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柳疗养院自从建起以来,便一直颇负盛名。
据说是为了闻家那位小少爷,小少爷叫闻乐,从娘胎里就弱,刚出生就没了气,硬是被抢救了回来,从小就泡在了药罐子里,一年到头三百六十天要住在医院。
闻家父母心疼孩子,科学的、迷信的法子都求了个遍,最后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位大师的指点,说芜城有个阴阳交汇正反颠倒的地块儿,让闻家在那里建座疗养院,让这位小少爷住着。
建疗养院的钱对闻家来说不算什么,闻家人当即连连答应。
可大师又说,只是住在那里,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要想小少爷活命,不止要救自家孩子,还要多行善事,广结善缘。
闻父一拍大腿,便说不如直接建一座医院,又是买地皮又是建楼,和当地的政府合作,自费引进了许多先进的医疗设备,又重金挖了不少名医坐诊,以极低的价格给附近的居民们看病拿药,又因为大师指定了要【槐柳疗养院】这个名字,于是这么一家叫着疗养院,但实际上是综合性医院的建筑就这么落了地。
好在结果真如大师所说,闻乐的身体一天好起一天,疗养院的名气也打了出去,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小少爷活蹦乱跳和正常孩子无异,只在寒暑假来住上一段时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惜天不遂人愿,闻少爷十八岁生日这天突然就病了,这可吓坏了闻家父母,一边将人往疗养院送,另一边赶忙去找那位大师,可就在他们去的路上,大师就仙逝了,留了个小徒弟在外面接待他们,说大师临终前给他们留了三个字:莫强求。
闻母当即就哭晕了过去。
闻父也乱了方寸,再三确认大师已经仙逝,才扶着闻母离开。
闻家家大业大,在闻乐之后,他们又陆续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个个聪明健康,虽然不愁继承人的问题,可到底是亲生骨肉,闻母伤心得日日以泪洗面,闻父四处求医寻师,试图延长大儿子的生命,可惜最后都没有结果。
眼看闻母一日消瘦起一日,闻父便扯了谎,说又寻到了一位大师,让闻乐继续住在疗养院,住满三年就能痊愈,闻母当了真,身体逐渐好了起来。
闻乐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想父母操心,便劝着他们出门散散心。
闻母最后抵不过他劝解,带着三个孩子去国外旅游,却在返程时出了意外,闻母和最小的两个儿女死于飞机失事,二儿子因为没有坐同一班飞机而幸免于难,闻父得知消息后当即就昏死了过去,醒来后中风瘫在了床上。
这些消息原本死死瞒着闻乐,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最后还是知道了这些噩耗。
病秧秧的躯体承受不了这么沉重的事情,闻乐在死亡的边缘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他躺在病床上,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劝母亲出去散心,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活下来,他应该早些死,好让父母弟妹安心活着。
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另一个世界的“闻乐”。
在另一个世界里,“闻乐”是个孤儿,但却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他似乎很喜欢研究些灵异事件,经常抱着大部头的书在图书馆读书,厚厚的眼镜遮挡住了他大半张脸,看起来像一个小学究。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闻乐”转过头,看向了他。
躺在病床上的闻乐愣了一下,苍白的嘴唇扯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闻乐”看起来有些惊慌,但更多的是好奇,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框,抱着那本大部头的书朝他走了过来,试探地开口:“你好?”
闻乐笑着闭了闭眼睛:“你好,我终于要死了么?都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闻乐”天生就带着一股科学家的气质,他严谨而认真地打量着闻乐这具单薄而病弱的身体,试探地伸出手摸了摸,“近些年荒市一直流传着平行世界的传言,我一直在研究这些,和官方的部分组织也有交流,看来我的符起效了。”
闻乐睁开眼睛:“什么符?”
“控制秽物的一些符。”“闻乐”很认真地同他解释着符咒控制秽物的原理,又详细地介绍着自己的研究方向和著作,企图让他理解平行世界和某些超科学的存在和原理。
说实话,非常枯燥,而且很无聊。
闻乐听得快要睡着了,可惜他不能动,也不能情绪过于激动,只能被迫听着这个小学究侃侃而谈,竟然觉得有些可爱。
“闻乐”扶着眼镜靠近他,仔细地观察着他的五官和神色,像在欣赏一副完美的文章,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热烈:“闻乐,我在很久以前就期待着能与你见面了。”
他靠得极近,闻乐惨淡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层薄红,闻少爷这一辈子最大的努力就是在好好活着,情绪平稳波澜不惊地活着,没想到临死前还能拥有这么新奇又刺激的体验。
闻乐难以分辨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情绪,玻璃一样的眼睛染上了笑意:“谢谢。”
“闻乐”几乎趴在了他的身上:“请问,我可以研究你吗?”
闻乐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味,欣然同意:“当然,只是我可能活不了太久了。”
“我可以救你。”“闻乐”很自信地推了推眼镜,如同爱护一件稀世的研究材料,珍而重之地摸了摸他冰冷的脸颊,“我不希望你死。”
闻乐对他微微一笑,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可是我好想死啊。”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他却对“闻乐”说了很多,说从小在医院里度过的那些冰冷的日子,说待他极好的父亲母亲,说活泼可爱的弟弟妹妹们,最后说起这些至亲全都被自己害死。
“我本来就不应该活着。”闻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可我又惧怕死亡。”
“死亡的恐惧是人类对生命最珍贵的尊重。”“闻乐”坐在床边,安静地望着他,“闻乐,你要学会尊重命运。”
闻乐说:“遇见你也是我的命运吗?”
“闻乐”轻轻地抱了抱他:“我想是的,你是命运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那个怀抱温暖而缥缈,闻乐望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温凉的泪从眼角滑落,淌进了耳朵。
“闻乐”是命运送给他的礼物,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从那天起,他变成了“闻乐”的研究材料。
他们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在病房里。
虽然他们无法真切地触碰到彼此,却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亲密无间,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是最亲昵的灵魂伴侣,是超越世间一切关系的挚爱。
“闻乐”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源头。
“我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叫闻经纶。”“闻乐”靠在床头,飞快的翻着手底下的书页,他看书总是很快的,往往闻乐只看了两行,他就已经全部看完并记住了,偶尔还会嫌弃闻乐笨。
“很好听,也很符合你的学究气质。”闻乐和他依偎在一起看那本枯燥的书,身上还连接着各式各样的管子。
闻乐每说完一句话都要歇息好久,身体里冰冷的气息即使隔着两个世界也能让“闻乐”感受到。
“闻乐”合上了书,很认真地望着他:“闻乐,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闻乐笑道:“为什么一定要治好呢?我早就该死了。”
“因为我想更长久地研究你。”“闻乐”给出的答案总是一本正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毫无温情可言,“我还有很多论文没有发表,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每当这种时候,闻乐就觉得他很可爱,笑着点头:“好啊,我会努力活着的。”
“闻乐”放下心来,垂在身侧的手仿佛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冰冷的手背,却像影子交错而过。
闻乐在他垂下的眼睛里看着了很可爱的失望,胸腔里孱弱的心脏像濒死前的自救,跳得不合规矩。
“闻乐”看书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还会画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咒,仔细又认真地研究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和身体,抬起头来看他时,厚重的镜片后面会浮现出少年人的无措,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是在做科学的观察。”
尽管通红的耳梢和掌心的潮湿已经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闻乐会笑着观察他的反应,心脏里充斥着温暖和雀跃的情绪,却又在对方笨拙而青涩的试探时,将眼中的喜爱和笑意尽数隐藏,单薄的胸腔里被酸涩和痛苦填满。
他不可以给“闻乐”任何回应。
他是一个随时会死掉的人。
闻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拥有一副健康强壮的身体,他像太阳底下一个即将融化的雪人,而“闻乐”却是一株青葱蓬勃的绿树,他要随时面对死亡,而“闻乐”还有未来。
伴随着他生命的流逝,“闻乐”变得越来越急切,越来越慌乱。
“我很快就找到办法了。”“闻乐”神色憔悴地看着他,“你再等等我,我现在正在研究如何操控秽物,只要我能想到办法融合秽物,我们就能触碰到对方了,而且秽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媒介,只要方法适当,我们两个的血肉都可以融合流通,我们甚至能共享健康和寿命。”
闻乐只当是天方夜谭,却笑得很开心:“不要太累了,注意休息。”
“闻乐”推了推眼镜,认真地望着他:“闻乐,如果我们能触碰到对方,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闻乐目光温柔地望着他:“可能……是帮你推一下眼镜吧。”
他总是看他屈起手指推鼻梁上的眼镜,久而久之,竟然觉得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圆润而可爱。
“闻乐”戴着眼镜凑近他,严肃地点头答应:“好。”
第82章 童年
闻乐和他在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孤独难熬、也最鲜活充实的三年。
他们会一起在病房里看书聊天,互相描述对方陌生又新奇的世界,偶尔天气很好,闻乐的身体状况也允许,他们会沿着疗养院外的湖慢慢散步,一直走到镇子的河边,也偶尔碰见镇上的居民,这种时候,闻乐会很有礼貌地同他们打招呼。
然后听“闻乐”的话,复述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有时候村民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
闻乐就会笑很久,笑得喘不上气来,“闻乐”就会用一种担忧的目光望着他,仿佛在担心他会随时死去。
“我们要学会尊重命运。”闻乐会这样安慰他。
“闻乐”渐渐地不喜欢自己教给他的这些大道理,严谨理智的科学家开始抛弃他的信条,语气生硬地说:“回去吧,你如果昏倒在这里,我没有办法背你回去。”
他应该是在痛苦。
闻乐同样痛苦,除去病痛带来的身体上的折磨,他和“闻乐”朝夕相伴,感情愈发亲密无间,然而他们始终触碰不到彼此,这种精神上的痛苦虚无缥缈,却足够折磨人。
“无法触碰”带来的痛苦随着感情的加深越来越清晰明了,因为这件事情明确地提醒着他们,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越亲密,越痛苦。
但他们从来不会因为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争吵,闻乐会很听话地慢慢走回疗养院,减少外出的次数,而“闻乐”则会花上更多的时间来研究秽物,研究符咒和一些古怪的阵法。
闻乐常常想,无法触碰也没什么,如果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他愿意在疗养院待上一辈子,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一辈子还剩几年。
直到有一天,“闻乐”很激动地出现在病房里。
“我的实验成功了!”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在闪闪发光,浓重的黑眼圈和没什么血色的脸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好看,脸上瘦削的轮廓因为笑容而圆润流畅,他激动地向闻乐阐述着实验的原理。
他语速极快,思维跳跃,闻乐好像在听一个外星人说话,可这个憔悴的外星人可爱极了,于是他茫然又开心地陪着他笑。
“闻博士,你真的好厉害。”他毫不吝啬地夸赞。
“闻乐”凑近他,用眼神仔细描摹着他病骨支离的身体和脸庞,语气郑重:“闻乐,你要帮我推一下眼镜。”
闻乐靠在床头笑了起来,心脏不允许他激动地大笑,他只能轻轻地勾起嘴角,眼睛却被浓稠热烈的感情撑涨得发酸,疼得很厉害。
自从他说了那句话,“闻乐”的眼镜便常常滑到鼻梁骨的下端,看起来随时会掉,自己却不记得推一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帮一下忙。
“好。”闻乐虚虚地碰了碰他的眼镜。
空落无着的触感像在触碰一个梦。
从那天以后,“闻乐”就变得很忙,他来疗养院陪他的时间变得很少,但每天都会在闻乐入睡前赶来,陪他说一会儿话,说说自己的研究进度,闻乐带着微笑安静地听完,再和他聊一聊今天碰到的病人,又或者湖面上突然多了一只天鹅。
“这两天送过来的饭菜很好吃,很新鲜,好像是一位姓郑的奶奶自己家种的。”
“她的小孙子会陪着一起过来,看着像一个小煤球。”
“疗养院食堂的经理好像换人了,院长来问我的意见……我又不管这些,让他去和我二弟谈吧。”
“我弟弟他……一直没来看过我,我有点想他,毕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不来也很好,离我远一点就很好。”
……
入了秋之后,闻乐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和往年都不一样。
“闻乐”有些担心,坐在床边盯着他吃晚饭:“明天我们试试吧。”
“试什么?”“闻乐”吃得很少,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哪怕他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试试我能不能来到你的世界。”“闻乐”说,“如果我能通过秽物过来,下一步我就能救你。”
闻乐拿着汤匙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他:“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吗?”
“闻乐”摇头,眼神自信而沉着:“我有足够的把握。”
闻乐低声笑道:“闻教授是个天才。”
“闻乐”垂眼盯着他扎着针的手背,悄悄红了耳朵:“叫我闻乐。”
闻乐坏心思地凑近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笑意:“荒市特殊事务管理局特聘的闻经纶教授,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天才,让我们恭喜他。”
他还要放下碗鼓掌,用声音模拟礼花的声音。
“闻乐”耳朵红红的,抿起嘴唇望着他:“我向他们申请可不可以自己给自己送花,被驳回了。”
闻乐歪着头笑:“想让我给你送花吗?”
“闻乐”点头:“嗯。”
闻乐的心脏像被人放到了阳光底下烘烤,暖融融地仿佛下一秒就能化开,他微笑道:“没关系,闻教授,以后我可以亲手将鲜花送给你。”
“闻乐”期待地看着他,抿紧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翘了一下:“好。”
吃完饭,闻乐又同他说起今天疗养院的事情:“中午送来了一个溺水的小孩儿,差点没抢救过来,他爸爸哭得好伤心,跪在抢救室外面求医生,他妈妈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直接倒在地上吓了大家一跳。”
“当时我在想,我每次进抢救室,我爸妈是不是也这样?”闻乐蜷起手指,“当父母真的……好可怜。”
“闻乐”茫然道:“不知道,我没有当过父母。”
闻乐笑得前仰后合,被他紧急叫停:“不要笑,心脏会受不了。”
闻乐拧着眉忍笑很痛苦,长长地舒了口气:“闻教授,你真的……”
他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闻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确定他只是睡着而不是死了,才放下心来。
——
陈亦临在呼唤声里睁开了眼睛,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
“小临,小临?”是熟悉的声音,但听起了又很陌生。
眼前的模糊逐渐散去,他看见了林晓丽,眼底震惊:“妈……”
嘶哑的喉咙传来剧痛,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震惊地看着林晓丽,试图爬起来,他记得自己还要去找——他被林晓丽抱了起来。
嗯?!
陈亦临猝不及防被她抱进怀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林晓丽一边哭一边亲着他的额头:“吓死妈妈了,对不起,小临,妈妈对不起你,不要怪妈妈……”
陈亦临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伸出手想拍了拍她的背安慰一下,但下一秒他就瞪圆了眼睛。
够不着?
好短的胳膊!
好圆的手!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胳膊,短短的,胖嘟嘟的,像个……五六岁的小孩儿。
“醒了?”年轻的陈顺拎着饭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将饭递给林晓丽,把陈亦临抱过来,“你先吃饭吧,我哄他一会儿。”
林晓丽擦了擦眼睛,坐在了病床边开始吃饭。
陈亦临大骇,挣扎着试图从陈顺怀里出来,结果陈顺卡住他的胳肢窝将他举起来,笑道:“怎么,吓得不认识爸爸了?爸爸亲亲!”
操!
操操操!
陈亦临虽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但下意识抬起手抵住了陈顺那张年轻了很多但依旧让他厌恶的脸,整个小孩都有点不好了。
陈顺被他扇巴掌也不生气,举着他笑道:“嘿,我儿子真有劲儿。”
林晓丽吃着饭看着他们笑,将不喜欢吃的蔬菜塞进了陈顺嘴里,陈顺骄傲道:“老婆,我这次做的饭是不是有进步了?”
林晓丽点了点头:“别闹他了,医生说他情绪不能太激动。”
“他话都说不利索,怎么激动?”陈顺戳了戳陈亦临的脸颊,“小临,喊爸爸。”
陈亦临使劲推开他的手,钻进了林晓丽怀里,盯着饭盒里的鸡腿咽口水。
林晓丽一阵好笑,问陈顺:“医生说他能吃东西了吗?”
陈顺说:“可以吃,但是不能吃太多,早上我刚喂过他。”
陈亦临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晓丽。
林晓丽无奈,撕下了一小条肉塞进他的嘴里:“只准吃这一口,知道吗?”
小孩两口就吃了,满意地砸吧了一下嘴,扒着饭盒想吃那根鸡腿,林晓丽不敢让他多吃,陈顺将他揪出来放到床上:“不准吃了,再吃爸爸就要揍你了。”
陈亦临不爽地眯起眼睛,张开嘴艰难地说了几个字。
陈顺大喜,赶紧凑上去激动地问:“小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让爸爸听听。”
陈亦临嫌弃地往后退,远离他,稚嫩的声音在病房中响起:“操……你大爷……傻……逼……你爹……死了。”
陈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林晓丽震惊到将手里的饭盒掉到了病床上。
陈亦临趁他们不备,抓起饭盒里的鸡腿跳下床,迈着两条小短腿冲出了病房。
第83章 闻乐
陈亦临的记忆很模糊。
他依稀记得自己和陈二临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陈二临是谁,具体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根本想不起来,但陈二临不在他身边,让他感到很焦躁。
疗养院的走廊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长长地仿佛走不到尽头,路过的大人都很高,他看到的是许多条腿,他仰起头试图看清这些人的脸,然而他们的脸上只有模糊的五官。
“小临,别乱跑,快回来!”陈顺从病房里追了出来。
陈亦临顿时一阵恶寒,求生的本能催促着他往前跑,但小孩子很难跑过大人,他拐过走廊,钻进大厅的人群里,不知道跑了多久,走到了一个十分空旷的病房里。
看起来没有人住,他呼哧呼哧穿着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鸡腿,幸好没掉。
小孩儿歇了半天,张大了嘴巴对准鸡腿咬了一大口,丰沛的油脂和肉香瞬间充斥着味蕾,陈亦临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等他吃完这根鸡腿,就去找陈二临。
突然一道翻书声在房间里响起。
陈亦临吓了一跳,咬着鸡腿绕过病床,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对方戴着黑框眼镜,听见动静,抬起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双方都吓了一跳。
“闻乐”诧异:“小孩儿,你能看见我?”
陈亦临叼着鸡腿点了点头。
他认识这个人,对方的年龄应该比现在还要大很多,但是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鸡腿真好吃,等会儿要求妈妈再给他一根尝尝。
“闻乐”放下书,走到了他面前,陈亦临的视线随着他移动,“闻乐”就更加确定了这一点,他停下脚步,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亦临说:“我叫小临。”
“闻乐”认真地打量着他:“我叫闻乐。”
“闻乐哥哥。”陈亦临的嘴巴不听使唤,他仰起头,“你有吃的吗?”
“闻乐”:“……没有,就算我有你也吃不到。”
陈亦临:“哦,再见。”
他转身就要走,病房门正巧被人推开,一个和“闻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走了进来,看到他有些惊讶:“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错病房了?”
小孩儿点了点头:“我在和爸爸玩捉迷藏。”
闻乐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快回去吧,你爸爸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陈亦临成熟的理智和小孩的本能在做挣扎,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听见自己的说:“不要被找到,爸爸妈妈会吵架,看不见我他们就不会打架了。”
不止在场的两个大人,陈亦临听见自己说的话也一愣,原来自己小的时候这么……嘶。
他现在核桃大的脑仁想不出什么词来,只觉得手里啃了一半的鸡腿都变得不香了。
“那就在这里待一会儿吧。”闻乐说,“不过等一下还是要乖乖回去。”
陈亦临点了点头,看向“闻乐”:“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看书吗?”
