了,他替她扛下了最凶猛的风雪,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真的能一走了之?


    “走吧,”韩湛挽着她进门,“陛下命令尽快移交,我先让人给你核对口供,签字画押,弄完了你先回家,我今天应当是回不去了。”


    “我陪你吧,”慕雪盈向他怀里靠了靠,经历了今天的一切,他怎么能做到的若无其事?就好像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他还和从前一样,循着惯例向她交代行程,“我想陪着你。”


    以为他不会答应,结果他很快答道:“好。”


    “等我移交完毕,我们一起回家。”他道。


    无数人迎出来,询问着公务分配,先后流程,他不得不离开,有书吏拿来方才做下的笔录请她核对画押,慕雪盈接过来,字一个个看在眼里,精神却怎么也不能够集中。


    眼下她可以陪着他,将来呢?


    这一忙直忙到第二天傍晚,所有口供、卷宗,人证物证才全部补齐归档,移交完毕已经入夜,韩湛推开后廊下的房门,慕雪盈应声回头,向他一笑:“弄完了?”


    飘荡的心突然之间安定下来,韩湛走近了,握住她的手:“弄完了。”


    “我们回家去。”


    第84章


    门外沙沙的响声, 雪停了,仆役们正忙着清扫路径。寒气逼上来,韩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怕冷, 将貂裘拉了又拉紧紧裹住脖子, 问道:“湛哥儿回来了吗?”


    “还没有,”蒋氏递上一碗参茶, “老太太别急,应该快了。”


    “这都两天了,怎么能不急?”韩老太太皱着眉。


    昨天一大早韩湛离家,紧跟着慕雪盈也被太后召进宫中, 直到现在小两口都没回来, 虽然中间打发人回来报说诸事平安, 但韩老太太心里的惊怕怎么都压不住。


    这些年韩家经历的风浪太多了,她偌大年纪, 已经再经受不起任何风浪了:“你有没有打听到为的是什么事?湛哥儿也就罢了,怎么他媳妇也去了那么久?”


    “打听了, 没打听到,就听说在湛哥儿衙门里。”蒋氏也知道她的担忧, 安慰着,“老太太放心, 湛哥儿素来稳重,不会有事的。”


    韩老太太长长叹一口气, 半晌:“前阵子还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我好一顿数落,我也是不长记性,到如今还为他操心。”


    一提起当日的情形,蒋氏也觉得脸上有点臊,讪讪说道:“老太太也是为了这个家, 湛哥儿早晚能明白老太太的苦心。”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他如今娶了媳妇,一心只想着小家,哪里还顾得上大家?原想着他媳妇能比大太太懂事些,哪知也是个不省事的,专会挑唆男人。”


    这话蒋氏不好接,搭讪着去拨了拨火,门帘子一动,丫鬟急匆匆进来回禀:“老太太,大爷刚刚打发人回来送信,说一会儿就和大奶奶一起回来。”


    “好,”韩老太太松一口气,“回来就好。”


    蒋氏忙道:“要不要让他们小两口先过来,问问出了什么事?”


    “不用了,”韩老太太此时精神一松懈,人也觉得乏累,“明天再问吧,冷嗖嗖的,我早该睡了。”


    蒋氏服侍着韩老太太洗漱完歇下,回到房里时蒋世英已经睡了,躺在床上问她:“老太太睡下了?”


    “刚刚听说湛哥儿小两口马上回来,放了心就睡下了。”蒋氏对镜卸妆,心里也觉得疑惑,“你有没有打听出来为的什么事?怎么两口子都去了,还去了整整两天?”


    “我怎么知道?”蒋世英领的也是闲差,官阶不高,要紧的事情也打听不出来,“打听这些做什么?又不关咱们的事。”


    怎么不关他们的事?前阵子还措手不及被韩湛当众打了脸,以后可得好好留神那边的动静。蒋氏思忖着,韩湛一向嘴严,肯定不会说,蒋世英够不着打听机密的事,不如明天去趟御史夫人表姐家,说不定那里知道的还多些。


    不觉叹了口气。当初韩老太太动黎氏的嫁妆,她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说什么,西府老的不行小的又太小,真要是克丁克卯什么都按规矩办,将来分了家就只好喝西北风了,都是一家子,长房帮扶二房也是应该,谁想到韩湛竟然敢落韩老太太的面子,彻底断了这条路?


    好在如今韩老太太心里窝火,连带着对慕雪盈也不待见,中馈之事短期内绝不会交给她,不然以慕雪盈的精明,今后西府只怕连口汤都喝不着了。


    ***


    车子隐在夜色里往韩府行去,追云跟在车后,在雪后清寒的空气里,咴咴地喷着响鼻。


    门窗紧闭,座下烧着脚炉,暖意缓缓流动,慕雪盈偎依在韩湛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柔声唤他:“子清。”


    韩湛低头,她仰着脸看他:“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韩湛明白,她是说薛放鹤的事,唇边不觉露出了笑意,捏捏她的鼻子:“小骗子。”


    明明是亲昵的口吻,慕雪盈却突然悲从中来,急急转过脸。


    鼻尖酸得很,半晌才道:“这么大手劲儿,把我捏疼了。”


    韩湛当了真,连忙俯身握住她的脸,扳她回来:“对不起,让我看看。”


    对上她水盈盈的眸子,眼梢红着,便是最好的胭脂也染不出这样的颜色,她横他一眼,声音里带了点沙哑:“傻子,这你也信?我骗你呢,你不说我是小骗子吗?”


    她哭了吗?韩湛下意识地擦了擦她的眼角,指尖是干的,心里却突然有点发涩,带着笑,轻轻将她再搂回怀里:“小骗子。”


    他的小骗子,总是能轻易而举骗到他,但他心甘情愿被她骗,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心甘情愿受她的骗。


    低头在眼梢轻轻一吻:“夫人太聪明,而为夫又太愚钝,直到你承认之前没多会儿,我才刚刚猜到。”


    慕雪盈怔了下。所以他是在顷刻之间便做出了决断,决定替她扛下这欺君之罪吗?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的他,竟然立刻便决定抛下一切,冒着杀身之祸替她扛下了君王的怒火。喉咙里的哽咽压不住,沉沉吸着气,许久:“对不起。”


    不需要说对不起,他知道她赌不起,他也愿意她能够首先照顾好自己。韩湛又吻她一下:“不要紧的,我心里有数,这点罪过还不至于让陛下杀我。”


    明明他安然无恙在她身边,听到这个杀字还是让慕雪盈心里一紧,急急捂他的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韩湛嗅到她指尖的香气,柔软,温暖,她如此理智的人,竟也会害怕一句不吉利的话吗?也许她像他一样患得患失,因爱生怖呢。心里甜蜜掺杂着苦涩,韩湛吻她的手,轻柔着声音:“好,我不说。”


    慕雪盈定定神:“陛下会怎么处置你?”


    “大约是降职,你放心,不会有大事,我心里有数。”她眉头紧紧蹙着,韩湛轻轻抚开,岔开了话题,“还有件事,我已经交代过韩愿一个字都不要向家里提起实情,只说是衙门里有事需要你们到场问几句话,咱们回头也这么说,免得多生枝节。”


    尤其不能让韩老太太知道,她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利益,绝不会容忍长孙媳妇,将来的韩氏冢妇做出这等事。


    慕雪盈顿了顿,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久久说不出话。


    她原本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笃定结案之后必定能顺利和离。她隐瞒案件真相,对夫婿和韩家不忠诚。她以薛放鹤之名闯荡士林,与许多男子都有书信来往。她还亲手杀了人。


    虽然是出于自卫,应当不会追究责任,但韩家高门士族,累代公卿,如何容得下一个离经叛道,背负人命的儿媳?只要消息捅出来,韩老太太必定会要求韩湛休妻,而韩湛,一向又是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必定会遵从。


    她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出来韩湛会如此喜爱她,冒着欺君的风险,违背家族利益,替她扛下了这一切。


    人心永远最难预料,就比如她自己,明知道后宅不是安乐处,明知道此事早晚都是隐患,明明早就计划好了和离,从今后天高地阔,放手实现胸中抱负,却在此时生出犹豫,不舍,竟不能忍心让他失望。


    他这么好,正直宽和,包容她曾经做过的一切,假如她坚持,她猜他也会包容她今后继续追逐自己的理想。也许鱼与熊掌她可以兼得呢?


    眼梢热着,靠着韩湛坚实的胸膛:“案子闹得这么大,怎么瞒得住?”


    “陛下下了严令,结案之前,庭审的内情任何人不得传扬。”韩湛紧紧拥抱着,明明人在怀里,却总觉得抱得不够紧,就好像手中握沙,到底终会失去,“家里暂时不会知道,结案总还要一段时日,我估计到时候陛下会严惩孔启栋和徐家人,至于高赟则未必是重罪,如果我所料不错,那么庭审的详情不光我们不想声张,陛下和高赟那边也都不会愿意声张,应该还能再瞒上一阵子。”


    那么将来呢?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慕雪盈听着他规律的,沉稳的心跳,在贪念与理智之间撕扯着自己,怎么都不能够安稳:“可是太后肯定着急把事情抖出去,争取舆论。”


    “咱们能想到的陛下必定也能想到,陛下应当会插手干预,到时候发展成什么样眼下还不好说,总之咱们先瞒着,见机行事。”韩湛看见她重又蹙起的眉头,眼梢一点亮光,映着灯火倏地一闪,下意识地低头吻过去,舌尖尝到了淡淡的咸味儿,她哭了。


    这么多天无论多苦多难,她从来都是笑着,他第一次看见她哭。其实根本称不上是哭,因为这点泪淡的很,根本只是睫毛上一点点湿意,却让他突然间心痛到极点,伴随而生的是强烈不祥的预感,韩湛定定神,不愿她继续沉浸在这伤感的情绪里,也不愿自己再胡思乱想,向她唇上一吻,眼中便带了笑:“先不说这些,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慕雪盈怔了下,他低头含笑,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鼻尖:“你方才说对不起我,既如此,总该给点补偿吧?”


    那些酸楚伤感突然之间便掺杂了甜蜜,从来都是她逗他,几时他也学会逗她了?慕雪盈在难以言说的情绪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歪着头看他:“你想要什么补偿?你先说说,我看看行不行。”


    “我想呀,”韩湛带着笑,嘴唇蹭过去,咬着她的耳尖,“今晚上你给我……”


    后面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没说完便已经被她重重推开,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呸了一声:“你胡说什么?”


    她羞得紧,转开脸不肯看他,连耳朵都羞成了半透明的红色:“哪里来的这许多不正经!”


    韩湛笑出了声,不肯放弃,握着她的脸强迫她与他相对,声音低下去:“既要道歉,总要有点诚意才行。”


    “不要!”慕雪盈定定神,“你换一件。”


    “可我就想这样,”韩湛原是逗她,此时看着她嫣红的唇,靥边飞起的红云,心里不觉也开始痒痒,只管缠着她不放,“好子夜,咱们还没试过,我听人说别有一番乐趣……”


    “不准说!”她结结实实捂住了他的嘴。


    柔软的手堵着,声音发不出来,韩湛也懒得再去挣扎,眼中带笑,舌尖向她手心里一舔。


    慕雪盈低呼一声,急急撤手,手心里一点湿,让人连心里也黏腻起来,他笑着凑近来,说话时的热气直往她耳朵眼儿里钻:“真不要吗?你那可要失去一次绝佳的机会了。”


    “不要!”慕雪盈毫不犹豫。


    “那就下次吧,下次咱们再说。”韩湛从谏如流,“今晚上你帮我洗个澡,这件事就算放过你。”


    “不要。”慕雪盈干脆回绝。上次已经弄得满屋里都是水,还不知道丫鬟们背后怎么笑呢,“算了,我不要你再想了,反正你怎么想都是不正经,还是我来定吧。”


    她要怎么定?韩湛低头含笑,心里暖洋洋的,爱意无声流动。无论她怎么定,他都是可以的,而且还十分欢迎。


    她并不是拘泥不化的人,而他更是心胸开阔,热衷于探索新奇事物,他们在床帏之间一向合拍,无论她怎么定,他都绝不会让她扫兴:“或者不必那么麻烦,到家还有一段距离,咱们还没试过在车里。”


    她忽地吻住了他的嘴。


    香甜的气息一下子充溢,她闭着眼睛,带着虔诚,带着绵绵无尽的爱意,吻他。那么热情,那么细致,简直是要用唇舌来认知他,记住他了,韩湛不由自主发着颤,顺从她回应她,听见她低低含糊的呢喃:“我好好亲亲你,给你补偿。”


    这个补偿吗?也很好。她从不曾这么热情,这么缠绵。韩湛也闭上眼睛,这个吻不是从前床帏间急切的,带着欲念的吻,这个吻缠绵悠长,让人沉醉不知身处何地,可渐渐的,那种手中握沙的无力感又来了。


    抱得再紧都不够,吻得再深也还是怕,总觉得稍不留神她就会消失。韩湛睁开眼睛看着她,极力驱走这个念头。


    她不是沙子,她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在他怀里,他会安排好一切,他们还无数的朝暮可以共守。


    他不会失去她的。


    车子快快走着,这个吻几乎长得没有尽头,直到外面唤了一声:“大人,到家了。”


    慕雪盈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韩湛低头看她,棱角分明的唇上残留着微微的水意,让人羞耻,又让人留恋。


    “走吧。”他打横抱起她,“我们回家。”


    车门开了,慕雪盈抬眼,韩府巍峨的门户如同巨兽伏在暗夜里,敞开的大门就是巨兽张开的嘴。


    能瞒多久?一旦泄露,她面临的会是什么?如果不泄露,她今后真能够甘心面对后宅的规矩琐碎,将一生都安放在此间?


    他抱着她快步向内走去,转过萧墙,走过穿堂,正院还亮着灯火,黎氏嚷嚷着迎出来,老远就一叠声地追问出了什么事,他们的院门也开着,沿路密密点着灯,照亮着回家的路。


    回家了。慕雪盈挣脱韩湛的怀抱,挽他的手往里走。至少现在她可以不用想太多,只管安心享受家的温暖。


    角门处灯火一闪,张妈妈在门后隐住身形,低声叮嘱小丫鬟:“你去内厨房盯着,看大爷今晚上煎不煎药。”


    迎他们回家的人太多,太热闹,韩湛并没有发现张妈妈,挽着慕雪盈进了屋,飞快地甩脱外袍。


    伸手来抱她,她躲开了,带着笑:“先洗澡,衙门里闷了两天了,身上都是味儿。”


    韩湛心里一动。


    第85章


    净房的门虚掩着, 韩湛兜头又浇一盆冷水下来,扯下毛巾急急抹着身体。


    她不肯跟他一起洗,她还给他安排了浴桶和热水, 要他好好泡一泡, 但此时哪有这个心情?不如早点对付完了,等她洗的时候他自有主张。


    嘴角不觉就翘了起来, 蓦地心里一动,韩湛急急回头。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四目相对, 她转身要逃, 韩湛一个箭步扑过去拦住, 硬是把人拉进门内,她抓着门背转脸, 怎么都不肯让他得逞:“就知道你肯定是应付差事,没有好好洗, 果然。”


    真是来监视他有没有好好洗的么?韩湛摇头:“我不信,你口是心非。”


    必是她也忍不住想和他一起洗, 又羞于说实话,所以才找了这么个借口过来。


    拉扯之间浴巾掉下来, 他强健的体魄一览无余,慕雪盈紧紧闭着眼睛, 脸上火辣辣的,明明做了多日夫妻,此时犹然觉得羞耻:“快裹上,成什么样子?”


    “你又不是没看过!”韩湛大笑起来,轻着手劲儿掰开她抓门的手, 先去把门关上。眼下她逃不掉了,这才捡起浴巾呼伦一裹,打横抱起她,“就知道你舍不得不来陪我,走,咱们一起洗去。”


    “谁要跟你一起洗?”慕雪盈红着脸极力推他,他怎么这么大力气?她使出了全力,也只是蚍蜉撼树,对他造不成丝毫阻力,“快放我下来,你身上都是湿的,把我衣服都弄湿了。”


    “怕什么,反正也得脱。”韩湛一只手抱着她,腾出另只手来解她的衣带,自己也能感觉到瞬间昂扬的斗志,“水是干净的,我都没动呢,咱们好好洗洗。”


    耳边听见她哎呀一声,眉尖蹙了起来:“你扭到我的手了。”


    真的?可他明明都收着力气。韩湛连忙放她在圆凳上坐下,蹲了身看她的手:“扭到哪里了?”


    “扭到手了。”慕雪盈抬手,他两只脚蹲着却又踮起脚尖来看,她送到他面前,趁机一推,他不提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慕雪盈起身便往外跑,“老老实实去洗吧,别闹了!”


    胳膊被抓住了,他低低的笑声缠在耳边:“小骗子,就知道你不老实。”


    腰被迫抵在浴桶的边沿,有水溅出来,起初是暖,很快变成凉,他低头吻她,唇起先是凉的,很快变成滚烫,他的身体桎梏住她所有的挣扎,低而含糊的语声在她唇舌间游荡:“原来你想试试这样,好,如你所愿。”


    谁要试?到底是如谁所愿?慕雪盈挣扎着,语声破碎,混在凌乱的水声里:“别、闹,你好好洗,洗完了,咱们,再说。”


    洗完了,再怎么说?韩湛一双眼紧紧盯着她。她扭来扭曲怎么都不肯让他得逞,这样自然是极有乐趣的,但他此时被她挑起了好奇心,洗完了再怎么说,难道比现在这样还好吗?“你先说说你那个再说是什么,咱们再谈。”


    她还是挣扎,带着笑,头发乱了,有几丝落下来,垂在桶沿,拂在水面:“怎么,勇猛威武的韩大将军,连个小小的尝试都不敢吗?”


    她也知道他勇猛威武,总之今天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韩湛恋恋松开,她带着喘站直了,整理着头发,那几丝头发湿湿的,在她肩上拖出薄薄的水迹。


    让人心里也湿热得厉害,韩湛没说话,拈起来,细细替她藏进发髻里。


    慕雪盈取下侧面的小钗,将头发整理好了再又插上,他低头替她摆正了,声音喑哑:“说说看,你那个再说是什么?”


    “你先洗,好好洗我就告诉你。”慕雪盈横他一眼。


    韩湛看着她,猛地扯下浴巾。


    慕雪盈急急转过脸,眼前犹然残留着方才庞然的景象,听见水声响动,他坐进了浴桶:“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慕雪盈取了条干净毛巾,回头。他半坐在浴桶里,浴桶其实算不得小,但他手长腿长,此时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两条长腿不得不蜷着,胳膊也只能搭在外面,让她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发笑。


    他一个人已经挤成这样了,上次他们两个是怎么挤进去的?


    脸热得厉害,连忙将毛巾打湿再拧干,握在手里。


    “想什么呢?脸这样红。”韩湛回头,盯着她艳如朝霞的脸,其实不用她说,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来捏她的鼻子,“你也在想前天晚上对不对?小没正经。”


    湿手沾得她脸上都是水,慕雪盈笑出了声,心里生出无限惆怅。假如,能永远这样。世上的事无非都是取舍,现在她有点舍不得他了。“你可真是贼喊捉贼。”


    “我是贼吗?”韩湛冲她龇牙,“那我先偷了你。”


    湿淋淋的身体忽一下站起来,作势便要来抱她,慕雪盈惊呼一声,他大笑着扭腰,冲她耀武扬威,她拽了浴巾裹上去,娇嗔着推他坐下:“不许闹,老老实实待着,有你的好处。”


    什么好处?一句话说得韩湛心里又痒痒起来,笑着坐回去,她柔软的手握着毛巾卷,自下而上擦着,她力气不大,但也不很小,她身上的香气被水汽氤氲,被热气蒸腾着,让他躁动的心渐渐安稳下来。水是软的,她也是,连空气都是,韩湛觉得倦,突然之间连时间仿佛都放慢了脚步,一切都悠长柔软得让人心疼,许久,轻声问他:“你的再说,是给擦背吗?”


    “你猜?”听见她轻柔的回应,声音里带着水汽,也软得让他心疼,“喜欢吗?”


    “喜欢。”韩湛向前伏低,趴着桶沿,方便她使力。


    她樱红色的袖子晃悠着,从他身后推来,又从他肩头滑下,留下一点凉凉的水意,原来袖子不知什么时候打湿了,韩湛回头,慕雪盈下意识地躲闪,以为他要做什么,他却只是握住她的手,细细将她的袖子挽起来:“袖子湿了,一会儿冻着了。”


    他又转回去了,老老实实等着她擦,慕雪盈垂目,在悠长安稳的气氛里,小心避开他脊背上的伤痕,轻轻擦拭着。


    很多伤,肩胛骨上有,腰上也有,伤痕都已经陈旧,应当有些年头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韩湛感觉到她柔软的手指停在腰间,有点痒,她的指尖描摹着伤疤的形状,让他突然间有点恍惚,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其实能想起来,到北境的第三年留下的,不过何必说出来,惹她伤心。带着笑轻轻拍拍她的手:“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你夫婿所向披靡,谁也休想再伤到我。”


    慕雪盈笑出了声,鼻尖却是酸的,油然生出自豪:“是啊,我的夫婿是所向披靡的大英雄,谁也休想伤到他。”


    韩湛转过脸,她秋水似的眸子亮闪闪的,毫不掩饰的爱意,心里的爱恋突然膨胀到极致,韩湛伸臂抱住了她。


    慕雪盈没有躲,于是他身上的水渲染着,很快将她的衣服也带起了一层薄薄的潮湿,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蹭着嗅着,低低呢喃:“子夜,我的好子夜。”


    手里的毛巾不知什么掉了,晃悠着落到桶底,慕雪盈也抱住了他。将来会如何?眼下想不清楚,火烧眉毛,她也只能先顾当下了。


    “大奶奶,”门敲响了,是钱妈妈,“药煎好了。”


    韩湛愣了下:“你要吃药?”


    生病了吗?他怎么不知道。


    慕雪盈挣脱他的怀抱:“你的药。”


    她走去开门,韩湛猛地反应过来,是他的避子药。她竟然主动替他安排了。


    她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要,韩湛顾不上说话,接过来一气喝干,等不及再去拿杯子漱口,抄起边上的水桶含一大口漱了,哗啦一声站起。


    手里的碗刚放回桌子上,她已经被抱住了,他单手扯她的衣带,活结都被他拽成了死结,慕雪盈嗤的一笑,自己伸手解了:“你呀。”


    韩湛一句话也顾不得说,逢山开路,势如破竹。她很快和他一样了。


    哗啦,水又溅出来,先前他一个人都觉得挤的浴桶依旧还能挤下两个人,她没有躲闪,闭着眼睛和他一样积极着投入,这就是她的再说吗?他很听话,她给的奖励比他预想的好了太多。


    哗啦,水还在泼洒,韩湛自后搂住,她伏在他手臂上,他的手臂便垫着桶沿。


    她回头吻他,绯红的脸颊,口唇中无意识的低吟。


    韩湛紧紧看着她,再不是手中握沙的无力感,眼下的她在他手中,他也在她身中。


    再不分离。


    ……


    角门外。


    小丫鬟匆匆回来,将手绢包着的药渣递到张妈妈手里:“拿到了。”


    张妈妈接过来闻了闻,还热着,显然是刚煎完倒掉的,气味和上次拿到的一模一样。抬头看看黑沉沉的天,许久:“听好了,这件事不得泄露一个字,当心你的皮。”


    小丫鬟战战兢兢答应了,王妈妈穿过角门,沿着夹墙慢慢往西府走着:“明儿换个药铺再问问,这里头到底是哪几味药。”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湛悠悠醒来。


    天蒙蒙亮着,她在镜台前梳妆,听见动静回头,烛火下明媚的眉眼:“醒了?”


    “醒了。”身上软软的懒得动,“什么时辰了?”


    “卯正了,”慕雪盈笑道,“看你睡得沉,就没有叫你。”


    卯正,收拾完吃了饭,也就是克丁克卯赶在辰时到衙门。但此时也懒得理会,韩湛拍拍身边的枕头:“你怎么起那么早?过来陪我再睡会儿。”


    “不要。”她一口回绝,转回身继续梳头,“你也快起来收拾收拾走吧,上次你走得迟了点,一家子都问了好几天。”


    韩湛想起那次晚走的事,眼中透出了笑意。平常走得太早,以至于稍稍晚一会儿一家子就大惊小怪的,以后得多晚几回,等他们都适应了,也就没人再说了。


    公事是忙不完的,按时点卯上下值即可,他的时间以后要尽可能多地留下来,陪她。


    披衣下床,拿过她手里的梳子:“我给你梳吧。”


    慕雪盈从镜子里看他,他眉目温存,带着饱睡后餍足的神色:“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整夜乱梦,她极少有这样心神不宁的时候。慕雪盈在镜中向他摇头:“不好。”


    韩湛皱了眉:“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这些天她太累太紧张,怕是亏虚了,早该请大夫好好看看。


    慕雪盈横他一眼:“你少折腾些,我不那么累了,自然能睡好。”


    一点淡淡的笑意从眼梢蔓延到嘴角,韩湛握着她浓密的黑发,慢悠悠说道:“夫人此言差矣,此事有益身心,酣畅淋漓之后自然能高枕安眠,不信你看为夫,昨夜睡得多好。”


    慕雪盈笑出了声。


    “姑娘,姑爷,”云歌隔着帘子回禀,“表小姐求见。”


    表小姐,吴鸾?韩湛皱眉:“不见。”


    “姑爷,她求见的是姑娘。”云歌忙道。


    韩湛顿了顿。


    第86章


    吴鸾躲在后门外的墙角处, 焦急等待着。


    昨天人犯移交都察院,因为她不牵扯主要案情,所以只是循例核对了口供, 今天一早放出来后韩湛的人立刻便要带她回奉慈庵, 她苦苦哀求说要当面向韩湛谢罪,这才有机会来韩家。


    此时心里七上八下, 知道韩湛必定不愿让她在韩家公然露面,不敢造次,只能躲在轿子里苦苦等着。


    “来了。”含秀在外面说了一声。


    吴鸾心里一跳,是韩湛, 还是慕雪盈?连忙打起轿帘, 来的是韩湛, 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


    在意料之中, 吴鸾却又觉得十分失望。来的果然是他,她就知道直接说求见韩湛必定会被拒绝, 但若说是求见慕雪盈,韩湛为着防备她日后骚扰, 还有可能出来见一面,她没有猜错, 但此时目的达到,反而觉得失望。


    这又是为什么呢?


    来不及多想, 慌忙下轿行礼:“吴鸾见过韩大人。”


    韩湛停步,她倒也聪明,不再以亲戚身份称呼了:“你有何事?”


    “想求韩大人开恩,放我回老家去吧。”吴鸾双膝跪倒,“我已经悔改了, 两次过堂我都指证了是高赟逼迫我诬陷大人,求大人看在我洗心革面的份上,准我回老家去吧!”