闻乐诧异地看着他们。
“这个孩子能看见我。”“闻乐”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克制的兴奋,“他身上的秽物很多,就像天生的一样,或许他可能帮到我们。”
闻乐皱起了眉:“闻乐。”
“闻乐”愣了一下,看着凑过来看书的小孩儿,抿了抿嘴唇:“抱歉,我失态了,他只是个小孩。”
闻乐松了口气,有些担心:“他身上的秽物这么多,已经到了能看见你的程度,这么小的孩子……恐怕不会好过吧。”
“小孩子胡言乱语,大人一般不会当真。”“闻乐”看着伸着小手试图抓走自己身上的秽的小孩,“不过连我们有时候都分辨不出虚实,对他来说确实危险——小心!”
小陈亦临试图帮他扑掉周围的秽物,脚下一滑就脸朝下栽了下来,“闻乐”伸手去捞,手臂却被他的身体穿过,好在下一秒闻乐弯腰抱住了小孩,将他稳稳放在了地上。
陈亦临茫然地看着他俩,挥走了眼前的秽。
“咳咳咳。”闻乐扶着沙发剧烈地咳嗽起来,呼吸逐渐变得急促,鲜艳的血从他的鼻腔和嘴角溢了出来。
“闻乐!”“闻乐”赶忙去扶他,手却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哥哥……”陈亦临惊恐地瞪圆了眼睛,踮起脚扶住他的胳膊,使劲将他拽到了沙发上。
闻乐摆着手示意自己没事,喘息着抓住了旁边的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涌入了房间,原本空旷的房间变得拥挤起来,“闻乐”半透明的身体被不停地穿过,但他就这么站在床边,沉默地望着抢救中的青年。
小陈亦临被护士推出了病房,他踮起脚趴在病房门中间的玻璃空隙处,却只能看见忙乱的人影和很多很多的彩色棉花糖。
一道抽泣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熟悉的声音让他眼前一亮,他使劲地把手上的血擦掉,循着声音跑了过去,果然看见了临临。
临临小小一个,把自己团在角落里,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他的抽泣声,陈亦临跑过去很热情地打招呼:“临临!”
临临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但他还是将啃了一半的鸡腿递到临临面前:“看,我妈妈给我的大鸡腿,我给你留了一半,吃吧。”
他将啃得乱七八糟的鸡腿凑到临临的嘴巴上,鸡腿怼进去了半个脑袋,他开心地模仿着自己啃鸡腿的声音,假装临临吃得很香:“啊呜,啊呜,好香呀,谢谢小临。”
“不客气。”陈亦临又自问自答。
临临还在哭,全身都在发抖:“临临错了妈妈……不要把我关起来……临临错了……救命……临临害怕……”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陈亦临张开胳膊抱住他,学着林晓丽哄自己时候的动作,使劲拍拍他的后背,“临临乖,不怕,小临陪着你。”
被他抱住的小孩忽然抬起头来,和他对上了视线,嘴角微微勾起:“抓住你了。”
陈亦临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你能看见我呀?”
“陈亦临”啧了一声,抬手画了个符印在了他的眉心。
梦境中散落的记忆陡然回笼,入梦前杂乱的记忆和童年久远的记忆混杂在一起,面前“陈亦临”稚嫩的脸和十多年前黑暗中的“好朋友”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在陈顺和林晓丽吵架,动手的无数次恐惧的时刻,他躲在黑暗的柜子里,四处漂浮着的斑斓的“棉花糖”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总在哭泣,他总是想要哄人,想要保护对方,于是就忘记了恐惧和哭泣。
那是他丢失的童年里比秽物更绚烂的颜色。
陈亦临鼻腔微微发酸:“临临?”
“在梦境里遗忘自己很危险。”“陈亦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就追在你屁股后面看你一个劲地啃鸡腿,我嗓子都要——怎么了?”
陈亦临碰了碰他的脸:“碰不到了。”
“没关系,这是闻经纶的梦,他的潜意识可能还是固执地以为两个世界的人无法触碰。”“陈亦临”凑近他,用鼻子碰了碰他的鼻尖,“我的梦里就不会。”
陈亦临低声道:“刚才我在梦里看见了两个闻经纶,我好像小时候就见过他们,而且……”
“陈亦临”在等他的下文,却没了动静:“而且什么?”
陈亦临说:“我觉得他们不是坏人。”
“陈亦临”叹了口气:“临临,坏人脑门上不会刻着‘坏人’两个字的,这是闻经纶的梦,当然有他自己美化的成分,如果我梦见我们以前的事情,你也不会觉得我是坏人。”
陈亦临不爽道:“放什么屁,你本来就不会坏人。”
“陈亦临”笑起来:“我只是打个比方。”
“先去找其他人——”陈亦临话音未落,周围的景象忽然模糊了一瞬。
“陈亦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找到真正的闻经纶之前别暴露身份,顺其自然。”
模糊的画面再次清晰,“陈亦临”不见了踪影。
陈亦临见鬼一样看着面前凑上来的陈顺:“儿子醒了?”
醒你大爷。
陈亦临一个翻滚跳下了床,陈顺拿着鸡腿在他面前晃:“爸爸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鸡腿。”
陈亦临转头想找林晓丽,陈顺失笑:“妈妈回家给你拿衣服去了。”
和陈顺待在同一个空间简直就是精神上的酷刑,陈亦临趁机又溜了出去,也许是因为“陈亦临”在他额头上画的那个符,这一次他没有再丧失意识,在进去闻乐的病房之前,他将自己隐藏在了秽物里。
这在特管局是一个很常见的手段,然而下一秒陈亦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似乎……和梦境中的秽物能够完全融于一体。
陈亦临下意识地感到恐慌,但与此同时,由于秽物无处不在,他反而能够凭借观气的能力,轻而易举地辨别出所有人的方位,观察到每一个人的动向。
梦境中浩瀚地信息涌入了脑海,详细程度远超出普通人的梦境,仿佛是由无数人编织而成的巨大梦境,而他轻而易举地就能俯瞰全局。
不对劲。
有什么念头飞快掠过脑海,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海量的信息湮没。
十二年前,夏末秋初的某一天,九月的天气芜城还很热,槐柳疗养院却因为地势的缘故,意外的凉爽。
闻乐在逗小孩儿。
这个叫陈亦临的小孩五六岁的样子,听说应该上小学了,但因为自闭症的缘故无法上学,但这两天的相处下来,闻乐觉得大概是误诊了。
小孩很机灵,能看见秽,和他交流起来也没什么困难,但每当父母出现,陈亦临就会变得格外焦灼刻板,目光变得呆滞,很多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爸妈妈身上有很多坏的棉花糖,我和他们说话,他们就会发疯。”陈亦临坐在沙发上吃东西,闻大少爷特供的水果和营养餐格外美味,小孩儿一天三顿锲而不舍地过来蹭饭。
闻乐很喜欢看他吃东西,“闻乐”现在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和小孩待在一起会让他放松。
“是秽物。”闻乐说,“不要告诉别人你能看见,也不要理那些棉花糖。”
陈亦临很听话地点头:“好。”
“闻乐”赶来的时候,小孩吃饱了犯困已经睡着了,躺在沙发上抱着玩偶,周身秽物萦绕。
闻乐还有所迟疑:“这样真的能帮到他吗?”
“闻乐”点头:“我能清除掉他身体里的秽物,关闭他观气的能力,以后他就能当个普通的小孩,而且他体内的秽物特殊,正好能帮到我们。”
闻乐摸了摸陈亦临的小脑袋:“希望能好起来,他爸爸妈妈天天在病房里吵架,我都不想让他回去待着,一吵架他身体里的秽物就浓得发黑,昨天还差点跟着秽物掉进池塘里。”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小孩儿。”“闻乐”说。
闻乐笑道:“因为他也能看见你,证明你不是我的幻觉……这个孩子是你在我的世界里存在的证据。”
“闻乐”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我以为你早就相信了。”
“主观上是这样,客观对我不重要。”闻乐伸手虚虚地碰了碰他的眼镜框,“开始吧。”
“闻乐”拿出了一枚铜葫芦,开始慢慢地收集陈亦临身体里的秽物。
他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很久,陈亦临身上的秽物可有可无,但这个孩子和他们有缘分,帮这个忙只当做是顺便做一件好事,让小孩儿以后能活得更轻松一些。
贴满了整个病房的符纸簌簌而动,浓稠的秽物如胶质的灰尘在空气中浮动。
病房外,宋芬正在拎着水桶拖地,那位少爷的病房里发出了淡淡的光,但她没有注意,她只是疗养院里一个普通的保洁,丈夫是附近玻璃厂的工人,大儿子今天发烧,她一心想快点干完活赶回家里,手下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这份工作还是宋志学的兄弟李建民介绍的,半个月前李建民所在的福泰饮食接过了疗养院食堂的外包工作,李建民这个人八面玲珑,安排一份保洁的工作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地板被湿漉漉的拖把匆匆拖过,留下大片大片的水渍。
“快点,别磨蹭了。”郑老太背着菜篓,拽着孙子匆匆地向食堂走去,“你以后要好好读书知道吗?你爸妈都没了,我能活多久?幸亏人家不嫌咱们种的菜,拿了钱明天就能交学费。”
小小的郑恒牵着她的手左顾右盼,完全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大声嚷道:“奶奶,这里的楼好漂亮!那里是什么?我能去看看吗?”
“别乱跑!”郑老太使劲拽着他往前走。
郑恒不乐意,非要扯着她往大厅,郑老太个子矮小,被他拽着走了另一条路,和正在打电话的男人擦肩而过。
“哎哟杨总你放心,食堂交到我手里你就放一万个心。”李建民拿着车钥匙走向停车场,“前两天刚进行了消防演练,这个我保证绝对没有问题……是,是,我肯定得把人家少爷伺候好了……还没见过面,闻大少爷要静养,小闻总也叮嘱过不要打扰他哥哥……我从附近找了个老太太送自己种的菜,听说大少爷很满意……”
他正在停车场找车,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他皱着眉抬起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顺拎着饭盒连连道歉,大步朝着门口的女人走了过去,“晓丽,别生气了,我给你们做了红烧肉……小临呢?”
“又跑去玩了。”林晓丽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饭盒,“我不吃了,等会儿小临回来你喂他吃饭,我去上班。”
陈顺不乐意道:“你那个兼职能挣几个钱啊?”
“几个钱不是钱?!”林晓丽忽然爆发,“天天住在医院不花钱吗?家里的亲戚都借了个遍!我都不好意思再开口了!你说什么打比赛拿奖金,也没见你拿到多少钱!我不出去挣钱我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吗?!”
大厅外人来人往,陈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拽着她往旁边走:“你小点儿声,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我那个叫吴时的兄弟有点门路,我看看能不能……”
“你自己看着办吧!”林晓丽甩开他的手,生气地离开了。
陈顺咬着牙骂了一声,心里烦躁的要命,也没急着回病房,走远了掏出烟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
对面就是疗养院的食堂,他抽烟的地方正对着后厨的窗口,有火苗从窗户前蹿了一下,他抽着烟瞟了一眼,只当是厨子在炫技,没放在心上,到底是挂着陈亦临没在病房,转身往病房楼走去。
浓妆艳抹的女人揪着儿子的耳朵和他擦肩而过:“天天就知道打架,和你那个死鬼爹一个德行!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摊上你们爷俩!”
“妈,妈,轻点儿!”少年方琛一边躲一边哀号出声,突然指着那边的窗户,“卧槽,着火了!”
“你再给我编瞎话试试呢!”方玉琴扯着他往前走,“还着火,就算这医院爆炸了也没用!今天你必须给我去好好上学——”
砰!
一道巨大的爆炸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冲天的大火迅速蔓延。
方玉琴尖叫了一声,拉着方琛就往疗养院外面跑去。
停车场上,正在打电话的李建民愕然转身,眼底倒映着橘红色的火光。
陈顺逆着往外跑的人群,急得目眦欲裂,大声地喊儿子的名字:“陈亦临!陈亦临!”
“奶奶快跑!”郑恒拽着郑老太混在人群中往外挤,菜篓里的菜撒了满地。
“着火了!着火了!快跑啊!”宋芬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拍周围的病房门,手里的拖把扔到了地上,又被混乱的人群踢来踢去。
病房里,符纸和法阵构筑起的空间寂然无声,陈亦临身上最后一点秽物被吸收干净。
“闻乐”鼻尖沁出了层薄汗,他看向病床上躺着的闻乐,严肃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很快就能成功了。”
闻乐也忍不住开心:“很快是多快?”
“闻乐”严谨道:“被小孩儿耽误了十五分钟,大概再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也好慢。”闻乐望着他,“到时候去湖边散散步吧,晒晒太阳。”
“好。”“闻乐”帮他掖了掖薄薄的被子,余光忽然瞥见了门口玻璃映出来的火光,瞳孔陡然一缩。
“怎么了?”闻乐见他脸色不对。
“外面好像出事了。”“闻乐”快步走到门口,门把手已经滚烫,他用那只被秽物逐渐凝聚起来的手用力地拧着门把手,然而门却丝毫未动。
病房门外,被丢弃的拖把死死卡在门口处,已经被大火融在了特制的隔音门框上面。
“着火了。”“闻乐”跑到窗户前,这里是顶楼,六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生还的几率并不大。
闻乐抱起还在熟睡的陈亦临,脸色苍白:“怎么办?我们要冲出去吗?”
“闻乐”抓起旁边的椅子朝着门口砸去。
他力气极大,门上的玻璃应声而裂,火苗瞬间蹿了进来,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烟雾从四面八方侵袭,布置好的符纸却仍旧在起效,“闻乐”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凝固。
“不行,这里太危险了,你快回去。”闻乐催促他离开。
“只差几分钟就能成功了。”“闻乐”却不肯,“再说你的身体怎么带一个孩子跑出去?”
闻乐无法反驳。
小孩不知道是不是吸入了太多烟雾,始终没有动静,“闻乐”将人背在背上,和闻乐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朝着外面跑去。
然而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闻乐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灼热的火苗被人挡在身体之外,有人在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对上了“闻乐”焦急的目光。
“天台这里暂时安全,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把小孩带上来。”“闻乐”在剧烈地喘息着,他身形偏瘦弱,又经常熬夜研究些禁术,身体算不上多好,但也比闻乐强上许多,“千万不要睡着,闻乐?”
闻乐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冲他点了一下头。
“闻乐”很用力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在闻乐模糊的记忆里,他应该是按了一下,十分真实的触感,隔着病号服,干燥而滚烫。
他试图抬起手,想帮“闻乐”推一下滑落到鼻梁骨下的眼镜,又或者想帮对方擦一下脸上的黑灰。
可惜不等他抬起胳膊,“闻乐”就又转头冲进了火场。
他没有等来“闻乐”。
消防员将他从楼顶救了下来,陈亦临则被陈顺抱着从一楼跑了出来。
闻乐挣开旁边的消防员,大声地质问着陈顺:“闻乐呢?!他人呢?”
陈顺抱着儿子劫后余生,一脸莫名其妙,还夹杂着对疗养院的愤怒:“你神经病啊!我儿子差点被烧死!要不是消防员听见他在水房哭都找不到他!”
“闻乐呢!”闻乐吼道。
“闻乐,你冷静一点,你已经被救出来了。”旁边的消防员拽住他。
“闻乐,闻乐,你不能激动,快躺下。”
“闻乐!”
闻乐崩溃地推开那些拦住他的手,声嘶力竭地吼:“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你们快进去救他!求求你们,快进去救他!”
“没有人了,闻乐!”消防员大声道,“我们搜寻了整栋楼,大家撤离得非常及时,之前的消防演练也很到位,各方反应都很迅速……”
闻乐抓住吓得嚎啕大哭的陈亦临:“闻乐呢?另一个哥哥呢?你不是见过他吗!告诉他们快去救他!他去哪儿了?!!”
五六岁的小孩儿早就吓得神志不清,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哭声和杂音在闻乐的耳朵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崩溃又疯狂地试图冲进熊熊燃烧的烈火里,却被周围的人死死拽住。
他充血的眼睛里倒映着血一样的火光,声音凄厉地大喊:“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闻乐在里面——!!!!”
“你不就是闻乐吗?”他的弟弟赶来,以为他疯了不可理喻,“能不能别闹了!你非得把身边的所有人都害死才肯罢休吗?”
闻乐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他厌恶又担心的目光,颓然地跪倒在地上。
医生和护士冲出来按住他,给他注射进了大量的镇定剂,他孱弱的身体在痉挛,耳朵边传来了弟弟和什么人的对话声。
“小闻总……反应及时……救援……充分……”
“……有几个人受了轻伤,无人伤亡……”
“人都活着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个疗养院……没有继续开的必要……”
闻乐倒在地上,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大火中的疗养院,眼泪从眼眶汹涌地溢了出来。
第84章 疯子
陈亦临是被人硬生生从秽物里扯出来的。
万如意抓着身边半死不活的颜如真,冷着脸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疯了,在别人的梦里控制这么多秽物?!”
陈亦临忙解释:“我本来想藏进去的,可那些秽物突然涌过来,我根本控制不了它们。”
万如意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你控制不了……怎么还能保持这么清醒?”
陈亦临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上面似乎还残存着“陈亦临”指尖的温度,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师父,真控制不了的话会怎么样?”
“会被秽物吞噬掉意识。”万如意沉声道,“算了,也许是因为有你的梦。”
“不是闻经纶的?”陈亦临震惊道。
“这里是很多人的梦,一个人的梦构筑不出这么多细节和庞大的场景。”万如意说。
陈亦临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可是他进去过“陈亦临”的梦,里面的场景和细节跟这里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不能贸然摧毁梦境,人太多了。”这次任务异常棘手,万如意眉头深拧,总觉得隐隐不对,“我已经让周虎和‘方琛’去找入梦的其他活人了。”
“他们找得过来吗?”陈亦临问,“万一整个芜城的人都在怎么办?”
万如意:“……”
颜如真气息奄奄道:“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她刚才观气看了,除了我们之外顶多还有十几个人,很好找的。”
陈亦临想起自己在秽物里看见的李建民和宋芬等人,一个诡异的念头涌进了脑海:“会不会是闻经纶想要杀了这些人给另一个‘闻经纶’报仇?”
“他报哪门子丑?闻教授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颜如真看了一眼万如意,冷笑道,“特管局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人死了都——”
“师父,我们基本找全了!”‘方琛’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十几个人茫然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长大了郑恒扶着郑老太,忍不住嘀咕:“这里到底是哪儿啊?我明明在店里监工……奶奶,你呢?”
郑老太心有余悸地拍着心口:“我心脏难受,在吃药。”
“我也是心脏难受,在医院睡觉呢。”宋芬接话,旁边的宋志学打量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将宋霆往身边拽了拽:“待在我和你妈身边。”
宋霆点了点头,他本来顺着追踪器追到了一家疗养院里,可刚进来就变得很困,然后就失去了意识,但这对他来说也不是坏事,他转头看向队伍最后面的男人,虽然比他记忆中的周虎成熟了许多,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周虎扶着李建民,只当没察觉他的视线。
李建民瘦削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的恐惧:“是槐柳疗养院吧……我还记得这里。”
周围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或许他们早就已经发现了,但谁都不想承认。
方玉琴死死抓住方琛的手:“什、什么疗养院……我怎么不知道!”