    她在奉慈庵待了这么久,简直生不如死。因为是犯了事被撵过去的,庵里的尼姑防贼一样防着,日日粗茶淡饭,天不亮就起来做功课,深更半夜还得诵经,她原以为在韩家过得艰难,到了奉慈庵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艰难。


    她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留在京中已经不可能了,韩湛不可能答应,那还不如回老家,天高地远,总可以从头来过。


    许久不听韩湛回应,吴鸾抬头,他目光如刀,冷冷打量着她:“你我都知道你并未悔改,放你走,后患无穷。”


    吴鸾咬牙,是,她并未悔改,但她并不是傻子,知道该怎么审时度势,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


    忙道:“留在京中才可能有后患,奉慈庵不是龙潭虎穴,谁都能找到我,说不定还会发生这次的事,但我老家是乡下地方,大人们犯不着专门为了我这种小人物跑一趟,大人若是不放心的话,随便向我老家那边的官员交代一句,我连家门都出不去,大人您说是不是?”


    韩湛盯着她。方才慕雪盈也是这么说的,吴鸾要是想回老家,就放她走,山高皇帝远,不需要太多防备,留在京中反而容易被人利用。半晌:“收拾一下,我派人送你还乡。”


    吴鸾松一口气。


    赶她去奉慈庵时,这三年里她积攒的细软贵重韩湛并没有收回,七七八八算下来总也有将近千两,韩湛还把老家的房契地契也都给她了,有这些家当,在老家至少能过成中等人家,甚至还可以仗着与韩家的亲戚关系,攀一门差不多的亲事。


    虽然当地那些可以婚配的对象跟韩湛完全没法相比,但她已经落到这个地步,还能奢求什么?只是心里那点不甘始终落下不去,眼见韩湛要走,忍不住又唤了声:“大人。”


    韩湛停步,吴鸾上前一步:“夫人的身份,还有夫人所做的事,大人真的不介意吗?”


    他冷冷一瞥,强烈的威压扑面而来,吴鸾呼吸一滞,知道自己过分了,连忙跪下:“大人恕罪,吴鸾再不敢乱说了。”


    他迈步离开,吴鸾叹了口气,还有什么可问的?前日当着皇帝的面,他毫不犹豫揽下了一切,虽然她看不出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欺君之罪可是杀头的罪过,她从没有想到韩湛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


    她只是想不通,她做的那些事难道比慕雪盈做的严重?她无非是耍了点心机手段,内宅里勾心斗角而已,慕雪盈可是捏造了个男人的身份跟男人结交,还亲手杀了人,韩湛为什么不介意?


    “姑娘。”含秀过来扶起她,吴鸾懒懒起身。


    人比人,气死人,她处心积虑也没得到的,就这么被慕雪盈轻而易举得到了。但慕雪盈做的那些事她还真做不到,怎么会想到弄出个男人的身份呢?怎么能够与男人平起平坐甚至让男人折服呢?她曾听韩愿说起过对放鹤先生的仰慕,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放鹤先生,竟然是个女人。


    突然之间觉得索然无味。她处心积虑,无非为了嫁得好些,倚仗夫婿变成人上人,可世上有些女人不需要靠嫁人,也能受万人敬仰。


    “走吧。”吴鸾长长吐一口气,“含秀,我们回家去。”


    回头最后望一眼韩府巍峨的门庭,蓦地生出个古怪的念头:难道韩湛那么喜爱慕雪盈,就是因为慕雪盈不需要靠嫁他,也能出人头地?


    韩府,西院。


    “老太太,”丫鬟上前回禀,“大奶奶过来请安。”


    韩老太太点点头,倒是乖觉,没等她叫,自己就来了。她也早就想叫过来问问这两天是怎么回事了。


    “给老太太请安。”慕雪盈进了门,看见丫鬟正在边上给韩老太太捶腿,连忙蹲下来接替了,轻轻锤着,“这两天为着我师兄的案子,大爷让我去都尉司问几句话做个口供,因为是陛下亲自过问的案子,所以拖的时间长了点,昨晚上回来时就想着来给老太太回禀一声,听说老太太睡了就没来,刚刚大爷去衙门了,特地吩咐我过来给老太太回话,大爷还说请老太太放心,没什么大事,一切都顺利。”


    韩老太太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那就好,案子现在怎么样了?”


    “陛下做主,交给都察院审理了。”慕雪盈道。


    韩老太太心里一动,稍稍坐直了些:“可是湛哥儿出了什么差错?”


    “老太太放心,都是正常交接。”慕雪盈含糊回答着,等对韩湛的处置下来时,这些话不可能瞒得过,但眼下,能拖一天是一天。


    她从来都是计划清楚,落子无悔,这是生平第一次,自己也生出犹疑,无法决断。


    怕韩老太太再追问,岔开了话题:“怎么不见二婶子?”


    “去袁御史府了,冬至时你见过,你二婶的表姐家。”韩老太太看她一眼,总觉得心里还有些不踏实,“湛哥儿真没事?怎么好端端的案子交给了都察院?按理说要是陛下满意,就不会再移交才对。”


    “老太太放心吧,那天陛下回宫还是大爷亲自护送回去的。”慕雪盈含笑说道,“大爷说都是正常的公务交接,请老太太放心。”


    半晌,才听韩老太太长叹一声:“但愿吧。”


    慕雪盈低着头,轻轻锤着腿。蒋氏不在,屋里的气氛冷清了许多,蒋氏这么一大早就赶着出门,又是为着什么事呢?


    一个时辰后。


    蒋氏匆匆进门,上前给韩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我回来了。”


    韩老太太点点头:“你表姐一家都还好吧?”


    “都好,都托我向老太太问安呢。”蒋氏挨着她坐下,四下一看,“老太太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了。”


    韩老太太会意,摆手屏退了下人,蒋氏这才凑近了,轻声说道:“前两天湛哥儿两口子都没回来,是为着舞弊案的事,我表姐说陛下和太后都亲自去看庭审了,湛哥儿审的。”


    “陛下和太后都去了?”韩老太太心里一紧,便有了点不祥的预感,审完之后案子立刻移交了都察院,虽然慕雪盈一再说没事,皇帝没有不满,但这个结果明摆着,皇帝对韩湛的审理不满,“审得怎么样?”


    “审案时我表姐夫没在,堂上怎么审的,结果如何都是跟别人打听的。”蒋氏留神窥探着她的神色,“听说陛下下了严令,结案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案子细节,我表姐想着事情跟咱们家有关系,特意叮嘱表姐夫多打听打听,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到,不过案子似乎是移交给都察院了,老太太可知道?”


    “知道,刚才湛哥媳妇说了。”韩老太太垂着眼皮,半晌,“只怕是不好。”


    蒋氏也觉得不好,如果没出问题,怎么会办得好好的案子突然交给了别人?但此时也不好添油加醋,想了想说道:“仿佛是一直都有说湛哥媳妇与案子有牵连,湛哥儿循例需要回避的,老太太别担心,陛下看重湛哥儿,不会有事的。”


    韩老太太又是半天不说话,蒋氏心里惴惴,眼下韩家全都靠着韩湛一个人,就算平常有什么矛盾,那都是自家人的事,关起门来都好说,可要是韩湛差事办得不好惹皇帝生气,韩家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忙又道:“我再去打听打听,老太太别着急。”


    “不用,”韩老太太抬眼,“明天我去趟宁乡候府。”


    她表妹是宁乡候夫人,宁乡候有个侄孙女现如今是皇帝的安嫔,内帷的消息比别人灵通。蒋氏稍稍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道:“我表姐还说,案子仿佛还牵扯到了愿哥儿,表姐夫提了一嘴,说是愿哥儿还有吴鸾也都去了衙门里做证。”


    “什么?”韩老太太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只怕不单是案子的事。”


    蒋氏也觉得不单单是案子的事,不然怎么会连韩愿和吴鸾都叫去过堂?只怕是冲着韩湛来的,要知道这两个人跟舞弊案可是半点牵连也没有,唯一可能的关联就是韩湛和慕雪盈。


    “吴鸾是不是又作妖了?”听见韩老太太冷冷问道。


    “这个就不清楚了,堂上的事我表姐夫没打听出来。”蒋氏忙道。


    “来人!”韩老太太扬声唤道。


    张妈妈应声进来,韩老太太吩咐道:“立刻去趟奉慈庵,把吴鸾叫回来,我要问话。还有愿哥儿,加派人手再去找,今天一定要找回来!”


    “正想回老太太呢,”张妈妈忙道,“早上有人在后角门看见吴鸾了,说是大爷也在,还跟吴鸾说了几句话。”


    韩老太太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必然是出事了,她有感觉。


    夫妻两个一同去衙门整整两天,回来后一个不露面,一个轻描淡写只说没事。韩愿和吴鸾都上了公堂。吴鸾突然回来了,韩湛居然还肯理会。起身:“立刻送拜帖去宁乡候府,就说我有急事,马上过去。”


    张妈妈飞快地去了,蒋氏忐忑着,上前服侍韩老太太更衣:“老太太别着急,真要是有事湛哥儿不会不说。”


    “没什么可急的,就算出了事,眼下也已经出了,急也没用。”韩老太太很快换好了衣服,“我怕是要出去一阵子,你在家里照应着,让他们尽快把愿哥儿找回来,若是有空就去趟东院,看看能不能从湛哥儿媳妇嘴里问出来点实话来。”


    蒋氏答应着,韩老太太摆摆手:“你现在就去东院,我这边不用你管了。”


    “是。”蒋氏也只得答应下来。


    东府。


    黎氏苦着脸,指着账本问道:“儿媳妇,这写的什么?”


    慕雪盈看了看,耐心解释道:“这个是货清簿,刚才不是跟母亲说了吗,流水账又细分货清簿、银清簿和往来簿,货清簿是记载来货出货情况的,这页上面的是来货,第一栏是日期,第二栏是货品种类,第三栏是数量,后面跟着的是单价和总价,这页下面记的是出货情况,同样也按这几栏分开记录,上下一对,就知道货品进出情况了。”


    黎氏单只是听她这么说了一遍,头就大了,嘟囔着说道:“我怕是不行,一看见这些数目字就发晕,儿媳妇呀,以后还是你来吧,你花一年也未必能教会我,你自己一两个时辰就什么都弄明白了,何苦费这个事?”


    “母亲肯定能学会,”慕雪盈含笑说道,“不要灰心。”


    “我对这些天生就不在行。”黎氏还是犯怵,“儿媳妇,账本以后就交给你吧,我信得过你,再说早晚也都是你的嘛,交给我越理越乱,还给你添麻烦。”


    慕雪盈顿了顿。她不怕麻烦,只要能教会黎氏。明明想着瞒过这阵子,与韩湛继续做夫妻,却还是像朝不保夕一般,从西府一回来就着急着来教黎氏看账。


    也许是自己也能感觉到,眼前暂时的安稳美好都是镜花水月,难说什么时候就会被戳穿,再无法维持吧。


    “太太,大奶奶,二爷回来了。”丫鬟忽地禀报了一声。


    黎氏心里一喜:“老天爷,可算回来了!”


    慕雪盈抬眼,韩愿一瘸一拐进来了,低着头上前请安:“见过母亲。”


    “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你个没孝心的东西,让你老子娘在家为你操碎了心!”黎氏又笑又骂,“脚还没好吗?都这样了你到处瞎跑什么?”


    “没事,每天都有换药,就快好了。”韩愿答应着抬头,看向慕雪盈,“给嫂嫂请安。”


    慕雪盈点点头:“二弟回来了,那就好。”


    韩愿看着她,无数话堵在嘴边。想说自己瞎了眼,竟然没认出来她就是放鹤先生。想说自己万般悔恨,生不如死,当初竟然那样错待她。想说从今往后一定会竭尽全力弥补过错,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但终究只是喑哑着嗓子,低低说道:“前些天我借住在朋友家里,让母亲和嫂嫂担心了,我已知错,今后再不会任性胡为。”


    昨天移交人犯后,都察院知道他是韩湛的嫡亲兄弟,所以最先给他核对完口供,恭恭敬敬送他出来。原该回家的,可他想到赶在这时候和韩湛一起回家,只怕会让人疑心他跟案子有关,所以在客栈里又混了一夜,此时也绝口不提跟案子有关,只推说在朋友家借住。


    慕雪盈有点意外,那天庭审过后韩湛虽然交待过韩愿回家后莫要声张,但韩愿一向任性,又总跟韩湛对着干,她也没想到韩愿竟然真的听进去了。“二弟今后改了就好。”


    “是。”韩愿不敢再盯着她看,猝然转过脸。


    韩湛说庭审之事半个字也不准透露,他不怕韩湛的威胁,但他不能再给她惹麻烦了。


    事情要是让家里知道,韩老太太必定大发雷霆,必定要惩戒她。她历尽艰险才走到这一步,他决不能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嫂嫂放心,我已经知错了,以后都改。”


    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里却有另一个声音悄悄蛊惑:如果事情泄露,家里也许会休弃她,到那时候,他是不是有机会了?


    黎氏还在一叠声地追问:“你住在谁家了?有没有给人家道谢?哎哟,你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赶紧备份礼去给人登门道谢才行。”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哟,嫂子这是要给谁道谢呢?”


    门帘子一晃,蒋氏进来了,笑吟吟地四下一望:“愿哥儿回来了,可是大喜事,方才老太太还让人出去找你呢。”


    慕雪盈连忙上前看座,蒋氏款款坐下,目光在韩愿脸上一转:“愿哥儿是在朋友家借住吗?我怎么听说好像都尉司审案,还叫了你去?”


    慕雪盈心里一跳,她从哪里打听出来的?