方琛似乎想起来:“就是我上初中来过的那家吧,我跟人打架,还着——嗷!”
方玉琴使劲打了他一下:“别胡说八道!”
方琛搓了搓胳膊,旁边探出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脑袋,“方琛”嘲笑道:“你好拉啊,果然是个小混混。”
方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更加确定这是在做梦,竟然有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最重要的是这个“方琛”已经嘲笑了他一路。
什么东西!高学历有编制工资高还有个博士女朋友就很了不起吗?!
“都快点跟上,这里很危险。”周虎高声道,“千万不能乱跑。”
陈顺游魂一样缀在队伍的最末端,看见不远处的陈亦临时,他混沌的眼睛亮了亮:“小临!”
陈亦临瞬间绷紧了神经,脸上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
陈顺竟然还算清醒。
不对。
陈亦临又清点了一遍人数,问颜如真:“你徒弟呢?”
颜如真捂着伤口道:“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放心吧,梦境他比你熟。”
“闻经纶也在梦里!他是组长,恨不得杀了‘陈亦临’。”陈亦临急道,“不行,我要去找他。”
“回来!”万如意操纵了一股灵气将人拽住。
陈亦临试图挣扎:“他现在根本没办法观气,身体弱到也没办法操控秽物,他真的会死!”
万如意冷声道:“你死了他都不会死。”
“临临,我没事。”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万如意将人松开,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陈亦临有些尴尬,但还是赶紧跑到了“陈亦临”身边。
他抓住“陈亦临”的胳膊,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确定人只是脸色更白了没有受伤之后,才一口气松懈下来:“你没事吧?”
“陈亦临”摇了摇头,疲惫道:“外面灵力太强,在梦里秽物多反而舒服一点,就是没有力气。”
“那你靠着我。”陈亦临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下颌绷出锐利的线条。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闻乐”的死让他从心底感到恐慌,也许是经历相似,他很害怕“陈亦临”有一天也会消失不见。
“陈亦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小声和他咬耳朵:“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陈亦临搭在他后腰的手伸进了他的毛衣里,毫无阻隔地摸到了他腰间的瘢痕纹路。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陈亦临”震惊地转头看向他,冰冷刺骨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气声问:“干嘛呢?”
好在万如意正在给众人解释梦境的事情,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他们这里。
陈亦临顺手薅了些秽物塞给他,严肃道:“我看看定位疤还在不在。”
“什么定位疤?”“陈亦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腰间纹的定位符咒,顿时有些一言难尽,“好难听。”
陈亦临冲他笑了笑:“有这个我就能随时找到你。”
他知道自己腰间也被“陈亦临”纹了一个,但很隐蔽,“陈亦临”教过他怎么搭配画符用,不过在梦里好像没什么效果。
“陈亦临”勾了勾嘴角:“临临,你觉不觉得你越来越黏人了?”
“我黏人?”陈亦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屑道,“陈二临,你自己照照镜子,就知道黏字儿怎么写了。”
“陈亦临”挑眉,没好气地往他屁股上抓了一把。
陈亦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原本还支棱着耳朵听万如意向众人解释,这会儿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陈亦临”身上,耳朵和脖子红了一片:“操,你疯了?”
“陈亦临”忍着笑:“你先惹我的。”
“幼稚。”陈亦临抓住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凶巴巴道,“老实待着,除了我没人会保护你。”
“哦。”“陈亦临”一秒乖巧,还真就老老实实待在了身边。
万如意向众人解释了他们现在的处境,一群人瞬间炸了锅。
“什么梦不梦的,你们是不是疯了?”方琛扶着方玉琴,“我就是来找我妈的,赶紧把我们放出去!”
郑老太嚎啕出声:“我死了不要紧,我孙子得活着,你们先把他放了!”
郑恒瞬间眼泪汪汪:“奶奶!”
宋芬则急得直掉眼泪:“疗养院的事情和老宋霆霆有什么关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宋志学很茫然,宋霆一边挂念猫,一边忍不住看周虎,试图和对方搭话。
然而周虎冷冰冰地忽略了他:“都别吵了,如果你们不配合,很可能都会死在这里。”
这句话彻底让混乱的场面雪上加霜。
万如意并不擅长处理梦境中的事情,她更擅长在实际世界里的战斗,见状颇有些头疼:“周科长,别说话了。”
周虎绷紧了脸,将走到边缘的宋霆一把推进了安全区域,在对方诧异望过来的时候,大步走了。
“陈亦临”饶有趣味地摸了摸下巴。
“怎么了?”陈亦临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想干坏事。
“陈亦临”抬手要画符,被旁边的人一把抓住,陈亦临瞪他:“老实待着。”
“陈亦临”:“……”
啧。
管得真严。
“都安静。”万如意忽然抬手制止了众人,看向远处越来越浓的雾气,“有人过来了。”
她站在最前面,周虎、“方琛”和颜如真站在她身侧,将一群普通人保护在了身后。
“陈亦临”也被人挡在了身后,他有气无力地趴在陈亦临的后背上,眼睛里倒映着雾气中走出来的身影。
“是组长。”他小声说。
“别怕。”陈亦临的目光沉了下来,“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陈亦临盯着从雾气中走出来的闻经纶,他的长相要比梦里的闻乐成熟很多,轮廓更深,面容更憔悴,也许是因为他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也许是因为先入为主,他看起来和当年那个温柔平和的闻少爷判若两人。
像一潭沉寂了很多年的死水。
“闻经纶,别再执迷不悟了。”万如意看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前下属,“你现在做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闻经纶摘下眼镜来仔细地擦着,却没有再戴上:“怎么会没有意义呢?万处,照您这个说法,我们分局之前入过的所有梦境,救过的所有人都没有意义吗?”
万如意冷声道:“你认识的那个‘闻乐’,早在十五年前就因公殉职了,那时候K2通道甚至还没有完全开辟,他死于K2工程的科研事故,所有的细节在特管局都有明确的事故报告,如果你还是不肯相信,也可以去收容所查看闻教授的灵气使用记录。”
她的声音堪称冷酷:“在你们认识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因为多重梦境融合,在场的所有人在梦里或多或少都知道两个闻乐的事情,听见她这么说,都有些诧异。
陈亦临刚想开口询问,原本搂在他腰间的胳膊忽然一紧,“陈亦临”在他耳边哼哼了一声:“临临,难受。”
陈亦临赶紧继续帮他薅秽物补身体。
对面的闻经纶听完万如意的话,拿着眼镜的手痉挛了一下,看起来像在神经质地颤动。
“你认识的‘闻乐’只是闻教授死亡后留在K2通道的灵体,阴差阳错到了你身边。”万如意说,“就算当年你们的计划成功了,‘闻乐’也不会存活太久,他不过是在依存你的身体而存在,你又何必因为一个早就死了的人耿耿于怀?”
闻经纶的脸色倏然阴沉下来:“万处,你这话说得就很难听了。”
万如意道:“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好,那我告诉你什么叫做事实。”闻经纶攥紧了手里的眼镜,“‘闻乐’是为了来见我才同意加入你们特管局的K2通道开辟计划,结果你们根本没有按照承诺保护好他,让他死在了通道里,你们还要强迫他的灵体继续参加计划,让他来到我身边,试图让我控制秽物成为融合通道的锚点——你们口口声声指责研究组,但你们干的事情和研究组有什么两样?他从头到尾都被你们利用了!”
宝石簪子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万如意闭了闭眼睛:“闻教授对科研有着执着的要求,他确实很想见到你,以灵体来到芜城是他自己的要求,我们只是给他提供协助,当时双方都达成了协议,我们为他提供足够的秽物和符咒法术支持……
当时你已经快要死了,原本计划是在你死亡的瞬间,由‘闻乐’的灵体接管你的身体,这样他就能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在芜城活动,在此之前我们只能借助动物的尸身,这个计划对特管局至关重要。”
闻经纶的瞳孔紧缩:“不可能!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些!”
“这是特管局的秘密计划,双方都要严格保密,他自然不会对你说,而且以你的权限也无权查看。”万如意毫不留情地撕碎了他美好的梦境,“他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得到你的肉|身继续活下去,如果这个试验能成功,对闻教授来说远比见到你意义重大,可惜在最后一步失败——”
“闭嘴!”闻经纶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整个庞大的梦境开始剧烈地震颤,“‘闻乐’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万如意客观而冷静:“人都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你不是已经得到答案了吗?”
她侧身让开,让闻经纶看到了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普通人。
闻经纶眼底爆发出了浓烈的恨意,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扭曲:“你们这群早就该死的人!”
陈亦临愣了愣:“闻主任,当年的事情是意外,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没有做错什么?”闻经纶笑得惨淡,“小陈,你太天真了,梦境里的记忆是可以被修饰的,但梦里的活人不能撒谎,我要听他们亲口说。”
遮天蔽日的秽物笼罩在众人周围,更多的灵气弥漫在秽物之后,不管是万如意还是颜如真,神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说。”闻经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最先开口的是郑老太,她将郑恒死死护在身后,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那天……那天我带着小孙子去疗养院送菜,我听说大厅里给小孩儿免费领糖果,我就带着他去了,我想多要一点,结果人家不给,我就跟人家吵了起来,这才耽误了送菜的时间,那个厨子才会急得出来找我……”
郑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奶奶?”
郑老太双手合十连连祷拜:“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那厨子没关火,真的不关我们祖孙俩的事情,求求您放了我孙子吧,求求您放了他!”
闻经纶转头看向宋芬。
宋芬的嘴唇微微颤抖:“我……我当时在打扫六楼的走廊,我急着回去看孩子,才会把拖把和桶藏到在消防通道后面,我怕、我怕有人发现我走了,就把楼梯的门锁住了……我真的不知道会着火,以前……以前都没有出事,偏偏就只有这一次……”
宋志学不可置信道:“消防通道的门怎么能随便关?芬儿,你、你这不是——”
“有两个!”宋芬着急地辩驳,直掉泪,“一层楼有两个门,我真的只是关住了一个,我当时没文化,又不知道这门这么重要,我……我真的不知道会着火……对不起,对不起……”
闻经纶冷峻的目光落在了陈顺和方玉琴身上。
方玉琴全身都在发抖,她紧紧抓住方琛的胳膊,哆哆嗦嗦道:“不……当时确实是着火了,但我老公已经犯罪进监狱了,我儿子又不老实,还在医院里闹过说什么要烧了医院,他身上真有打火机,我怕、我怕他也进局子,就没让他声张……”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火又不是我们放的!说不定不小心看错了呢?再说医院里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谁都能看见,我们不说其他人也能发现,为什么要引火烧身?!和我们没关系!”
方琛脸色发白,附和道:“对,他妈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又没烧死人!刚才这女的不是说了吗,你那个‘闻乐’本来就是个死人,再死一次又怎么了,他本来就活不了——啊!”
“你个混蛋!”“方琛”一脚踹到了他的肚子上,强制他闭上了嘴。
方琛捂着肚子哀号起来:“又不是我放的火!”
闻经纶的目光扫过他,落在了陈顺身上,微微一笑:“陈顺,该你了。”
陈顺双腿发软,被秽物啃得没多少肉的双腿已经站不住了,他想去抓方玉琴的胳膊:“玉琴,玉琴——”
“滚开!”方玉琴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方琛身后。
陈顺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朝着陈亦临跑过去:“小临!儿子!你、你不能不管我,我是你爸,是我把你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你和这些领导们熟,你帮爸爸给他们说,求求情好不好?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陈亦临拧起了眉:“什么叫你不是故意的?把话说清楚。”
陈顺硕大的身躯爬满了秽物,他崩溃地捂住了脸:“当时你妈和我吵架,我心里烦得厉害,家里真的没有钱了,我工资也开不出来……我看见食堂里着了火,那时候医院的账单都是纸质的,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去的时候财务办公室没有人……我才点的火……我、我一直在旁边看着,烧了一半我就扑灭了,真和我没关系!”
“你烧了一半,也只救了一半。”闻经纶冷声道,“火没扑干净,食堂和住院部隔得不算近,疗养院能被烧到六楼,陈顺,你功不可没。”
陈顺却还在强词夺理:“要是食堂没爆炸着火,人都跑出去,肯定会有人发现的,这点火很快就会被扑灭!这不怪我!”
“你都纵火了还不怪你?!”陈亦临怒道,“住院部和食堂那么远,本来烧不到六楼!”
“我他妈还不是为了你!”陈顺崩溃地吼道,“要不是为了要给你治病能花那么多钱?!老子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放火?家里没钱了你知不知道?你妈到处打工,我去打黑拳天天被打个半死!家里的钱全都砸在你身上了!我能怎么办?!陈亦临你说我能怎么办!!!”
陈亦临紧紧攥住拳头,眼眶发红:“那你们就别生下我!”
陈顺的面容瞬间狰狞:“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畜牲……”
他话说到一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忽然堵住了,他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惊恐地瞪着陈亦临背后的“人”,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陈亦临”将怀里的人翻了个面搂进怀里,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别听他放屁,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当时还只是个小孩儿。”
陈亦临道:“如果不是为了给我清除身上的秽物,‘闻乐’也许已经成功了。”
“就算成功了也只是得到了一副身体而已,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给闻主任留个好印象。”“陈亦临”嗤笑,“再说梦都被美化过,你信他俩真是善心大发,还是真的对你有利可图?”
陈亦临抬起头,神色复杂:“我……”
“陈亦临”捏了捏他的后颈:“听话,别被这些人影响太多。”
闻经纶最后看向了李建民:“李经理。”
李建民颓然地笑了:“我当时确实没有交接好消防工作,我已经得到了报应了,我跳楼的时候你就不应该救我,让我死了赎罪多好。”
“死了能赎什么罪?”闻经纶笑道,“你不是已经知道活着更痛苦了么,我要你活着,我要你们都活着,以后每天都活在痛苦,谁都不要好过。”
秽物黑压压地涌入了他们的身体,万如意和颜如真几个人帮忙抵挡,却是杯水车薪。
闻经纶不紧不慢地走向人群:“万处长,你们何必来蹚这趟浑水?我们的账以后可以慢慢算的,在我构建起来的梦里你没有任何优势。”
万如意咬牙道:“擅自利用秽物和梦境对付普通人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你该用现实的方法处理他们。”
“现实的方法没用啊,而且那些惩罚也太轻了。”闻经纶无奈道,“至于违不违规,我是研究组的人,你们特管局管不着我吧?”
颜如真不悦道:“我们研究组也有自己的规矩,就算你是组长,擅自拽这么多人动用整个芜城普通人的灵气——到时候梦境失控通道崩塌,你大爷的想把我们全害死?!”
闻经纶戴上了眼镜:“这些人难道不该死吗?”
他忽然出现在了陈亦临身后,手中的钢笔直接捅向了陈亦临的后心口,然而对方被人飞快地拽开,钢笔径直没入了“陈亦临”肩膀。
“二临!”陈亦临猛地回身,瞳孔骤缩,他冲向了闻经纶,手中的符纸不要钱似的砸向对方。
闻经纶飞快地躲开,万如意闪身而至同他打了起来,周虎和方琛苦苦支撑着那些秽物和灵气,不让它们压下来将所有人碾成一滩肉泥,方玉琴和郑老太那群普通人在惊恐地四处躲避,然而无济于事。
陈亦临死死捂住“陈亦临”的肩膀:“二临,二临!”
“没事。”“陈亦临”疼得身体在颤抖,“别怕,没事。”
“不行,得想办法出去。”陈亦临乱了分寸。
“陈亦临”抓住他的手:“你糊涂了?我们就是为了躲避灵气才入的梦。”
陈亦临飞快地画符收集秽物,不停地添补他不断腐烂的身体,但闻经纶制造的伤口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他补多少就流失多少,“陈亦临”的身体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塌陷下去。
颜如真赶紧过来帮忙,她的符咒和法术比陈亦临高明得多,但却适得其反,“陈亦临”的身体状况更差了。
颜如真怒道:“闻经纶!你干了什么?!”
闻经纶的钢笔扎进了万如意的胸腔,四周的秽物仿佛得到了命令一哄而上,顺着那点伤口就涌进了万如意的身体,她从高空坠落,重重摔到了地上。
周虎和方琛想赶过来帮忙,却被秽物死死拖住。
闻经纶的目光落在陈亦临两个人身上,手里的瓷葫芦发出了耀眼的金光:“当然是让该死的人去死,让本就应该活着的人活过来。”
陈亦临腰间的纹路散发出灼热的烫意,“陈亦临”的腰间同样如此,巨大的法阵以他们两个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散而开,浓稠的秽物笼罩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屏障将所有人控制在内,普通人的灵气又在秽物罩之外凝聚,控制着秽物不会失控。
“小陈,对不起,这些人里只有你是无辜的,可我没有其他选择。”闻经纶看向陈亦临的目光带着歉意。
一道半死不活的声音在陈亦临背后响起:“那我……就不无辜了吗?”
闻经纶愣了一下,看着只剩了半边身体的“陈亦临”,脸色有些古怪:“‘陈亦临’,我确实是利用了你,但你你已经见到陈亦临了,献祭阵法之后,你们会永远在一起,这不就是你最终的心愿吗?”
“陈亦临”惨淡一笑,黏腻的手紧紧扣住了陈亦临的手:“临临,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陈亦临的脸色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荒市这些能对抗闻经纶的人都受了重伤,芜城这些普通人在梦境中根本无力反抗,他甚至感觉到了绝望。
“闻乐”已经变成了碎片的灵体从瓷葫芦中飘了出来,在法阵和符咒的加持下,疯狂地汲取了周围的灵气和秽物,而处在法阵中央无法动弹的陈亦临两个人,则在不断地给“闻乐”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生机。
陈亦临清晰地感受到了生命在流逝,他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却还是死死将“陈亦临”护在怀里:“二临,二临。”
“陈亦临”艰难地睁开眼睛,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嘴角:“别怕,临临,很快就好了。”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陈亦临紧紧抱着他:“我不要死,我也不要你死,二临,我不要死。”
“陈亦临”的心脏发疼,他抬手抹掉了陈亦临眼角的泪:“别怕,我陪着你。”
不远处,昏迷的万如意费力地支撑起了身体,她看着献祭法阵中心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瞳孔骤缩,拼尽全力高声道:“小陈!快跑!”
陈亦临的力气在流失,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看向万如意:“师父……”
“快跑!离开他!”万如意厉声道,“闻经纶不是组长!我们都被他骗了!!!”
“什么?”陈亦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万如意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抱着他的“陈亦临”身体温热,他被人扣住后颈,按在了肩膀上。
“别怕临临,我一直都在。”“陈亦临”的声音沾染着他熟悉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正在操控着献祭法阵的闻经纶脸色忽然一变,他看着始终“闻乐”始终无法凝聚的身体,不可置信道:“为什么不行?!”
他猛地抬头,看向了“陈亦临”。
“陈亦临”冲他露出了一个冷漠而阴鸷的微笑。
“是你……”闻经纶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诞的猜测,“你才是研究组的组长。”
“你说什么?!”颜如真看疯子一样看着闻经纶,“他怎么可能会是组长?!”
跪坐在法阵中央的人抱着怀里乖顺到丝毫不会反抗的陈亦临,抬手打了个响指,半空中已经凝聚成人形的“闻乐”瞬间变成了无数碎片,周围的秽物一拥而上,将那些碎片瞬间蚕食了个干净。
“不——不要!”闻经纶声嘶力竭地嘶吼出声,疯狂地试图去抢那些碎片,却无济于事,“不要这样!不能这样!”