    蒋氏笑笑的,看看一脸不忿的黎氏,又看看目光闪烁的韩愿,向慕雪盈点点头:“也许是我听错了吧。”


    这话不好接,慕雪盈索性也没接茬,端了茶奉给蒋氏:“二婶请用茶。”


    蒋氏接过茶却又没喝,叹了口气:“老太太担心得很,侄媳妇,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太,太太!”门外管事飞跑着,一叠声喊进来,“太太不好了,大爷免了职,闭门思过!”


    “什么?”屋里的人都吃了一惊。


    慕雪盈低着头,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第87章


    韩老太太到家已经是半下午了, 在门前下轿时脚底下一滑险些摔倒,边上张妈妈急急扶住:“老太太当心。”


    韩老太太定定神,今天天气晴好, 太阳到这会子还照得人两眼发花, 一阵阵晃着虚影。


    “老太太慢点走。”张妈妈紧紧扶着,窥探着她的脸色, 心里翻腾着七上八下的。那件事要不要说?看她神色难看得很,也许在宁乡候府打听出来的消息不是很好,说了只怕是火上浇油,但如果不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被别人抖出来了, 又是知情不举的罪过。


    若是以往, 韩老太太必定能发现她神色古怪,但此时韩老太太自己都满腹心事, 根本也顾不上,恍惚着向里走了几步, 忽地想起来:“去,打发人叫老大回来, 立刻!”


    张妈妈听她语气严厉,心里越发不安, 难道是那件事发作了?不应该呀,是谁告发出来的?到这时候再顾不得别的, 忙道:“老太太,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当讲就讲,不当讲就不讲。”韩老太太冷冷看她一眼,“你办了几十年的差了,怎么, 还让我教你?”


    张妈妈再不敢搪塞:“前几天我去东边,刚好碰上大爷煎药吃,内厨房说是补身子的药,老太太知道的,我孙子成亲几年了也没生,我就起了个私心,想着大爷吃的肯定是宫里出来的好药,就想弄一点看看是什么,回头给我孙子也抓了来吃,谁知道,谁知道……”


    她吞吞吐吐不敢说,韩老太太怒燥上来,沉声道:“说。”


    张妈妈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谁知道第二天找大夫一看,说都是些极寒凉的虎狼药,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绝不是保养助孕的,我还怕是弄错了,瞅着昨儿大爷又吃药,从厨房又弄了点药渣出来,另找了个大夫看,也说绝不是保养的,反而可能损伤身体。”


    “什么?”韩老太太只觉得脑中嗡一声响,眼前越发白得晃眼,亮晃晃的什么都看不清,“药在哪里?”


    张妈妈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两个手帕包:“两次的药渣都在这里了。”


    韩老太太一个大步跨进穿堂的阴影里,太阳光暂时看不见了,那种让人晕眩的亮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穿堂里阴冷昏暗的天气,那两包药渣还在张妈妈手里捧着,把白帕子染得发黑,看着就让人作呕。


    “老太太,”穿堂内蒋氏闻讯迎了出来,“左等右等,您老人家可算回来了!”


    韩老太太看她走得飞快,银鼠皮裙的下摆飞荡起来,全然失去了大家闺秀的风度。停住步子:“出了什么事,怎么慌张成这样?”


    蒋氏想起她一向最看重规矩礼数,连忙整整鬓发,放慢步子恭恭敬敬上前行礼:“回老太太的话,上午那会儿衙门里传来消息,说湛哥儿被罢职了,陛下还要他闭门思过。”


    “什么?”韩老太太一下子急了,迈步要走,眼前突然一黑。


    “老太太!”蒋氏和张妈妈一起上前扶住,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甩开她们:“我没事,死不了。”


    定定神:“立刻让人叫韩湛回来,快去!”


    “收到消息已经打发人去叫了,连大哥和二老爷也都派人知会了,他们两个忙着去打听消息,湛哥儿因为要在衙门里办交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蒋氏小心翼翼回道。


    韩老太太嘴唇抿紧,成一条线。很好,如今也是翅膀硬了,背着她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居然还把她瞒了个水泄不通!什么在衙门里办交接?只怕是在想办法,好长长久久地瞒住她,为了个女人,自己不顾了,家里这么多人也不顾了!“慕雪盈呢?让她过来。”


    蒋氏心里咯噔一下,不叫湛哥媳妇,直呼姓名了?这是大怒啊,难道在宁乡候府打听到了什么,跟慕雪盈有关?可一个内宅妇人,能有多多大关系?连忙上前扶住:“是,我这就打发人去叫她,老太太先回家去,外头冷。对了老太太,愿哥儿也回来了,说是这几天在朋友家里借住。”


    “让他也滚过来。”韩老太太瞥张妈妈一眼,“把东西给你二太太。”


    张妈妈连忙递过去,蒋氏接住了,疑惑着不知道是什么,听韩老太太冷冷道:“拿我的帖子快马送去给太医院的王太医,请他尽快给掌掌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药。”


    一炷香后。


    慕雪盈走进正房,韩老太太端坐正位,劈头说道:“跪下。”


    慕雪盈跪下了。今天膝盖上没有绑垫子,方砖地面冰冷坚硬,硌得一阵阵隐隐的疼,四下没有仆从,只蒋氏独独一个在近旁服侍,看她时脸色复杂得很,说不出是惊讶多些,还是厌恶抗拒多些。


    此时心如明镜,事情必定是泄露了,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慕雪盈,前天在都尉司公堂到底审了些什么,叫你去是为着什么?”韩老太太端正坐着,脊背挺直成一线,“说!”


    果然是这件事。慕雪盈低着头,若按着先前的计划,此时便该趁势说出一切,求一个和离,但眼下,心中却犹豫到了极点。


    韩湛说过的,他们两个要先瞒着家里,末后如何他会再想办法。他为了她付出了那么多,所求无非是与她长相厮守,她又怎么能背叛他?


    头顶上传来一声怒喝,韩老太太等不到她的回答,怒到了极点:“慕雪盈,说!”


    慕雪盈抬眼,厅堂高而幽深,将近黄昏的天气,灰沉沉的带着压抑。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眼下他不在,她该努力守住他们的约定,至少,要撑到他回来时。


    “回老太太的话,前天陛下和太后亲临,审理丹城舞弊案相关事项,叫媳妇去,是因为媳妇与此案有些关联,需要媳妇做证。”


    “只是有些关联?”韩老太太冷哼一声,“慕雪盈,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丑事能瞒过我的耳目?”


    慕雪盈看着她,上午她去了宁乡候府,宁乡候与宫中关系密切,多半打听到了庭审的内幕,但她知道了多少?须得试探出来,才好应对。“请老太太恕罪,此案陛下下过严令,在结案之前任何参与庭审之人都不得泄露,所有内中细节媳妇眼下不能说,老太太可是从哪里听到了风言风语?”


    啪!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好个狡诈善辩的东西!”


    气得头晕眼花,早知道她不好对付,没想到竟如此猖狂,对着太婆婆竟然也敢放赖:“你杀了人,是也不是?”


    边上蒋氏大吃一惊,原本捧着茶要奉给韩老太太,此时这一惊失了手,咣当一声,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碗盖在地上打了几转滚去角落,咕噜咕噜,许久不曾停歇的动静。


    “老太太恕罪,我这就去收拾!”蒋氏慌里慌张追着去捡。方才韩老太太只说家里要遭祸事,都是慕雪盈害的,内里详情却没多说,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年轻女子竟然敢杀人?别是弄错了吧?


    慕雪盈脸上溅到了几滴水,衣服上也是,韩老太太能知道她杀人,那么其他的,恐怕也都知道了。抬眼:“是。”


    咣当一声,蒋氏刚捡起来的茶碗盖又掉到地上。


    “混账,韩家几辈子的体面都让你丢光了!”韩老太太咬牙怒斥。


    “住手!”门外一声高喊,韩愿踉踉跄跄闯了进来。


    看见满室狼藉,看见她脸上身上泼溅的茶水,看见碎了一地的瓷片,韩愿本能地以为是韩老太太扔了茶碗来砸慕雪盈,大声嚷了起来:“她没有做错什么,祖母不能打她!”


    啪!脸上早挨了韩老太太重重一记耳光:“跪下!”


    韩愿咬着牙,扑通一声跪下了:“祖母打我,我没话说,但她没做错什么,祖母不能打她!”


    眼前一阵一阵发着晕,韩老太太咬着牙:“闭嘴!你以为你能跑得了?你们合起伙来蒙骗我,等我处置完她,一个个跟你们算账!”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乱响,黎氏慌慌张张跟了进来:“老太太息怒,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很好,我正要跟你好好说。”韩老太太冷冷一指慕雪盈,“你娶的好儿媳妇,她在丹城时杀了人,还是衙门里的捕快。”


    “啊?”黎氏张口结舌,“什么?啊?”


    韩老太太一指韩愿:“你生的好儿子,明知道她做下这种丑事,还合起伙来瞒着我!”


    “怎么是丑事?”韩愿怎么都不服,大声分辩起来,“孔启栋泄露考题给徐疏,为了掩盖罪行,派出捕快孙奇追杀嫂嫂,想要杀人灭口,夺走嫂嫂手里的重要证物,嫂嫂是出于自卫才杀人,连太后都夸赞嫂嫂有勇有谋,女中豪杰,怎么能是丑事?”


    外头又一阵脚步响,韩永昌跟韩世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韩愿这几句话听得真切,两个人脸色都是一变,韩世英立刻关紧了大门。


    “很好,很好。”韩老太太怒极反笑,点了点头,“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还该嘉奖慕雪盈,夸她为咱们家添了光彩?”


    “是!”韩愿立刻答道。


    “你给我闭嘴!”韩世英骂了一句,“再敢顶撞老太太,我替你爹娘收拾你!”


    边上窸窸窣窣的动静,蒋氏终于捡完了碎瓷片,默默退到黎氏身后站定,黎氏哆嗦着嘴唇,看着慕雪盈:“儿媳妇,这,这都是真的?”


    慕雪盈抬起头。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瞒下去了,韩老太太应该是全都打听清楚了。“是。”


    堂中有片刻寂静,半晌,韩永昌舔了舔嘴唇:“出于自卫杀人,律法上也是无罪,情有可原。”


    “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韩老太太低喝一声。


    韩永昌不敢再做声了。


    韩老太太冷厉的目光落回慕雪盈身上:“我再问你,顶着放鹤先生的名头假冒男人,在外面招摇过市,甚至跟许多不相干的男人书信来往,可有此事?”


    “什么?”韩永昌忍不住又嚷了出来,“侄女,放鹤先生是你?”


    慕雪盈抬头,无数双眼睛一齐望着她,有震惊,有茫然,有不屑。她做的一切,原本也不是韩家可以接受的范围:“是。”


    “很好。”韩老太太点点头,“慕雪盈,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这就请双方媒人过来做个证见,你只要好好签了和离书,我也不提什么休妻,给你留足体面,今后你要再嫁也都由你,只一条,从今往后再不准踏足京城,再不准提起曾为韩家妇。”


    韩老太太低垂眉目,苍老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慕雪盈:“如何?”


    慕雪盈望着她。这个结果,和她当初的筹划,一模一样。


    “祖母……”韩愿嚷了一声,很快又闭嘴。和离?巨大的诱惑突然之间摆在眼前,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错,这个家里的人不该这么对她,但,如果换来的结果是和离。


    和离了,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娶她,他会照顾她,带她离开京城,他再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他梦寐以求?只要,现在不为她辩护。


    “母亲,”韩永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儿媳妇做的事虽然,虽然想不到了点,但也不是坏事,放鹤先生名满天下,受人敬仰,儿媳妇一个女子能有这等学养见识,着实不凡。”


    “对啊对啊,”黎氏到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帮腔,“官府都说儿媳妇杀人没罪,儿媳妇学问好也不是坏事,那么多男人都敬仰她,这是给咱们家争光呢。”


    “争光?”韩老太太冷哼一声,“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老二是不是就很敬仰这个薛放鹤?老二的同窗、朋友中也有不少人想要结交薛放鹤?”


    韩愿冷不防被点到,抬头:“是,我甚是敬仰放鹤先生,我的同窗好友也多有与我想法相同的。”


    “看看吧,这么多不相干的男人想要结交韩家的儿媳妇,笑话!”老太太冷冷道,“慕雪盈,你是不是还顶着薛放鹤的名头跟很多男人来往,通信?还有那个傅玉成,他给你写的信是不是当堂念了,十分亲密?”


    那封信。慕雪盈顿了顿,不错,那封信堂上那么多人亲耳听见,当时或者关注点都在案情上,但事后细想不难发现其中亲密,男女之事一向最招人注意,难免要被做出各种别有用心的解读。“傅师兄与我多年同门,情同兄妹。”


    “可惜,不是兄妹。”韩老太太陡然叱一声,“做下这等败坏门庭的事,韩家几辈子的体面都让你丢尽了!”


    “母亲,”韩永昌忍不住又道,“我知道傅玉成,那是最老实守规矩的……”


    “怎么,你准备别人议论她跟傅玉成时挨个跟人解释?还是别人说起薛放鹤,嘲笑咱们韩家没规矩时挨个去说她有学问?”韩老太太冷厉的目光缓缓看过堂中众人,将黎氏将要出口的辩解弹压回去,“你们以为我要她和离只为这两件事?愚蠢!”


    “丹城舞弊案并不复杂,为什么审了这么久还没结果?因为陛下要傅玉成入罪,太后不要,背后是什么缘故就不用我说了吧?你们都是朝廷官员,应该比我这个妇道人家更了解。”


    韩永昌不说话了,这案子自打报上三司,两党就开始争斗,他一个领闲差的都知道其中关窍,更不用说别人。


    韩愿张张嘴,犹豫摇摆,到底也没说话。


    韩老太太的目光落回慕雪盈身上:“老大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中的心腹,韩家能有今天全仰仗陛下,你为着一己私欲,甚至那个傅玉成还跟你不清不楚!你竟挑唆老大跟陛下作对,让他失了圣心,丢官罢职!慕雪盈,韩家没有亏待你,你怎么能如此恶毒?”


    慕雪盈对上她厌恶痛恨的目光,突然之间,想明白了一切。


    这两天的煎熬苦楚比所有这些天都强烈,甚至超过逃出丹城那夜,因为,她犹豫了,摇摆了,她起了贪念,鱼与熊掌都想兼得。


    从前千难万险她能闯出来,因为她的目标很明确,要翻案,要离开韩家,实现胸中抱负,但现在,她既放不下自己,又放不下韩湛,明知道眼下的局面根本就不可能兼得,却在两条路上摇摆不定,所以,她痛苦煎熬到了极点。


    “老太太,都是我的错。”慕雪盈唤了声。他为她牺牲了那么多,她的存在只会让他为难,让皇帝对他的不满始终不能消解。而她若是贪图与他的厮守,强要留在韩家,今后只会承受上上下下的不满指责,不得不委曲求全,她的那些抱负,甚至连她自己都会渐渐迷失,变成这内宅吃掉的又一个女人。


    她从不是盲目听凭感情决定一切的人,她早该做出决断了:“我。”


    门突然敲响了,张妈妈低着声音唤了声:“老太太。”


    堂中有要事,任何下人不得入内,张妈妈这时候敲门,只可能是为了那些药。韩老太太使个眼色,蒋氏连忙出去了,不多时又推门进来,凑在韩老太太耳边飞快地低语几句。


    “慕雪盈!”慕雪盈看见韩老太太脸色陡然一变,抓起蒋氏手里的东西狠狠向她脸上砸过来。


    那东西来得急,慕雪盈来不及躲避,眼看就要砸在她脸上,咣一声门响,一个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她面前。


    第88章


    啪啪两声, 砸向她的东西被来人打落,拖着发闷的响声砸在墙角,慕雪盈抬头, 是韩湛, 他回来了,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 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低头向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慕雪盈看着他,心里安稳着,又哀伤着。她算到了一切, 唯独没有算到她自己的心, 她在该走的时候, 动摇了。


    “起来。”韩湛伸手来扶。


    慕雪盈摇摇头,不能起, 此时起来,只会更加激怒韩老太太, 让今天的事更加无法收场。


    到这时候才看清方才韩老太太用来砸她的东西,是两个小布包, 看起来是手绢包着什么东西,不干不净的, 把白手绢都染成了灰黑色,里面是什么?


    “韩湛!”韩老太太勃然大怒, “到这时候,你还敢护着她!”


    “她是我妻,我做丈夫的,怎么能不护着自己的妻?” 韩湛来之前已经听说这边情形不对,此时更是心如明镜, 庭审的情况已经泄露了,撩袍跪下,“当日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与她无关,老太太要罚,那就罚我。”


    韩老太太盯着他,谁能想到一向最懂事,最不让她操心的韩湛竟会变成这副模样?早知如此,当初断断不允许慕雪盈进门!“都是你做的,与她无关?是你抓着她的手让她杀人?是你让她顶着薛放鹤的名头跟男人来往?是你让她为了傅玉成顶撞陛下,把韩家拖进万劫不复?”


    “自卫杀人,于法无罪。放鹤先生名满天下,韩家得妇如此,是韩家的荣耀。”韩湛道。


    “你还敢狡辩!”韩老太太怒极,一指地上的药包,“那这个呢,这个也是韩家的荣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都看过去,慕雪盈微蹙眉头,到此时犹然未能想出来那是什么东西,韩老太太忽地转头看她:“你还装什么糊涂?这个是韩湛吃的避子药,昨天你让内厨房煎的!”


    慕雪盈心中一凛,她怎么会知道?


    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屋里有片刻寂静,随即韩世英头一个嚷了起来:“简直无法无天,你把韩家当成什么地……”


    蒋氏急急拽了他一把,不让他再说,啪!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韩湛,你每天借口补养,吃的都是避子的阴寒药物,你敢说不是慕雪盈的撺掇?”


    慕雪盈低着头,看着那两包摔得狼藉的药渣。不可能了,假如先前那些还有办法遮掩的话,这件事,韩老太太绝计不会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耳边响起韩湛语声,低沉浑厚,依然带着让她留恋的,安稳的力量:“与她无关,是我不想那么早生孩子,所以才去找的避子药。”


    “放屁!”韩老太太再顾不上什么体面规矩,破口大骂起来,“你糊弄谁呢?哪个男人不想要孩子?哪个男人不想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分明是慕雪盈不能安分,挑唆你吃的药!”


    “我说过,与她无关。”韩湛看着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我不想要孩子,所以特地去寻了这个药,她根本不知道。”


    接连几个时辰被各种意想之外的情况折磨,韩老太太又累又怒,更恨他一再顶撞,此时满脑子嗡嗡直响,定定神才道:“她是你枕边人,你吃药,她怎么会不知道?就算像你说的,不是她撺掇你吃,她为什么不拦着?做女人的不能生养,不能规劝夫婿,要她有什么用?”


    “老太太常说夫为妻纲,我要吃药,她怎么拦得住?如何敢拦?”韩湛立刻反驳。


    “你,你!”韩老太太驳不倒他,气得浑身哆嗦着,狠狠一指慕雪盈,“你好恶毒的心肠,你不仅要我韩家身败名裂,你还要韩家断子绝孙啊!”


    “拿纸笔来,立刻写休书,休了这个毒妇!”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慕雪盈抬头,心里一片宁静。这样,也好。


    快刀斩乱麻,休了她,韩湛对皇帝有了交代,皇帝的气大约也能消一大半。休了她,她也可以趁势放手,走早就该走的路。


    屋里安静到了极点,没人去拿纸笔,谁都不想在这时候出头,韩老太太咻咻的喘着粗气,一指韩湛:“你去拿!”


    韩湛抬头:“我不会休妻。”


    慕雪盈眼梢一热,咬住了嘴唇。他不动声色向她身边又挪了挪,高大的身躯山岳一般,遮挡住所有风雨:“我也不会和离。”


    酸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慕雪盈恍然意识到,他并非没有料到可能发生的一切,他或者已经在脑中预演过许多次了,所以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在处于下风的境地中依旧从容沉稳,甚至算到了韩老太太可能提出的要求,提前拒绝。


    他从来都知道留下她意味着什么,为了她,他选择与韩家,与世俗,与所有人对抗。


    “韩湛!”韩老太太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脸色因为发怒变得异样的白,“你敢忤逆祖母?你好大的胆子!”


    “七出之罪我妻一条未犯,我妻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亦无近支亲属可以投靠,此为三不出之列,”韩湛看着她,神色肃然,“我绝不会休弃她,我活着一天,她就一天是我的妻。”


    “好好好,”韩老太太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僵硬的疼,喘不出气,刷一下站起来,“你不休,我替你休,我就不信今天我还做不了这个主了!”


    “祖母,”韩愿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大哥说得没错,嫂嫂没有做错什么,您不能休弃她!”


    天人交战到如今,到头来终是对她的爱意压倒了私欲。被休弃的女人处处受人歧视,他怎么能让她沦落到这个境地?况且她确实没有做错什么,他若是为了自己能有机会,就要眼睁睁看她遭受这样不公平的待遇,他还怎么配当男人!


    向着韩老太太大声说道:“就算吃避子药,那也是大哥的主张,嫂嫂怎么拦得住?大哥要做什么,您不是也拦不住吗?”


    韩老太太抓起桌上的茶碗砸过去。


    韩愿躲不及,正正砸在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韩老太太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顾得上那么多?立刻叱道:“长辈面前还轮不到你说话,给我闭嘴!”


    众人都被这一下惊到,黎氏抖着手慌张着去找药包扎,韩老太太厉声道:“给我坐下,谁都不许管他!”


    黎氏惊得一抖,不敢再动,韩老太太冷冷看过众人:“跟忤逆长辈,偏袒慕雪盈的,就是这个下场。”


    一时间屋里静得连一阵针掉下的声音都听得见,慕雪盈低着头,韩老太太酱色衣裙的下摆慢慢越来越近,停在他们面前,她开了口,冲着韩湛:“你不肯休,那就我来休,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手被握住了,韩湛向她身边又靠近些,淡淡说道:“她是我妻,我不松口,谁能休她?”


    “好,那就等休了她,再报你一个忤逆不孝之罪,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孙子。”韩老太太转向蒋氏,“拿纸笔来!”


    蒋氏不敢不听,只得走去里间找纸笔,韩湛看了一眼。


    无论休妻还是和离,都需要他点头,他不同意,这事办不了。


    虽然他被罢职,但韩家想要东山再起还需着落在他身上,韩老太太说得再狠,也决不会拿家族前程来赌。


    纸笔很快取来了,蒋氏忐忑着没敢递过来:“老太太消消气,等我好好再跟湛哥儿说……”


    “放下。”韩老太太冷冷看一眼。


    蒋氏只得放下了,韩老太太提笔蘸墨,落笔飞快,慕雪盈抬眼,看见抬头处墨汁淋漓的休书两个大字。心里有怪异的感觉,眷恋中带着解脱,她早就应该该做出决断,今日的一切原本可以避免。


    韩老太太很快写完了,掷了笔:“韩湛,签字画押!”


    “我说过,我绝不会休弃我妻。”韩湛神色不变。


    “好,”韩老太太举起拐杖,“那就家法处置!”


    鹿头杖包着金边,带着风声向韩湛砸下,慕雪盈心里一跳,不假思索扑过去想要护着,韩湛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


    那力道来得轻柔,将她推开在旁边,却并不会让她摔倒,慕雪盈听见噗一声闷响,拐杖重重打在了韩湛脊背上。


    却像打在她自己身上,痛彻心扉。


    为了她,值得吗?


    “韩湛,签不签?”韩老太太再又举起鹿头杖。


    “不签。”韩湛道。


    立时又是重重一拐,韩老太太喘着粗气再又举起拐杖,韩湛抬头挺胸,丝毫不曾闪避,慕雪盈再撑不住,急急说道:“别打了,我自请……”


    “老太太别打了,”边上黎氏突然扑过来抱住韩老太太,“你不能这么干,儿媳妇我也不休!”


    慕雪盈怔了下,回头,黎氏手足无措,似乎自己也没料到敢这么做,一下子气怯了许多:“我,我也不休。”


    韩老太太也没料到她敢出头,冷冷甩开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黎氏头一回跟她对抗,一向最怕她,此时说话都哆嗦:“我,我不休,儿媳妇没犯什么错,官府都说她没罪,老大就是判案的,老大也说她没罪,咱们怎么能自己先喊打喊杀起来?”


    “放肆!”韩老太太厉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也要忤逆我?”


    “我,我,我知道没我说话的份儿,我在这家里从来都没有说话的份儿。”黎氏涨红着脸,几乎哭出来,“这家里没一个人瞧得起我,我说什么你们都笑我,嫌我蠢,只有儿媳妇真心真意对我好,肯耐下性子教我做事,自从儿媳妇来了,我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生气发脾气了,也不总干蠢事让你们笑话了,儿媳妇在这个家里,我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这么好的儿媳妇,你不要,我要!”


    慕雪盈急急转过脸。


    一时间百感交集,她料到韩湛会留她,但她没料到一向最怕韩老太太的黎氏,竟也会在这时候为她出头。帮着黎氏是出于真心,但也带着她的私心,她早晚都要走,做好分内的一切,也好让韩湛记得她的好处,将来不生怨恨。


    却原来付出的每一分真心,竟然都有回响。


    手被握住了,韩湛紧紧攥了攥,低声道:“放心。”


    慕雪盈在模糊的泪眼中看他。她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从来都最能让她放心,但许多事,并不是他们两个就能决定。


    “老太太,”韩永昌也没想到黎氏竟然敢出头,惊讶到了极点,忍不住帮腔,“那个药是老大要吃……”


    “闭嘴!”韩老太太暴喝一声,“连你也要忤逆我吗?”


    韩永昌讪讪地闭了嘴。


    黎氏看着他畏缩的模样,于惊怕之中,生出强烈的鄙夷。他一辈子瞧不起她,嫌她蠢,嫌她出身差,可他又强到哪里去?他倒是不蠢,出身不差,可他明知道老太太不对,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他还不如她!


    此时被激情鼓舞着,不管不顾说了下去:“就算吃了那个药又怎样?儿媳妇还年轻,老大也还年轻,晚几年生怕什么?就算他们不生,不是还有老二吗,不是还有钧哥儿他们吗?韩家怎么就断子绝孙了?”


    韩老太太再没想到一向最瞧不上的蠢媳妇也敢出头跟她作对,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


    “好嫂子,快别说了,”蒋氏连忙过来拉黎氏,“看把老太太气成什么样了。”


    “谁要你假惺惺的讨好卖乖!”黎氏甩开她,“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倒霉,你个天杀的搅事精!”


    蒋氏连耳带腮涨得通红,待要争辩,又不好争辩,韩老太太勃然大怒:“黎玉华,你也要忤逆?你以为我不会连你一道休了?”


    黎氏心里一跳,待要再说,韩永昌急急拉回去,捂住她的嘴。


    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今日劳心劳力又动了大怒,此时满眼金星乱冒,勉强支撑得住:“韩湛,签字画押!”