“啧。”“陈亦临”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轻蔑地扫了一眼癫狂的男人,“‘闻乐’是个傻子,都做到最后一步了,偏偏不忍心放弃了,还用自己给你换了副健康的身体——没想到你比他更傻,竟然放着一副健康的身体不要,非要不择手段地复活一个死人。”
闻经纶目眦欲裂地盯着他:“你骗了我!”
“这怎么能叫骗?明明是你自己没本事。”“陈亦临”将浑身无力的陈亦临放在了地上,站起来摊了摊手,“法阵和符咒我都明明白白地教给你了,你做不到怪谁啊?”
闻经纶脸色煞白:“组长说献祭法阵要用你和陈亦临才能完成……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陈亦临”忍俊不禁:“对啊,多亏你背叛了特管局,给我提供了那么多资料和研究案例,也多亏你帮我吸引了火力,大家都因为你才是研究组的组长呢。”
他话音未落,余光中忽然冲出个人影,“方琛”试图将陈亦临从法阵中带走,谁知不等他碰到陈亦临,整个人就被秽物撞飞了出去,身体瞬间被秽物吞噬了大半。
陈亦临用力地甩了甩发胀的脑袋,感觉像在做梦:“二临……”
“临临,你醒啦?”“陈亦临”乖巧地蹲在了他面前,伸手扣住了他的下巴,轻轻晃了晃,“可以再多睡一会儿的。”
寒意直冲脑门,陈亦临看着他熟悉的这张脸,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你……怎么会是组长?”
“我一直都是组长啊。”“陈亦临”耐心地给他解释,“研究组从一开始就是我利用灵异论坛组建起来的,我会的法阵和符咒那么多,但是没办法,大家肯定不会信服一个小孩子嘛,我就不太好露面,很多事情只能拜托师父帮忙处理。”
颜如真依旧无法相信:“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闻乐’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他的很多符咒和阵法都有奇效,但人外有人,我也是个天才呀。”“陈亦临”有些委屈地看着陈亦临,“临临,其实我真的很厉害的,我说了好多次我没事,你都不信。”
陈亦临抓住了他光洁的手腕:“二临,既然你是组长,闻经纶也没有成功,那把大家都放了好不好?”
“当然——”“陈亦临”脸上的委屈瞬间消散无踪,他的嘴角噙上了一抹无奈的笑,“不行啊。”
陈亦临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为什么不行?”
“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把这群人聚集起来,还手把手教闻经纶这个笨蛋怎么汲取芜城的灵气。”“陈亦临”亲昵地揉了揉他的脸,“我可不是‘闻乐’那种蠢货,现在放弃就功亏一篑了。”
陈亦临的头皮瞬间一炸:“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亦临”温柔地捧住了他的脸:“临临,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当然要永远在一起呀。”
陈亦临不寒而栗:“我们出去……不就是永远在一起吗?”
“真可爱。”“陈亦临”凑上来蹭了蹭他的鼻尖,盯着他眼睛温柔道,“我们要融于一体,不分彼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才叫永远在一起。”
陈亦临瞳孔骤缩:“我不要!”
“咦,你不是早就答应了吗?”“陈亦临”不解地看着他,有些受伤。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陈亦临感觉自己要疯了。
“陈亦临”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之前在梦里你不是都想起来了吗?你是小临,我是临临。”
“我一直……都在叫你临临啊。”
第85章 现实
陈亦临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你又犯病了?”
“陈亦临”压平了嘴角,声音发冷:“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才一直不敢告诉你,临临,我们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你就是不理解我呢?”
“我操。”陈亦临感觉脑子里被他填满了糨糊,“我到底要理解什么?有什么好理解的?我又不是在做阅读理解,能不能说人话?”
“……”“陈亦临”被他逗笑了,捏了捏他的脸颊,“献祭法阵是我利用闻经纶做的,万如意颜如真是我利用你和周虎骗进来的,这些围在你身边碍眼的普通人我也早就想除掉了,正好让他们当做法阵的养料,我们的身体会在法阵中慢慢融合,我们的意识会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变成真正的、完整的陈亦临。”
“我们会共用一具身体,一个意识。”他温热的手指亲昵地抚过陈亦临的脸颊,“你和我会永远在一起。”
陈亦临愣住:“那我还是陈亦临吗?”
“当然,我们的意识会亲密无间。”“陈亦临”贴上他的脸颊,“再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了,谁都无法阻拦我们。”
“别信他的鬼话!”万如意厉声道,“小陈,他会吞噬掉你的意识,占据你的身体,在芜城和荒市之间来去自如!研究组那群人一直想来芜城千万不能让他得逞!”
陈亦临抬起手试图推开贴在身上的人,却又在融合法阵的影响下渴望着同他融为一体,他的手有气无力地搭在“陈亦临”的肩膀上,血肉正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消融。
“别听她胡说八道。”“陈亦临”红着眼眶,委屈巴巴地抓住他的手,“是不是一点儿都不疼?你看我根本舍不得让你疼,我现在都快要疼死了。”
陈亦临难以自抑地感到心疼,然而理智在疯狂地挣扎,他哑声道:“二临,别这样,我不想这样。”
“你会喜欢的,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就像你刚开始也害怕我一样。”“陈亦临”温柔地安抚着他,“其实和我用气息进入你的身体一样,我慢慢的,你不会难受的,你只需要相信我,打开身体接纳我就好。”
陈亦临感觉自己像被泡在一滩温暖的糖水里,大大小小的棉花糖柔软而宁静,温柔地托举着他的意识和身体,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彻底沉溺。
“陈亦临”不会伤害他的。
可是……他不想……也不应该……
“小陈,不要相信他,保持住自己的意识。”万如意双手掐诀试图破坏法阵。
“烦死了!”“陈亦临”猛地转头,将意识越来越弱的陈亦临按在了怀里,他面容狰狞地盯着万如意,“去死!”
秽物凝聚成了一颗巨大的骷髅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猛地咬住了万如意的身体,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就在骷髅头试图嚼碎她时,旁边的颜如真和周虎同时冲了上来,试图将万如意救走。
另一边,颓然跪倒在地上的闻经纶摇晃地站起了身体,自嘲笑道:“我竟然被一个高中生耍得团团转……‘陈亦临’,你真的太过分了。”
他操控着符咒,径直冲向了法阵中央。
“啊。”“陈亦临”烦躁地将脑袋埋进陈亦临的颈窝里,撒娇似的嘟囔,“这些人真的烦死了,临临,还是你最好了。”
数量庞大的秽物变成了数不清的骷髅,闻经纶手中的钢笔被彻底绞碎,他的目光忽然一滞,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骷髅:“‘闻乐’?”
粘稠的秽物如同蚁群爬上了他的身体,开始疯狂地啃噬着他的血肉。
另一边,万如意被骷髅头死死咬在嘴里开始大口咀嚼,颜如真的伤口里开始不停地溢出秽物,她愕然停手,和法阵中的“陈亦临”对上了视线。
“师父,别和我作对。”“陈亦临”神情冷漠,“我不介意杀了你。”
颜如真感觉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陈亦临’,你已经被秽物控制了。”
“陈亦临”无奈地笑了起来:“你好歹在荒市混了这么多年,谁控制谁看不出来吗?”
颜如真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呼吸都开始发紧:“你……研究组那些人是不是都被秽物控制了?”
不然一个高中生,短短几年怎么操控出研究组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只有最开始的一部分而已,社会群体的构建只需要一个基本模型,加入者自然会慢慢将它细化、扩建,这个社会实验很成功的。”“陈亦临”拍了拍怀里的人,“就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颜如真还是不死心,试图唤回他的善心:“你在荒市还有学业,还有你爸妈,他们——”
她陡然收了声。
“你猜我刚开始学会控制秽物,是拿谁做的实验?”“陈亦临”一边同她聊天,一边操控着秽物将梦境中的人慢慢啃噬。
颜如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留着他们碍眼,但为了让临临可怜我也只能留着。”“陈亦临”轻轻叹了口气,“早说了是在演戏,临临就是不信。”
“……你真是疯了。”颜如真操控着灵气的手在微微颤抖。
“陈亦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谁在乎,我开心就够了。”
周虎将宋霆几个人挡在身后,但他也已经被秽物侵蚀得十分严重,意识开始模糊,他们不知道在秽物的影响下看见了什么,脸上都露出了幸福而满足的微笑,和他们逐渐被啃食的身体比起来,有种怪诞的恐怖。
周虎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艰难开口:“陈亦临不会原谅你的。”
“陈亦临”僵了一下,怒极反笑:“你们这群蠢货,既然被骗了就应该好好演下去,非要在最后挑明!如果不是你们多嘴,临临根本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把锅扣到闻经纶头上,等陈亦临发现他们融合了也只会以为是献祭法阵的错,“陈亦临”也是受害者,他们是同病相怜被迫成为一个人的,甚至临临还会心疼他主动融合……现在全毁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陈亦临”微微一笑,“只要你们全都死在这里,谁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抓住陈亦临血肉淋漓的手腕亲了亲,冷下脸来:“我会让他以为做了一场梦。”
他话音刚落,一团橘色的灵气突然从陈亦临的胸口蹦了出来,狠狠地撞在了他的下巴上:“叽!叽叽叽!”
“陈亦临”拧起眉,看着突然出现的小橘,哼笑一声:“差点把你也忘了。”
他抓住这个不断挣扎的小灵气团,缓缓用力。
小橘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周围的秽物冲上来就要分食,下一秒却被另一团秽物撞开。
“陈亦临”目光一顿,垂眸看向怀里早就该睡过去的人。
陈亦临的手里拿着一支通体漆黑的钢笔,抵在了他的心口:“松手。”
“陈亦临”的目光在那支钢笔上停留了片刻:“啊,是你送我的这支钢笔,我一直当成定情信物的。”
陈亦临攥着钢笔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就这样姿势亲昵地靠在“陈亦临”怀里,一边拿着自己送他的钢笔威胁他的性命。
“陈亦临”好奇道:“你怎么找到它的?我明明藏得很好。”
他操控的梦境里不允许出现武器,尤其是陈亦临爱用的水果刀更是坚决杜绝。
“整个梦境就这支钢笔神经病似的专门打着光。”陈亦临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从被控制意识后挣扎出来的疲惫和麻木,“闻经纶的钢笔能伤你,这个应该也可以吧?”
“陈亦临”乖巧地看着他:“那你试试。”
“我再说一遍,松手。”钢笔的笔尖没入了他嶙峋的骨头,陈亦临下颌紧绷,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皱巴巴的符纸随着钢笔钻进了他的伤口。
“陈亦临”笑着松开了手,小灵气团子啪嗒一下掉在了陈亦临只剩下骨头的胸口,铆足了力气想给他治伤,却杯水车薪。
“把他们都从梦里放了。”陈亦临威胁他。
“陈亦临”歪了歪头:“不要,你杀了我啊。”
陈亦临咬紧了牙:“你以为我不敢?”
“你就是不敢。”“陈亦临”故意靠近他,让那支钢笔更深地插|进胸口长出来的血肉里,他笑得很开心,“杀了我你就再也看不见我了,就像闻主任再也看不见‘闻乐’一样,你舍得吗?”
陈亦临感觉自己真的在做梦,而且是一个非常荒诞的噩梦,他哑着嗓子道:“你不能这么害人,二临,你本性不坏,不要被秽物影响了。”
“陈亦临”幽幽叹了口气:“我折腾了这么多法门,这些人都被秽物影响沉溺在美梦里,你被秽物影响了吗?”
陈亦临的嘴唇颤抖:“……没有。”
“所以我也没有。”“陈亦临”掀起眼皮看着他,“我从头到尾都是个坏人,我透露给你好几次了,只是你不愿意相信,不要给我预设什么道德什么借口,我不需要,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别喊我临临。”陈亦临被他这声喊得遍体生寒。
“临临。”“陈亦临”脸上浮现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临临,临临,临临临临。”
陈亦临额头青筋直跳:“闭嘴!”
“陈亦临”被他吼得闭了闭眼睛,委屈地红了眼眶:“你总是凶我。”
“别拖延时间了。”陈亦临咬了咬牙,薅住他的领口从法阵中央站起身来,“我绝对不会被你控制,谁要和你融为一体!”
“你又不要我了。”“陈亦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背叛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背叛者是不知道悔改的,这是背叛者的原罪。”
“原罪你大爷!”陈亦临怒道,“真要说背叛也是你背叛了我!我这么信任你你却把我耍得团团转!好玩吗?”
“陈亦临”笑道:“好玩,特别好玩,我们可以继续谈恋爱,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花样比你想的要多得多,我还可以帮你抹消记忆——”
陈亦临一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因为用力身上的骨头咯吱作响,他伸手死死扣住“陈亦临”那张嘴,周身斑斓的秽物在不停地翻滚涌动,紧接着又被“陈亦临”操控地秽物当做养料吞噬,他越愤怒,情绪越激烈,“陈亦临”得到的就越多,法阵就越强大。
从他第一次对“陈亦临”心软开始,就已经踏进对方精心编织的牢笼,他身上的秽物、穿梭的符咒、腰间纹上的定位符、对梦的掌控……甚至他对“陈亦临”的喜欢——一直到现在,他所有的情绪和全部的身体,全都已经被“陈亦临”打满了烙印,根本无力反抗。
“陈亦临”舔走了嘴角的血,撒娇似的戳了戳他的手背:“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你乖乖地接纳我,我们就和好。”
陈亦临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但他现在是除了“陈亦临”之外唯一清醒着的活人,他不能让身边这些人被“陈亦临”害死,也不能让“陈亦临”害死人。
他更要救自己。
他不要和“陈亦临”一起当陈亦临,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谁都没有资格彻底掌控他。
“陈亦临”也不行。
小橘一直在不停地往他心口输送灵气,这大概是他能保持清醒的一个重要原因,陈亦临将小橘放到衣服的口袋里,扫了一眼自己变成了骨头的胳膊,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好。”
“陈亦临”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答应你,融为一体。”陈亦临松开了他的领子,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但我要你把他们全都放了。”
“陈亦临”失笑:“临临,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这对我来说只是个梦,我是杀不了你。”陈亦临搂住了他的腰,慢吞吞道,“但我能自杀成功,我们早就试过了。”
“陈亦临”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陈亦临。”
“凭你的本事,有没有这些人当养料问题不大。”陈亦临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要克制着自己不能愤怒,不能伤心,拿着那支钢笔毫不犹豫地扎向了自己的喉咙。
梦里格外锋利纤长的笔尖刺穿了新鲜的皮肉,鲜血顺着“陈亦临”的手腕滴滴答答落在了他们脚下的法阵里,他的手紧紧抓着陈亦临的脖子,钢笔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手背里。
陈亦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放人。”
“陈亦临”挑了一下眉毛,慢条斯理地将钢笔从手里拔了出来:“行。”
庞大恐怖的梦境开始颤动,在场的活人一个接连一个消失在了法阵里,“陈亦临”好声好气地哄着他:“现在满意了吧?”
陈亦临垂着眼睛,脑袋疼,喉咙也疼,他知道自己不会感到疼痛,“陈亦临”已经做自以为很“贴心”的准备,很能是看着自己变成一副骷髅的幻痛,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攥紧了“陈亦临”的手。
“陈亦临”心一软,攥起袖子擦掉了他脸颊上的泪:“别哭,临临,真的不会难受,只会比以前更好。”
他们的身体在慢慢融合,他们的意识逐渐在法阵中缠绕,陈亦临能清晰地感受到“陈亦临”心中的雀跃和兴奋,还有那些让他可以忽略的难受和心疼,而“陈亦临”很明显也感受到了他绝望又崩溃的心情,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住了他的手。
陈亦临捧住他的脸,亲了上去。
“陈亦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旋即热切地追逐着他的唇舌,他们的意识在交融,他们的身体在重合,极致的舒适温暖和超脱了肉体的欢愉在不断地刺激着他们的神经,催促着他们紧密地融合。
陈亦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融化,无论是意识还是身体。
“陈亦临”将他拥进怀里,珍而重之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心满意足地喟叹了一声:“临临,这种感觉真好,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安心过。”
“二临,我不喜欢你了。”陈亦临说。
“陈亦临”浑身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喜欢你了。”陈亦临平静地重复,“你是你,我是我,不过是恰好长得一模一样叫了同一个名字而已,我和你不是一类人,也永远不会是一类人。”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自私。”
“陈亦临”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狰狞:“临临,不要在梦里对我说这种话。”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那你杀了我啊。”
“陈亦临”神色阴沉:“无所谓,反正快要结束了。”
“嗯。”陈亦临的身体几乎同他完全重复,他操控着他们共同的身体,朝着半空中的秽物猛地一抓,撕裂开的空间里横七竖八躺着万如意和宋霆等人。
他甚至有些想笑,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他太了解“陈亦临”这个混蛋都在想什么了。
要他放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啧。”“陈亦临”不爽地轻嗤了一声,“临临,别白费功夫了,你以为身体融合你就能操控我了?这根本不——”
陈亦临在他繁杂的记忆里精准找到了送人出梦的法术,飞快地起笔落符,“陈亦临”这边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被送了出去。
“陈亦临”:“……”
陈亦临低下头,对上血泊里的自己的倒影:“杀了我啊。”
“陈亦临”咬了咬后槽牙:“别挑衅我。”
“意识融合之后谁占主导还说不准呢。”陈亦临阴阳怪气道,“脑子好有什么可牛逼的,到头来还不是没人爱你。”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陈亦临”胸腔中升腾而起的愤怒,“陈亦临”自然也感受到了他扭曲的畅快,他张开嘴说:“你爱我。”
他又嗤笑:“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别再演电影自欺欺人了。”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陈亦临,你不用故意激怒我。”
他回答地也毫不客气:“我他妈气死你,你非要和我挤在一个身体里,就别怪我气死你。”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意识只是融合地慢一些,很快就不会这样了。”
他笑出了声:“谁要跟你融合,你也就做做梦了。”
“陈亦临”胸口、肩膀和手背上的伤口突然开始溢出了橘色的灵气,这些灵气成功地让他秽物组成的身体迟钝了几秒,陈亦临就趁着这几秒,搜索过两个人共同的记忆,准确无误到找到了一个法术。
“陈亦临”瞳孔一缩:“不行!”
陈亦临借着他的脑子和自己的身体飞快地施法,攥着的那支黑色钢笔毫不犹豫地扎透了两人的脖子,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陈亦临!!!”
恍惚间,陈亦临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藏在衣柜里瑟瑟发抖的自己,还有旁边默默哭泣的“陈亦临”。
谁救谁啊?
谁也救不了谁。
做梦而已。
*
陈亦临猛地睁开眼睛,四肢百骸瞬间传来了剧痛,尤其是被扎穿的脖子,他捂住喉咙咳嗽了许久,疼痛和窒息感仍旧挥之不去。
“师父!周虎!”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试图把人喊醒,可大概是因为在梦里伤得太厉害,几个人只是动了动眼皮,始终没能清醒。
他摸出手机,想要叫救护车,却猝不及防和屏幕上的“陈亦临”对上了视线。
朝阳下,“陈亦临”冲他微微一笑。
陈亦临脸色一变,猛地将手机摔了出去:“我操!”
手机在半空中被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抓住,那张和屏幕里一模一样的脸冲他露出了一个完全相同的微笑:“这么贵买的,摔了多可惜。”
陈亦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只用了零点一秒的时间思考,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了愤怒的声音:“陈亦临!”
紧接着就是追逐而来的脚步声。
耳边风声呼啸,冬日惨白的光线落在了满是灰烬的走廊里,燃烧了一半的符纸被他跑过产生的气流扬起,鹅毛般的大雪从破损的玻璃窗外飘了进来。
陈亦临几乎用上了毕生最快的速度奔跑,气管火辣辣地发疼,面前错综复杂的走廊和梦境中的走廊逐渐重合在一起,他一步四五个台阶跃上楼梯,抓住生锈的扶手猛地转向继续往上。
“陈亦临!”身后的人在喊他。
“滚!”陈亦临艰难地从急促的呼吸里抽出空来骂他。
“陈亦临”在他身后紧追不放:“你跑不了的,别白费功夫了!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开始研究你,我活着就是为了和你永远在一起!你明明答应了的!”
“我答应是像正常人谈恋爱!”陈亦临嘶吼出声,“跟别人谈恋爱要钱,跟你谈恋爱要命!”
“你停下我们谈谈!”“陈亦临”说。
“死骗子,老子再信你一个字这辈子就挣不到钱!”陈亦临加快了脚步,撞开了天台上早就摇摇欲坠的门。
“临临!”“陈亦临”从背后扑了上来,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将他按在了墙上,“你冷静一点!”
陈亦临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到底怎么追上来的?”
“陈亦临”平时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多走几步路都要嘴唇发白靠着他……他真是瞎了眼。
“陈亦临”微微喘着气:“秽物可以借力。”
“操。”陈亦临恶狠狠地骂了一声。
“陈亦临”冰冷的手伸进了他的卫衣里,按在了他后腰的纹身上:“别再抵抗了,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你,乖乖听我的话不好吗?”
“凭什么我就得听你的话?你听我的话不好吗?”陈亦临不忿道。
“陈亦临”挑了挑眉:“变成一个人就无所谓了。”
“没那个兴趣爱好。”陈亦临冷笑。
“收回你之前说的话好不好?”“陈亦临”从背后抱住他,将他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我爱你。”
陈亦临胸膛剧烈地起伏,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实,这场面和对话都过于荒诞,他将额头抵在粗粝冰冷的墙壁上,使劲咽了咽干涩发疼的喉咙:“临临,不要再做梦了,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
“陈亦临”亲吻他脖子的动作一滞。
旁边生锈的铁栏杆在大雪里摇晃,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我们连爱自己都学不会,怎么去爱另一个陈亦临?”
“陈亦临”缓缓抬起了头。
陈亦临转过身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冲他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容:“放心,这次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抱住了眼前的“陈亦临”,猛地冲向了旁边生了锈的铁栏杆,清脆的断裂声在空气中响起,两道身影交缠着,如同两具黑色的蝴蝶,坠落进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里。
就像很久之前,他第一次入梦一样。
他手里的水果刀深深地刺进了“陈亦临”的后背,现实和梦境的失重感重叠,陈亦临的后脑勺重重着地,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操。
这次终于不用再猛地睁开眼睛了。
第86章 真相
芜城医院。
庞郭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接到徐吾的电话后,赶紧下楼去接人。
徐吾和他是高中同学,后来一起考进了医学院,只是徐吾学的心理留在了A市,今年好不容易回来过年,年前两个人还一起吃了顿饭。
“老徐!”庞郭看见门口的青年,招了招手。
“胖子!”徐吾热情地和他拥抱了一下。
庞郭带着他进了电梯。
徐吾问:“那小孩儿什么情况?”
庞郭叹了口气:“他爸赌博、家暴,去年他妈离婚走了,没要抚养权,小孩儿被打到脑震荡住了院,入院后胳膊骨折,说是不小心磕的,但我看片子感觉不像。”
“自残?”徐吾挑眉。
“不好说,后面没钱住院跑了,我再见他差点跳楼,被我和李叔救下来,李叔见他可怜,就给安排到食堂工作了。”庞郭说,“李叔动手术的时候他一直帮着送饭跑前跑后,还给李叔女儿劝回来了,挺好一小孩儿。”
“嗯,重感情。”徐吾说。
“听说还找了个复读班念书,情况一直挺好的,结果年后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跳了。”庞郭现在想起陈亦临被送来急救的画面还心有余悸,少年的身上全都是血,心跳一度骤停,在手术室抢救了一晚上才保住了条命。
电梯到了楼层,打开。
庞郭说:“他算李叔他们家的救命恩人,李叔拜托我一定得帮忙,我就想起你过年在家,比起外伤,我觉得这小孩儿的精神创伤更严重。”
徐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让李叔别急,我今天先和他聊聊,看看什么情况。”
庞郭笑道:“麻烦你了,好不容易休个年假还让你来加班。”
“晚上请我吃个饭就行。”徐吾跟着他进了病房。
那是他第一次见陈亦临。
躺在病床上的少年皮肤很白,也很瘦,个子却很高,一条大长腿搭在被子上,另一条腿打着支架,右胳膊打着石膏,脖子上戴着颈托,听见动静掀起了眼皮,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窝上打了层阴影,这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很冷,看着就很不好接近。
但下一秒徐吾就改变了这个想法。
少年弯起了嘴角,冲他们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庞医生,你们来了。”
“今天感觉好点了吗?”庞郭走到病床边,给他检查了一下身体。
“嗯,让你和李叔费心了。”陈亦临有些不好意思。
“费什么心嘛,你差点把我们吓死。”庞郭给他调慢了点滴,给他介绍徐吾,“这位是徐医生,我老同学,好好跟他聊聊。”
陈亦临眨了眨眼睛。
庞郭凑到他耳朵边小声道:“不花钱的嘛,多聊就是多赚嘛。”
陈亦临弯起眼睛笑了起来:“好。”
庞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冲徐吾点了点头,出去带上了门。
徐吾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你好,小陈。”
陈亦临很有礼貌:“徐医生好。”
“这也不是在咨询室,喊我徐哥就行。”徐吾笑道,“你也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一聊,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们所有谈话的内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发愣地看着床头柜上的镜子,目光却没有聚焦,好像陷入了回忆。
平心而论,这孩子长得十分好看,清俊帅气,是人群中很惹眼的存在,但有时候这也意味着一些麻烦。徐吾的思绪发散又及时收回,适时地提醒他:“小陈?”
陈亦临回过神来,冷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徐医生,心理治疗真的会有效果吗?”
他还有一定倾诉的欲望,对治疗抱有期待,徐吾松了口气:“你认为怎么样才叫有效果呢?”
陈亦临皱起眉:“忘记痛苦的事情,能变得开心?”
徐吾说:“痛苦是没有办法忘记的,哪怕你不记得了,它留下的创伤也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爆发,但我们可以借助治疗的手段,在一定程度上规避。”
陈亦临有点失望:“不能催眠让我忘了吗?”
徐吾失笑:“这并不是一个好办法,而且很难达到你以为的那种效果。”
陈亦临:“好吧。”
徐吾在病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庞郭来喊他去吃饭,他才停止了和陈亦临的交谈。
徐吾离开前,按了按陈亦临的胳膊:“放心,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陈亦临点了点头:“谢谢徐医生,我感觉好了很多。”
徐吾笑了笑,跟着庞郭离开。
一出门庞郭就开口问:“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徐吾叹了口气,“他的精神问题确实很严重,初步判断是精神分裂,伴有严重的焦虑和抑郁,尤其是幻觉幻听……等他身体恢复一些,让他去我那里做个系统的检查吧,平时要看紧一点。”
庞郭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有些惋惜和不解:“你说现在的小孩儿到底怎么回事嘛,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承受能力太差了。”
“和承受能力的高低没有绝对关系,基因遗传、生理病症又或者糟糕的家庭环境,童年创伤……诱因多种多样。”徐吾又叹了口气,“小陈的情况有些复杂,过两天我再来一趟吧。”
庞郭稀奇地看着他:“哟,把你也给聊抑郁了?”
徐吾失笑:“这孩子的求生意志非常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
庞郭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陈亦临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陆续拆了石膏和支架,庞郭帮忙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康复师,徐吾最后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能帮小护士往办公室里搬打印资料了。
“年轻人恢复得就是快啊。”徐吾有些感慨。
陈亦临冲他笑了笑,递给他一盒牛奶:“徐哥,特意给你留的。”
徐吾哭笑不得:“谁来你这病房都得发一盒是吧?”
“他们得找我代言。”陈亦临咬着吸管挑了挑眉毛。
听庞郭说,陈亦临这三个月很配合治疗,能吃能喝能动,只是有严重的睡眠障碍,每天都要借助药物进入睡眠,徐吾给他调整了几次药量,情况逐渐转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三个月里,陈亦临并没有出现自杀或者自残的倾向,甚至表现得非常平静,和正常人无异,庞郭认为这是好事,但徐吾知道这并意味着陈亦临转好,甚至有可能变得更糟。
所以他今天准备好好跟陈亦临聊一聊。
“徐哥你坐。”陈亦临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果盘,像模像样地摆在床头柜上,切好的水果上还扎好了牙签。
少年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窗户,窗外阳光正好,绿树成荫,偶尔能听见悦耳的鸟鸣声,冬去春来,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
同时也是精神疾病爆发的高峰期。
陈亦临拿着湿巾仔细擦着水果刀,床头柜上的镜子里倒映着他稍显锋利的五官,他擦得很认真,垂下来的眼皮很薄,侧脸被阳光描出了浅金色的轮廓,整个人有种冷淡的倦意。
徐吾拉开抽屉:“擦干净就放起来吧,这种东西最好不要放在身边。”
陈亦临很听话地放了进去:“我知道,精神病院里肯定不会允许这样。”
“这里又不是精神病院。”徐吾笑道。
陈亦临搓了搓手指:“枕头底下放着刀我才能睡着。”
“还是会做噩梦吗?”徐吾问,“很频繁?”
陈亦临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他:“很频繁,每晚都会。”
徐吾被他盯得后背发凉,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镜子:“这个呢?你还是会看见……二临吗?”
陈亦临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了声含糊不清的音节:“每次和你见完面不会看见,过两天就会,他一直在哭。”
“那你和他说话了吗?”徐吾问。
陈亦临又沉默了很久:“没有。”
“我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这是个好的现象,但有时候也不用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如果你心里实在想,偶尔和他说两句话也不要紧。”徐吾说。
陈亦临摇了摇头:“我……很讨厌他。”
“如果你真的讨厌他,这个镜子早就和你的水果刀一起在抽屉里了。”徐吾告诉他。
陈亦临绞在一起的手指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他很用力地将手指舒展开,酸涩的疼痛烧到了嗓子眼,他使劲吞咽了一下,但喉咙里的异物感依旧明显,像团秽物,也可能是棉花,塞在那里不上不下——不足以让他窒息,但却能让他喘不上气来。
“小陈,或许这一次我们可以慢慢梳理了,你愿意吗?”徐吾试探着问他,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陈亦临的手指又绞在了一起,十指相扣,好像在跟谁汲取一点勇气和力量,他脸上的表情冷淡而僵硬,下意识地想去照镜子,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强硬地逼迫自己没有动。
他很用力地掐了一下掌心,语气平静道:“好。”
徐吾:“你第一次看见二临,是什么时候?”
“那天……我爸抢了我攒的五千块钱,我不愿意,他就打了我,我很害怕,躲到了桌子底下,看见了他……的腿,和穿着的毛绒拖鞋。”陈亦临有些艰难地开口。
见他沉默,徐吾问:“当时你想干什么?”
“很疼,难受,想死。”陈亦临拧起眉,“我知道防盗窗怎么打开,我想跳下去,但又怕摔不死变成残废,我不敢跳。”
徐吾点了点头:“你第一次能和他交流呢?”
“在医院,我妈回来和我爸离婚,他们吵得很厉害,掀了桌子,我爸要打我妈,我去厨房拿了把水果刀。”这次不用徐吾询问,他就很顺畅地说了下去,“我当时想,他如果再敢动我妈一根手指头,我就捅死他……我第一次见他那么害怕。”
见他停顿,徐吾说:“所以水果刀让你感到安全,我们可以理解为它是你第一次真正反抗父亲和暴力的象征吗?”
陈亦临愣住:“……应该吧。”
徐吾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陈亦临说:“然后我妈告诉我她要离开了,永远不会再回来……我再睁眼,就看见二临在和我打招呼。”
徐吾问:“妈妈离开不想带着你,你当时在想什么?”
“真好。”陈亦临垂下眼睛,慢慢拧起了眉,声音有些干涩,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带着浓浓的歉疚和自责,“可我……也有点恨她,我想跟她一起走,我想问问她为什么不要我了,可我知道她不能带着我,我不能这么想……”
“所以二临出现了。”
陈亦临缓缓抬起眼,眼眶通红地盯着他,声音里带着浓郁到无法化开的苦涩:“对……二临来救我了。”
“你很开心?”
“嗯。”陈亦临点了点头,“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人了……但我又很害怕,我知道自己生病了,应该吃药,但是……”
“但是你太孤单了。”徐吾的声音温润平静,很大程度上安抚了他,“你一边不相信,一边又渴望他能留下来陪伴你,你查不到他给你的地址,但又非常希望能够说服自己,于是你给他的存在赋予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就是你说过的平行世界。”
陈亦临绞起来的手在微微颤抖:“嗯。”
“之前在网上浏览过相关的信息吗?或者和同学朋友讨论过类似的问题吗?”徐吾问。
陈亦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我……初中的时候,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看过不少帖子。”
徐吾在本子上记录,缓声道:“这时候其实已经发病了,但你觉得症状还可以控制?”
“是。”陈亦临点了点头。
“那管对你来说确认他存在的烫伤膏带来了吗?”徐吾问。
陈亦临从枕头下摸出了那管绿色的烫伤膏,上面的字迹变得有些模糊,但依旧能清晰辨认,徐吾道:“根据你提供的照片,我托一个朋友查到了这个药膏的生产厂家,这是一家专门为剧组提供道具的店铺,有些部分做得比较细节,但外包装上的地址都是真实的,你看看和这个是不是一样的?”
徐吾递给了他一模一样的药膏,外面的纸壳包装上清楚地写着现实中的地址和【道具非实物】的标识。
“技校附近的两元店里有卖这些零碎的小东西,包括你后面提到的铜葫芦、金色的葫芦和符纸、书籍之类的,学校里有个动漫社团,我去了解了一下,你宿舍隔壁的学生就是动漫社团的成员,他们送过你一些便宜的小东西,比如那个劣质的的八卦坠子。”徐吾问,“这些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陈亦临有些喘不上气来,他将那管烫伤膏放到柜子上,摇了摇头。
“没关系,不记得也不要紧,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徐吾在纸上写下“记忆缺失”几个字,“你第一次见到秽物是在郑恒身上,当时你为什么会觉得他身上有秽物?”
“他很坏,想把我从食堂赶走。”陈亦临说。
“那吴时呢?又或者你父亲,他们对你来说也不好,你为什么不觉得他们身上有秽物?”徐吾说。
陈亦临抿紧了嘴唇:“我不知道。”
“你觉得自己能打得过他们吗?”徐吾询问,“还有方琛。”
陈亦临迟疑地摇了摇头,陷入了一段极其漫长的沉默。
一直等到他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手也不在发抖,徐吾才继续道:“说说李叔的事情吧。”
陈亦临慢慢地开口:“李叔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他,闻主任、魏姨、宋叔宋姨、乐哥和恬恬姐也都很好,我很喜欢他们。”
“但是李叔跳楼的事情刺激到你了。”徐吾早就听他说过好几遍这些事情,“当时你救了李叔,快要掉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要是……我就这么死了也很好。”陈亦临的脑子有些混乱,“但是二临不愿意,他很吓人,让我别想丢下他。”
“二临帮你解决了郑恒投毒的事情,又在李叔跳楼的时候救了你,所以你对他更加依赖了。”徐吾翻着本子找到以前的记录,“也是在这个时候,你从闻主任口中了解到了同性恋这个群体。”
“嗯,我很好奇,还专门去网吧查了。”陈亦临用力地按住虎口,“我觉得很恶心,但是……”
“但是你又希望你和二临有更紧密的关系,保证他不会突然消失。”徐吾接上了他的话,“同时父母离婚,你对家庭关系的需求失去了锚点,你迫切地希望寻找到新的亲密关系组成新的家庭关系,以保证自己不会再次寻死,你想救自己。
但是自救很难,所以你们会爆发争吵,银行卡丢了的那一次是你们第一次争吵对吗?”
陈亦临:“是。”
“你发现二临不是无所不能的,所以对他是否能拯救自己产生了怀疑。”徐吾道,“映照在你的内心,你去了他家,被他囚禁起来了,可你不想就这么放弃。闻经纶此前救下了李叔,他在你心里……”
“很厉害。”陈亦临闭了闭眼睛,“所以我将他想象成特管局的人,他的猫叫周虎,我就将猫想象成一只虎妖,他们会在暗中执行任务救像李叔一样自杀的人。”
“也会救你这样想要自杀却还没敢实施的人。”徐吾补充道。
“对,所以周虎去了二临家救走了我,还给了我八卦坠保护自己。”陈亦临自虐一样掐着掌心,将自己掐得生疼,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我原谅了二临。”
“还在墓园确定了恋爱关系。”徐吾问他,“你的家人有埋在那里的吗?”
陈亦临垂下眼睛:“我爷爷奶奶埋在那里,我听我妈妈说,外婆也埋在那里,但是我没见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偷偷来看过妈妈,还塞给了我很多糖果。”
徐吾说:“所以你觉得二临的外婆对他很好,外婆去世之后他会伤心。”
“嗯。”陈亦临看着他,“所以我在墓园又受到新的刺激了,对吗?”
“坟墓总会让人联想到死亡。”徐吾宽慰他,“这不能怪你,但也许这是造成你病情进一步加重的诱因——你开始进入梦境了。”
“我第一次入梦是为了救二临,但被他骗了,他想把我留在梦里,我不想这样,我在他的梦里……”陈亦临的视线有些模糊,“第一次尝试了自杀。”
“小陈,其实入梦对你来说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自我保护。”徐吾说,“这对你来说未必不是件好事。”
“可我们因为这件事情吵架了。”陈亦临说。
“是因为你的童年创伤在这个时期爆发了,你在梦里看见的日记,二临的痛苦,是你童年痛苦的折射。”徐吾为他解释,“这也是导致你自杀念头增加的原因,你希望二临比你幸福,所以给他创造了一个富裕的家庭和恩爱的父母,可你又没办法说服自己真的是这样,你会嫉妒,会为此感到不公,承受痛苦。”
“我……”陈亦临嘴唇颤抖,“我喜欢他,我也很讨厌他,他骗我。”
“因为你骗不了自己。”徐吾叹了口气,“所以你们分手了。”
“但我们之后又和好了。”陈亦临说。
“那段时间现实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徐吾翻看记录。
陈亦临说:“我报了一个复读班……很贵,我很纠结要不要报,给我妈打电话……她二婚了。”
“复读班的课程也很难,我……听不懂,很着急。”
“你需要二临在你身边。”徐吾说。
陈亦临咬了咬后槽牙:“对。”
徐吾说:“我查了你银行卡的流水,你所谓的‘特管局工资’、‘奖金’全部都从另一个城市的个人账户汇出,名字叫林晓丽,是你的妈妈,对吗?”