    “不签。”韩湛道。


    “不能休,嫂嫂没有错!”韩愿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淅淅沥沥,流了一脸。


    “我也不休儿媳妇!”黎氏挣脱韩永昌,大声嚷道。


    啪,韩老太太抓起休书拍在韩湛脸上:“你们都反……”


    反字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老太太!”蒋氏惊呼着冲过来扶。


    韩世英跳脚大骂:“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把老太太气死过去了!快请大夫,快!”


    ***


    入夜时到处灯火通明,大夫请了许多,空气里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慕雪盈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西府的方向。


    韩湛在那边侍疾,至今未归,也不知到底怎么样了?


    “姑娘,外头冷,回去吧。”云歌拿着手炉送来。


    慕雪盈接过来握着,摇了摇头。


    韩老太太上了年纪,这一气一病,绝不是小事。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结局已定,又何苦再执着。


    门外有脚步声,还没看到人,慕雪盈已经快步迎了出去,是韩湛,他回来了。


    灯火照着,一眨眼间那个熟悉的人已经到了面前,丫鬟还跟在身后,慕雪盈却也顾不得了,扑进他怀里拥抱住:“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韩湛回抱着,嗅着她身上幽甜的香气,一天的疲累瞬间消失,“回家了。”


    “老太太怎么样了?”慕雪盈觉得想哭,深吸一口气忍回去。没什么可哭的,她得到的一切远比预期多得多,好得多,她该满足的,该放手时须放手,为着贪念只管拖延,原本的甜也会变成苦。


    “已经醒了,大夫说再养上一阵子就能大好。”韩湛道。


    慕雪盈抬起头看他,他与她对视一眼,很快转开目光,他没说实话,这个年纪的人气怒之下,绝不是养一阵子就能好的事。


    这些年他在都尉司做帝王手中刀,固然让人畏惧,却也招人怨恨,再加上主审舞弊案又彻底得罪了帝党,如今他两头不讨好,只怕两边的人都在盯着他出错,等着将他置诸死地。


    他们的结局已然注定,快刀斩乱麻,彼此都能少些苦楚。慕雪盈把手炉递到他手里握着:“那就好。”


    彼此心照不宣,都不再提起此事,韩湛挽着她进了屋,熟悉的布置,熟悉的香气,有她在的一切,都让人眷恋:“子夜。”


    “嗯?”慕雪盈在给他倒茶,闻声抬眉。


    “大约再有三四天都尉司的事我就能交接完,陛下命我闭门思过,只怕年前去不了长荆关了。”韩湛轻轻抱住她,“等过完年再出发吧,这是咱们头一次一起过年,咱们好好过。”


    “好。”慕雪盈偎依在他怀里,眼中含笑。


    和他一起过年是什么样子?恐怕她没机会知道了。


    韩湛越抱越紧,心里不踏实,怎么都觉得不够:“再过二十天就是你生辰,到时候我好好给你庆生。”


    慕雪盈怔了下,事情太忙太乱,她全然忘了生辰的事,这么快就要到了吗?他竟然替她记着。


    “你想要什么?或者想去哪里玩?”韩湛低头吻她,心事重重中,滋生出甜蜜,若在以往,怕是没时间能好好陪她过生辰,如今命他闭门思过,倒是因祸得福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替你办到。”


    鼻尖又开始发酸,慕雪盈低低笑着,吻他的唇:“真的?什么都能替我办到?”


    “真的。”韩湛伸手,小指与她的小指勾住,“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慕雪盈嗤的笑出了声:“那你让我好好想想,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腊月初九,她的生辰,到那时候她应该已经走了吧。但她永远都会记得他要给她过的生辰。


    “好,你好好想想。”到处都是香暖,让人不舍,分外贪恋眼前的每一寸光阴。韩湛伸臂抱起她,“天不早了,为夫服侍夫人,安寝去。”


    慕雪盈搂着他的脖子,笑着看着,由着他将她放在衾枕之间。他绝不会签和离书,但韩老太太也绝不会放弃。都尉司那边还需要交接,明天他还得过去衙门,她可以赶在他回家之前办好一切,离开。


    金钩松开,红绡帐落下,慕雪盈居高临下,咬着韩湛的耳朵:“上次你说想试试的,还记得吗?今天咱们就试试。”


    ……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韩湛正在帐外穿衣,闻声回头,轻柔的语声:“你睡吧,不用起这么早。”


    慕雪盈定定看他,无数眷恋在心中流淌。假如一切顺利,他回来时,她已经走了。起身:“我送送你。”


    “不必。”韩湛笑了下,走回来强要她躺下,“我已经报了侍疾,这几天不去衙门,让他们来家里交接。”


    慕雪盈怔了下,他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你放心。”


    韩老太太不会罢手,但他会时时刻刻守着她,任何人也休想拆散他们。


    第89章


    午时跟前, 最后几个吏员终于说完差事离开书房,韩湛放下笔,问着刘庆:“夫人怎么样?”


    “夫人安好, ”刘庆奉上一盏新茶, 心想这一上午两个多时辰,光是这句话韩湛就问了四五遍, 他往内宅跑着打听消息也跑了四五趟,这是怎么了?夫人好端端在家,就连韩湛也在家办公,做什么这么紧张, 一刻不停地打听?“小的方才刚去看过, 夫人在教太太看账本呢。”


    茶碗放在桌上, 丝丝缕缕冒着热气,韩湛心里无端有些慌张。


    说好了不和离, 还看什么账本?以后日子还长,黎氏学东西慢, 何苦紧着赶着非要这几天就学会?不行,他得去看看。


    起身往外走, 刚下台阶,就见都尉司的掌狱跟在侍卫后面急急忙忙往里走, 看见他连忙紧走几步上前,低声问道:“大人, 最里头那几间牢房的人需要您亲自过去交接。”


    韩湛停步。都尉司的秘密监牢里关押着级别最高的要紧人犯,内部说起来都用最里头那几件牢房称呼。这些人中不乏有皇亲国戚,涉及的都是皇帝亲自过问的案件,确实需要他亲身过去交接。


    但这时候他要是离家,韩老太太必定会趁机对付她。低声道:“先拖着, 过两天我来处理。”


    掌狱怔了下,想说上头催得急,但在他积威之下又不敢说,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往里头走了。


    正房。


    黎氏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带着忐忑问慕雪盈:“儿媳妇,你看是不是这个数?”


    慕雪盈看了一眼,含笑点头:“就是这个数目,母亲算得真准确。”


    黎氏一下子得意起来,微微红着脸:“我就说我打算盘还是可以的,我在家时都是我娘管账,我娘算盘就打得很好,她从小也教我打,我八九岁时就能算千位以上了呢!结果长到十二三岁他们都说大家闺秀要娴雅安静,天天打算盘像什么样?我娘就不让我学了,本来还想教我算账,也就没有再教,要是那时候我学了,现在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不麻烦,母亲学得很快。”慕雪盈笑着说道。其实不快,黎氏对于打算盘这些简单的,只需要记忆动手的事情做得还不错,但算账、管账更多要靠思路清晰,心思缜密,她教了这么多天,进展不大。


    不过,她会赶在离开之前尽量多教点,哪怕黎氏自己不会做账,至少也能看管住,不至于被账房上糊弄:“说起来大家闺秀虽然是要安静娴雅,但将来成了亲主持中馈,管家看账这些都少不了,打算盘是个实用的技能,学得好自然事半功倍,母亲的娘亲很会您打算呢。”


    “是呀,我娘对我很好。”黎氏叹口气,眼圈有点红,“现在想想,也只有在娘家当姑娘那些年过得最快活,也不知道嫁人到底图个什么。”


    慕雪盈顿了顿。是啊,成了亲便不再是自由身,有无数烦恼束缚。不过。


    门外,韩湛猝然停步,摆摆手不让丫鬟通报,屏着呼吸,等着慕雪盈的回答。


    很快,他听到了她带着甜意的柔婉声线:“母亲嫁了人,我才有了那么好的婆婆和夫君,才有缘分和母亲做一家人,这么看的话,嫁人也有嫁人的好。”


    那点忐忑烟消云散,韩湛不由自主笑起来,心里暖洋洋的。她这么好,当然他也不错,不然她怎么会当着别人的面夸他?她不后悔嫁给他,他们就是天作地设的一对,谁也休想把他们分开。


    屋里,黎氏也笑起来,跟着又叹一口气:“你说的也对,虽然嫁人有各种不好,但有你这么个儿媳妇,我也算是赚到了。”


    慕雪盈含笑把账本推到她面前:“那母亲再看看这页的账目,算一算账上有没有赚到。”


    “哎哟,忙了一上午累死了,要么咱们先歇歇吃饭吧?今天厨房蒸了腊鹅呢。”黎氏看见账本就头大,一大早起来就去韩老太太跟前侍疾,韩老太太看她不顺眼,冷言冷语撵了她回来,但规矩躲不过,待会儿吃了饭还得过去伺候,好容易歇会儿,她是一点儿也不想看账本,“咱们早点吃饭,吃完再说别的,又不着急,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着么。慕雪盈顿了顿,觉得伤感,唇边带着笑。


    “不错,以后日子还长呢,”门帘子挑起,韩湛迈步走了进来,“累了一上午了,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笑容从唇边蔓延到心底,慕雪盈起身相迎:“你忙完了?”


    韩湛点点头。其实并没有忙完,在家中诸事都不方便,原本半个时辰就能办完的事眼下需要来回跑上几趟,花费两三个时辰,不过,他宁愿多花些时间麻烦些,只要能在家守着她。“忙得差不多了。”


    “正好一起吃饭,”黎氏连忙吩咐摆饭,“我早就饿了。”


    饭菜一样样开始摆放,韩湛不安的心渐渐安稳下来。她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着急教会黎氏看账本罢了,她方才还夸赞了他,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儿媳妇,你尝尝这个腊鹅,刚蒸出来的时候最好吃,油润又有嚼口。”余光里瞥见黎氏头一筷子便把最肥美的一块腊鹅腿夹给了慕雪盈,“快趁热吃吧,凉了就腻了。”


    韩湛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黎氏嘴馋,以往有好吃的总是要先尽着自己,如今对她还真是好。她也值得别人对她这么好。


    碟子里放进来一块鹅翅,黎氏看他一眼:“你也尝尝。”


    “多谢母亲。”韩湛道了谢夹起来,看了眼慕雪盈,他也是沾了她的光,如今也有人给夹腊鹅吃了,“多谢你。”


    “这可奇了,”慕雪盈笑道,“母亲给你夹菜,你谢母亲就行了,怎么还来谢我?”


    韩湛正色答道:“母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我夹菜,所以既要谢母亲,也要谢你。”


    慕雪盈嗤一声笑了,心头无限感慨。他如今也是会开玩笑的人了,当初他拒人千里的模样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不知不觉间,他们都改变了太多。


    “大爷,”丰年追过来禀报,“王掌刑来了,有急事请您拿主意。”


    韩湛放下筷子:“你们吃吧,我去去就来。”


    慕雪盈却明白,他这一去,怕是半个时辰都未必忙完。忙道:“装些饭菜一起带过去吧,你抽空就吃点。”


    “不必,忙起来也顾不上。”韩湛拿起茶杯漱了一口,眼见她起身来送,连忙握住她的手送她回去,“你吃吧,不必送。”


    门帘子落下来,他走了,慕雪盈心里空荡荡的,听见黎氏叹气说道:“吃个饭都不能安生,老大也是不容易。”


    “母亲,”慕雪盈听着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压低着声音,“待会儿吃了饭,我和母亲一起过去那边侍疾。”


    “你别去了,”黎氏紧张起来,“老太太脾气大,万一打你骂你呢?”


    慕雪盈笑了下:“也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母亲放心,我恭恭敬敬伺候,老太太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得趁着韩湛不在,找机会跟韩老太太把话说开了,这样韩老太太也不会再为难他,她后续也好安排。“没事的母亲,都是一家人,总要有个先低头的,我是晚辈,这个错该我来认。”


    黎氏拗不过,只得应承下来:“行吧,你跟我一起去,要是老太太打骂起来你就赶紧跑,可别犯傻硬顶,老二昨天那一下砸得多狠,大夫说恐怕要留疤破相了。”


    慕雪盈点点头,解脱之中,无限的伤感。都要结束了,她无意中得到,不舍得放手的一切。


    半个时辰后。


    掌刑终于走了,韩湛瞅着空子喝一口茶,听见刘庆上前回禀道:“大人,夫人和太太吃了饭,刚刚去西府侍疾了。”


    什么?韩湛刷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一个人去了?


    通往西府的夹墙底下,慕雪盈扶着黎氏往前走,抬头,望见墙头上幽绿的瓦当。


    刚成亲那会儿,高赟的人便是埋伏在这里监视她,她不敢跟韩湛直说,便请韩湛与她同行,引着他发现。一眨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儿媳妇呀,我还是有点不放心,”黎氏紧紧抓着她的手,心里忐忑不安,“要么你还是回去吧,我怕老太太为难你。”


    “没事的,我应付得来。”面前是西府的侧门,慕雪盈扶着黎氏迈过门槛,“母亲小心些。”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一霎时到了近前,慕雪盈回头,是韩湛,一个箭步跨进门内,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吧?”


    慕雪盈看见他额上薄薄的汗意,他跑得太急,几丝头发散下来,荡在耳边。心里突然酸涩到了极点,慕雪盈抬手将他的散发细细塞进发髻里:“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过来侍疾,赶着来陪你。”韩湛挽住她的手,“待会儿要是老太太说什么,你不用管,都推在我身上。”


    他高大的身躯守在她旁边,山岳般的安稳。慕雪盈知道,今天怕是找不到机会单独跟韩老太太谈判了。


    为什么,她竟隐隐有一丝庆幸。


    卧房里。


    韩老太太躺在床上,一看见慕雪盈就皱紧了眉头:“你来做什么!”