陈亦临的肩膀塌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小陈,你还好吗?”徐吾起身按住他的肩膀,“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陈亦临却抓住了他的胳膊,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徐医生,帮我说完吧。”
徐吾观察了一下他的状态,才再次坐了回去:“复读班里有一个尖子生叫宋霆,正好是宋志学的儿子,你和二临进了他的梦。”
陈亦临点头:“他有个发小也叫周虎,去世了,他去给周虎挑墓地,我正好碰见他……以为他是想自杀。”
“所以你和二临进了他的梦。”徐吾说,“但这时候你的病情已经让你控制不了自己的状态了,你和二临彻底谈崩了。”
“我们那次……吵得很凶。”陈亦临攥起了拳头,后背绷得很紧,“我当时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他总是骗我,已经是第三次了,我不想再原谅他了。”
“那你们和好的契机是什么?”
陈亦临的眼睫颤抖了一下:“要过年了……我自己一个住在宿舍……很难受……而且我爸要和出轨对象结婚。”
“你觉得自己彻底被抛弃了,对吗?”
陈亦临猛地抬起头,压抑着声音道:“我恨陈顺,他根本不配抛弃我,我只希望有一天他能死掉。”
“可你在梦里,想起了小时候溺水被他救起来的事情,他在医院陪着你和妈妈……你知道,小时候他很爱你,但对现在的你来说,曾经的爱只能让你感到现实更痛苦。”徐吾说,“你搅黄了他的婚宴,痛快吗?”
陈亦临眉头拧得死紧,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我们说回二临。”徐吾问,“你和二临过年这段时间,过得开心吗?”
“……开心。”陈亦临平静道,“我希望我们能永远这么过下去,谁都别来沾边。”
“但是当时二临的身体在溃烂,他的状态很差。”徐吾说,“你的潜意识知道你没办法继续爱自己了,更没办法救自己了。”
“所以你在宋叔家里听他们提到槐柳疗养院的时候,为自己选择好了自杀的地点。”徐吾说,“足够偏僻,不会有人发现——然后试图切断和所有人的关系。”
“你用槐柳疗养院的火灾给自己构建了一个巨大的梦境,把所有和自己有关联的人放了进去,编造出了一个逻辑足够通顺,但谁都不是好人的故事,试图和他们进行切割,同时来解释平行世界和特管局、研究组的事情。”徐吾说,“你没有办法再继续跟自己和解,你希望自己能像二临一样足够自私,足够坏,但是你做不到……你描述的意识融合很像某种重度意识解离——
你终于说服了自己,面对死亡。”
坐在床上的少年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麻木而空洞,他脸上血色尽褪,直勾勾地盯着徐吾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床头柜上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照出了“陈亦临”的脸,他在镜子里冲陈亦临乖巧地笑了笑,喊他:“临临~”
眼泪猝不及防汹涌而下,滚烫地砸在了掐得满是指痕的手背上。
陈亦临蠕动着唇,声音嘶哑:“我……”
“当时你带着二临去和魏鑫奇郑恒几人吃饭,提到了二临,当时你说话颠三倒四,行为怪异,又喝了很多酒,魏鑫奇和王晓明一直在跟着你。”徐吾说,“你跳楼之后,也是他们两个第一时间发现了你,将你送到了医院,你还有印象吗?”
陈亦临迟钝地摇了摇头。
“你从七楼跳下来,被外面凸出的雨棚挡了三次,才保住了一条命。”徐吾说。
他的脑袋里有很多淤血,对当时的情形毫无记忆,甚至醒来后的一个星期里连人都认不全,据说他抢救后李叔签了一沓病危通知,当时连殡仪馆都联系好了。
陈亦临声音沙哑地问:“那……万如意和颜如真呢?我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她们。”
“万如意和颜如真分别是你和二临的师父,实际上是你潜意识里为自己创造出来的母亲的角色。”徐吾分析道,“她们独立、强大,在最后的梦境里承担着主要的战斗职责,是你理想中的母亲,但你又知道自己真正的母亲已经离开,无法为你提供任何庇护,所以她们在梦里也救不了你。”
陈亦临扯起嘴角,自嘲似的、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的幻想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和二临的每次决裂、和好都是你内心在和自己做斗争,在生存和死亡中间挣扎。”徐吾说,“最后病情的爆发已经不是你能控制得了了,这不怪你。”
“虽然药物的治疗对你很有效果,但我还是建议你去A市,接受更加正规和有效的治疗手段。”徐吾说,“这个案例很有研究意义,我可以为你申请志愿者治疗,能节省很大一笔开销,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徐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离开的时候,他带走了抽屉里的水果刀,但没有强行带走那面镜子。
陈亦临在床上坐得关节酸痛,尝试下床的时候,他感觉摔断的每一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他就像一个被摔碎后又拼起来的老旧机器,信息处理中枢已经严重卡顿。
他机械地走到卫生间洗了个澡,后腰的皮肤光滑如新,没有任何疤痕和纹路,他垂下眼睛,一下又一下刷着牙,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才停下漱口。
窗外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初春的空气依旧寒凉,他感觉到了寒冷。
他坐在床边,一粒一粒数着自己要吃的药片,忽然想起了“陈亦临”的秘密房间,那个小小的床头柜上,也总是放着那么多药片。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能感受到“陈亦临”起伏的胸膛和有规律的呼吸,能闻到“陈亦临”身上淡淡的青柠香味,能看见惨白的阳光里飞舞着的细小的尘埃。
舌根处药片散发出来的苦涩突然变得难以忍受。
“陈亦临”生病吃药的时候,也是这么苦吗?
湿润的、沾了血的药片连带着捏扁的一次性纸杯,被人冷漠地丢弃进了垃圾桶里。
晚风徐徐,吹得他额头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陈亦临转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良久。
小护士正在查房,突然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压抑的嘶吼,只是听着就让人感到崩溃和绝望,像是濒死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不甘而痛苦的呐喊。
她快步冲进了庞郭医生叮嘱要特意关照的病房。
穿着病号服的少年身形单薄,他垂着头,赤脚站在一堆的镜子碎片里,盯着里面自己的脸看得认真而专注,鲜血顺着攥紧的拳头滴滴答答砸在了镜片上,将镜子里那张苍白狰狞的脸掩盖。
“你……没事吧?”小护士吓了一跳。
少年转头看向她,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温柔又乖巧的笑:“不好意思,手滑把镜子打碎了。”
小护士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确定没事?”
陈亦临笑了笑:“嗯,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第87章 证据
陈亦临出院的时候天气很好。
李恬和魏鑫奇来接的他,李恬帮他把那件白毛衣叠起来:“小陈,你这毛衣从哪儿买的,还挺好看的。”
陈亦临看着她手里那件“陈亦临”送的毛衣,脑海里自然地冒出了个店名:“津水河公园对面的商业街,三楼的男装店。”
李恬说:“我知道那家店,之前我朋友很喜欢去他们家。”
陈亦临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从所谓平行世界带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在现实世界里有迹可循,它们在不遗余力地向他证明精神疾病的存在,平行世界的荒诞,他试图反驳,但刻印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常识清楚地告诉他,自己是真的病了。
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平行世界的存在,也无从证明“陈亦临”真的曾经来过。
李建民没能来医院,他最近的身体很差,只能卧床休息,李恬提起这件事情总是很难受,陈亦临提出要先去看看他,李恬没拒绝。
陈亦临刚醒的时候见过李建民一次,那时候他就很瘦了,这次又瘦了很多,尽管房间里打扫得很干净,但还是充斥着一股浑浊的药味,护工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上,他拍了拍陈亦临的胳膊:“你小子真是要把人吓死才行。”
他两边的脸颊瘦得厉害,眼睛有些凸出,看起来像老了二十岁,陈亦临兀得红了眼眶:“对不起李叔,让你操心了。”
李建民摇了摇头,道:“虽然说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但能活着就是天大的幸运了,你也算生死线上走过一遭了,以后要好好的,知道吗?”
陈亦临点了点头,不忍心再看他。
李建民坐不了太久,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就躺下休息了,陈亦临跟着李恬来到了客厅,心里堵得厉害:“恬恬姐,李叔他……”
“其实你刚出事那段时间他就不太好了,经常去医院,复发了。”李恬说。
陈亦临拧起眉:“庞医生不是说至少有五年的存活期吗?”
“那都是安慰他的话,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李恬声音哽咽,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情,“但是小陈,我真的很知足了,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跟他置气,连最后这段日子他都要孤零零一个人……”
陈亦临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他来之前还想问问李叔关于疗养院和梦的事情,可现在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他都问不出来了。
李恬和他聊了很久,大致是告诉他食堂的工作可以继续做,档口已经转给了宋志学,宋叔和高博乐一直在那里,他随时可以回去,如果不想回,李恬也可以帮忙给他介绍其他工作。
陈亦临不打算回食堂了,但还是感谢了她和宋叔,他因为吃药,大部分时间都有些恍惚,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还在梦里,现实变得朦胧模糊,这个状态并不适合工作。
他拎着行李袋回到了租的小房子里,魏鑫奇帮他拿东西的时候帮忙打扫两次卫生,房子还算干净,但因为太久没人住,连空气都有种清冷的味道,空荡荡的房子里落了厚厚的灰尘。
陈亦临坐在沙发上愣神。
他和“陈亦临”在这里住了也不过半个月,但在记忆里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可一些细节却无比鲜活清晰。
“陈亦临”湿漉漉地蹲在床头要哭不哭地看着他,“陈亦临”挤进他的被子里搂着他,他很生气,但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呼吸,他们会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接吻,急躁地抚摸对方的身体,滚烫的呼吸和潮湿的汗液纠缠,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面……“陈亦临”会早早起来给他做早餐,然后拽他去卫生间洗漱,两个人一起刷牙洗脸,讨论着午饭和晚饭吃什么,二十四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腻在一起。
他们会依偎在一起坐在沙发上,“陈亦临”背着他从厨房到卧室,“陈亦临”抱怨被子太薄挤过来,“陈亦临”一边啰唆一边修着房子里老旧的家具,“陈亦临”绞尽脑汁地教他物理题……
可渐渐地,两个亲密无间的身影融合成了一个人,陈亦临自己买菜做饭,自己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陈亦临在焦躁不安地抚摸自己的身体,陈亦临自己在修家具、做题……从来就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逐渐模糊的记忆、越发清晰的常识,接受治疗之后如梦初醒般的认知修正,让他终于开始变回一个正常人。
连他自己都觉得“陈亦临”如果真的存在,才是离谱又荒诞。
他打开冰箱取了食材,进了厨房,做了道红烧肉,他记得自己和“陈亦临”研究过网上的教程,但他从来没有上手做过,可当他吃进嘴里的瞬间,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一模一样。
和记忆里“陈亦临”做出来的红烧肉的味道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他不死心地继续吃,吃得胃里翻涌恶心,冲到卫生间全都吐了出来。
陈亦临脸色苍白地盯着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目光阴冷森然,像个孤零零的鬼。
‘之前你每次住院都伴有严重的贫血和营养不良。’
‘不是二临不吃饭,是你自己很久不吃饭了。’
‘食欲骤减和食欲暴涨是有可能同时存在的,只是你分不清楚。’
‘你想让二临好好吃饭,是你的身体在向自己求救。’
徐吾说得太有道理,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有道理,好正常,好科学。
搞得好像他是个疯子。
陈亦临开始后悔,他藏在身上的那把水果刀太短,他应该找个长一点的,扎穿“陈亦临”心脏的下一秒,就能把自己的心脏扎透,他俩就应该像羊肉串上的两颗孜然羊肉一样,亲密无间的死在一起。
操。
死得可真美味。
陈亦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镜子里的人也跟着他一起笑,陈亦临冷下脸,抄起旁边的剃须刀砸在了镜子上,镜子瞬间四分五裂,映照出他扭曲阴沉的脸。
他在房子里休息了几天,才吃饱了饭出门,他先去找了郑恒,也见到了郑老太,老太太前段时间冠心病住了院,这会儿又精神矍铄,一定要留他下来吃饭。
陈亦临问起槐柳疗养院的事情,郑老太很唏嘘:“烧死了好多人,我那天带着郑恒去送菜,幸好大孙子跑得快,拽着我跑出来了。”
“就是我和你说的那次,老惊险了。”郑恒疑惑,“你又问这个干嘛?”
陈亦临皱起眉:“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你忘啦?那次咱们去枫山找方琛,我在车上跟你说的,魏鑫奇和王晓明都知道啊。”郑恒嘚瑟道,“这牛逼我从小吹到大。”
陈亦临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了一下,他试图从混乱的记忆中寻找这个信息,却一无所获。
他又去找了宋霆,宋霆抱着怀里的小狸花猫一脸懵:“豆豆怎么可能会说话?豆豆,跟你陈叔打个招呼。”
小猫张开嘴奶声奶气地叫:“喵~”
陈亦临捏了捏它的小肉垫,看着它脖子里的猫牌:“家里还是封号窗户吧,别再让它乱跑了。”
“我已经让我爸妈弄了,上次它跑出去差点没吓死我,最后还是在墓园那里找到的。”宋霆抱起豆豆亲了亲,“当时它就蹲在周虎的墓碑前,豆豆一定是周虎送给我的礼物。”
陈亦临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妈妈怎么样?”
“更年期到了,身体哪里都不舒服,隔三差五去医院又检查不出大毛病,只能慢慢吃药调整。”宋霆无奈道,“脾气一点就着,家里谁都不敢惹她。”
陈亦临望着他:“你还记得自己做的梦吗?”
宋霆茫然地看着他:“我从小到大都不太做梦,做了也记不住,怎么了?”
陈亦临摇了摇头。
他依旧不肯死心,去了闻经纶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装潢没有变,但已经换了老师。
“闻主任年前就辞职了。”新老师的脾气也很好,“你找他有事吗?”
他问:“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好像是和家人一起移民了,具体去哪里就不知道了。”新老师说,“我有他电话,你可以打一下试试。”
陈亦临笑了笑:“已经变成空号了。”
他又花了点功夫找到了十三年前的旧报纸,找到了当年关于槐柳疗养院火灾的报道,报道写的很模糊,连闻乐的名字都没有提及,关于闻家更是只字未提,只报道了死亡人数……死亡十二人,二十余人受伤……
整篇报道清晰的数字只有十三和十二,大概他小时候从哪里看过这份报纸却又记不清楚,所以在他的梦境里是十二年前而非准确的十三年前,这似乎又是一个印证“不真实梦境”的证据。
又过了几天,他竟然在家门口又见到了方琛。
方琛脸色很难看,胡子拉碴憔悴了不少:“陈亦临,你爸被你气得中风了,你真不打算管吗?”
这半年多他似乎和医院有缘分,有事没事都要来一趟。
陈顺躺在病床上,嘴歪眼斜,口水从嘴巴一直流进脖子里,看见陈亦临之后他情绪激动地坐起来,用那个扭曲的手用力地指着陈亦临,从嘴巴里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带着愤怒意味的嘶吼。
“老陈,老陈你冷静一点,别生气。”方玉琴去扶他,却被他用力地推开。
方玉琴瘦了很多,脖子上贴着奇怪的纱布,方琛过去拽开她,怒骂:“你这么大人了能别犯病吗!他都成瘫子了屎尿都拉在床上,你不嫌恶心我他妈还嫌恶心呢!他又不是没儿子,让他儿子管!”
方玉琴呜咽地哭了起来:“我不放心。”
“操!当初就应该让你和他一块儿煤气中毒炸了,老子就不该救你们!”方琛骂骂咧咧道。
从他们的互相指责和怒骂里,陈亦临拼凑出了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他搅黄了陈顺的婚宴,陈顺突发中风从楼梯上摔下来住了院,方玉琴万念俱灰带着人回老家企图一块儿自杀,结果被追过去的方琛救下,但之后依旧不死心,想拽着陈顺去死,脖子上还有她企图自杀的新鲜疤痕……
方玉琴看着陈亦临:“孩子,你看你爸都这样了,有多大仇多大怨也该放下了吧?”
原本还愤怒的陈顺红了眼眶,呜呜地哭出了声。
方琛看得心里不是滋味,闭上了嘴。
陈亦临轻笑了一声:“操,用到我知道哭了?”
房间里的其他人齐齐一愣。
陈亦临走到病床边,欣赏了片刻陈顺的惨状,皮笑肉不笑道:“陈顺,你现在跪地上朝我磕三个响头喊我三声爹,我就给你养老送终,怎么样?”
“呃!啊!”陈顺愤怒地指着他,气得目眦欲裂,却死活下不了床。
方玉琴震惊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陈亦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理半身不遂的陈顺,对方琛道:“等他死的时候你这个孝子别忘了跪我门口前报丧,我要放挂鞭炮好好庆祝一下。”
“他是你亲爸啊!丧尽天良的畜牲!陈亦临不是个人!你压根就没心!”方玉琴尖锐的骂声穿透了走廊,那些护士病人纷纷看了过来。
陈亦临嗤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医院。
第88章 痛快
最开始的日子确实很难熬。
他听从徐吾的建议,尝试着建立自己和真实世界的联系,他要让自己吃够三顿饭,借助药物每天能够睡满六个小时,每天出门跑步锻炼,晒太阳,尽管他更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感受世界都变成虚无的漩涡时带来的眩晕,偶尔他能在这种眩晕里看见想象中的“陈亦临”和很多秽物。
他开始研究菜谱给自己做好吃的饭菜,开始去学校附近一个便宜的健身房学习拳击,教练对他赞不绝口夸他有天赋,陈亦临第一次重新感觉到了高兴的情绪。
他错过了复读班的大部分课程,经过协商之后,复读班的老师同意他参加下一年的复读班。
六月份的时候,宋霆和魏鑫奇参加了高考,考完之后,复读小组的人一起聚餐吃了顿饭。
郑恒已经升级成了理发店的正式员工,小组里其他人的发型都是他设计的,奶奶的身体也逐渐好转;王晓明实在读不进去书,接手了自家经营的烤肉店,大块头每天要干很多活但是不用动脑子,他表示非常开心;魏鑫奇要跟着一个表哥去外地干工程,这次如果考不上他就工作不再复读了;宋霆要和家里人一起去旅游,带着豆豆一起……
每个人都有明确的方向。
“陈哥,你呢?”魏鑫奇问他,“还要去打工吗?”
陈亦临笑了笑:“再休息一段时间。”
他最近还是会出现恍惚和记忆短暂缺失的情况,经常会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出去工作也只会给老板添麻烦。
“没什么大不了的陈哥,跌倒了再爬起来就是!”王晓明安慰他,“那么高的楼都摔不死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闭嘴吧你!”郑恒呼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
魏鑫奇说:“要不要你跟我去外地散散心?”
“不了。”陈亦临婉拒,“跟着你我还不如随便找个工地搬砖。”
魏鑫奇:“……真过分。”
宋霆和这些大大咧咧的不一样,他建议道:“不如养个宠物吧,豆豆救了我。”
陈亦临认为这个提议非常好,但他去宠物店挑的时候,不是价格不合适就是没有眼缘,时间一长他也放弃了这个打算。
又过了两个多月,高考成绩出来,宋霆考上了省外一所重点大学,魏鑫奇则上了芜城本地的普通大学,陈亦临很为他们高兴,接连参加了两场升学宴,被劝着喝了些酒。
他脑袋发晕,经过小区外的绿化带时,一道细弱的哼唧声从灌木丛里传了出来。
陈亦临蹲在路边,拨开灌木丛,看见了一只脏兮兮的狗。
很瘦,干巴巴的,但骨架不算小,蓝眼睛圆溜溜的,额头上的白毛像三把小火苗,应该是哈士奇的幼崽,但身上的毛是浅棕泛着橘色,朦胧间陈亦临好像看见了养过的小橘。
“嘤嘤~”小狗崽子哼唧着凑上来,湿漉漉的鼻子拱着他的手,热乎乎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陈亦临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问:“小橘,是不是你?”
“嘤!”小狗短促地哼唧了一声。
陈亦临怔怔地看着它,眼泪不受控制一样倾泻而出,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流这么多眼泪。盛夏的芜城烈日灼热,少年蹲在马路边上,看着眼前这只被人抛弃的小狗哭得泣不成声。
小狗被他带回了家。
陈亦临一个人过得凑合,养狗也凑合,狗窝是垫了破衣服的纸箱子,狗碗是超市买方便面赠送的塑料盆子,他在网上查过,哈士奇这个品种出名了的闹腾拆家,他专门问过房东能不能养,房东大哥很痛快地说:“没事儿,随便造。”
但可能是个串儿——从这有点奇异的毛色就能看出来,小狗被他带回家后不吵不闹,吃了睡睡了吃,自己会定点上厕所,饿了就嘤嘤嘤往他身上爬使劲拱他,陈亦临把它拎起来,小狗就瞪着湛蓝的圆溜溜的眼睛,一脸严肃地和他对视。
“操。”陈亦临被它逗笑,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它立起来的小耳朵,“这么严肃,不如以后你就叫陈肃肃。”
陈肃肃耸了耸湿漉漉的鼻子来了个小低音炮:“嗷呜~”
陈亦临说:“真的太年少老成了我的儿。”
好大儿尾巴摇得飞快,在他腿上开心地蹦了好几下,表示自己很活泼。
陈亦临被它逗得笑出了声,将脸埋进小狗毛茸茸的肚皮里。
一股热烘烘的小狗味。
陈肃肃的到来让他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他几乎是从零开始学着怎么养一条小狗,驱虫、疫苗,做狗饭……还要每天早晚去遛狗。
陈肃肃不拆家,但对他的鞋子情有独钟,明明是这么小的一个房子,总能把他的鞋藏到其他地方,每次出门陈亦临都要和它斗智斗勇。
斗着斗着,小狗就长成了一条大狗。
春去东来,又是一年高考。
陈亦临从考场出来之后,吐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放松,就接到了李恬的电话,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李建民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李恬哭得泣不成声,宋露在旁边安慰她,宋志学和宋芬两口子帮忙操持了葬礼,灵堂中央,李建民的黑白照在微笑着,平静地看着他们。
李建民是在睡梦中去世的,没有和任何人告别,陈亦临很庆幸考试前一天去看了他,李建民温热的手紧紧攥着他,说:“小陈,好好考,考不上也没关系,叔再给你找个好工作。”
陈亦临冲他笑:“有李叔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建民也冲他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小陈,以后我不在了,帮叔看着点你姐,她被我惯坏了,你帮叔看着她点儿,别再让她走岔了路。”
陈亦临说:“好。”
明明三天前还攥着他手的人,现在却躺在了冷冰冰的棺材里,胸腔再也没有了起伏。
很虚幻,像梦。
陈亦临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等他再睁开眼,他还在槐柳疗养院的走廊里,“陈亦临”在,万如意周虎还有方琛颜如真也在,他们还要抓闻经纶这个卧底,他以后还要入梦处理关于秽的很多事情。
李建民也不会死。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别人的死亡,沉寂、冷清,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号和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自己始终无法面对的问题——如果“陈亦临”真的存在,那他还活着吗?
在自己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脏之后。
陈亦临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大脑却无法停止,他既不能说服自己“平行世界”这么荒诞的东西真的存在,但也不愿意相信“陈亦临”从头到尾都不曾存在过,他所有的喜欢和厌恶,他所坚持的对错在“不存在”这三个字面前显得那么荒唐又无足轻重,只剩下轻飘飘的恍惚和可笑。
这种不上不下的痛苦让他力竭,他感觉每一次纠结、每一次痛苦都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和心力,但是他碰不到、摸不着,他以前爱不了“陈亦临”,现在也恨不了“陈亦临”,他就像块早晚会燃尽的碳,风一吹连灰烬都留不下。
痛苦没有办法被遗忘,但是人可以慢慢适应痛苦。
就像李恬在悲痛过后逐渐接受了李建民去世的事实,陈亦临也在这种痛苦里习惯了所谓的不存在。
他要挣钱攒学费,要养越来越能吃的陈肃肃,要在成绩出来后选学校选专业,要考虑一日三餐都吃些什么……他要考虑的东西越来越多,痛苦则被挤压得越来越深,直到他自己都以为消失了。
陈亦临的高考成绩很一般,多方考量之下,他决定去魏鑫奇所在的那所大学,一来他在拳击馆有份稳定的兼职工作不用辞职,二来便宜房子可以继续租,陈肃肃可以不用换地方,三来……他还记得自己犯病时臆想出来的某个设定,芜城K2通道是为数不多的平行世界的连通口。
虽然不知道他从哪个电影里看到的,说出来只会让人发笑。
好在最后这个理由也不重要,他要挣钱养狗才是重点,宋霆说得没错,小狗小猫能救人。
所以他学了动物医学,俗称兽医,尽管真正学起来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他依旧很有干劲,小动物比人类好研究多了。
课余时间他除了拳馆的助教外,还额外找了好几份工作,又一直住在校外,整天在学校里神龙见首不见尾。
转眼就到了大三。
这天魏鑫奇组了个局,勒令他一定要参加。
“陈肃肃又发|情了,我正准备带他去噶蛋。”陈亦临接了电话。
前两年他准备带陈肃肃绝育,都被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了,这次说什么也要摘蛋成功。
“不行,你今天必须来,我能不能追到我未来媳妇儿全靠你的脸了。”魏鑫奇说。
“操,你能别把话说得这么有歧义吗?”陈亦临笑骂。
“她们宿舍都知道兽医专业那儿有个神秘高冷大帅哥,人称兽医小王子。”魏鑫奇说,“我不管,你不来就是不认我这个兄弟,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陈亦临看着黑掉的屏幕幽幽叹了口气,从阎王混到小王子,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你不行啊陈亦临。
他刚想再感慨几句,一簇厚实的狗毛就糊在了他脸上,他恼火地看着满屋子的尿渍,手里的拖鞋恶狠狠地拍在床头上:“来,陈肃肃,你出来!老子保证绝对不揍你!”
陈肃肃鬼鬼祟祟地在床底盯着他:“嗷呜呜——嗷——”
“你再嚎一句试试!”陈亦临怒道。
陈肃肃迫于他的威压从床底另一边钻了出来,陈亦临长腿往床上一跨,手里的拖鞋就飞了出去,暴躁道:“老子揍不死你!你数数这是你尿的第几床被子了!你有毛你不怕冷,你要你爹光着腚出去给你挣那俩破狗粮吗?!”
陈肃肃庞大的身躯所在了角落里,臊眉耷眼可怜兮兮地呜呜了两声。
陈亦临愣了一下,走过去捡起拖鞋,揪住它的耳朵给狗检查了一遍,刚才他扔拖鞋的时候故意扔偏了,砸肯定没砸到,但陈肃肃从小到大就没被他打过,吼都没有几次,肯定吓坏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被陈顺骂的自己,心脏一抽抽,抱着狗道歉:“对不起啊肃肃,爸爸不是故意凶你的。”
“嘤~嘤嘤~”陈肃肃委屈地直往他怀里钻,糊了陈亦临一脸狗毛和尿骚味。
陈亦临叹了口气,拽着狗去卫生间洗澡,吹毛,房间里好像下了一场大雪,收拾完狗他瞬间感觉自己老了十岁:“肃啊,爹求你了,能变成人就变成人吧,爹为了你愿意相信平行世界和妖怪的存在。”
陈肃肃长大后的毛变成了黑色,看上去帅气了不少,但湛蓝的眼睛傻兮兮地看着他手里的大骨头,哈喇子淌了他一裤腿。
陈亦临:“……”
狗兴奋地啃着带肉的大棒骨,陈亦临揪住它肥嘟嘟的腮帮子:“以后要改掉每天都得吃肉的恶习,我真要养不起咱俩了。”
陈肃肃吭哧吭哧嗦肉。
陈亦临任劳任怨地打扫起了卫生,刚洗完澡魏鑫奇就杀到了家门口。
陈肃肃热情地扑了上去,魏鑫奇被这辆卡车撞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按住它,感慨道:“卧槽,陈肃肃怎么胖成这个猪样了?”
“胖吗?”陈亦临把儿子薅过来,拍了拍哈士奇的大屁股,“小狗正长身体呢,可能毛厚显得胖点吧。”
“溺爱!你这纯纯溺爱!”魏鑫奇张开胳膊给他比划,“你这只哈士奇比人家正常的要胖一倍,小什么狗,这明明是一只大肥狗!”
陈亦临赶紧捂住陈肃肃的耳朵,瞪他:“别胡说八道。”
陈肃肃吐着舌头冲魏鑫奇笑。
魏鑫奇捧住狗脸:“对不起哦,干爹不是嫌你胖,肃肃是个好宝宝,干爹给你找了干妈,你以后就有吃不完的大骨头。”
“啧。”陈亦临不爽地抢回了狗,“我真没空。”
魏鑫奇道:“别拿忙搪塞我,我都打听了,你今天休息没有工作,你不会又在画那些奇奇怪怪的鬼画符吧?”
陈亦临抹了把脸:“都说你看错了,那是我给肃肃找的绘本。”
魏鑫奇纳闷:“狗能看绘本?”
“我们家肃肃什么都会。”陈亦临吹了个口哨,“肃啊,去给爹炒俩菜。”
陈肃肃摇着尾巴走到冰箱前,爪子扒拉开了冰箱门,转头看着陈亦临:“呜汪!”
“卧槽这低音炮。”魏鑫奇大为震惊。
闹了半天,魏鑫奇给他留下了一个地址:“必须来啊,不来我死给你看。”
陈亦临摆手:“我遛完陈肃肃就过去。”
魏鑫奇这才离开,陈亦临坐在沙发上搓了一会儿狗头,陈肃肃叼过来一颗苹果,又咬着水果刀递给他,示意自己想吃饭后水果。
“你个狗比人还讲究。”陈亦临慢条斯理地削完了苹果,一刀切开,和狗一人一半,边吃边吐嘴里的狗毛。
陈肃肃乖巧地蹲在茶几旁边,吃着苹果看电视。
陈肃肃自己会调台,热爱看动物世界,偶尔看电影频道的狗狗动画片,里边儿的大金毛口吐人言:“约瑟夫,你是比格的耻辱,你竟然背叛了最好的朋友。”
大耳朵比格愤怒而邪恶:“噢,凯亚,别再用你那核桃仁一样大小的脑子来揣测我了好吗?是的,我和你确实是朋友,但那都是过去式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该死的,你这只自私又愚蠢的比格,我要和你一决高下!”
陈亦临看着两只小狗撕咬在一起,叼着苹果乐得直笑,陈肃肃看得很紧张,苹果都不吃了,挤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
两只小狗撕咬间从摩天轮的高处掉了下来,摔到了沙子堆上。
电视屏幕忽然熄灭,陈肃肃不解地转过头看向陈亦临:“嗷呜?”
陈亦临拍了拍它的狗头:“演完了,把绳子叼过来,出门溜溜。”
陈肃肃一听到出门立马来了精神,将嘴里舍不得咽的苹果吞下去,叼了绳子让陈亦临给自己套上,兴致勃勃地准备出门。
陈亦临却有些心不在焉。
很久之前,徐吾问的话又一次在他脑海里响起,他都以为自己不记得了。
‘你抱着二临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要带他一起走,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那为什么不答应和他融为一体?’
‘我……不喜欢那样,我要他按我喜欢的方式陪着我……他不听我的话,还骗我。’
‘你怎么定义他的这种行为?’
‘背叛。他……背叛了我。’
‘所以你无法忍受?’
‘是。他能操控秽物,不一定会摔死,所以……我把刀捅进了他的心脏,我要确保他会和我一起死,我不会原谅他。’
‘所以你要杀了他,即使你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机会活下来。’
‘……’
‘当时是什么感觉?害怕?还是后悔?’
‘都没有,我当时很痛快。’
‘……我知道他会救我。’
“汪!”陈肃肃焦急地喊了他一声。
陈亦临猛地回神,去次卧拿了口罩,被狗拽着出了门。
“陈亦临”很自私,他和“陈亦临”也确实不会是一类人。
因为他要比“陈亦临”自私得多。
第89章 忌日
虽然陈亦临如约到场,但魏鑫奇的相亲局还是黄了。
魏鑫奇很崩溃,抓着陈亦临的肩膀晃:“为什么啊?为什么她们都要围着你转?!你到底有什么可牛逼的,不就是长得高会打拳有八块腹肌还有张帅脸而且还会修小猫小狗吗?”
陈亦临:“……”
“卧槽。”魏鑫奇醉醺醺地抹眼泪,“把你脸扒下来换给我吧,我跪下来求你。”
陈亦临拖着他往男生宿舍走:“你这酒量以后还是别喝了吧。”
魏鑫奇抹了抹眼泪:“陈哥,刚才的女孩子里你有喜欢的吗?”
“……没有。”陈亦临木着脸道。
“咱们学校那么——多女孩子追你,人都追到你家里去了,你也太无情了,真的。”魏鑫奇吸了吸鼻子,夸张地比划了一大块,“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陈亦临这几年长开了很多,皮肤白个子高不爱说话,又行踪神秘,是大学校园里很受欢迎的类型,自从他穿着白大褂抱着只小白兔的偷拍照在表白墙火了之后,追他的人就没有停过。
大多数是女生,也有一小部分男生,魏鑫奇震惊之余又十分嫉妒,要是他长了陈亦临这张脸,一定要从大一谈到大四一个月换一个。
陈亦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什么样的都不喜欢。”
“靠,你个死直男。”魏鑫奇学着那群女孩子骂他。
陈亦临沉默下来,把人扔回了宿舍的床上,临走前他叮嘱魏鑫奇的舍友看着点人,给喂点水。
他出了宿舍门,还听见那群人在小声谈论。
“我去,是那个陈亦临吧?长得确实很帅啊,我看那个子得有一米八五,怪不得我女朋友喊男神。”
“真装逼,有什么了不起吗?”
“哈哈哈哈,人家可是拳击手,又会玩手术刀,小心弄死你。”
“切,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要有他这张脸肯定不来这野鸡大学学个兽医,早当明星去了……”
陈亦临站在楼梯口抽完了一根烟,玻璃上的脸在余光里一扫而过,他飞快地垂下了眼睛,只瞥见了一截下巴和猩红的烟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里,碰到反光的东西他会下意识躲开,只拍过两次证件照,他也没仔细看,并不太确定自己长成了什么样子。
不管是魏鑫奇还是李恬,都说过他这两年变化很大,好看了很多。
可他不太敢仔细看。
看见就会想起“陈亦临”,想起“陈亦临”他就会难受,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正常人的生活秩序就会崩塌,最开始的那段失去了“陈亦临”的日子太难熬,如果不是陈肃肃出现,他可能会死。
这可能就是“陈亦临”对他杀了自己降下的惩罚。
操,真牛逼,他还敢惩罚了。
陈亦临扯了扯嘴角,沿着街道慢慢地走回家。两年过去,他自觉对“陈亦临”的感情淡了很多,就像一个被玩完之后无人的跷跷板,一会儿喜欢占据上风,一会儿讨厌占据上风,但无论谁在上面,都会伴随着空气中的阻力和摩擦,晃动的幅度会越来越小,最后趋于平衡,变成一个无所谓的状态。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好让这种无休止的折磨走向终结。
但也有些时候,他对“陈亦临”的感情变成了浓郁又黏稠的不甘和怨恨,他没有理由原谅这么一个从头到尾的背叛者,只是杀了对方都让他觉得太便宜这个混蛋。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时间——他的情况实在严重无法正常活动只能吃药的时候,他的心情会归于某种奇妙的平静,这种时候他不会继续纠结存在、真假和背叛,他会躺在床上“自我帮助”,灭顶的愉悦会让他忘记一切,脑海中“陈亦临”的脸会变得无比清晰深刻。
这大概是他和自己关系最好的时候。
可惜他能用来放松的时间太少,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上不完的课,寒暑假要拼命地打工、实习,日子在这种忙碌和充实的感觉里过得飞快。
李建民忌日这天,他去接李恬下班。
同事揶揄地捣着李恬:“哇,你男朋友好帅啊。”
李恬有些尴尬地瞪她:“滚蛋,我亲弟弟。”
同事立马打蛇随上棍:“那给我介绍!”
“他不喜欢女的。”李恬无情地斩断了她的希望。
“姐,上车。”陈亦临喊了一声。
李恬上车后,看见了后座的白菊花,心情有些沉郁,她笑着说:“又开你老板的车?”
“他让我帮忙洗车,不用白不用。”陈亦临说,“给他加满油就成。”
“可以啊弟弟,人情世故这一块很圆滑了。”李恬颇有些感慨,“不是一句话能噎死人的小愣头青了。”
陈亦临启动了车子:“说错话容易被穿小鞋。”
李恬笑了起来。
“方琛那个傻逼又来找你了?”陈亦临瞥见了她手腕上的新表。
“啊。”李恬摸了摸鼻子,“我把他骂走了,纯神经病。”
陈亦临拧起眉:“交个男朋友吧,彻底让他断了心思。”
李恬说:“我忙着工作哪有时间?”
“就你那朝九晚五的活都不配喊忙,买点新衣服化个妆准能找到,实在不行我给你介绍两个同学,你喜欢什么样的?”陈亦临苦口婆心地问,“处几年觉得合适就结婚。”
“你真的越来越烦人了啊,刚夸了你会说话。”李恬说,“口气跟我爸似的,你还替他催婚?”
“李叔临终前让我看着你。”陈亦临老气横秋道,“我也是养了肃肃之后才明白李叔的不容易,不过我家肃肃很听话,没你这么让人操心。”
“你才是狗。”李恬被他气得够呛,“怪不得你找不着男朋友,天天跟个小老头似的,爹味这么重。”
陈亦临:“……你三年都没升主管是有原因的。”
李恬登时大怒。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天,到了墓园齐齐安静了下来。
“李叔,我和恬恬姐来看你了。”陈亦临把花放到了墓碑前。
李恬已经红了眼睛,陈亦临知道她有很多话要说,每年忌日李恬都会在这里待很久,还要去看看妈妈和弟弟妹妹,他识趣地走远了,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片松树林里。
林子基本没变,是他想象出来的K2通道的出口,他和“陈亦临”接吻的那棵松树也在,在阳光下看着很漂亮。
他烦躁的时候会想抽烟,但尼古丁安抚不了他的情绪,但他会一直抽,可能只是因为“陈亦临”说过喜欢。
一道矫健的黑影从树梢跃到了地面,忽然僵了下身子。
狸花猫迟疑地转过了头,正和在树下抽烟的陈亦临对上了视线。
猫:“……”
陈亦临缓缓地眯起了眼睛,目光从它脖子上熟悉的猫牌上扫过,从鼻腔了发出了声沉闷的疑问:“嗯?”
猫像道风蹿进了树林深处,好像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陈亦临不紧不慢地吐了口烟,掏出手机给宋霆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宋霆在上课,声音压得很低。
“豆豆是不是又跑出来了?”陈亦临用力地舔着发痒的犬齿,“我刚才好像看到它了。”
宋霆应该在点手机,片刻后小小地骂了一声:“它果然不老实,又跑出去了!一天到晚不在家,它到底怎么出去的?”