    “给老太太请安,”慕雪盈上前行礼,“老太太可有好些?”


    “出去,我不用你服侍。”韩老太太冷冷道,“你但凡还有点廉耻就该自请下堂,要多歹毒的心肠,才会眼睁睁看着一家子为了你身败名裂!”


    “老太太息怒,”韩湛听不下去,何苦在这里受她责骂呢?家里这么多人,谁来侍疾不行?拉起慕雪盈,“我这就带她走。”


    此时也没机会再说什么,慕雪盈只得跟着他出了门。


    刚到门外,韩湛立刻低声叮嘱道:“以后但凡要过来你就叫我,我陪你一道。”


    慕雪盈看着他。他说到做到,必定会每次都赶来相陪,可一时能够如此,一辈子呢?她要永远忍受唾骂,摧眉折腰,放弃曾经的理想抱负,只求做一个合格的内宅妇人吗?他要背负忤逆的骂名,每天因为她心惊胆战,时刻提防自己的亲人吗


    不,她不要这样过。再甜蜜的相爱也经不起这样的折磨,又何苦成为彼此的枷锁。


    带着笑,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四更时分,慕雪盈还没睡着。


    韩湛侧身搂着她,已经睡着了,她贴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被他紧紧搂着,寒冷的冬夜竟然热出了一层薄汗。


    他真的很怕失去她,即便睡得这么沉,手也从没来松开过。


    慕雪盈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他的呼吸不太安稳,做梦了吗?梦见了什么?


    韩湛平时极少做梦,但此刻的梦特别长,清晰又混乱。


    有狼烟,他披甲持枪,冲向敌阵。但并没有看到敌人,天幕低垂,黑沉沉的带着压抑,似乎处处都有敌情,又处处空无一人。


    突然之间,他在山上了,青山浮翠,山顶积雪,他认出来是长荆关外那座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找一个人,很重要的人,心里仿佛有熟悉的面容,但此刻怎么都想不出名字,找不到她在哪里。


    韩湛焦急地寻找着。马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极力奔跑,又迈不动步子,山突然不见了,他在冰冷的雨雪中徒劳地挣扎,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子夜!”


    韩湛猛然醒来,身边没有人,她去了哪里?


    一骨碌坐起来,嘶哑着声音:“子夜!”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是她!韩湛顿了顿,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长长吸一口气。


    只是梦,她还在他身边。


    “你醒了?”她正在洗漱,从净房里探头出来,带着笑跟他说话,“我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韩湛走过去,用力拥抱住她。只是梦,她不会消失,他会竭尽全力守护好她,他们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怎么了?”慕雪盈洗脸洗到一半出来的,两只手上还带着水,一滴滴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服。心里恍惚有点明白,又不是很明白,抬头吻他一下,“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韩湛低头吻她,“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大爷,大爷,”外面一叠声地叫着,钱妈妈慌里慌张跑过来,“老太太又晕过去了!”


    韩湛急急松手,大步流星往外走。


    “衣服!”慕雪盈急忙抓起他的外衣追出去,他胡乱往身上一披,一边系衣带,一边飞快地跑出去,声音遥遥传来:“你别去了,我过去看看。”


    慕雪盈在阶下停步,此时她的确没法过去,过去了,只会火上浇油,让韩老太太的病情更重。


    但愿韩老太太能够平安无事,不然她和他,终身都要背负这沉重的枷锁了。


    韩湛一路冲进西府,大夫开完药刚走,韩老太太躺在一堆被褥中间,苍老清瘦一张脸:“你来干什么?”


    韩湛松一口气。头脑清楚,口齿清晰,比想象中强点:“我去问问大夫。”


    转身要走,又被韩老太太叫住:“坐下。”


    韩湛只得坐下,屋里就只有祖孙两个,韩老太太叹一口气:“兴许是要死了,我这两天一直想着你小时候的情形。”


    韩湛忙道:“老太太一向硬朗,必然长命百岁。”


    “笑话,古往今来,几个人活过百岁?连你祖父那么硬朗的人,说没也就没了。”韩老太太伸手来握,韩湛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昨晚上我梦见你跟你祖父练武,我在旁边陪着,你那么小一个人,枪都比你高那么多。你一直练,我就一直看,我心疼你小小年纪吃苦,又不得不逼你吃苦,湛哥儿啊,你可明白我跟你祖父的心?”


    “我明白。”韩湛紧紧握住她的手,“老太太放心,眼下罢职只是一时,陛下跟我透过底,不会有事的。等老太太好了,我和雪盈好好孝敬您,必让您长命百岁的。”


    韩老太太怔了下,原该顺势往下说,不想这就被他堵了回来,顿了顿才道:“你到北境第二年受了重伤,我不吃不喝在菩萨跟前跪了三天三夜,求菩萨保佑你,你还记得吗?”


    “记得。”韩湛道,“老太太放心,陛下是念旧的人,韩家从先太子时就追随左右,忠心耿耿,陛下不会抛下韩家。”


    这话怎么也引不到正题上,韩老太太焦躁起来,原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此时也顾不得了,直接说道:“这么多孙子里我最看重你,天下那么多好女子,你喜欢哪个,祖母就给你娶哪个,何苦非要慕雪盈?她不适合做韩家的冢妇,她太招摇,会给你闯祸,会给韩家惹事,和离吧,我再给你找个好的。”


    一双老眼带着期待看着韩湛,他却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和离,我活着一天,她就一天是我的妻。”


    竟是油盐不进!韩老太太勃然大怒:“滚!没出息的东西,别让我再看见你!”


    韩湛心如明镜,今天叫他来,就是为了以亲情逼他松口。起身:“老太太安心养病,莫要动怒。”


    转身离去,身后一阵风响,韩老太太砸了枕头过来。


    韩湛没有回头。这边是说不通的,这阵子不能再让她过来了,等熬过这些天案子结了,他的处置下来了,到时候再说。


    迎面蒋氏奔过来,一叠声唤着:“老太太息怒,老太太息怒!”


    韩湛让开道路,径自离开,蒋氏冲进卧房,忙着给韩老太太拍背顺气:“老太太息怒,湛哥儿是统兵的人,主意大,急不得,以后再找机会慢慢说。”


    “他是铁了心了,劝不动,”韩老太太重重叹口气,“他太精明,死死守着慕雪盈,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根本不给说话的机会。不行,得想想办法,找个机会单独跟慕雪盈谈。”


    韩湛是劝不动的,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慕雪盈中途松过口。也许这件事,还得着落在慕雪盈身上。


    三天后。


    慕雪盈一大早往黎氏院里去,走到一半忽地停步,吩咐丫鬟:“帕子落家里了,你回去取一趟。”


    小丫鬟答应着走了,慕雪盈走出几步又停住,吩咐另个丫鬟:“瞧我这记性,说是给太太带点心的,也忘了去拿,你去厨房取一下吧。”


    这丫鬟忙也走了,眼下只剩云歌跟着,慕雪盈低声道:“你先去太太那里,就说我忘了拿帕子,请太太稍等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这三天里,韩湛怕老太太为难她,严令院里的丫鬟仆妇留心照应,她但凡行动一下就是两三个人跟着,竟没找到机会过去西府。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姑娘,”云歌知道她的打算,踌躇着,轻声劝道,“姑爷其实挺好的,对姑娘好又能扛事,熬过这阵子,也许老太太就算了。”


    是啊,他很好,但她不能因为他好,就要把两个人的将来都搭进去。慕雪盈摇摇头:“何苦呢?”


    云歌不说话了,福了一福:“奴婢先过去了。”


    四下无人,慕雪盈飞快地往西府走去。


    穿过角门,走过夹墙,所有这些日渐熟悉亲切的地方,她和他一起走过的地方,终其一生,她都不会忘记了。


    西府,正院。


    “你来干什么?”韩老太太半躺在床上,冷冷看她,“来看我死了没有?”


    “老太太,”慕雪盈福身行礼,“我愿意和离。”


    第90章


    韩湛听见消息赶过来时, 在角门处接到了慕雪盈,她低着头独自走来,单薄身形掩在幽深的夹墙底下, 阴沉底色上一抹清丽而哀伤的颜色。


    许是错觉, 韩湛总觉得她的姿态,甚至她低头的模样都仿佛带着泪, 心里立刻就是咯噔一下,急急上前挽住:“怎么哭了,是不是老太太为难你了?”


    “没有哭,”她抬头看他, 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不过老太太还是一见我就骂, 我刚进门就被婶子劝出来了。”


    韩湛细细看着,果然不像是哭过的模样, 可还是不能放心,又伸手摸她的眼梢, 指尖有点淡淡的潮意,可不等他细究, 她已经笑着拂开他的手,秋波一顾, 半是娇嗔:“不许动手动脚的。”


    韩湛缩回手。他倒真不是动手动脚,只是方才那一刹那, 他的确觉得她是哭了。又伸手拥她入怀:“下次要去就叫上我,别一个人过去。”


    “我知道,我只是想着总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长法,我是晚辈,应该先低头认错。”慕雪盈偎依在他怀里,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无限苍凉。


    她没有认错,而是直接提出了和离,韩老太太喜出望外,立刻就同意了。“看来时机还没到,老太太气还没消。”


    韩湛点点头,轻声安抚:“老太太行事果决,性格坚毅,一时半会儿怕是拧不过来,你放心,再过几天等我的处置下来了,老太太放了心,就不会怪你了。”


    等处置下来时,她也许已经走了。韩老太太行事果决,一听她松口立刻便写下和离书,她已经签字画押,韩老太太也替韩湛签了。慕雪盈紧紧搂着他:“会是什么处置?”


    “我猜测应当是调我去别处,我求过陛下外放,陛下没有允准。”眼下局面胶着,他原打算求个外放,带她一同赴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她想做什么自有他给她做主,不需要看家中的脸色,可皇帝却说离不开他,没有允准。


    慕雪盈怔了下,原来,他求过外放了,假如能成,也许他们还能多相守一段时日,可惜这世上,没有假如。踮起脚尖,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下:“辛苦你了。”


    他立时回吻,眼中是深沉的眷恋:“你放心,眼下这情况不会太久,我们夫妻同心,必定能熬过这关。”


    慕雪盈不忍看他的眼,转开了脸。是啊,眼下这情况不会拖延太久,属于她的那份和离书如今就藏在她怀里,韩老太太怕她反悔,还当场跟她敲定了离开的细节。带着笑,挽住他往回走:“好,我们夫妻同心,必定能熬过这一关。”


    夫妻,夫妻。和离书已签,严格来说,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夫妻了。


    “大爷,大奶奶,”有西府的丫鬟追过来禀报,“老太太说年初在药王庙发了愿心一直没还,如今病一直不好,也许就是这个缘故,要家里准备一下,三天后去药王庙打醮还愿。”


    慕雪盈停住步子,这就是韩老太太与她约定的,助她离开的法子了。三天后阖家去药王庙打醮,韩湛必定是要同去,她正好偷偷离开。


    看见韩湛皱了眉,摇头道:“老太太如今还病着,哪里经得起车马劳顿?我去劝劝,过阵子再去也不迟。”


    “别去,”慕雪盈连忙拉住他,“老太太这病一半是心病,既觉得是没还愿的缘故,就让她去吧,心病去了根,也许好得还快些呢。”


    韩湛也只得罢了,想了想说道:“这一出门难免有许多要收拾筹划的,你又要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慕雪盈含笑说着,恋恋的,看他的脸。只剩下三天了,三天之后夫妻分离,这一生,也许再不会有相见的机会,“夫君到时候必然得去护送,也要辛苦了。”


    韩老太太会坚持要求韩湛护送,坚持不要她跟着。韩湛时刻提防,怕的是她落单时被韩老太太为难,只要韩老太太不在,韩湛的戒心应当不会那么重,她应当能找到机会脱身。


    韩老太太提出给她一些银钱补偿,她没有推辞。若是推辞了,韩老太太必定疑心她不是真心,难免多生枝节,况且此去山高水长,她身上积蓄不多,也需要银钱傍身。


    三天,夫妻两个的相守,只剩下三天了。慕雪盈带着眷恋紧紧偎依着他:“夫君。”


    “嗯?”韩湛低头。


    她仰着脸目不转睛看着他,让人几乎疑心她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去了。爱意翻涌着,一同翻涌的,还有点说不出口的恐惧,韩湛轻柔着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慕雪盈笑了下,转开目光,“药王庙有没有管姻缘的菩萨?到时候我去上柱香,好好拜拜。”


    求求神佛,若有来生,让他们的姻缘长一点,能共白头。


    “好,”韩湛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拜。”


    从来不信神佛,但此时竟也有了期待,求神佛垂怜,保佑,让他们同生一处,生生世世,结为夫妻①。


    三天转眼即过,期间消息不断。


    都察院以雷霆之速,干脆利落审完了舞弊案。傅玉成无罪释放。孔启栋收受贿赂,泄露考题,又为了掩盖罪行追杀傅玉成,证据确凿,判斩监候。徐疏科场舞弊,为掩盖罪行诬陷傅玉成,判褫夺秀才功名,终身不得科考,流放三千里。徐日经行贿孔启栋,助儿子舞弊,判籍没家财,流放岭南。高赟偏听偏信,审案不明,贬为旧县团练。其他涉案之人俱都依律处置。


    丹城今科试子定于腊月初一由学政重新命题进行乡试,为着此案拖延数月,耽搁进程,春闱推迟至明年四月举行。


    “傅玉成如今还在都察院,到时候衙门会派人护送他回丹城参加乡试,”韩湛跟慕雪盈说着,又道,“我估计他临走之前会过来和你辞行。”


    慕雪盈点点头,明天她就要走了,到时候傅玉成只怕是要扑空了。


    “子夜。”韩湛看着她,等傅玉成来了,他是不是该回避,让他们单独说话?毕竟有他在边上,大约有许多话是不方便说的。只是虽然笃定了她与他两心相知,一想到要让她单独与傅玉成相处,还是有点不情愿。


    “怎么了?”慕雪盈抬眼。


    “没事。”韩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眼下知道了没有薛放鹤,他假想中的敌人并不存在,但傅玉成那封信……她固然只爱他,难保傅玉成没有觊觎之心,“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就得出发去药王庙。”


    “好。”慕雪盈点点头。


    明天一早,他会去药王庙,而她,要去的是另一个方向。


    翌日一早。


    车马如云,在韩府大门外逶迤排出去,韩老太太正要登车,看见与韩湛并肩而来的慕雪盈,一下子沉了脸:“你来做什么?我不要你跟着,回去!”