“看看它的路线轨迹发给我。”陈亦临说,“我帮你一起研究研究。”
宋霆给他同步了猫的路线轨迹图,陈亦临扫了一眼,果然豆豆的行动轨迹和之前的出奇一致,宋霆家、他的出租屋、墓园,每隔一段时间就像巡逻似的来回蹿。
“多亏了你让我给它植入的定位芯片,不然我都不知道它还会藏猫牌。”宋霆感慨道,“一只猫都这么聪明,感觉要成精了。”
“现在的猫猫狗狗确实比以前聪明不少。”陈亦临笑了笑,“我老师说这些芯片还在升级,到时候可以实时监测,这样我们就能放心多了。”
他又和宋霆聊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屏保上的陈肃肃正冲着镜头傻兮兮地吐着舌头笑,陈亦临忍不住也笑了一声,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地攥紧了手机。
回去的路上,李恬疑惑地问他:“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陈亦临眉梢微动:“没有,你怎么看出我生气来了?”
“你手背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李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会是偷偷交了男朋友吧?有没有照片?给我看看?”
陈亦临轻笑了一声:“没有,就是突然想起前男友了。”
“啊。”李恬愣了一下,“就是你说的那个把你骗得很惨又意外死掉的……”
“嗯。”陈亦临目光冷淡地看着前路,火红的夕阳倒映在眼睛里,他轻声道,“就是他。”
“是不是因为在墓园……你还好吗?要不我来开吧,你先吃药。”李恬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陈亦临语气轻松道,“我现在感觉很好。”
“非常、非常地好。”
第90章 失控
陈亦临实习的宠物医院一直和学校有合作,和他一起分过来的学生有五六个,他到现在还没认全。
“亦临哥,昨晚没睡好?”一个帅气的男生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阳光的笑容,递给了他一杯咖啡。
搭话的男生叫贺明轩,是同专业的学弟,但因为院长是他亲戚,所以过来和他们一起实习,但陈亦临不是很喜欢他。
这人没有礼貌。
“不喝,过敏。”陈亦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那一起去吃个早饭吧?”贺明轩快步追上来,“对面新开了家早餐店,里面的牛肉包特别好吃。”
“我不吃牛肉。”陈亦临穿好工服,刚转身就被对方堵在了门口,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贺明轩见他皱眉,识趣地退后半步,却依然堵在门口:“亦临哥,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陈亦临沉默了一瞬,“你到底想干嘛?”
他修身养性了好几年,脾气已经好了不少,如果放在以前碰见贺明轩这么难缠的人,他早一拳头上去了。
贺明轩眉梢微动:“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陈亦临委婉道:“我没朋友,也不需要。”
“你和中文系的那个魏鑫奇学长不就是朋友吗?之前我还见过你和校外的人一起吃饭出去玩。”贺明轩耸了耸肩膀,“多我一个怎么啦?”
陈亦临想去给自己负责的几只小猫小狗去喂饭,耐心逐渐耗尽:“他们能吃屎,你能吗?”
贺明轩愣了一下:“什么?”
陈亦临推开他的肩膀,从门口挤了出去,刚走了两步,贺明轩就追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下一秒他扣住贺明轩的手腕直接把人按到了墙上,贺明轩嘴里发出了痛苦的哀求:“疼疼疼疼,松手!”
陈亦临松开手,冷声道:“别随便碰我。”
贺明轩竟然也不恼,笑嘻嘻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我忘了啦,刚才那招好帅,你能不能教教我?”
陈亦临大步往前走,在心里默默念了三句医院是这傻逼家里开的,才勉强平复下心情。
“对了,你是不是也在拳击馆当教练呀?有业绩需求吗?正好我最近想学拳击,我去你那儿办个卡怎么样?”贺明轩紧追不舍。
陈亦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办多久?”
“都可以,如果你当我教练的话,我可以一直续。”贺明轩笑得有些暧昧,“我身材其实挺好的。”
陈亦临说:“你还没猪猪的肌肉含量高。”
猪猪是住院的一只伯恩山犬,陈亦临很喜欢它,每天都会额外陪猪猪出门散步,搞得最近陈肃肃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有些苦大仇深,昨天还气得往他鞋子上撒了泡尿。
贺明轩有些尴尬地抽了下嘴角:“哥哥,过分了啊。”
“别喊我哥。”陈亦临的心情忽然有些恶劣,基本的社交礼仪都有点维持不下去,让人办卡的心思也没了,绕过他直接去了狗狗住院部。
猪猪兴奋地朝他摇尾巴,隔着笼子凑上来舔他的手。
陈亦临把脸埋进猪猪厚实的狗毛里狠狠吸了好几口才放松下来,然后吐了一天的小狗毛。
大概是他冷脸表达的态度很明显,接下来两个多星期贺明轩都没再来烦他,陈亦临乐得清静,之前他还想实习完就留在医院,现在直接没了这个心思,只想着暑假赶紧结束,等大四秋招的时候再找其他工作。
这段时间,宋霆给他发过来了很多豆豆新的轨迹图,高度重合的路线让宋霆都忍不住起了疑心,但又被陈亦临以“专业知识”糊弄了过去,只是放暑假后宋霆一直在家,天天缠着猫,豆豆偶尔晚上会偷溜出来,轨迹图也开始变得复杂多变,像是在刻意模糊他们的视线。
陈亦临从擂台架上跳下来,将手套一扔,低头解手带,苗白哎哟着靠在擂台边骂他:“你最近吃枪药了吧?天天把我往死里打。”
“你让我陪你训练别留手。”陈亦临看着老板,“你都四十了,人得学会服老。”
“我靠,你小子真想挨揍了是不是?”苗白人高马大,脸上还有两道狰狞的疤,看着就很不好惹。但陈亦临知道他心很软,当年他学了几节课就没钱继续,苗白问过他的情况之后主动要他当助教,也是因为有了这份工作,他没有再收过林晓丽的钱。
陈亦临笑了笑,没说话。
苗白有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认识个叫贺明轩的人啊?”
“认识,一个专业的。”陈亦临胡乱地擦了把脸,“你怎么知道他?”
“我就说嘛,这小子前两天过来,突然充了三年的卡,我靠,是真有钱,我劝他考虑考虑,他也不听,就指定以后你来教。”苗白笑吟吟道,“还说这单算你的,要我给你算提成。”
陈亦临拧起眉:“你收了?”
“给钱为什么不收?”苗白震惊。
“给他退回去吧,我不教。”陈亦临冷声道。
苗白更加震惊:“不是那年咱们快破产你拉着我去街道卖艺的时候了?那小子一看就没什么基础,带起来确实累,但谁跟钱过不去啊。”
陈亦临掀起眼皮看他:“这人有病,我不教。”
“什么病……啊。”苗白忽然反应过来,有些纠结道,“我靠,你小子怎么净招惹这种变态?”
之前有过两次,对方很明显不是直的,看中了陈亦临这张脸,假借上课的名义试图动手动脚,结果被陈亦临爆揍了几顿之后就灰溜溜地跑了,但这样的情况毕竟是少数,当然对苗白这个四十多岁的大直男来说还是异常震撼的。
陈亦临有些烦躁:“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但我在他家的医院实习。”
“那还是赶紧把钱给他退了吧。”苗白说,“你要是把人揍残废了,我真赔不起。”
陈亦临:“……我有数。”
苗白说:“你有个屁数,要不是我让你打拳发泄情绪,你早晚要蹲大牢。”
陈亦临挑眉:“放屁。”
“陈兽医,你刚来的时候像个杀人犯你知道吗?”苗白笑道,“我蹲了十年局子,什么人什么样我一看就知道,唯一一次判断失误就是栽你身上了——你他妈的真像杀过人的。”
“……”陈亦临用力地咬了一下后槽牙,“自杀也算的话那就杀过一次。”
苗白冲他竖起了根大拇指。
陈亦临冲他比了个耶,露出了一个阴沉的微笑:“骗你的,杀了两次。”
苗白脸都绿了:“滚。”
——
陈亦临给贺明轩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办理退卡手续,对方死活不乐意,好说歹说才答应下来,要他过来接自己去拳馆。
毕竟苗白那个黑心肝收了人家十万块,他刚面试完一家公司,只能去了贺明轩告知的地点去接人,虽然苗白这事干得不地道,但把到手的钱往外送,陈亦临心里也不痛快。
这么一想,当年他幻想出来的特管局的工作是真不错,一次奖金给那么多……
震天响的音乐充斥着大厅,酒味和烟味和香水味混杂在一处,绚丽刺眼的光线在来回变换,陈亦临一瞬间以为来到了哪个人光怪陆离的梦里,久违的眩晕感和恶心感袭来,他定了定心神,才迈进了这家像秽物收容所的gay吧。
他是在边缘的卡座里找到的贺明轩,对方和在医院里的开朗大学生看起来完全像两个人,对方左右各搂着一个雌雄莫辨但实际上是男的男的,那俩男的跟没骨头似的趴在他身上,露着白花花扭来扭去的背,一个手往他胸口摸,另一个直接伸进了他的裤子里。
陈亦临有些震惊。
贺明轩将胳膊搭在靠背上,懒洋洋地看着他,吹了声轻佻的口哨:“亦临哥,你来啦?过来坐。”
陈亦临站在原地没动,将手里的卡隔着茶几扔给他:“去退钱。”
贺明轩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亦临哥,这点钱都不如我今晚喝的一瓶酒贵,如果你跟了我,能拿到的钱比这些多多了。”
陈亦临问:“我不喜欢男的。”
“没人在乎这个。”贺明轩笑吟吟道,“我就喜欢直的,尤其像你这种……铁直的,还纯得要命,脸更不用说了,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得不得了。”
“我|操。”陈亦临骂了一声,只觉得身上爬满了虫子,一阵恶寒直蹿脑门,他强撑着职业操守道,“你爱退不退,反正我已经辞职了,肯定不教你。”
贺明轩推开旁边的两个男的走过来,笑道:“亦临哥,你跟我喝两杯酒,我就把这十万块送给你,好不好?”
陈亦临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品行是如此地高洁,他礼貌地拒绝:“喝你爹。”
贺明轩笑意更深:“我爹给咱们学校捐了一栋楼,你跟他喝还不够格。”
陈亦临不解;“操,捐了一栋楼你读个兽医?脑子进屎了还是搞男人把脑子搞没了?”
贺明轩有些恼火:“这是我的爱好!宠物医院都是我爸专门为我开的!”
“哦。”陈亦临沉默下来。
贺明轩吼完又有些委屈,醉意让他的脸泛着红:“亦临哥,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根本不知道你多好看,你性格又好,对待小动物的时候特别温柔,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以前我一招手他们就能扑过来,我这么认真地追你,你连个眼神都没给过我。”
他自顾自说完,见陈亦临无动于衷,自暴自弃地抹了把脸:“亦临哥,你陪我喝完这两杯酒,我以后肯定不会再打扰你了,否则我就不让医院给你开实习证明。”
陈亦临沉下脸:“你威胁我?”
贺明轩不知道是喝大了还是真有病,竟然看着他呜呜地哭出了声,眼泪淌了满脸。
陈亦临心里更加烦躁,他拿起桌子上的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他:“喝!”
贺明轩愣了一下,对面陈亦临已经干完一杯,借着给自己倒了第二杯,他急忙按住酒杯:“亦临哥,慢点喝。”
“你喝不喝?”陈亦临不耐烦地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俊朗帅气的脸即便冷得要命也好看到不行,透过白衬衣依稀能看到模糊的身形,宽肩窄腰,两条大长腿被西裤勾勒处干脆利落的线条……
贺明轩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主动倒了两杯酒,他吸了吸鼻子:“哥,我其实真的——”
砰。
陈亦临已经喝完了第二杯,将酒杯放到了桌子上,毫不客气地指着他:“实习证明要是不给我开,老子就弄死你个傻逼。”
贺明轩愣了一下,陈亦临已经转身走了,他急忙追了上去。
耳朵边的鼓点声变大,人声变得格外喧哗,灯光下晃动的身形仿佛幢幢鬼影,潮水般地眩晕袭来,陈亦临费力地闭了一下眼睛,眼前的人脸变得模糊不清,他愣了有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操,这傻逼给他下药了!
他努力地回想,终于记起贺明轩按住酒杯的那一下,又或者是倒酒的时候,这傻缺看着人模狗样还哭得那么惨,他竟然觉得对方本性还不坏。
“亦临哥,哥。”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亦临脚步有些不稳,转过头看向他,用力地甩开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竟然依稀看见了若有似无的、黏稠的絮状物漂浮在空气里,整个人登时僵在了原地。
“亦临哥,你喝醉了……”贺明轩的声音忽远忽近,那只手又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亦临只觉得呼吸发烫,不知道是因为药还是因为眼前的秽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精神变得极度亢奋,然而身体却无法承受这种刺激,连半分力气都用不上。
贺明轩见他眼神迷离浑身发烫,心中一喜,试图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亦临哥,我带你回家……”
“滚。”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陈亦临的背后响起。
贺明轩愣住,却没有看见任何人,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然而下一秒,一股剧痛从他的手腕处袭来,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在混乱的背景里清晰可闻,贺明轩哀嚎了一声,攥住了自己的手腕,不等他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喧闹的人群里发出了惊叫。
陈亦临在混乱中被人揽住了腰,他刚要挣扎,耳朵边就响起了熟悉又有一点陌生的声音:“是我,临临。”
陈亦临紧绷的手痉挛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呼吸变得更加滚烫和沉重,他急切地转过身,却什么人都没看到,只有远离他的模糊的人影,和数不清的、漂浮在空气里的秽。
明明是谁都嫌弃的脏东西,时隔几年再看见,他竟然觉得有些亲切。
眩晕感愈发强烈,酒吧里的音乐和人群让他喘不上气来,他奋力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试图出去,却走到了更深处,有人见他这幅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想要拉他,下一秒就面露惊恐落荒而逃,不知道的还以为见了鬼。
他勉强认清了厕所的标志,脚步虚浮地进了隔间,抖着手将门锁上,紧绷的精神才勉强放松了一些。
他靠在门板上,只觉得天旋地转,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痒发烫,睁开眼狭窄的空间里是密密麻麻的秽物,再睁眼是沾染着淋漓血肉的骷髅,再再睁眼是梦境里他和“陈亦临”逐渐融合的身体,熟悉的抽离感让他干呕出声,他闭上眼,是“陈亦临”死前趴在他的身上,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颈窝里,身体在痛苦地抽搐……
身体在迫切地渴求着什么,他解开裤子试图救自己,却毫无用处难受到想死。
他想死过很多次,这一次却完全不同,他一边想着出去之后要杀了贺明轩,一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陈亦临”,刚才那声幻听让他平复了几年的精神再次掀起惊涛骇浪,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是吃了药之后刺激到了大脑再次发病了。
但他现在不需要理智。
熟悉的青柠香味充斥着狭小的空间,在鼻腔呼出的灼热气息里,他感受到了一阵若有似无的风。
像三伏天温热的、柔软的晚风。
那阵风慢悠悠地飘了过来,蹭了蹭他的嘴唇,留下了一阵温热的潮湿。
陈亦临喉咙干涩,他像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明知道前面的绿洲是海市蜃楼也要拼了命地抓住,他朝着那阵风狠狠抓去。
却抓了个空。
什么都没用。
……什么都没有。
他力竭一般倚着门板,身体的痛苦完全抵消不了心脏里的疼痛,他不在试图挣扎自救,闭上眼睛心如死灰地感受着无着无落的酷刑,死就死了,反正没人在乎。
温热的气息再次扑在了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的后颈,拨开他的手,试图代替他继续,陈亦临心脏一缩,急切地想要睁开眼睛,然而眼皮像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死活睁不开。
潮湿的呼吸喷洒在耳廓,声音若即若离:“临临……别怕……别害怕。”
眼泪顺着脸颊淌进了脖子里,陈亦临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最后却只能抓紧了自己身上的白衬衫,那股让人厌烦的热气浸润过他的全身,如同很久之前的那些夜晚。
虚弱无力的手与什么人重合,开始变得不受控制,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失控感更加清晰,陈亦临感觉那只手属于自己却又不完全属于自己,在空气中缓缓抬起来,摸到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指间似乎还残留着某些黏腻的液体。
陈亦临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从他口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他听见自己在喊自己:“临临……临临……”
他咬紧了牙关,拒绝对方使用自己的喉咙,抬起虚软无力的另一只手,试图将这只脱离掌控的手掰开。
然而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只是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然后不容分手地撬开了他的唇齿,探了进去。
陈亦临被迫张开了嘴,他想用力地咬下去,却有另一股力道在阻止他,他自己的手在……玩弄自己的舌头,这实在有些离谱,可他竟然对这只手有些陌生。
湿润的手指隔着衬衫抚摸过他的身体,陈亦临有些难以忍耐,暴躁又急切地喊对方的名字:“陈亦临!”
空气中似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陈亦临抓住自己那只不听话的左手,声音沙哑:“快……帮我。”
他好像深陷梦魇,睁不开眼睛,身体大部分都无法动弹,又被汹涌的欲|望折磨着,只能在黑暗中寻求这一阵风的帮助,这和他自己带来的刺激截然不同,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阵温热的风也越贴越近,时而完全同他的身体重合,时而又冷酷地远离,等待着他的呼唤。
意识混乱间,他好像喊了很多次“陈亦临”。
药效挥发时,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陈亦临深深拧着眉,那只恶劣的左手沾染着粘稠的秽物,按在了他的眉心,又试图去摸他的嘴唇。
“滚。”陈亦临别开了头。
下一秒,又被那只左手扣住了下巴掰了回来,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喊:“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陈亦临眼皮一抖,那该死的药又死灰复燃。
……
第二天,陈亦临在酒吧厕所的隔间里醒过来,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坐在自己的外套上面,倚靠着远离马桶的门板,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疼,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记忆逐渐回笼。
他来找贺明轩退卡,被这混蛋下了药,混乱中躲进了厕所的隔间试图自己解决……解决无效,他的身体逐渐失去控制,似乎有人接管了他的左手,非常“热心”地开始帮忙……
每当他以为终于结束的时候,对方就会贴着他的耳朵喊什么“哥哥”、“临临”,像在故意报复贺明轩那些“亦临哥”,喊了大半夜都不肯停,烦得要命。
从里面依旧紧锁的门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没有第二个人来过。
陈亦临低头看着故意没被人系上的皮带和拉链,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他穿好裤子,将外套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强忍着怒意打开了门。
正在打扫卫生的阿姨震惊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亦临抱歉一笑,走到洗手台前想洗个手,抬起头时猝不及防看见了嘴角和脸颊上被抹得乱七八糟的……他震惊之下怒骂出声:“我|操!”
阿姨吓得直接跑了。
陈亦临咬着牙洗完了脸,眼底的黑眼圈和青白的脸色憔悴地吓人,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让他整个人有种修身养性好几年被人强行破戒的纵欲感。
他闭了闭眼睛,从镜子里看见了漂浮着的、五彩斑斓的秽物。
陈亦临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冷淡的声音渐远:“喂,徐哥……我的幻觉好像复发了,昨天晚上出了点小意外……”
镜子里,盘旋着的斑斓秽物疯狂而愤怒地扭曲在了一起,下一秒,镜子玻璃应声而裂,哗啦一声碎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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