    周遭一下子安静到了极点,慕雪盈福身行礼:“是。”


    待要离开,手被韩湛握住了,他道:“我跟你在家。”


    慕雪盈心里一跳,听见韩老太太厉声道:“韩湛回来!一家子老的老弱的弱,几十里路,你要抛下我们不成?”


    “夫君去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慕雪盈忙道,“快去,好好端端在家里呢,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知怎的,韩湛突然觉得心慌,这手怎么也舍不得松开,总觉得松开了,她就会消失似的,紧紧皱着眉头:“我 ”


    “快去吧,”慕雪盈松开他的手,压低着声音,“你再不去,老太太又要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了。”


    她这么一说,韩湛不得不去,车马逶迤向外,韩湛走出几步回头,她还在门内目送,看见他时嫣然一笑,向他挥了挥手。


    日色明亮,她明媚的笑颜发着光,带着让人哀伤的光彩,刻在他的心上。


    韩湛定定看着,叫过黄蔚:“你留在家里,若是夫人有事,立刻来报我。”


    车马飞快走远,慕雪盈沉沉吐一口气,折返回府。


    钱妈妈在窗下晒太阳,手里做着针线,慕雪盈含笑说道:“前些天给大爷定做了长靴,还有冬衣和补子,有劳妈妈去取一趟。”


    云歌连忙递上四张取货的底联,却是分散在城中各处的铺子,每家定做了一样,钱妈妈一时没有多想,接过来笑道:“大奶奶好细致的心思,样样都挑得最好的。”


    她忙忙地去了,慕雪盈环顾四周,衣服之类是没法带了,太招眼,金银之类现收拾也来得及,一两刻钟就能收拾完,韩老太太给的是两千两银票,如今随身带着,一路上尽够了。


    取了眼纱交给云歌:“拿这个给黄蔚,让他走一趟送去给姑爷。”


    支开黄蔚,她就好离开了。


    通往药王庙的路上,韩湛猛地勒马。


    心神不宁到了极点,方才离别时她的脸一直在眼前摇晃,让人怎么也不能安心。


    “怎么了?”韩老太太闻声探头,“路程这么赶,你不快些赶路,怎么停住了?”


    韩湛没说话,拨马回头,飞也似地往家中赶去。


    身后韩老太太在喊:“韩湛回来,你这个忤逆子!”


    韩湛没有停,去马如飞,道旁的树木穿梭一般,飞快地向后退。


    他得尽快见到她,必须见到她,他不安到了极点,必须见到她,实实在在拥抱住她,才能让这缭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一些。


    韩府的门楼很快出现在眼前,韩湛来不及下马,加一鞭冲进去,又在照壁后一跃而下。


    到处静悄悄空荡荡的,今天主子们都去打醮,屋里留的人不多。


    心里越来越慌,待看见自家院门时,一个箭步冲进去,推开房门:“子夜!”


    屋里,慕雪盈急急抬头,他怎么回来了?


    顺手将收拾了一半的首饰盒塞进箱子里,刚刚合上箱盖,韩湛已经进来了,一把抱住她:“子夜。”


    慕雪盈感觉到他身上薄薄的汗意,两刻钟不到,他是跑得多快?竟然又赶回来了。鼻尖酸涩着,轻轻拥抱他:“怎么又回来了?”


    “不放心你,回来看看。”韩湛到这时候,心跳才稍稍平复些,她还在,他方才是怎么了?竟至于恐慌到那个地步。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是好好的在家吗?”慕雪盈笑着,理理他汗湿的鬓发,“快回去吧,老太太还等着你呢。”


    “不去了,”韩湛丢掉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马鞭,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反正已经回来了,今天就我们两个在家,也能自在陪陪你。”


    慕雪盈顿了顿,于焦急中,生出贪恋。


    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不让她走,让她在三天之外,还能多得几天。


    下一息理智回来,慕雪盈笑着摇头:“那可不行,我可不想让老太太再恨我了,你还是听话回去吧,方才让黄蔚给你送眼纱,你碰见了没有?”


    韩湛到这时候才想起方才回来的路上仿佛是碰见了黄蔚,但当时太急,根本没停,果然紧跟着听见黄蔚在院子里回禀:“大人,夫人让属下给您送眼纱。”


    “放着吧。”韩湛应了一声。既然回来,就不舍得再走了,正要打发离开,听见黄蔚又道:“大人,王掌狱来了,说是宫里催促了几次,要大人尽快交接人犯。”


    是了,这些天为着在家守她,秘字号牢房那些人还一直拖着未曾交接。韩湛犹豫一下,慕雪盈忙道:“是不是有公事?你快去吧,正好老太太不在家,你也不用担心我吃亏。”


    “去吧,”她推着他往外走,又停下来,为他系紧了氅衣的带子,“我在家等你,若是能赶回来的话,我们一起吃午饭。”


    韩湛不由自主笑了:“好,我一定赶回来。”


    “带上黄蔚,”慕雪盈踮起脚尖,又给他整了整帽子,“办这种机要事,身边得有个牢靠的人。”


    韩湛想说不必,但她不容他说,立刻吩咐道:“黄蔚,你跟着大人。”


    韩湛也只得罢了,她挽着他的手送到院门外,柔声叮嘱:“去吧,我在家等你。”


    黄蔚在前面走着,看起来并没有注意,韩湛飞快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他走了,慕雪盈久久望着。


    他穿的是玄色大氅,日色下银光点点,捧出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图案。终其一生,她将永远记得这只雄鹰翱翔的姿态。


    他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慕雪盈回头,低声吩咐云歌:“备车。”


    半个时辰后,都尉司。


    最后一个人犯清点核对完毕,掌狱正在填表,皇帝的心腹在等着带人,韩湛紧紧攥着拳。


    从早起就有的不安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好像心脏都被掏空,让人片刻不能安宁。


    也许是因为牢房在地下,空气稀薄的缘故。不,他去过更恶劣的环境,还从不曾如此心慌。


    不是空气的缘故,是她。她有事。韩湛忽地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


    “大人,”掌狱在后面喊,“还需要您签字做交接!”


    韩湛已经听不见了,一个箭步跃上台阶,胡乱抓一匹马,飞奔而去。


    风声呼啸在耳边,眼前纷繁往复,尽是早晨她映着日色的笑颜,他到此时才突然发觉,那个笑,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她在哀伤什么?


    快点,再快点!重重加上一鞭,大道上的车马行人如同无数个黑点,一眨眼被抛在身后,韩湛终于看见了韩府的大门。


    跃马直入,一直冲到最里。


    院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发慌,康年迎出来回禀:“大爷,大奶奶给您送饭去了,您没碰见吗?”


    心里的恐惧突然一下落到了实处,韩湛几乎是嘶吼着:“子夜!”


    咣!卧房门重重撞开,韩湛抢进去,四下收拾得干净,她的东西都还在,甚至妆奁都摆在妆台上,铜镜湛如秋水,映出他此时恐惧惊慌的脸,但是东西都在,他在慌什么?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给他送饭去了,他方才太慌张,也许没注意到。


    却在这时,看见铜镜底下,压着一封折成同心的信笺。


    一把抓起来,拆得太急,信纸划破了手指,洁白的信笺上染一线红。


    入眼是他熟悉的,她的笔迹:


    子清见字如晤:与君结缡虽短,然情深意长,誓约白头,今我背盟矣!


    相识虽短,相知日深。感君高义,甘冒生死,使我沉冤昭雪。感君宽仁,容我欺瞒,待我始终以诚。感君深情,不以我蒲柳之质,爱护有加。然君为韩氏宗子,韩氏一脉皆仰赖君,父祖之望皆在君一人,我上不能慰祖母老怀,下不能奉箕帚,为君和睦内宅,妻职久疏。近日更累君不能于祖母膝下尽孝,不能于君王堂前尽忠。君不忍舍我,然我亦不能舍己,为君雌伏内宅,使十数年所学尽皆荒废。为不能两全之故,使我困顿已久矣!


    长此以往,深情亦将消磨,庄子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今我自行求去,望君知我谅我,容我不辞而别。


    子清,子清,纸短情长,我走之后,君多珍重,天寒地冻,勿忘添衣加饭。雪盈。


    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却分不出是什么意思,韩湛翻来覆去看着,突然之间,痛彻心扉。


    她走了。原来他这些天的恐惧,都是因为这个。


    他大概早已料到,她会自行求去。


    但,他怎么能让她走!


    将信笺胡乱一折放进怀里,手抖得厉害,塞了几次都没塞好,韩湛飞跑着冲出来,院门前钱妈妈正往里走,带着笑,身后的丫鬟捧着几个包袱:“湛哥儿回来了,大奶奶让我给你取衣服呢,铺子里还给了一封信,说是大奶奶给你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韩湛一言不发接过,拆开。


    同样的信笺,只有短短几行字:子清,我欲高飞,不欲困顿于内宅,君知我爱我,当能容我。我走勿念,珍重,珍重。


    勿念,他怎么能够勿念!


    韩湛飞奔而去,身后钱妈妈追着:“去哪儿,大奶奶特意给你订做的衣服,回来先试试?”


    韩湛上马,加上一鞭,冲出门外。


    什么衣服,她是为了支开钱妈妈。她留下长信,短信,无非都是为了劝他,阻止他去找她。


    他又怎么能不找她!


    他们是夫妻,他们说好了要去菩萨跟前求姻缘,她怎么能一声不响抛下他!


    “大人!”黄蔚终于跟了上来,从未见他如此行事慌乱,此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去找夫人,快去!”韩湛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所有人手都撒出去,挨个城门查!”


    他会找到她的,她不用走,她想高飞,他会让她高飞,会为她解决掉所有后顾之忧,可是,他们一定不能分开。


    ***


    城门外。


    身后又有马蹄声,云歌下意识地回头,不是韩湛。松一口气,又觉得难过,轻声道:“姑娘,要不要找个地方先躲躲?”


    “不必。”慕雪盈摇摇头,他是韩湛啊,他若想找她,她又有哪里能够躲避?眼下她赌的,是他明白她的心意,放手。


    毕竟,他那么爱她,又怎么舍得不遂她的心愿?


    她可真是卑劣啊,到这时候,还要利用他的爱意。


    ***


    又一座城门出现在远处,韩湛急急奔去。


    贴着心口藏着那两封信,火炭一般,烧得人片刻不能安宁。


    她欲高飞。他早知道她是天上的凤凰,不会困在内宅的琐碎无聊之中。他想过外放,带她离开韩家,那样她就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他会做到的,她为什么不能等他?


    “大人,”黄蔚拍马迎上,“刚刚询问过城门守,一个时辰前有仿佛夫人的女子经过。”


    心跳一下快到了极点,韩湛飞马奔去,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念着那几句话:我欲高飞,不欲困顿于内宅,君知我爱我,当能容我。


    她可真是杀人诛心,明知道他舍不下她,离了她如同剜心,却要他知她谅她,容她不辞而别。


    “韩大人,”城门值守的校尉迎上前,带着好奇看他,“方才有位夫人出城时叮嘱卑职,若是大人追过来,请卑职给大人带一句话。”


    “什么话?”耳边反反复复,依旧是她的声音,我欲高飞,我欲高飞,我欲高飞……


    “这位夫人说,大人曾答应过为她庆生,答应过无论什么事都会为她做到,夫人说今天这件事,就当是大人送给她的生辰礼。”


    韩湛怔怔站住。


    我欲高飞。


    就算他外放,终归逃不过孝道二字,他也许能给她暂时宽松的环境,但她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他要就这么一辈子捆着她,使她不能施展吗?


    城门近在咫尺,走出去,他就能找到她,可这一步始终迈不出去。


    “大人,”黄蔚忐忑着上前询问,“要出城吗?”


    始终不见他回答,风过门道,猎猎有声,他黑衣的身影在城门前站成一株松,一座山。


    “大人?”黄蔚硬着头皮又问一声。


    韩湛定定望着城门之外,高而深蓝的天空。


    我欲高飞。


    而他,是困住她双翼的绳索。


    我欲高飞。


    喉咙间猛地一阵腥甜,韩湛急急捂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漏出来,淋淋漓漓,染了满手。


    “大人!”黄蔚惊慌失措,跳下马上前。


    “回城。”韩湛勒马回头。


    手心黏腻着,回头,城门道幽深狭窄,城门外天高地阔。


    我欲高飞。


    那么,他放她飞——


    作者有话说:注释:同生一处,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宝帐镜花夹层木板上有署名崔庆可的发愿文,祈愿与妻子曹氏同生一处,即来世相守,再为夫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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